去松山的客车是晚上八点的。
小区后门, 齐悦背着登山包,全副武装地像要去丛林探险。
江烬跟她汇合后,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两秒, 随后挑了下眉, “你准备去挖矿?”
“……”
她已经都上网查过了, 松山离北溪不远,因为山水出名, 那地方还是个旅游景点。
既然说是去秋游, 那起码得有个秋游的样子。
江烬看她包里鼓鼓囊囊的,怀疑她揣了个帐篷,“你不会以为我会让你在外边露营吧?”
“……”
他上次不就去露营过了。
江烬忍着笑伸出手, “给我吧。”
齐悦:“什么?”
他指了指她背上的包,“不重么。”
“……”
是有点重, 但齐悦没打算让他负担。
“我自己来就行。”被他笑得有点难堪,齐悦胀红着脸从他身边经过。
江烬也不勉强,抄着手,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
等到了汽车站, 买完票后离发车的时间不多了。
这趟车人多, 齐悦的位置和江烬是分开的。
她循着票根找过去, 身边是个一口黄牙的老大爷, 哪怕不开口说话,都能闻见那股陈年烟味。
齐悦皱了下鼻子,抱着包挤到座位里,还没坐下, 前面的江烬过来, 塞给了大爷一包烟,“大爷, 换个位置。”
大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齐悦,最后一看手上红色的烟盒,顿时喜笑颜开地起身让位。
齐悦微微张着嘴,有点佩服他这种无需多言的社交手段。
坐下来后,他又递过来一副耳机。
“路上三个小时,戴上这个,睡一觉起来就到了。”
齐悦接过来,想说自己也带了耳机,但见他说完话便将椅背调下去,拉起连帽衫的帽子盖过半张脸,一副随时准备入睡的样子,她便将话又咽了回去。
很快,车开了。
齐悦拿出手机插上耳机,音乐还没开始,祁明突然给她打了个电话。
齐悦心头一跳,立刻背过身去用手捧着听筒,小心翼翼地接起电话,“喂,祁明哥。”
一旁的江烬这时掀开眼帘。
余光里,车外的夜景幻化成一个个形状各异的模糊光斑,齐悦悄悄的神情映在玻璃上,她眼里心虚而又强撑的镇定,就跟车窗周围那些光斑一样,眨个眼就消散了。
“你在我家楼下?”
“高主任不是要出差几天,你周末的伙食就由我包了。”祁明说着,听见车上嘈杂的背景音,他停顿了一下,“你不在家?”
齐悦支支吾吾,“我..我跟我同学准备去松山。”
“松山?这么远。”
“嗯。”
“跟哪个同学,周末都不回来了?”
她避开了他前一个问题,“我们明天就回来的。”
祁明不是高丽梅,对齐悦的言行举止要求没有那么严苛,但他同样了解齐悦的个性。
他声音变得有点严肃,“齐悦。”
“...嗯?”
“你是跟男同学一起。”
他肯定的语气让齐悦无可辩驳。
无论在高丽梅还是祁明心里,齐悦一直都是乖巧听话的代名词。
她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更没有和男生单独出过门,但这一次她一口气把两件事全都一起干了。
她咬了咬唇,试图和祁明解释:“祁明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妈...”
她带着祈求的语调软得像一团棉花。
祁明在电话那头停顿良久,深吸气,“理由。”
“我...”齐悦说着,从车玻璃上看见江烬的倒影,她掐断话头,压低声音说:“我回来再跟你解释可以吗?”
“不可以!齐悦,你不要觉得我很好说话,你妈妈让我过来照看你,就是怕你出事,万一你今天晚上有个什么闪失,你觉得我要怎么跟她解释?”
齐悦家楼下,祁明在车外仰望着头上那片黑洞洞的窗口,冷风呼啸着,连他的眼神都被冻住了。
他从来没用这么严肃的口气跟齐悦说过话,她好半晌都没动静。
祁明压制住火气,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和她讲道理,“悦儿,我并不是不赞同你交朋友,也不是冥顽不化,但你必须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她当然很安全。”
祁明一顿。
电话那头,少年懒怠轻慢的嗓音带着些玩世不恭的痞气,像在炫耀游戏的胜利,“明天下午你来车站接人。”
“少一根头发,我赔。”
祁明眉间皱紧,“你……”
嘟嘟嘟——
通话结束音切断了他所有后话。
车上,齐悦看着江烬摆弄了一下她的手机,然后丢过来,“他真不是你亲哥?”
齐悦看见他在微信上给祁明发了个定位,祁明发了条语音过来,只有三秒。
她不用点开听也知道他一定生气了。
“不是的,祁明哥是我妈妈的学生。”齐悦之前就和江烬说过这件事了,所以她现在才担心祁明会不会和高丽梅说。
江烬换了个姿势抄着手,帽檐下的眼睛在没开灯的车厢里阴阴的,“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江烬没说话,侧过脸去,好像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
齐悦还是不太放心,编辑了条信息回给祁明:[祁明哥你别担心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才发完,旁边横过来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地抽走了她的手机。
“话都已经说出去了,还发什么发。”
“欸...”齐悦眼见着江烬把她的手机装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抿紧了唇线,腮帮子也鼓了起来。
“怎么,还想咬我?”江烬好笑地挑了下眉。
“哼。”
齐悦有点气闷,脸转向一侧。
江烬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做事都很利落,就是有时候不太顾别人的感受。
她以为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活得这么肆意。
但好像也并不全是这样。
客车上了高速,霓虹闪烁的夜景被一成不变的黑夜取代,嘈杂的车厢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右耳忽然被塞进一只耳机。
以为会是鼓噪的电子乐或惊天动地的朋克摇滚,齐悦都已经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脖子,没想到入耳却是悠扬复古的爵士乐。
她侧眸看向江烬。
他将她的椅背调下来,按着她的肩膀往下靠,“消停会儿吧。”
直到后背贴着椅背,她才感觉心跳慢慢平静。
齐悦于是发现,可能是第一次出远门,也或许是和他一块出门,总之她今天的亢奋程度远超自己的想象。
她侧眸看向江烬暴露在车厢黑暗里的半张脸,隐约看见他微翘的嘴角和一点淡淡的疲倦。
她没再说话。
三个小时后,他们在彼此耳机线牵连着的静谧里到达了松山。
出了客车站,路边已经有专车在等候。
齐悦完全没发现江烬是什么时候订的网约车。
上了车,他似乎还有什么地方要去,只把齐悦送到某度假酒店里,叮嘱了一句明天早上来接她,便转身离开了。
齐悦拿着他给的房卡,在电梯厅里等了一会儿,跟着便转身走出酒店,用手机叫了辆车,去往松山疗养院。
已经快十二点了,疗养院的探视时间早就过了。
但江烬跟这里的人似乎都很熟悉,下了车和门卫打过招呼,门卫便开门放行。
齐悦晚他几分钟,只看见他的背影走进疗养院的2号楼。
她快速下车跟过去,谎称是和江烬一起来的,他忘了拿东西,她给送过来。
门卫打量她的时候,齐悦寒毛都竖起来了,深怕被他识破。
出乎意料的,门卫竟然没有任何怀疑,反而还笑眯眯地抬杆放行。
齐悦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正忐忑着,没想到他还贴心地告诉她,“江妈妈在5楼的vip病房哦。”
齐悦一顿,点头道谢后便小跑着往二号楼去。
夜里寂静,偌大的疗养院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孤岛。
除了灯火,没有声音。
齐悦循着保安的指引来到五楼,电梯门开的那一刻,她看着面前的指引牌上写着“非家属或工作人员免进”,突然顿住。
要踏出电梯的脚怎么也迈不开那一步了。
江烬应该就在这一层楼的某一间病房里。
她是来找他的。
尽管并没有提前获得他的允许。
电梯门开启的时间有限。
门关上的那一刻,空荡又明亮的轿厢里只有齐悦一个人。
她对着自己门上模糊的倒影眨了下眼,伸手按了一楼。
-
江烬在病房里待到四点。
黎明之前,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刻。
空无一人的大厅里,齐悦蜷缩在墙边的长椅上。
她太困了。
大厅里的暖气烘得她昏昏欲睡,她把作业本和笔袋垒起来当枕头,自带的绒白色小毯搭在身上,感觉才睡不久,忽然听见耳边叮的一声。
是电梯的声音。
她下意识睁开双眼,撑起身来朝电梯厅看去。
一道颀长的身影走出拐角。
下一秒,楞在原地。
江烬拎着面包服外套,内里浅蓝色的羊绒帽衫领口被扯得有些变形,和在网吧里熬完一夜完全不同,此时他浅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旖旎的神采,甚至连一丝光都找不到。
他呆呆看着齐悦,那怔愣的模样和齐悦记忆里认识他以来的所有时刻都不一样。
“你...”
疗养院后面有一座海拔不到两百米的小山。
山上树林茂密,半山腰还有凉亭,唯独山顶很少人去。
疗养院里住的人不适合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其他游客更不会想到这里来。
江烬说,齐悦算第二个知道这个地方的人。
他带着她爬上山顶,正好赶上日出。
只可惜今天有雾。
太阳藏在云雾之后,只有一片模糊而宽阔的澄黄慢慢随风飘荡。
齐悦被风一吹,冷得将自己身上的绒毯裹得更紧,“真好看。”
江烬在旁边看着她,眼神有些深,“好看什么,你都没见着太阳。”
齐悦轻轻笑:“以前在临江,每天天不亮就要上学,放学的时候天都黑了,我一度都快忘了太阳长什么样子,朝霞和晚霞也只见过图片。还是转来四中之后,我才在体育馆的高台上看过一次晚霞。今天这样的日出,也是第一次见。”
江烬笑,“那怪不得你能考第一。”
“我没考过第一。”齐悦转过眼,认真地说:“我妈妈一直希望我能考一次第一,竞赛那次,我拼了半条命才考了一次第一名,我以为她能高兴一点。”
江烬敛去笑意,“然后呢,她高兴了么。”
“高兴了。”齐悦自嘲地抿了下唇,“但只是半个晚上。”
虽然只有半个晚上,但齐悦也觉得满足。
高丽梅的工作很忙,平时除了早餐固定的见面时间,其余白天,齐悦都是见不到她的。
时间久了,她依稀记得自己见过母爱的样子,但又不能确定。直到那半个晚上,高丽梅高兴的样子才让她有了些切实的记忆。
可是同时她也发现,高丽梅对她的爱是有条件的。
成绩,分数,好学校。
走向她期望的未来。
如果齐悦能实现这些,高丽梅就会很爱她。
“我一直很努力。”齐悦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面朝着天边,口吻有些怅惘。
江烬反手撑着两人坐在身下的大石头,微微眯起眼睛,“我也是。”
这四年,他几乎每周都会来这里一次。
碰到申敏慧情况好的时候,他会推她出来晒太阳。有时候她情况不好,他会关起门,任由她对自己歇斯底里的尖叫。
但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和他说话。
她早就已经不认识他了。
齐悦从徐舟那里听说了一些他家里的情况,他是重组家庭,大人们之间似乎有所纠葛,其余的,徐舟也知道的不是太清楚。
想起昨天中午徐舟为难的表情,他对江烬的经历不像肖飞宇那样讳莫如深,因为他知道的也不多,‘我们以前都是一个初中的,初二有一回,江烬突然一个学期都没来上课。学校的人都说他是出国旅游了,但我知道他其实是在住院。
‘我也是后来听人说的,当时他爸要再婚,他后妈婚前带他去松山玩了一趟,结果回来他们就翻脸了。江烬从来没受过那么重的伤,你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当爹的会对自己孩子下那种狠手,要不是我阿姨在瑞汇医院,我都觉得是胡说八道。
‘再后来江烬养好伤就从他家里搬出来了,他到现在都一直一个人住。’
齐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无法将一个遭受父亲家暴的失爱男孩与学校里那个腔调慵懒、随性不羁的江烬联系起来。
在她的认知里,在这种家庭成长的小孩,多半都会有些阴郁和沉闷。
可江烬完全没有。
她没再见过比他更自由洒脱的人了。
“干嘛这样看我。”
江烬突然转头,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碰上。
他浅色的瞳孔像一汪被尘封已久的冰湖,那一池湖水涟漪,全被寒冷冻住。
齐悦后知后觉抱紧双臂,“没...”
“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从在车上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到现在也是。
肖飞宇担心她可能是知道了些什么。
但他从来也没想瞒着谁。
他看似优渥的家庭背景,是以他母亲的疯癫换来的。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会认为这必须是秘密的,只有江寿一个人而已。
天边浮白的云被橙金色的朝阳一点点烤干,太阳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江烬的眼色却越来越深。
齐悦眨了眨眼,轻声说:“我没有问题。”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背后却都有庞杂的社会人际关系,没有人能真正了解透彻另一个人的所有一切,有些事情刨根问底的结果,能看见的无非是对方血淋淋的自我。
江烬没有想要隐瞒的事,但他也没有想要说的事。
既然他不想,她也不要做一个会揭开他疮疤的人。
江烬侧过脸,深深看她,“那你为什么跟我来。”
齐悦也不知道。
来松山之前,她只是觉得好奇。
肖飞宇他们的态度勾起了她内心里探究猎奇的欲望,徐舟口里那个和此刻的江烬完全不一样的过去也让她觉得震惊。
她一直不明白,究竟怎么样才能成为江烬这样自由的人呢。
来了这里之后,这种心态愈演愈烈,所以她一路跟着他来了疗养院。
直到电梯停在五楼,看见那块指示牌,“非家属和工作人员谢绝入内”,她显然不在准入的两者之内。
那她是谁呢?
也是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向往的自在,是江烬付出了某些代价换来的。
她永远不可能和他付出同样的代价,也永远不可能完全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她只能向他靠近,努力模仿他自由的样子,她的人生轨迹也许只在这一段时间内与他重合,能从他身上学到这些东西就已经很好了。
与其再去探究那些可能伤人伤己的过往,她只要看着眼前的江烬,就足够了。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
齐悦抱着双腿,肩上的绒毯让她瘦弱的肩膀看起来只有小小一团,遥遥悬在地平线上的太阳光晕,温柔地抚摸着她的侧脸。
江烬看着她,一时入神。
“换句话说,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脉络,这些脉络的走向也许不完全相同,甚至截然相反。当它们落地的时候,也许这些脉络会交叠起来,但想让它们完全交融,就只有将它们全部揉碎重新拼凑。这样太残忍。”
齐悦才十七岁。
距离成年人的复杂还有段距离。
但就是这段距离,让她超脱年龄的成熟显得那样柔软纯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秘密,如果那些过去里藏着会伤人的尖刀,又何必返回去再受伤一次呢。”她靠在膝盖上,熬夜的血丝让那双小鹿眼泛着点令人心软的微红。
齐悦对江烬弯了弯唇,“现在的我们都很好呀。”
云雾散开的刹那,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山顶上的每一个角落。
冬日,暖阳。
看见今天太阳的所有一切,都有了一个崭新的开始。
江烬眼中的冰湖一点点化开,露出琥珀色的温软。
他突然很想将这一刻记录下来。
含笑揉了揉齐悦的发顶,他眼下的那滴泪痣在灿烂的金光下泛出了一圈旖旎的涟漪。
江烬说,“是,我们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