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措打开门的时候辛巴就从屋子里窜出来在他脚边蹭了又蹭。方措连手里装碎排骨的袋子都没放下,一把捞起它,挠了好一会儿。“辛巴,今天来客人了。”说完,就把辛巴慢慢地放在地板上,转头对身后的方措笑着说道:“我家的辛巴,前不久捡的。”
许世冷着脸说了一句,“我知道。”
方措低头敛了笑容,也不去细想那句“我知道”里面包含的意思,换了鞋往屋里走。“许世,没有拖鞋了,你就穿着鞋进来吧,反正我屋里也不干净。”头也没回地就去了厨房。
方措去厨房里放下排骨就去卧室里拿了热风扇出来。许世就站在客厅里也不坐在沙发上,就这样站在客厅里,眼睛一直盯着方措。方措在哪他的目光就落在哪。
方措感到了那股热切的目光,觉得很不自在。
热风扇其实是他来这的第一年买的,南方的冬天远比北方来得更加精彩。买来的第一天就用了,他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看电视,舒服地都说不出话来,那天晚上
他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看着热风扇转啊转的。第二天他就把热风扇收起来了,方措觉得一个人享受这种温暖身上太奢侈了。
热风扇缓慢地转了起来。
方措开了电视,把遥控递给许世,“坐下来看电视吧。”许世没有接过他的遥控,方措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一会,把遥控放在了茶几上。
辛巴迈着小短腿要跟着方措进厨房的时候方措及时把它拎了出去,拿了狗饼干给它,这才乖乖地呆在客厅里。
煤气灶开火,方措下了排骨,想看看许世是不是还站在客厅了,一回头就和站在厨房门口的许世对上了眼。
方措立刻收回了视线,盯着地上的瓷砖,“怎么站在这里,电视不好看吗。”
方措做饭的时候卷了袖子就露出了左手腕上的镯子。
方措见许世一直盯着那个镯子,心中了然,原来这人是来要回镯子的。
镯子是墨玉做的,算不上什么名贵的玉石,可是对许世意义重大,当初自己也是废了好大的劲才带上,内圈还刻了许世喜欢的人名字,只是不是方措。
方措只记得当时套上镯子之后手疼了好几天,手上还能看到细小的淤青,过了好几天才慢慢地淡了下去。
这人是来要回镯子的啊。
方措舒了口气,可是又有什么东西在他眼里蒸腾而起。
自己比以前瘦了这么多,摘下来的时候一定不会那么疼了吧。
许世这么大的个子站在厨房门口正好把门挡得严严实实。辛巴在他脚边蹭了又蹭,就是进不来。
方措想起许世并不喜欢小动物,就赶忙地弯腰想把辛巴抱起来,这时许世已经用脚把脚边的辛巴轻轻地拨开了。
方措推开门口的许世,抱起辛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用力地瞪了许世一眼。
“戳戳,我没用力。”话里竟然带了紧张。
方措没有理会许世,和辛巴碰了碰脑袋,“辛巴,为什么要在不喜欢你的人身边蹭来蹭去呢,就算你再好,在不喜欢你的人眼里,只是会觉得很讨厌的。”
煤气灶上的高压锅适时地响了,方措进去关了火。电饭锅里的饭也好了,整个厨房弥漫着温馨的香味。
方措这平时没什么客人来,碗筷什么的都只有一份,索性还有个平时用来吃面的碗,虽然大了些,但还是可以用用的。
他盛好了饭摆客厅的茶几上。
“我平时一个人,所以就在这里吃,不知道你会来的。”
方措去厨房舀了汤,把筷子和勺子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用开水烫了一会儿才拿出来。
筷子只有一双,方措把筷子给了许世,自己用勺子吃了起来。
两人就盘腿坐在地毯上吃起了晚饭。
方措想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可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几次看着许世,看见那人安静地嚼着米饭,好不容易想好的话又和米饭一起咽下去了。
以前两个人有交集的时候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这些年连面都没见,更不知道要说什么。
方措习惯性地往饭里加了汤,拌了拌一勺一勺地舀着吃。
“戳戳,饭里不要拌汤吃。”
方措正埋头吃着饭,记得自己的同事和自己一起吃饭的时候总是喜欢问这个问题,就用带着当地的说话的语气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拌着吃饭我觉着不好吃呀。”
话一出口方措就发觉自己说错话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许世。
许世眼里竟有了笑意,“拌了汤就会好吃了吗,我试试。”说着许世也像方措那样往碗里倒了汤。
南方小城人说话,句末的那个字总是喜欢拖得长长的,缠缠绵绵的,听上去就像是情人间的撒娇。
“你不会喜欢的。”
说得很轻,就像是叹息。
晚饭终于吃完了,方措收拾了碗筷去洗,许世跟着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方措在洗碗槽里面放好了水,挤好了洗洁精。他背对着许世,终于可以开口和他说话了。
“许世我们好久没见了,你来这是出差吗?我上次还看见你上财经杂志了,我的女同事们都说想嫁给你呢。我当时就在想啊,先不说你喜欢的人是男是女,如果漂亮姑娘嫁给你就太惨了,你这人脾气不好,性子又冷,漂亮姑娘娶回家你把人家欺负了怎么办。后来想了想,你不喜欢的人连看都不想看一眼,更何况是娶回家呢。所以啊,你一定会对你的另一半好的。”
水龙头的水哗哗的流着,方措一边洗一边说,没看门口的许世一眼,就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我是没有见过你对喜欢的人好,可是我有听人说起过的,他们说你对他可温柔了。我啊,只知道你对你不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方措说话很小,水流声却很大。
许世大概听不见吧。
碗已经洗完了,只要再过过水就算洗干净了。
许世从背后贴了上来,方措浑身僵硬,吓得掉了手里的碗。许世右手箍着他的腰,方措根本动弹不得。
许世圈着方措左手的镯子一直往上滑,这人真是瘦得太厉害了,手上的镯子竟然都快到手肘了。
方措见许世这样,确认了心里的猜测,这人果然
是来要回镯子的。
许世见怀里的人没有挣扎,凑在方措的耳边对他说,“戳戳,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说话时带着的热气喷在方措的脖颈间,暧昧的很。
洗完时手上的泡沫还没有擦。方措借着泡沫的润滑很轻松地摘掉了镯子。
镯子在料理台的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许世有些疑惑,正想问,方措这边就开口了,“许世对不起,霸占了你的镯子这么久,物归原主。”边说边把镯子放在水下冲了冲,洗干净了泡沫。
方措感到许世放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松了。
这人目标达成终于要走了。
不过比以前好多了,现在学会铺垫了,以前可是要什么,一见面就开口。
如果是这样,自己的手又要疼了。
虽然很丢人,可是方措还是得承认,自己可能还是放不下他,不过感觉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或许再过段时间,自己就可以坦然地面对他了。
方措转身见到许世还在身后,拿起料理台上的镯子,用衣角把它擦干。
“我,我去那个盒子装起来再给你,你再等一下。”
厨房很窄,平时只有方措一个人倒也不觉得,今天人高马大的许世杵在厨房里就显得拥挤不堪。
“许世,你让一让啊,等我过去...”
许世突然抱起方措放在了料理台上,狠狠地吻了下去。
方措懵了。
许世的舌头轻易地顶开了方措的牙齿,闯了进来。
等回过神来方措立刻推开了许世。力气用得有些大,许世没站稳撞在了身后的冰箱上,发出很大的响声。许世大概是没料到方措会推开他,扶着冰箱疑惑地看着方措。
“许世你没事吧。”方措从料理台上跳下来,不小心踩到了许世,觉得不对,就低头看,刚刚让他直接就进来,可是他还是脱了鞋。
方措赶紧把脚上的鞋子脱下来给许世,“不是和你说不要拖鞋了吗,很凉吧。”
许世套上了方措给他的拖鞋。
方措感到了地上的凉意,原来刚刚许世都是这样过来的。正想着对不住许世,许世把他微微提起来,让他踩在自己的脚上。
许世搂着他,搂得很紧。
“戳戳,你真的不知道我对我喜欢的人是怎样的好法吗。”
方措手里的镯子终是攥不住了,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Dessert第三章
方措现在睡不着。
他们睡在一张床上,许世搂得他这样紧。
刚刚吃过晚饭方措见许世还没走,悠哉游哉地坐在他的沙发上逗了他的狗。
方措有点慌,毕竟他刚刚摔碎了许世的镯子。
那是许世给林木森的。
镯子里面刻了林木森的名字缩写。
许世亲手刻的。
方措每次摸到的时候心里总是会一阵酸痛,可是他却总是忍不住想要去摸。他觉得假以时日他总是会把这个名字从镯子里面抹掉的,就像他相信他也会把这个名字从许世心里擦去一样的。
得到这个镯子也是意外。
料子是许世自己选的,花纹也是他自己设计的,许世作为一个工科生,唯一的浪漫在这里消耗殆尽。
林木森是个很好的人,优秀,善良,豁达。即使是情敌,方措也不会吝啬对林木森的赞美。
知道十二月的阳光吗,温暖明亮又让人眷恋,晒过那种舒适和煦的阳光的人如果从阳光下离开,一定会想重新回到那样的阳光里。
许世是晒过那种阳光的人,而林木森就是这样的人。
林木森实在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所以听说许世喜欢林木森的时候,方措感到又高兴又心酸。许世值得像林木森那样优秀的恋人,而那样的情敌,自己永远都不会有机会。
听到许世说自己表白被拒绝,方措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许世这个人啊,是自己放在心尖儿上疼的人,怎么可以受到这样的伤。他那么好,理应得到世间上所有最好的东西。
镯子是方措捡回来的,许世那天晚上喝醉了,说不要人送,自己摇摇晃晃地回了家。方措不放心,不远不近地在他身后跟着。只见那人快要进小区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丢在了垃圾桶里。
看着许世家里的灯亮了方措才动身回去。
许世住的高级小区根本不会放他进去。
因为他和许世没有什么亲密关系。
方措环顾四周迅速地从垃圾桶里掏出来那个精致的盒子,立刻把它塞在了口袋里。口袋里鼓鼓的,方措把它死死地捂住,叫了辆出租车立马回了家。他好想看看盒子里有什么,但又不舍得看。期间方措手机响了一次,吓得他一个激灵,以为许世来要回这个东西,可是转念一想许世并不知道自己捡了这个东西,假装平静地接了电话。听到是家里的弟弟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方措深深地松了口气。
回家之后他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把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只镯子。
这真是一只漂亮的镯子。
方措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透过光看,里面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镯子上面还有
细细碎碎的花纹,用指慢慢地摩挲这些花纹。他能相像许世认真地刻上这些花纹时的专注的样子,额前的碎发,长长的睫毛和睫毛投下的阴影,笔挺的鼻子,微微抿着的嘴——许世在注意力集中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可能许世自己都没注意,可是方措却发现了,这就像他心里的一个小秘密,深深地放在心里,谁也不告诉,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只要一想起嘴角就会抑制不住地上扬。
方措哭了。
自己当成宝的人却没有自己当成宝。
方措带上这镯子也着实废了点劲,最后手上红了一片,但是方措心里还是欢喜的。
方措的手腕长得美,配上这镯子也是真好看。手指一直沿着镯子慢慢地摸着,当手指摸到镯子内圈林木森的名字缩写犹如当头一棒。方措猛然惊醒,又费力地脱下了镯子。
方措去取了酒在房间里喝,对着镯子想起自己和许世的种种。果不其然喝醉了,第二天发现镯子又回到了自己手上。他轻轻地按了手上细小的淤青,微疼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看着手上淤青,方措想着,这疼都受了就没有白受的道理,他决定绝不轻易地把镯子取下来。
下次和林木森见面的时候方措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久。林木森的骨架远比方措的更加修长舒展,手也比自己要大。可是那个镯子,连方措带上去都显得吃力,许世怎么会不知道尺寸不合适呢。
许世是想要林木森戴上了,就不要摘下来。
许世是想和林木森过一辈子啊。
后来自己背井离乡来到这座南方小城,什么东西都没带着,就这个镯子和他在一起。也算是缘分。
现在他把那个名字摸得发亮,许世回来了,镯子碎掉了。
命运狠狠地把方措的伤口重新揭开,又撒了盐。
可方措根本不想见到许世。
一见到许世,过去种种就像海浪般涌来,叫嚣着要把他淹没。
方措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询问许世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并贴心地告诉他如果晚了周围是连出租车都打不到的。
许世没有回答,只是逗着辛巴。辛巴也和许世玩得很好,方措在旁边叫了好几声才从许世那回过来去蹭方措。方措有点生辛巴的气,为什么别人逗上一逗就高兴地和别人玩在一块儿了。
可是又一想,辛巴是像自己啊。许世招招手,他就过来了,许世逗一逗自己,自己就能乐上半天。
养狗像主人,也是不假。
方措心里的这顿火消散了,可马上就感到了悲凉。
不敢开口让许世离开,也只好看着那一人一狗玩得不亦可乎。
许世玩了好一会说自己饿了,方措立刻去做宵夜。
宵夜是猪肉白菜馅的饺子,虽然来南方有几年了,方措的习惯还是像在北方时那样,喜欢在过年的时候吃饺子。
饺子是方措前几天刚放假时自己包的,包的不多,大概就够自己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吃上那么一碗。现在年后,剩下的饺子不多,方措就把全部的都煮了。当时包完方措立刻下锅了,捞起来尝的时候把自己烫了个严实,可这样也阻挡不了那股在方措心里蔓延的幸福感。
许世吃的味道重,肯定是吃不惯的。方措这样想着就又往锅里撒了不少盐。
饺子放在一个不锈钢的汤碗里,碧绿的菜叶和零星的油墨子漂在汤上,轻轻用筷子拨开菜叶就可以看见里面的饺子,白色的皮变得半透明,里面的馅微微透出颜色来。
端上桌的时候方措认真地盯着许世的脸,谁知许世看了一眼碗里的饺子,又接着瞟了方措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多余的情感,好似一泓冰泉,透亮又冰凉。
方措心中咯噔一下,他不喜欢。
“不喜欢就不要吃了,你也吃不惯的。”说着就想伸手去把碗端走,许世左手一把抓着方措的手腕,迅速地夹了一个饺子放在了嘴里。
方措看许世立刻变了脸,英气的眉毛皱在了一起,一副要开口却又开不了口的样子。
刚出锅的饺子实在是很烫人。
“许世,你,快吐出来,很烫的。”
可许世还是把饺子咽下去了。
方措挣脱了许世,马上去接了杯冷水放在桌子上。
“喝口水会不会好些。”
许世又重新圈住了方措的手腕,手上的力量也加大了些,方措分散注意力去看那只手。许世真的抓得很紧,方措都觉得有些疼了。
“戳戳,很好吃。”许世笑着说道。许世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睛弯弯的,笑意都会盛在眼睛里。很难想像,这样一个人,笑起来时这样的和煦,仿佛积雪初融。许世从来不会假笑,这个人很真,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冷着一张脸。那些假意示好的事情他是不会去做的,他也不屑去做。
方措见过他对林木森笑起来的样子,眼睛里好似有银河,璀璨斑斓,耀眼夺目。
可是许世从来不会对自己露出这样的笑容。
因此方措可以清晰地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喜欢自己。
这个人啊,总是这样爱恨好恶总是这样泾渭分明,连让自己误会的机会都不曾有
。
所以刚刚看见许世对自己笑,方措有一时的恍惚。
“许世,你不要吃了,味道很淡,你吃不惯啊,不用勉强自己的。”
许世没说话,啜了一口汤,“是真的很好吃,戳戳手艺真好。”
方措不知道许世什么时候也学会虚与委蛇了,不过一个镯子。
不,这不仅仅是一个镯子。许世真的是,好喜欢林木森。
许世见方措低头沉思,不知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入神。他重重地放下了手里的勺子,勺子和碗碰撞,发出不小的声音来。方措一惊,回过神来,看着许世,刚要开口说什么。许世越过桌子,亲了方措。
许世的手肘支在桌子上,探出来了半个身子,表情认真又虔诚。末了,许世还在方措的嘴角轻轻地吻了一下,为这次突如其来的吻划上句点。
方措真的懵了,直到尝到口腔里淡淡的咸味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刚许世好像是把舌头伸进来了。
方措一下子涨红了脸,“对不起,汤里的盐放多了,太咸了。”
对面坐着的许世立刻变了脸,敛了笑容,看着方措,说道:“下次注意一点就好了。”
语气虽平淡,可是却带了些不满。
直到方措把碗洗好了,两人都没有再说过话。
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方措开始旁敲侧击,“许世,外面最近有些不太平,我帮你叫车吧。”
许世坐在沙发的正中间,闭着眼,懒洋洋地回了方措一句,“你这有新的洗漱用具吧。”
方措下意识应了一声,这人要在这里过夜啊。
现下方措十分后悔自己让许世在这里过夜。
许世正搂着他睡觉,呼吸绵长又平稳,温热的气息就喷在他的脖颈之间,像小猫儿的爪子,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可迷迷糊糊的,方措竟然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