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中的最后一年时间像是加了催化剂, 高考倒计时的日历一页接一页翻了篇。
特别是进入下学期之后,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更是眨眼之间便过去好几天。
学习任务越来越重,孟书温在自习室呆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从九点, 逐渐推迟到十一点才回家。
在这段时间里, 自?习室的人增多又减少,有人另觅了高考之外?的路径, 某个?夜晚背着?书包离开后便再也没踏进来过,也有人新加入到这间摆满桌椅的屋子里, 奋斗于书山题海。
不过唯一确定的是,孟书温的理想目标并没有从学习摄影,转变为考上一个?好大学的好专业。
上学期的摄影大赛让她成功获得了登上摄影报刊的机会, 只是排期略久。
几个?月之后, 孟书温才终于收到编辑寄来的样?刊,还有一笔奖金。
或许是因为那天情绪波动起伏得太?厉害,孟书温才记得格外?清楚。
那个?飘着?小雪的夜晚, 寒风刺骨, 她踏着?满地银白回到家,鼻尖冻得通红。
彼时父母已?经安歇,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还未拆开的包裹。
手?指颤抖地撕开打包纸,由于太?激动和紧张, 她在目录找了三遍才看到角落里属于她的署名。
下一秒, 看见自?己拍摄的作品跃然纸上,她无声地将单薄的杂志抱在怀里, 眼眶泛红。
那天起, 孟书温更加坚定自?己未来的选择。
她的梦想只有一个?, 且坚定不移,始终如一。
在摸索热爱的道路上, 这是孟书温第一次窥见丁点光亮。
于是接下来的学习之余,偶尔有难得的闲暇时间,她便开始尝试主动联系编辑投稿。
毕竟摄影比赛三年?一次的机会还是太?稀少,对她来说远远不够。
失败是大多数情况下的结果。
一个?月的时间里,她投出去的邮件总共有二十余封,但过了几个?月,陆陆续续收到回信的只有七封,成功入选的只有两次。
但孟书温想,尽管只有两次,也已?经够厉害了。
和从前的零次相比,现在达成的小目标,是十六岁的她,或十七岁的她从未奢想过的。
现在也一一实现。
生活只会越来越好,不会越来越差。
-
十点是自?习室的中间休息时间,持续二十分钟。
在密闭的空间里闷了几个?小时,理应到外?面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孟书温放下笔出来,少年?步伐温吞地跟在她身?后。
目光不经意扫过挂钟旁边的倒计时,孟书温忍不住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
岑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裹挟凉意的晚风吹过。
方才写数学题写得她头昏脑胀,孟书温迎着?风稍稍仰起脸,才终于清醒了一些。
她最?近总有种被时间推着?往前走的感觉,休息的时间很短暂,所以?她没有什么想说话的欲望。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安静。
过了一会,孟书温忽然出声:“岑放,我之前总问你关?于未来的问题,我是不是从来没和你说过我的梦想?”
岑放看过来,等?着?她的下文。
孟书温自?顾自?说起来:“告诉你啊,我以?后想当一名摄影师,我想当大摄影师。我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作品能登上最?出名的摄影杂志,还希望有很多人能主动邀请我给他们?拍照……”
她停了停,眼神有些黯淡:“可是这条路对我来说注定会很难走。你觉得……我会成功吗?”
没有半点迟疑,岑放给出答复:“会。”
愣了愣,听出他语气中的认真,孟书温忽而心?一颤,有些别扭地侧过头。
“我知道你喜欢逗我开心?,就算我问你,有朝一日能不能触碰到天上的星星,你也会告诉我会吧。”
她看着?远方,说话的样?子有些怅惘,岑放没由来的心?一紧,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你会。”
因为,他已?经成功地触碰到遥不可及的星星。
孟书温下意识望向少年?的眼睛。
时间静默了几秒,她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今天是不是二十号了?”
岑放茫然眨眼,不解其意。
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距离下半节晚自?习开始还有十二分钟。
孟书温深吸了口气,试探地问他:“你愿意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两分钟后。
管陈姨借来钥匙,孟书温带着?岑放来到了自?习室后面的储物间。
摁开门边的开关?,天花板上方的灯顷刻亮起。但因为太?久没人用过,年?久失修,光线有些昏暗。
孟书温径直往里走。
没记错的话,这里有一台电脑。
虽然版本有些老旧,运行?起来也有点卡顿,但是至少可以?正常使用。
上次周末来上自?习,她忽然想起漏填了一个?重要表格,而且时间马上就要截止,在这里借用过一次。
轻车熟路地开机电脑,打开网页,登陆邮箱。
在即将点下去的那一刻,孟书温的心?里却忽然打起了鼓。
抬起头,她下意识目光忐忑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岑放。
他朝她点了点头,抿唇说:“别怕。”
算了,不管那么多,反正早晚都是要看的。
咬咬牙,她点了下去。
时间追溯回两个?月前,她曾鼓足勇气给一个?很出名的摄影杂志发了投稿邮件。
今天,是自?动回复里,编辑回信期限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如果待会邮箱里仍是一片沉寂,就说明她的投稿已?经石沉大海,没机会了。
抬眼望过去,孟书温手?指一顿。
因为收件箱那里显示,她有一封未读邮件。
一封未读邮件。
神奇的数字“1”。
此时此刻,它像是一个?代表无限可能性的神秘符号,答案分明在下一秒就能揭晓,却让女孩无端呼吸一滞,身?体紧张到颤抖。
咔哒。
鼠标摁下的声音。
页面弹出那一刻,孟书温第一时间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以?此来保持心?态平静,又趁机在心?底悄声祈祷。
几秒后,她试探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目光在最?上方扫过。
【很高兴收到您的来信,经仔细审核后,编辑部一致认为您的作品很有潜力,请添加我们?的联系方式……】
整齐排列的楷体仿若自?动变为语气喜悦的人声,在她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
大脑轰然空白。
像是有威力出奇的炸弹在脑海中砰得一声炸开。
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她却一瞬间失了声,瞳孔猛缩,将这段简单的句子看了好几遍。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自?己并不是眼花,或在臆想。
她做到了。
期待已?久的梦想,终于迈进了全新的进度条。
眼泪瞬间倾涌。
一颗颗泪珠自?脸颊滑落,孟书温难以?抑制地哽咽着?,喜极而泣。
她倏尔踮起脚尖,张开手?臂紧紧拥住身?边的少年?,将头埋进他的衣襟。
一边抽噎,一边情绪激动地重复着?:“我做到了!岑放,我做到了……”
扑通、扑通。
心?跳剧烈震颤。
感受到怀中温软的身?体,少年?迟缓地垂下眼,回拥住她,慢慢收紧手?臂。
这是认识以?来,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只隔着?一寸呼吸。
过了会,情绪渐渐平和。
安静狭小的空间里,少女发闷的声音温吞传出:“虽然我的成功少不了我自?己锲而不舍的努力和日复一日的坚持,但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句,谢谢你。”
“岑放。”她抬起头,鼻尖泛红,说得那么认真,“你真是我的小幸运星。”
-
转眼到了百日誓师,学校破天荒地放了半天假。
月考刚结束,密密麻麻堆起来的紧凑时间让学生们?叫苦连连,多少有些吃不消。
所以?当喇叭宣布这个?平淡又让人喜悦的消息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热闹喧嚷的欢呼声。
林璐之的成绩不太?好,这一次排名又下滑一大截,被她妈妈唠叨了半宿,收拾完书包后便在孟书温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顶着?两个?熊猫眼没精打采。
孟书温一边把书装进书包里,一边看了眼林璐之,问:“要不要一起吃完午饭再回家?”
“不吃了,我没胃口。”林璐之叹息一声,趴在桌面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昨晚鞠老师找我妈谈话,说我这次估计要从一班分出去了。”
有些意外?,但也在意料之中。
她这几次成绩下滑得实在太?厉害,孟书温感到无可奈何,只能摇了摇头,安慰道:“别想太?多啦。”
林璐之撑起下巴,摆摆手?说:“其实成绩怎么样?我自?己无所谓,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前几天还去门口卖手?抓饼的阿姨那问了一嘴,问她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她顿了顿,旋即张开五指,语气夸张地说:“五位数,整整五位数。我以?后就算读完了大学找到的工作也未必能赚五位数,而且摆个?小摊多好啊,还没有职场之间的勾心?斗角。”
年?纪轻轻,却像是早已?被工作摧残了许久一般。
孟书温被逗笑,把书包拉链拉上,调侃说:“你倒是想得挺开。”
林璐之垂头丧气道:“我想得开有什么用,我妈想不开啊,她这几天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就连在地上看到一根我的头发丝都要骂我三百个?回合,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回家。”
几个?人收拾完书包,一起走出教室,但目的地并不相同。
宋南方和朋友约好了去打球,蒋云云去上补习班,林璐之打算去学校附近的公园散散心?,最?后还是孟书温和岑放一路。
楼梯上人头攒动,满是被短暂解放的欢声笑语。
孟书温抬头看了岑放一眼,他似是怕自?己被人群冲散,正绷着?脸紧张地跟在她身?侧。
孟书温下一步,他也跟着?下一步。
嘴角抿起促狭的笑意,孟书温忍不住伸手?拉了拉岑放的衣角。
见那人看过来,便小声说:“岑放,你现在特别像一个?担心?自?己走丢的小朋友。”
岑放一愣,低眸瞥见女孩偷笑的神情,心?头颤动几分。
没如预期等?来对面的回复,孟书温犯着?合计,正要疑惑抬头。
下一秒,忽然发觉自?己的手?指被人拉住。
她一僵,下意识蜷了蜷指尖,触及的温热却悄无声息让她的心?跳频率直线攀升。
周围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不时还能看到有几个?背着?书包的眼熟面孔。
身?体维持着?僵硬紧绷的状态,孟书温脸颊倏地升起火来,佯装若无其事,却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轻轻甩了甩被禁锢住的手?。
未料,非但没有挣脱,反而被他拉得更紧。
“岑放……”
羞耻地咬了下唇瓣,孟书温压低分贝,声音有点颤,“周围都是人,你疯了吗?”
她原以?为这么说,这人会有所忌惮。
谁想他迟缓地看过来,眼神委屈无辜,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振振有词地辩解:“人太?多,我怕走丢。”
对上漆黑的视线,少年?眼底噙起的清浅笑意被她精准地捕捉到。
实在拿他没办法,干脆不动了,报复般地吐出一句:“怕走丢的话,你为什么要拉着?我?”
他看她一眼,似在抿唇闷笑,不大的声音穿过熙攘人群稳稳落在她耳畔:“阿温,你是我的监护人。”
什么监护人。
真是,胡说八道……
脸颊的温度滚烫到一发不可收拾。
孟书温心?中忐忑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脸红心?跳地把被拉住的那只手?往下藏了藏,有点恼怒地瞪了始作俑者一眼。
后者面不改色地盯着?前面的路。
看似云淡风轻,丝毫没受影响,实则耳垂红得快要滴血。
若是孟书温细心?感受,便会察觉,他的手?指轻微发抖,并不像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
不过孟书温没发现哪里不对。
大脑一片空白的同时,她在心?里纳闷,这从前胆子比猫还小的某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
她的“威严”莫非已?经荡然无存?
其实这几个?月,岑放的性子潜移默化改变了很多。
除了仍然喜欢待在她身?边以?外?,他很少再一声不吭。
而且——居然已?经敢和她生闷气了。
前不久,不过是因为社团上的事情和杜秋说了几句话,被这人撞见。
接下来的整节晚自?习,他怨念深重地埋头做题,就连中间的休息时间都低垂着?眼睛一句话不肯说。
最?后,以?她拿着?芒果软糖温言软语将他哄好告终。
想起这些,孟书温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
最?近把他惯得脾气倒是大了不少,有恃无恐。
从五楼下到二楼。
大门外?,两个?保安叔叔一左一右,表情严肃地盯着?学生走出学校。
这手?要是再拉下去,就真的要被发现了。
孟书温轻轻甩了甩胳膊,眼神示意,已?经拉得够久的了。
过了十几秒,直到楼梯转弯处,岑放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逐渐有摆脱孤僻的迹象,原本是好事。
但孟书温发现,岑放对她越来越依赖,甚至到了看不见她的时候,会有些焦虑躯体化的程度。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趋于平静,表现的像一个?正常人。
他的占有欲有时候也让孟书温无所适从。
和男生说话他会生气,有时候周围太?吵没听清他说什么也会生气,甚至就连几分钟没看过他一眼,他都会闷闷不乐。
一开始孟书温觉得没什么,颇有耐心?地对待岑放的情绪。
他不会伤害她,也从来不会开口让她做什么,或是不要做什么。
他不开心?的时候只是不说话,安静地抿着?唇瓣,漆黑似墨的眼睛雾蒙蒙的,要么可怜巴巴地低着?眼,要么红着?眼眶看她,让她感觉自?己正被无声谴责。
有时候孟书温也会有点脾气,毕竟他实在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
但总是心?软。
孟书温一次次拿他没办法。
回过神,他们?已?然出了校门。
对于高中生和家长来说,百日誓师是隆重而有仪式感的。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临时摊贩,售卖得是一些小巧精致的吉祥物和挂件,各类形状象征着?不同的好寓意。
很多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纷纷投去目光,不一会,摊贩前竟然排起了长队。
不知想到了什么,孟书温忽然出声:“岑放,我们?去那边的小摊排队吧。”
这些挂件一般都是百日誓师这天家长买给孩子,很少见到有学生主动对此感兴趣。
于是一众中年?家长里,忽而多出两个?蛮亮眼的年?轻面孔。
看了他们?好几眼,有个?叔叔终于忍不住了:“小姑娘,你和旁边这个?男生什么关?系啊?”
旁边跟着?的估计是他女儿,闻言拉了他一下,示意男人别这么八卦,又不好意思地朝孟书温笑了笑。
孟书温摇摇头,表示没放在心?上。
不一会就排到了他们?。
卖挂饰的阿姨微笑着?问:“小姑娘,想买哪一个??”
孟书温回头看了岑放一眼,轻声问:“你想要哪一个??”
岑放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发什么愣呢。”孟书温悄悄拉了他一下,“你挑一个?,我送给你。”
“送给……我?”
垂眸注视着?她,岑放瞳孔震颤。
他忍不住声音很低地重复了一遍:“你……要买一个?送给我吗?”
孟书温不明白他怎么反应忽然这么大,有点诧异,但还是轻轻嗯了声:“对,送给你,你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眼中好似有浪潮汹涌。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忽然浮现出和她的初次见面。
交谈、接触、拥抱……
他心?中发紧,忽然有一种强烈地活在梦境中的不现实感。
会不会……一切都是虚拟的?
忍不住胡思乱想。
在这个?构想的世界里,少女一步步朝他走近,俯身?拉住他的手?。
而终有一日梦醒,她归于众星捧月的最?中心?,离他远去,从此遥不可及。
正如同曾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岑放永远只能仰视着?孟书温。
偶尔,他会产生两个?人视线短暂交汇的错觉,下一秒她便轻飘飘移开目光,云淡风轻,没有停留。
“岑放,你怎么又不说话……”
少年?猝然回过神。
后面还有很多人在等?,孟书温有点着?急,目光在各类挂件中扫过,最?后拿起一只最?吸引她的小马形状的木雕。
上面刻着?“马到成功”四个?字。
扯了扯男生的衣摆,孟书温问:“这个?,你喜欢吗?”
岑放终于有了点反应,视线落在她掌心?中,又看回她的脸,声音发哑:“喜欢。”
孟书温抿唇,把挂饰递给阿姨:“我们?要这个?,麻烦帮我们?包起来,谢谢。”
离开摊贩以?后,周围安静下来。
他这时才想起来问:“你,怎么忽然送我这个??”
孟书温闻言侧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朝他眨眨眼,卖了个?关?子:“因为——”
“我是你的监护人,小岑同学。”
刹那间,有风轻拂。
枝条颤动。
树叶声动。
少年?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