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今天的行程实在有些满。
回到房间以后, 孟书温原打算在床上短暂休息一会,没想到竟然直接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孟书温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的环境被无尽的漆黑阴沉笼罩,她以旁观者的视角, 茫然地在一片混沌中前行。
然后她看见一座延伸到天空看不见顶端的高塔。
塔的第一层空间狭小又逼仄, 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年?缩在角落,双手环膝, 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警惕又无助地看着前方。
说不清什么滋味。
孟书温只觉得心里酸涩, 下意识想朝他靠近。
如果可?以,她想带领他逃离这片荒芜阴冷的世界。
未料下一秒,他抬起雾蒙蒙的眼睛望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
周遭开始地动山摇, 高塔即将变成一片废墟。
来不及多想, 孟书温朝他飞快地伸出?手,希望能?将他拉起。
却看见那?漆黑的瞳仁中升起失望和痛苦,少年?转身, 消失于黑暗。
惊醒的时候, 孟书温轻轻喘着气,后背湿了一片。
她下意识抹了一下眼睛, 却擦拭到冰冷濡湿的泪。
做了一个梦而已,怎么还不知不觉哭出?来了……
孟书温看了眼漆黑的窗外, 轻叹口气, 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多, 她睡了四个多小时。
这一觉漫长, 再加上此时此刻脑袋里都?是梦中的场景, 孟书温睡意全?无,干脆坐起来, 打?算独自到外面?去散散步。
晚上的温度多少要?比白?天冷一些,孟书温换上长裤,又穿了件白?色长袖,从箱子里找出?一台较为轻便的单反。
她忽然来了兴致,给自己编了一个侧鱼骨辫发型。
临走前站在门口,下意识往镜子里看了一眼。
镜子中的女孩不施粉黛,因为刚睡醒脸上带着一丝潮红。长袖是v领偏紧身的设计,她的身材轻而易举撑起上半部,下半部纤细的腰身又被完美勾勒出?来。精致的五官隐在朦胧的光线中,清冷盈盈,好似一幅只可?远观的油墨画。
孟书温满意地点点头,又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确定?没有忘带东西,便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孟书温原想直接下楼,忽然想起岑放和她住在同一个楼层,脚步又停下了。
梦里少年?那?双漆黑又失落的眼睛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不知是何者驱引,孟书温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给岑放发消息:【你睡了吗?】
毕竟时间已经很晚了,孟书温打?算等一分钟,如果没有收到回复就往下走。
未料对?方秒回:【还没。】
盯着这两个字,孟书温沉默几?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她问:【你想出?来散散步吗?走廊等你。】
几?秒后,隔壁房间的门忽然打?开。
孟书温原本倚着墙壁低眸看手机,闻声诧异抬头,和男人对?上眼。
貌似是刚洗完澡出?来,岑放额前垂下的黑发还滴着水。
孟书温下意识提醒道?:“把?头发吹干,不然会头痛。”
话音刚落,她愣住,忽然想起几?年?前她对?眼前这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他们的关系还不像现在这样,疏离客气。
岑放也从短暂的愣怔中回过神,薄唇微抿:“我没有吹风机。”
“我有。”孟书温说,“来我房间吧,吹完头发我们再出?发。”
没想到刚出?房间没几?分钟,就又回来。
孟书温摁开墙壁上的开关,朝浴室的方向示意:“吹风机就挂在洗手台旁边。”
岑放轻轻嗯了声,顺着她的指示去找。
吹风机十分小巧,上面?的控制键却很多,岑放低眸鼓捣了一会,眉头越蹙越紧。
不知摁到了哪个键,吹风机忽然开始嗡嗡响起。
岑放迟缓地将风口对?准自己的头发,却没感觉有什么风。
孟书温实在看不过去,走近他:“我来吧。你现在用的是最低档,微风徐徐确实挺舒服的,但是一时半会吹不完。”
岑放乖乖把?吹风机交到她手里。
孟书温把?风力调到最大档,然后仰头看了他一眼,努努下巴道?:“头低一点,我够不到你。”
对?方听话地把?头低了低。
孟书温眨眨眼睛,纳闷这人是不是比以前高了,又轻声说:“再低一点。”
思忖几?秒,岑放微微俯身,直接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下刚刚好,伸手就能?碰到。
孟书温拿着吹风机耐心地帮岑放吹着头发,不时变换一下方向,拨动着他漆黑的发丝。
湿漉漉的头发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得温暖,干燥,柔软。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暖风发出?的声音围绕在他们之间。
担心垂下来的头发会让岑放觉得不舒服,孟书温下意识伸出?手指将遮住他眼睛的碎发拨开。
不想对?方身体忽然僵住,抬起头看她。
颔首直视着自己身前的男人,孟书温的手指还停留在他柔软的发丝之间。
视线相撞的这一刻,气氛忽然变得极其暧昧。
低低的风声将这种感觉无限放大。
孟书温差点忘记自己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几?秒。
旋即慌乱地错开与他相交的视线,随便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乱撞的心跳:“还有一分钟就差不多了。”
“嗯。”
他似有若无地笑了,声音磁沉有礼:“谢谢。”
孟书温下意识回了句不客气,强装冷静。
拿着吹风机的手却又歪了一下。
吹完头发之后,两个人走出?酒店。
渝溪的夜晚并不冷,轻轻拂过的晚风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孟书温也没查过攻略,打?算漫无目的地闲逛一会。
“岑放,你一般几?点睡觉?”孟书温问。
男人侧目,投来询问的目光。
孟书温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如果你睡得早,我们就早点回去。如果你不着急,我们就多逛一会。”
岑放说:“不着急。”
孟书温点点头。
一路安静反而尴尬,孟书温绞尽脑汁地想着能?和他聊起来的话题。
“你这次在渝溪待多久?”
“三天。”
“宋南方也来了。”
“嗯,他来帮我。”
孟书温噢了声,目光看向旁边的湖面?。
清风拂过,微光粼粼,两边的树发出?簌簌的响声。
孟书温想起自己还带了单反出?来:“岑放,我给你拍张照吧。”
他说好,然后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站在栅栏边。
孟书温笑弯眼睛,把?相机举起来:“看我,岑放。”
男人望过来,唇线抿得平直,隐约能?觉出?笑意。
就像她之前常给他拍照的那?样,两个人之间总有一种无声的默契,他轻而易举就能?明白?自己想要?的感觉。
当然,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他长得太好看,所?以无论怎么拍都?好看。
孟书温摁了好几?下快门,正打?算换个角度,衣角忽然被人拉住。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身旁看去。
只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手里正拿着一个装满香槟玫瑰的篮子,仰着小脑袋,用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她。
小男孩把?篮子往前递了递,瓮声瓮气地说:“漂亮姐姐,给这个帅哥哥买一支花吧。”
孟书温眉头一挑,蹲下来视线平视他,莫名有点想笑,故意逗他:“小弟弟,你怎么不让那?个帅哥哥给我买花?”
小男孩思考两秒,登登登朝岑放跑过去,揪了揪他的裤子:“帅哥哥,给你的女朋友买一支花吧。”
岑放眸子一沉,不动声色地问了句:“全?买下多少钱?”
旋即毫不犹豫地拿起手机要?扫男孩胸前的二维码。
孟书温哎了声,纠正:“小弟弟,我不是这个帅哥哥的女朋友。”
小男孩思考几?秒,说了个数字,然后把?一篮子花送到岑放手中,小大人的模样说:“哥哥别着急,送了花以后就是了。”
岑放嘴角升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低低嗯了声。
这篮香槟玫瑰其实很漂亮,有股似有若无的香气,而且是个很好的拍照道?具,价格也蛮便宜,所?以孟书温就没有阻止岑放把?花全?部买下。
不过她含蓄地笑笑,问那?个小男孩:“是谁告诉你,送了花就会成为男女朋友的呀?”
小男孩回答地一本正经:“是我爸爸,我爸爸就是送了我妈妈玫瑰花,才把?我妈妈追到手的。”
孟书温长长地哦了一声,感慨说:“你是个幸福的小孩。”
男人低眸,看着她脸上似春风一般柔软的笑意。
忍不住心底颤动。
小男孩看了眼电话手表,似乎在确认自己收到了卖花赚来的钱后,矜持地抿了抿小嘴。
他没有马上就离开,而是仰头看着岑放:“帅哥哥,你现在要?和漂亮姐姐表白?吗,我可?以在旁边看吗?”
没想到小男孩会忽然这么说,孟书温脸颊一烫,连忙轻轻拉了下他的小手:“小弟弟,表白?这种事很私密的,不能?随便看。”
小男孩很失望地说了句好吧,又对?岑放说:“帅哥哥,祝你和漂亮姐姐表白?成功。”
岑放眼底略过笑意,说:“谢谢。”
小男孩离开之后,这个小插曲让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了微妙的转变。
孟书温提着花,脑袋里回荡着岑放的那?句谢谢,忽感脸热,佯装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不妨手臂忽然被人一拉,磁沉的声音稳稳落入耳畔:“小心。”
她恍然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差点直直撞到电线杆。
有点尴尬。
如果不是岑放拉了自己一下,她现在估计已经被撞得眼冒金星,丢人丢到太平洋。
不太自然地触碰着自己垂下来的鱼骨辫,孟书温低声说了声谢谢。
“刚刚……在想什么?”男人状似不经意地问。
孟书温脑袋里不断回想着自己窘迫的场景,下意识脱口道?:“在想你为什么送我花。”
话音刚落,她愣住,马上想找补。
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身边的人已经毫不犹豫给出?回复。
“因为我喜欢你。”
沉沉黑眸望着她,声线仍是清冽动听,孟书温却能?觉出?他在发抖。
时间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岑放忽然失去刚才升腾起的勇气,缓缓垂下眼睫。
心中忐忑万分,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攥紧,呼吸停滞。
他担心再一次看见她露出?抗拒和抵触的表情?,用冷淡平静的声音回绝,将他判处死刑。
他会受不了。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用尽全?部勇气,阐述出?这个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不止是花,何止是花。
他想把?她所?有喜欢的东西,都?尽数奉到她眼前。
只要?能?换取那?么一丝可?能?,自己被她喜欢。
有风吹过。
孟书温将垂下的碎发顺到耳后。
她看着面?前肩膀微微颤动,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她一眼的人,心里忽然阵阵发酸。
在她面?前,他总是低着眼睛的。
孟书温轻声细语地说:“谢谢你呀,岑放。这些花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