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梅的研究室最近有个新项目, 事多得很，等她忙完一看手机，才知道齐悦生病的事。
她急匆匆赶回家, 门一开, 齐悦端着碗站在客厅里, 母女俩视线一对上，彼此神色都变得有些复杂。
“妈..”齐悦先开口, 她刚洗完澡, 身上睡衣白惨惨的，连带着她的脸色也一样。
高丽梅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进门去，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在她额头和脖颈上摸了又摸，确认她现在体温正常后,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怎么回事啊，我接到你们老师的电话都吓坏了。不是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吗？”
齐悦手里是刚煮好的泡面, 澄黄的面汤一看就让人倒胃口。
高丽梅一把从她手中把碗抢下来, “天天吃这些有什么营养啊, 我不是给你钱让你去吃饭了吗？”
齐悦手上没劲, 她一扯就扯动了，汤水晃荡着洒出来一些，她迅速将烫红的手背藏到身后，解释道：“白天在医院输液, 没吃。现在有点饿了...”
“一天都没吃？”高丽梅闻言又心疼起来。
她将齐悦拉进房间, 让她上床躺好，“你好好躺着,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今天周末，高丽梅不仅没休息，工作了一天，回来都这么晚了还要给她做夜宵，齐悦心里有些难受，拉住她的手让她别去弄吃的。
“妈，我有话跟你说。”
高丽梅回眸，见她低着头，眼神闪烁，是有心事的样子。
她便在床边坐下，“怎么了？”
“我...”齐悦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从哪件事说起。
先说弃赛，还是先说齐禄？
今天发生的几件事，似乎都不在高丽梅的承受范围内。
齐悦暗自咬了咬唇角，还没开口，高丽梅忽然探过身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齐悦一怔。
“小悦，你还记得吗，以前你小时候可喜欢像这样缠着妈妈晚上给你讲故事了。”高丽梅反握住齐悦的手，不知想起了什么温馨的回忆，她眼中笑意格外柔软。
“那时候我和...我工作忙，经常留你一个人在家。你白天见不着大人，只有晚上睡觉前才能跟妈妈撒撒娇。每次你说‘妈妈你别走’的时候，妈妈都可心疼了。小悦，是妈妈这些年对不起你。”
这起码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过去良久，说起来却像在昨天。
自从和齐禄离婚之后，高丽梅的心理状态不断发生改变，她更加的投入工作，也更注重在培养齐悦这事上。
今天之前，她总以为自己把这两件事都做的足够好了，可没想到，齐悦都病到进医院了，她竟然都没抽出空去看一看。
她这个母亲做的太失职了。
“都是妈妈不好。明知道你从小就爱生病，前段时间我看你只是有些鼻炎的症状，竟然大意地没带你去看医生。”看着齐悦瘦弱手背上泛着青痕的针眼，高丽梅有些哽咽。
齐悦被她握在手里，像珍重地像捧着一个宝贝。
看着她低垂的眼帘，齐悦鼻子也酸了。
她深呼吸一下，终于开口说：“妈，其实我今天...没能去参加竞赛。”
高丽梅手一顿，抬眼时有些诧异，看见齐悦小心翼翼的神情，她眼里又很快布满心疼，“我知道，你们老师跟我说了。我以为你输完液还能赶得及......唉，算了。明年还有机会，你的身体要紧。”
没想到她一句算了说得这么容易。
齐悦眨着眼问她，“您...不生我气吗？”
高丽梅觉得好笑，“我是这么爱生气的人吗？难道在你眼里你妈难道是个铁石心肠的，我女儿都病得晕倒了，还管它什么竞不竞赛的呢。”
“就算生气，也是气你不早点跟妈妈说你不舒服。”她嗔怪道。
高丽梅一反常态的表现让齐悦有些受宠若惊，齐悦呆呆地看着她，好像不认识她了一样。
片刻，她本能地偎进高丽梅怀里，环着她的腰身，像小时候一样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妈，对不起。”
“傻瓜，跟妈妈有什么对不起的。”
高丽梅抱着她，轻轻抚顺她的长发，动容地柔声哄着：“我们悦悦最听话，最懂事，是妈妈最乖的女儿。”
这夜出奇的静谧。
齐悦吸了吸鼻子，闭上眼睛，掩去眼角浮动着的水光。
她到底还是没说今天见到了齐禄的事情。
更不敢说她还差一点跟他们回了家。
傍晚的天色阴沉，走出医院的时候齐悦突然想起他们离婚后不久，她放学回家，看见高丽梅在卧室里默默垂泪。
她坐在床边，原本丰腴的身材只剩背影消瘦的轮廓，软弱的肩膀无声地耸动着。
齐悦彼时还不懂那隐约的啜泣声里都有些什么，但她恍然间发现，即便强硬如高丽梅也会有受伤的时候。
和齐禄离婚，她伤得很重。
虽然这些年和她在一起生活确实会有压力大的时候，但她是她妈妈，齐悦不愿意在她的伤口再添上自己的名字。
所以她跑到江烬车前，央他送她回来。
江烬深深凝着她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上车。
江烬他，他好像很懂她。
即便什么都不用说，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他，
其实很好。
-
在家休息了两天，周一上学的时候，齐悦脸色还是有些白，但精神看上去比之前开阔许多。
喻露心疼地摸摸她的脸蛋，又摸摸她手上还没消退的淤青，“可怜了我们小悦，本来就没二两肉，一瘦脸更小了。不过说真的，你一瘦，我感觉你眼睛更大了。”
齐悦的脸只有巴掌大，平时一双乌溜溜的小鹿眼就灵动水润，现在更是平添了些娇柔的病气，又软又媚的，看得人想把她摁进怀里好好揉一揉。
齐悦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眼睫低下去眨了眨，红着脸正想说自己没什么事，让她别担心，就听喻露又补充了一句。
“我最近长胖了好多，要不我也发个烧，说不定就能瘦下来了？”
“……”
喻露一本正经地捧着脸说：“但我不要瘦太多，我颧骨本来就有点高，太高了不好看了。”
“……”
齐悦无语。
生病可难受了，哪有人为了减肥故意让自己生病的。
她掰下喻露的手，对着她认真严肃地说：“你很好看，颧骨也不高，而且根本就不胖。”
“健康才是最重要的。露露，答应我，你千万不要生病。”
“……”
她搞得这么郑重其事，喻露感觉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
两人正说着话呢，一道无精打采的人影从前门飘了进来。
齐悦有点惊讶，“任思涵？”
“嘘！”
喻露一把捂住她的嘴，示意她不能出声。
等任思涵从两人的位置经过之后，她才松开手。
齐悦见她一脸紧张凝重的表情，好奇问，“涵涵怎么了？”
喻露见任思涵回位置坐下了，才压低声音在齐悦耳边道：“分手啦。”
“分手？”
齐悦一惊。
任思涵跟宋飞不是才谈没多久吗，一个月？
这么快就分手了？
喻露撇了下嘴，“嗐，正常。”
他们现在这个年龄，爱恨都是一瞬间的事。
不说爱恨吧，就说感觉。
有感觉就谈了，没感觉就分了。至于这个感觉到底算不算喜欢嘛，都无所谓。
“她谈一个月都算久的了，还有谈三天就分的呢。”喻露说。
齐悦下意识问，“谁呀？”
“江烬呗。”
他们上初中的时候，隔壁班的文委喜欢江烬喜欢的不得了，成天追在他屁股后面跑。谁知道他刚答应了三天就嫌人家粘太紧，直接说了分。
后面那女生被伤得整个初中都没再跟人谈过。
喻露说起这事儿来还有点感慨，“别看江烬平时好像对谁都好，绝情起来也无情着呢。”
齐悦微怔，“他...他是这样的吗？”
她眸光有点黯淡，喻露还以为她是对江烬的作风有意见，解释道：“也不光是他啊，男生都这样。他又长得那么帅，随便点也很正常啦。”
……
这个解释……
不如不解释。
江烬今天又没来。
看来他不止是对学校态度很随便，对什么事都很随便。
如果是这样，那他之前帮她……
会不会也是一时兴起。
快上课了，喻露提前回自己的座位去安慰任思涵。
齐悦不由看向教室最后排那个空着的座位，抿了抿唇，低头拿出课本。
思绪飘得有点远。
十月底。
北溪的气温又降了不少。
教室里时时刻刻都紧闭门窗，怕风吹进来。
下午最后半节自习课，齐悦正埋头算题。
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震动。
同桌看过来一眼，好像是怪她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齐悦脸上唰一下燥了起来，她竟然又忘记静音了。
不敢去看同桌的表情，她偷偷摸摸地伸手进口袋里想直接关机。
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屏幕时，却又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她小心翼翼将手机拿出来，视线扫过屏幕。
果然是江烬发来的信息。
这个时间不上课还有空给她发信息的，也就只有他了。
齐悦悄悄将手机藏在课桌里，身子伏低一点，再伏低一点，低到额头都快贴上桌面了，她才敢打开看信息的内容。
江烬：[来体育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