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遇见的那只小狗, 并不是一上来就愿意朝孟书温摇尾巴。
它很怕生人,看到有人试图靠近自己,会一边胆小地往后缩, 一边夹着尾巴呜呜叫。
为了和它搞好关系, 孟书温每天都会去它身边待一会。
哪怕它不敢靠近也没关系,她每天?都会带吃的给它, 一天?又一天?,锲而不舍。
一开始, 小狗只敢远远地望着她,就算看到?她手里有食物也是叼走到?很远的地方才会吃,不时抬抬小脑袋, 警惕地观察着她的动作。
后来随着时间迁移, 它看见孟书温不再躲,吃东西?也不会再跑很远。
直到?某一天?,小狗见到?孟书温之后, 缓慢又试探地摇起了尾巴。
孟书温觉得这套方法对岑放或许同样适用。
和岑放认识一段时间之后, 孟书温曾尝试过让他打开心房。
仅仅对她一个人不够,还要对别人。
然而和教小孩子牙牙学语截然不同, 造就岑放现在性格的因素太多?,孟书温只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却完全不清楚他的经?历与?过往。
除此之外?, 她也不想?主动去窥探他的伤疤。
于是这个想?法便?不了了之。
后来孟书温发现一个最大的问题——岑放实在太自卑。
他太过自轻,对自己?的自信心几?乎为零。
于是导致严重的患得患失, 从?而变得异常敏感, 好像只有经?常待在她的身边才能?安心一些。
孟书温在网上搜索过这个问题, 该如何让身边的朋友变得更自信。
答主给出了三点建议:
第?一,要多?夸奖他, 让他不断发现自己?身上的长处。
第?二,要时常聆听?他的心声,为他排忧解难。
第?三,要经?常花时间陪在他身边。
前两点,孟书温自认为可以做得很好。
但是在第?三点上,她犯了难,因为除了中午傍晚的休息时间,她和岑放很少有时间碰面。
更何况,在学校这个八卦四起的场所,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若待在一起太长时间,总会惹来流言蜚语。
孟书温叹了口气,把心里烦乱的思?绪暂时搁置在一旁。
她翻开放在桌边的备忘录,扫了一眼,发现有一条被自己?着重标记了红色重点号。
下节课是三班语文老师的公开课,她需要抽出几?分钟时间去三班拍照片。
刚拿起相机,林璐之这时从?过道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温温,去卫生间吗?”
孟书温摇摇头:“我不去啦,一会还有拍照的工作,我争取速战速决,早点弄完。”
“行,那我和云云先去啦,下个自习再陪你。”
孟书温拿着相机提前到?三班后门做准备。
刚一进去,她的目光便?下意识落在靠墙最后排的那个少年身上,他仍是低眸专注写着题,完全不在意周围有什么人来,或是经?过。
自然也没发觉她的到?来。
看岑放学得这么认真,孟书温也没想?打扰他,兀自调试完相机,安静地在角落站着。抬起头,余光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女同学,便?笑着点点头和她打了个招呼。
孟书温基本负责全年级的拍照工作,平时经?常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出入各个班级教室。所以周围的同学看了她一眼,便?回头收拾书本,已经?见怪不怪。
上课铃打响,三班的语文老师站在了讲台上,其他来听?课的老师也陆陆续续走进班级。
见讲台上的老师开始写板书,孟书温找了几?个角度,干脆利落地拍了几?张照片。
她简单看了一眼,觉得可以了,便?打算悄声从?后门离去,不想?干扰到?大家上课。
刚要踏出教室,最前排的语文组组长余老师忽然瞥见孟书温的身影,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前面去。
孟书温只好压低身体,一步步走到?他旁边,听?他有什么新的安排。
“书温啊,你站在讲台边,站在那儿。”余老师伸手指了指前门口,“对着下面认真听?课的同学们也拍几?张,别光拍老师。”
孟书温点点头,到?他指定?的位置站好,举起相机,目光扫了眼取景框。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在小小的取景框里寻找岑放的身影。
下一秒,视线相撞得措不及防,未料他漆黑的眼睛竟也看着她的方向。
像是在看镜头,又像是在看她。
孟书温的心忽然颤了一下,稳住拿着相机的手,别开目光。
看孟书温一直保持着举相机的动作,余老师朝她点点头,提醒道:“不用拍多?,几?张就行。”
孟书温忙回过神,低低应了声,飞快又慌乱地接连摁了几?下快门。
给余老师看过照片,他点头之后,孟书温大功告成,悄悄从?前门走了出去。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心跳无端有点快。
怎么回事……
不过是对视了几?秒而已。
孟书温伸手摸了摸脸颊,竟隐隐有些发烫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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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个人改掉自卑是一个异常艰难的过程,孟书温早已做好会遇见困难的心理准备。
更何况,也不是一点进步的趋势都看不见。
最起码有她在场的时候,岑放不会再对其他朋友说的话置若罔闻,虽然回应也只有寥寥数语,但也算是前进的一大步。
晚饭过后,孟书温习惯去操场散散步消食。
林璐之最近在减肥,直接免去吃晚饭的步骤,蒋云云嫌绕远路去食堂麻烦,去超市随便?买了点零食,留在教室和林璐之聊天?。
天?气转凉,日渐西?沉。
傍晚微风拂过,柳树细密翠绿的枝条摆动,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孟书温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问身边的人:“岑放,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沉默许久,她听?见意料之中的答案:“我不知道。”
孟书温侧目,看着岑放的脸。
在身后落日余晖的笼罩下,他微低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像一座被雾霭笼罩着的,看不清轮廓边缘的远山。
孟书温想?了想?问:“你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比如说特别感兴趣的工作,或者很想?实现的愿望,又比方说……你以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然而,回应她的是他轻微震颤的瞳孔,和紧随其后的静默。
好吧,或许现在这个阶段,本身就是对未来感到?迷茫的时刻。
孟书温收回视线,又望着远处发呆。
过了会,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往教学楼走了。
孟书温站起来,身旁的人便?安静地跟在她身边。
临到?拐角,偏偏撞见一个不想?见到?的人。
孟书温本想?假装没看见杜秋,抬脚往楼上走,不想?杜秋却先止步,打招呼:“学姐,好巧啊。”
岑放的身体一瞬间紧绷起来,看着杜秋的目光带着审视,如临大敌。
“学姐,我这次不是来纠缠你的,不用那么紧张。”杜秋笑笑,“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
孟书温:“好消息?”
“对。”
杜秋露出微笑:“学姐,恭喜啊,摄影比赛特等?奖的名单里有你一个。”
孟书温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他话里传达的内容。
短暂的空白过后,欣喜一下子涌上心头。
学生业余摄影比赛三年才举办一次,获奖名额屈指可数,参与?的学生却不计其数。
初三那年,她满怀希望参加比赛,最终却与?获奖失之交臂。
今年本来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才参与?,她努力说服自己?不在意,不要太看重结果,准备的过程才最重要,却还是抱着隐匿的期盼,渴求这份机会。
没想?到?,这次她竟然真的获了奖!
这意味着,她很可能?得到?登上摄影报刊的机会。
啊啊啊啊冷静。
强压下涌来的情绪,孟书温感觉自己?身体有些发抖,或许是因为获得了期盼已久的好消息,就连看眼前的杜秋都感觉顺眼不少。
她想?起什么,问:“你怎么知道的?”
杜秋说:“今天?下午,获奖名单送到?了教师办公室,正好我当时在办公室问题,就看了一眼名单。恭喜啊学姐,这可不是一般的比赛。”
孟书温轻笑:“谢谢。”
“那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学姐再见。”杜秋咧嘴一笑。
目光偏移,杜秋忽然看见站在她身边的岑放,带笑的眼神一瞬间变得不善。
四目相对,他如无声博弈般投去一个示威的目光,颇为刻意道:“学长,再见啊。”
手攥成拳,指节用力到?泛白。
岑放紧绷着唇瓣,心神不宁地望着男生离开的方向。
直到?少女清甜的声音将他叫回现实。
孟书温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疑惑道:“想?什么呢,叫了你好几?声。”
她看了眼杜秋离开的那条路,视线又重新回到?岑放脸上,纳闷地问:“你真的不认识杜秋吗?我怎么总感觉你一遇见他就变得很奇怪。”
好像很紧张,很不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静止。
某些克制已久的胆怯和私欲被无限放大,如同回响着警报声却又不定?时引爆的炸弹,一声又一声敲打着他的理智,让他难以喘息。
岑放垂着眼睛,脸色苍白,睫毛不住地颤抖,压抑无声,整个人陷进一种痛苦又抑制的状态。
想?到?未来的某些可能?性,他濒临崩溃。
孟书温从?来没见过岑放这样,一时心底腾起不安,轻声问:“岑放,你……你还好吗?”
他迟缓地望向她。
半晌。
她听?见少年低声问:“阿温,我……该怎么办?”
孟书温愣住,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他启唇,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没有优点。”
“我永远比不上别人。”
眼睫泛起潮湿。
少年垂眸看着她,有些费力地呼吸着:“我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该靠什么……才能?永远留在你身边。”
“岑放,你……”
“阿温。”
他声音颤抖,好似在哽咽,抬起眼,红着眼眶对她说。
“如果我的未来,是没有你的未来。”
“那对我来说,就是没有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