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因为被误会。
而?是因为, 想让别人误会。
终于消化好岑放今天情绪有些低落的原因,孟书温稍稍后靠,后背贴着椅子, 神色辨不出?情绪, 安静打量着他。
短暂的沉寂一瞬间将房间笼罩。
被她注视着,岑放敛下眼眸, 心底升腾起一丝不安和恐惧。
这种感觉让心跳紊乱,如同一瞬间溺水, 而?救命稻草悬浮于水面?之?上,飘落不定。
他呼吸停滞,沉寂的每一秒, 都将忐忑不安无限放大。
他无法察觉她现在的心情。
于是安静地垂着脑袋, 眼睛里的光芒随着时间一寸一寸黯淡。
岑放等待孟书温用她的回答,将他判决。
哪怕……是死刑。
半晌,孟书温终于开口了, 她抬起眼睛看他, 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岑放,你的胃现在还疼吗?”
愣了几秒, 岑放回过?神,回答:“已经好多了。”
“刚才很疼吧, 我看你满头都是汗。”孟书温语气平静地问, “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宁愿痛着, 也不想?吃药吗?”
他垂下眼帘, 没吭声?。
“你的胃病比高?中?的时候重了太多, 以?前远没有现在严重。岑放,我想?听你对?我说实话。”
他脸色苍白, 似是克制着什么,最后轻轻吐出?几个字:“药太苦了。”
“你骗我。”
孟书温看着岑放漆黑的眼睛,一语道破他撒谎的真相。
空气无声?僵持几秒。
孟书温叹了口气,决定妥协。
既然岑放不愿意说,她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强迫他把刻意想?隐瞒的事?情说出?口。
孟书温只好从椅子上直起身:“抱歉,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手指刚摁下门把手。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沉冽又局促的声?音,和她解释:“胃病加重,是因为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食过?。”
孟书温错愕地回头望他。
岑放继续道:“不愿意吃药……是因为我习惯了。”
他垂着眼睫,神色寡淡,平静地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手指骨节的泛白却出?卖了他。
孟书温不理解,轻咬下唇,问道:“为什么是习惯了?”
“因为与我而?言,身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折磨相比,是更?优选择。”
不知想?到?了什么,岑放倏地勾唇笑了笑,孟书温却丝毫感受不到?轻松。
“阿温,在你离开后的那段时间里,胃病发作时的痛苦,对?我来说……”
他顿了顿,视线落向她,缓缓补上:“反而?更?像一种解脱。”
时间追溯回两年前。
最初发现孟书温从自己世界消失那天,岑放如遭晴天霹雳。
她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永远只有嘟嘟的忙音,和最后宣判失败的冰冷机械女声?。
他不知疲倦地,重复拨打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岑放终于挂断电话,唇色惨白,靠着墙壁摇摇欲坠。
整个天空都仿佛变得阴森可?怖,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压得他喘不过?气。
岑放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从那以?后,他没日没夜地守着手机,到?所有孟书温可?能会出?现的地方找寻,问过?所有她认识的人。
却没有找到?一丝一毫蛛丝马迹。
孟书温这次是打定主?意,要彻底从岑放的世界消失,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却像是唯一窗口骤然关闭,一瞬间光束被抽离寂灭,氧气枯竭。
他的生活从此变成了暗无天日的黑色。
后来当宋南方找到?岑放家里来的时候,发现他惴惴不安地睡在沙发上,手机紧紧攥在手中?。
整个人完全没了精神,眼下乌青可?怕,脸色惨白到?吓人,唇瓣干裂脱水,瘦得几乎只剩下皮包骨。
睁开眼睛,看到?宋南方以?后。
岑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迟缓地坐了起来,机械地重复打开手机,又关闭手机的动作。
原本漂亮的眼睛,黯淡得一丝光泽都没有。
有一天,岑放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宋南方一个问题:“我的胎记是不是很丑?”
宋南方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思忖片刻,还是谨慎地回答:“还行,看习惯也挺顺眼的。”
岑放不相信宋南方的说辞,轻轻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丝莫名的弧度。
他声?音冷静地问:“一定是很丑,从小?到?大,没有人喜欢我的胎记。你说,如果我把胎记去掉,她会回来吗?”
于是不顾宋南方的劝说,几天后,岑放冷白的皮肤上多了一块显眼的纱布。
他把胎记去掉了。
但预想?中?的美梦并没有降临。
一天又一天,岑放等了很久很久,孟书温仍然没有什么消息。
他十分沮丧,从此忘记了吃饭这件事?。
如果说关系的亲近程度,其实宋南方和孟书温认识更?久,也更?应该是站在孟书温那一边的。
但岑放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如果没人管他,几乎可?以?算得上自生自灭。
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宋南方在垃圾桶里找到?了被撕碎的纸张残骸。
岑放清瘦单薄得让人心疼,声?音有气无力,惜字如金,给出?的解释很简单。
因为孟书温不在那里,所以?他也没有必要去。
他只会去有孟书温在的地方。
后来有一天,宋南方照常来看岑放的状况,发现他已经陷入昏迷,人事?不省,无论怎么叫他的名字都没有反应。
所幸抢救之?后,岑放捡回了一条命。
同时,医生也一脸凝重地和宋南方说出?真相:“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人长时间不进食,身体根本扛不住,更?何?况他情绪起伏较大,还有基础的胃病,再不好好调整,下次又是鬼门关走一遭,我不敢保证他每一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宋南方被吓了一跳,开始重视岑放的身体状况。
于是他也发现,岑放不听医嘱,几乎每一次胃病发作都是靠忍过?去,从来不吃药。
他不明白岑放为什么要这么做。
岑放只是视线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像被人夺了魂魄,失了神智,幽幽问道:“吃了药,她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么?”
“……不会。”
岑放抬起眼睛,苍白的嘴唇干裂出?血,睫毛都因为痛苦而?忍不住发颤:“那为什么吃药。胃疼对?我来说,还会更?舒服些。”
执拗固执地思念一个可?能不会再出?现的人,才是成千上百倍,恨不得如细密针孔将人彻底扎穿的苦痛。
胃病又算什么。
久而?久之?,岑放便?习惯不再吃药了。
偶尔痛得近乎昏迷,意识不清,才靠医院的吊水短暂缓解几天,然后出?院。
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孟书温安静垂下眼睛,鼻尖阵阵发酸,几乎一瞬间,有眼泪夺目而?出?,顺脸颊淌下。
她原以?为自己的离开会对?岑放更?好。
最起码没有她的影响,岑放哪怕会短暂地痛苦,也能很快抽身,如她预设的那般,上大学,好好读书。
可?从来没有人想?到?。
岑放在意识到?孟书温可?能放弃了他之?后。
放弃了自己。
久久没听到?女孩的声?音,岑放睫毛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眼眶泛红,低声?哀求说:“我已经改了很多,我努力变得爱说话,阿温,你别害怕我。”
“求你,别觉得我是一个负担。”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岑放吸了口气,肩膀颤抖,又重复了一遍,“求你了……”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
哪怕不愿意靠近也没关系。
哪怕……因此后退一步,也可?以?忍受。
但他唯独不能看见,她在他面?前露出?畏惧的表情。
如果她反感他,抵触他。
那他才真的会受不了。
忐忑和祈求的目光中?。
孟书温忽然轻轻吸了口气,抬起脚步朝他走去。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靠近,越来越近。
岑放只感觉浑身血液滚烫逆流,胸腔震颤着,心脏几乎都要停跳。
岑放声?线发哑,下意识喊了声?阿温。
孟书温在他眼前停下,低低嗯了声?。
她神色复杂,想?说的话百转千回,却哽在喉咙里,艰涩万分。
最后只轻轻吐出?一句:“你以?后胃病发作,要及时吃药,特别严重就去医院,别再强忍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垂着眼睛,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孟书温觉得无可?奈何?,软着语气说:“我会心疼你,岑放。”
一瞬间,有人瞳孔震颤。
几乎失去说话的能力,巨大的眩晕感忽然从天而?降,将岑放撞得视线飘忽。
如同猛然下坠,却没有溺入冰冷湿咸的海水。
反而?身体沉入软绵绵的彩色云朵,被载着缓缓升起,从此困溺于一场美梦中?,无法清醒。
孟书温其实特别想?对?岑放说一句“对?不起”。
可?每到?她想?开口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就如同向来正常运作的机器骤然卡壳,齿轮停转,那些音节无论如何?也无法发出?。
她只好酸涩地别过?视线,顾左右而?言他:“你……愿意答应我,以?后好好吃药,听医生的话吗?”
岑放:“我答应你,阿温,我答应你,我以?后一定听话,一定乖乖听话。”
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有几分语无伦次。
岑放肩膀发抖,眼梢微垂,最后控制不住的,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陡然顺眼角掉落。
他好害怕自己在做梦。
她刚刚说,她会心疼他。
是不是……她其实也是有一点喜欢他的?
是不是在她眼中?,自己其实是有些特别,和别人不太一样的?
“岑放。”
正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着,清软的女声?忽然将他唤回现实。
灼灼目光落到?孟书温身上,安静等着她的下文。
孟书温抿抿唇,紧张到?指尖蜷起,轻轻揪着衣角,心跳如擂鼓。
这一句话她在心底酝酿了好久好久。
终于在这一刻,鼓起勇气说出?口:“我们恋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