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的决裂并没有成功。
因为听筒里的那个声音, 实在哭得?太厉害,太绝望。
他一次又一次地卑微乞求着,求她不要放弃自己?, 再给他一次机会。
或许对他来说的确太过残忍。
岑放甚至不问她为什么, 也根本不在乎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只知道女孩萌生了离他而?去的念头?。
他在这世上最恐惧,最抵触, 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就要降临在眼前。
于是他不顾一切地?挽留, 将姿态放到最低,抽噎地?哀求着,连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断断续续。
夜色里, 孟书温无声地?掉眼泪, 同样于心不忍。
她控制不住地?鼻尖发酸,只觉得?胸口的位置阵阵作痛。
最后,还是选择了不了了之。
只是或许因为有了前车之鉴, 从那?天以后, 岑放更加离不开她,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程度, 出?现了严重的分离焦虑,一会视线里看?不见她便会坐立难安, 频频寻她。
但孟书温不再像从前那?般纵容。
被孟母发现端倪之后,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和岑放保持距离,平时同行要间隔一米, 性格也明显比之前沉默不少, 很少说话, 心事?重重。
对岑放来说,只要能和她待在一起就是最重要最满足的事?情, 其他都无关紧要。
但孟书温不行。
她要考虑自己?的未来,考虑岑放的未来,考虑两?个人几年?之后仍然?在一起的可能性有多渺茫,考虑如果?真的到了不得?已要分开的时刻,怎么做才能给他造成最小的伤害。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高考之后,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天。
孟书温考了不错的成绩,一切尘埃落定,孟母提醒她别忘记填写出?国申请。
表格上面的内容很多,条条框框都填写完毕,孟书温看?着手中单薄的纸张愣神,思忖之后,暂时将它放了起来。
一想到自己?即将在异国他乡独自度过几年?的学习生活,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岑放,自己?要离开的事?情还没有和他提过。
傍晚时分,孟书温约了岑放到网吧门口见面。
似是急奔而?来,少年?微喘着气,在她面前堪堪站定,眸光发亮:“阿温,对不起,我不是……”
下意识又要道歉。
孟书温不喜欢看?他谨小慎微的模样,抿唇淡笑,毫不在意地?说:“我也刚到,我们先进去吧。”
岑放发挥得?不错,成绩足够挑选很多不错的学校。
孟书温担心他在报志愿上一知半解,还是特?意管别人借的报考指南,打算临走前帮他把这件事?情解决,她也能放心一些。
各类大?学的招生简章看?得?孟书温眼花缭乱,她申请的学校几乎已经确定,所以也没有特?意研究过这些。
她一会去浏览器搜索相关信息,一边翻阅指南,查看?历届志愿录取的相关信息。
看?了好一会,终于初步筛选出?了几个各方面都还不错的院校。
孟书温一边活动了下有些酸痛的脖颈,一边滑动鼠标,视线紧盯着屏幕,轻声问岑放:“你有特?别喜欢特?别想去的城市吗?”
岑放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试探着反问:“阿温,你有想去的城市吗?”
孟书温一愣,面不改色地?说:“我比较喜欢渝溪那?个地?方。”
岑放抿抿唇说:“那?我和你一起去渝溪……可以吗?”
孟书温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他目光漆沉,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可是渝溪大?学偏文,没有什么合适的理工科专业,可能不适合你。”
孟书温停了停:“即便这样,你也想去?”
“嗯。”岑放敛着眼睫,仔细想了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学什么都可以。”
这一句话直接让孟书温愣住了。
她盯着岑放的脸,深吸口气,说:“那?假如我想去云洲呢?你的分数很可能上不去云洲大?学,剩下的其他学校录取的最高分数线都比你的分数低一百多分,这种情况下你还想和我一起去云洲吗?”
几乎是毫不犹豫,他低声说:“我想。”
一瞬间,仿佛有一个鼓胀的皮球被钢针刺破。
孟书温克制地?闭了闭眼,忽然?明白?了,眼前的少年?根本就不在意自己?未来会去哪座城市,或是上哪所大?学,他只在乎能不能和她在一起。
在岑放眼里,所有的城市只有一个区别。
有她在,和没有她。
哪怕是去一个不那?么好的学校也没关系,哪怕随便选一个都没有关系,只要能和她待在一起,岑放就愿意去。
可是不能这样。
这种沉重的感情,真的只是单纯的喜欢吗?
仿佛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砰然?压在孟书温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眼前发黑。
孟书温原本打算在今晚和岑放坦白?自己?即将出?国的事?情,念头?却在这一刻轰然?发生了转变。
她绝对不能让岑放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否则他就算不顾一切,放弃所有,不惜一切代价和后果?,都会追随她的脚步。
脑海中忽然?浮现第一次看?见岑放的场景,他被人欺负,一动不动地?站在人群中心,湿漉漉的头?发看?起来很可怜。
于是她起了恻隐之心,忍不住想帮助他,救下他,拉起他。
她原以为自己?有能力将岑放拉出?深潭,拨云见日。
却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的存在,变成了另一个让他深陷其中,可能下一秒便会踩空坠落的泥沼。
意识到这些,孟书温胸口起伏着,忽然?感觉自己?的腿发软。
她莫名地?想起那?天少年?头?上流血的模样,他朝她缓步走来,脸色苍白?,低着声音说:“阿温,我疼。”
心乱如麻,孟书温重新看?回眼前的少年?。
他颤着眼睫,漆黑似墨的眸子像是被打磨后的玻璃珠。
似乎也发现女孩的状态不太对,岑放抿了抿唇,近乎讨好地?说:“阿温,我什么都听你的。”
孟书温最后对他撒了谎。
她为他选好了最合适的学校,又骗他说自己?的志愿顺序也是如此,和他一样。
点下最终确认,孟书温心中有愧,又或者心虚占于上风,她逃也似的找借口躲回了家。
或许是察觉到了孟书温开始故意避着自己?,又或者没有,总之岑放给她打电话的频率变得?频繁了不少。
有时候是邀请她一起吃饭,有时候又说给她做了最爱吃的菜,要送过来。
也是从那?时起,岑放白?皙的胳膊上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不同的伤口。
昨天是做菜的时候被热油烫伤,今天又说自己?切菜的时候不小心被菜刀割伤了手指,总之岑放总是带着新新旧旧的伤来见她。
孟书温起初有些心疼,也被他打动,每次都耐心地?帮他包扎,又叮嘱下次不用再大?费周章地?做什么菜给她送来。
但岑放不肯听,仍是一日又一日地?坚持着。
直到孟书温去岑放家给他过生日那?天,他整个人闷在厨房,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刚送到的惊喜蛋糕去寻他。
然?后,她便亲眼见到那?个向来对她小心翼翼的少年?,正面无表情地?将手臂放到油锅之上。
滚烫热油飞溅,手臂上很快就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点。
目睹了全程,孟书温只觉得?浑身血液上涌,身体?发僵,连手中的蛋糕都差点拿不稳。
后来菜上齐,岑放将袖子掀起,把受伤的手臂伸到她眼前,垂着眼睫低声说:“阿温,我疼。”
若换在平时,孟书温早就去拿药箱帮他消毒上药。
可这一次,她却只是冷冷地?掀起眼皮,一动未动,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岑放,我低估了你,你对自己?真下得?去手。”
起初有些没反应过来,岑放愣愣地?眨着眼,随后意识到什么可能性,他的眼神中露出?一丝不可置信。
有慌乱,有无措,有绝望,有忐忑。各种情绪交织着,统统在他的表情中浮现,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声音艰涩,结结巴巴地?说:“阿温,我……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
话音未落,就被女孩忍无可忍地?打断。
情绪一瞬间冲到顶峰,孟书温猛然?站起,因为过于激动身体?都在颤抖:“岑放,你告诉我,你做这些,是因为喜欢我吗?”
仿佛给了少年?当头?一棒,岑放眼眶瞬间逼红,他感觉掌心冰冷,手指发颤,想要说些什么,却像是被抽干全身力气,吐不出?一个字。
视线里,女孩困惑似的,又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安静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出?口:“岑放,你告诉我……这是喜欢吗?”
眼前发黑,孟书温轻轻摇了摇头?。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的少年?,忽然?产生了深深的无力和恐惧。
她感觉这个人好陌生,好恐怖,愤怒的情绪正一寸一寸吞噬着她的理智。
“你甚至不惜伤害你自己?,岑放,你甚至不惜伤害你自己?!你仿佛感觉不到痛,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油溅到你的手臂上,我不知道你用菜刀在自己?手腕上划出?伤口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麻木的表情!你让我……你让我很害怕。”
咬了咬牙,她脱口而?出?:“你让我觉得?,从我们遇见的第一天,我帮了你开始,从头?至尾都是错误的。”
仿佛这是一个雷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
耳边响起的轰鸣声没有停歇过一刻。
岑放垂眸看?着她,痛苦难抑:“阿温,我喜欢你。”
眼泪决堤,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孟书温声音近乎沙哑,注视着他说:“岑放,这根本不是喜欢。你不是喜欢我,你是在折磨我。你身上那?些数不清的伤口,没有一处是因为我,却又全都是因为我……”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将他处以死刑。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将他凌迟,千刀万剐。
指甲嵌入掌心,岑放的心脏仿佛被女孩的眼泪一寸寸灼烧,无尽的痛意将他吞没。
他绝望又悔恨,他被那?些话伤透,他感到呼吸停滞,刹那?间天昏地?暗。
见男生颤抖着身体?靠近,孟书温警觉地?,后退了一步。
她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嘴唇嗫嚅,泪滴从她的脸边滑下。
“岑放,我一直以为我是在救你。”孟书温忽然?语气平静地?说起话,却让岑放木然?地?僵在原地?。
他预感到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正逐渐从他的心中流走,他不敢再听下去了。
她说:“一年?多了,我早该发现,真正可能会毁了你的人,不是别人,是我。”
结局最终不欢而?散。
也是在那?个夜晚,孟书温呆坐在床上,一直愣神到后半夜,忽然?开始收拾自己?即将出?国要用到的行李。
越早抽离,痛苦便能越早减轻,对双方来说都是如此。
她决定从此和岑放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