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的时?候, 孟书温曾无意中发现负责安保的大?爷在保安亭养了一只小狗崽。
那大?概是?一只小土狗串串,黑白相间的花色,甚至算不上很好看。但常常乖顺地?坐着, 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它很小一只, 四只小短腿还不太稳,走路总是?摔跤, 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
孟书温以前很想养一只属于自己的小狗,只是?孟父孟母工作太忙, 她又要上学,没人有时?间照看。
养小狗就要对小狗负责,于是?这个?愿望便随着时?间逐渐黯淡。
直到这只小狗出现, 让她每天上学有了盼头。甚至有时?候她还会特意提前几分钟到, 为了喂它悄悄带上学的火腿肠。
久而久之,小狗认得她了,远远看见她的影子便会撒丫子跑来, 就连保安大?爷都笑称她是?“小主人”。
后来某一天下课, 孟书温看见有几个?淘气的男生正往小狗身?上扔石子,丢垃圾, 甚至故意将它踹倒,再嬉皮笑脸地?看着它爬起来, 如此往复。
孟书温怒火攻心, 第?一步是?凶狠地?将他们驱赶,第?二步便是?化身?小狗的骑士, 只要下课便会第?一时?间跑到保安亭, 上课打预备铃后再依依不舍地?回去上课。
后来大?爷生了病, 被儿子接回家养老,小狗也没来得及和她告别, 便也从此在她的视野中消失。
现在,孟书温忽然觉得,岑放特别像那只小狗。
初次见面,她原本只是?想简单帮帮他。
后来又无意中看到他被人羞辱,良心使?她无法坐视不管,又再次出了头。
在此之前,孟书温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富有正义感,这么愿意为别人出头,哪怕后果是?很长一段时?间收到来源不明的警告信,也觉得无所谓。
再到现在,为了不让刘成新等人见缝插针地?伤害他,孟书温开始和岑放一起吃饭,放学以后也要和他同走一段路再分别。
她仿佛再一次化身?保护小狗不受别人欺负的英勇骑士,警觉地?提防着敌人,在脑海中制定完美无缺的保护方案。
她甚至想让别人知道?,岑放身?边有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这样即便别人不愿意和岑放交朋友,也不至于再像往常一样欺负他,无视他,将他视作异类。
这个?计划起初只打算施行一段时?间。
毕竟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有自己原本的生活轨迹。
而刘成新几个?人就算再刺头,也不至于成天盯着他们的动向?,随时?寻找可乘之机。
最重要的是?,岑放毕竟和她的朋友们不怎么熟。再加上他沉默寡言,只肯和她一个?人说话,平时?吃饭带上他,或是?放学时?和朋友们一起下楼聊天,多多少少有些不太方便。
就连向?来外向?的林璐之都因为顾及他收敛不少。
在学校广播响起,通报批评刘成新等人因为聚众在校内吸烟被停课半个?月的时?候,孟书温决定将计划暂时?叫停。
放学铃响后,孟书温让林璐之和蒋云云先走,自己收拾好书包出来,看见岑放已经在班级门口等她。
来来往往的同学经过,他身?姿颀长笔直,漆黑的眼睛只看着她的方向?,目不转睛。
看见她的那一刻,岑放眸子微闪,小幅度地?扬起嘴角,虽然表情?还是?没什?么明显的波动起伏,但明显一下子开心起来。
一瞬间,孟书温挣扎地?陷入矛盾心理腾讯裙四贰二咡五救意四柒,早已打好无数次腹稿的话变得无比艰涩,忽然不知道?如何开这个?口。
在他心情?不错的时?候,说出那些话,会不会有些伤人,有点残忍?
可是?自己原本的生活轨迹总不能因为他而随意更改,更何况朋友们聊天都会因为多一个?人的存在不方便,她不能这么自私。
但是?……真的不忍心讲出来。
大?概是?因为心事重重,孟书温一路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紧抿着唇,一句话都没说。
她其?实没有刻意去忽视岑放的存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他。
所以也没察觉,岑放曾侧目看了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没精打采地?垂下眼。
直到在自习室门口,即将像往常一样和他告别的时?候,孟书温才察觉出他情?绪的反常。
以前和她一起走的时?候虽然不会明显表露出开心,但也不会像此时?此刻一样,恹恹地?低着头,显得整个?人低落又可怜。
孟书温不自觉停下脚步:“你怎么了,今天不开心吗?”
岑放也跟着她停下,耷拉着薄薄的眼皮,没吭声。
果然,心情?不太好的表现。
莫名的,孟书温开始仔细斟酌起措辞,生怕某个?字火上浇油:“你要不要和我?说说,为什?么不开心,我?可以安慰你一下。”
等了好一会。
岑放才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低声试探地?问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孟书温愣了愣:“没有啊。”
“你一路上都没有理我?。”
“我?在想别的事情?。”她说,“没有故意冷落你。”
孟书温彻底无奈,她没想到岑放竟然这么脆弱……又敏感,还很别扭。
清风徐徐吹来,树影绰绰。
路灯昏黄的光线撒下来,温暖明亮,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
“岑放。”
孟书温放低声音,打定主意,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于是?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嗯。”
“刘成新今天被通报停课半个?月,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再来找麻烦。”
她停了停,有些底气不足,但还是?继续说,“从明天开始,我?们就恢复到之前的模式,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吧。你不用再每天等我?吃饭,也不用再和我?一起放学。”
空气一瞬间凝滞,安静得仿佛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孟书温没等到回应,抬起头,发现他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找不出丝毫泛起波澜的痕迹。
除了脸色比方才苍白几分。
“你觉得我?打扰到你的生活了吗?”他说。
孟书温一怔,还没来得及回复,便听到他继续道?:“你刚刚一直想的就是?这件事,对吗?”
孟书温没作声,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应答。
如果一定要如实回答的话,那她只能说是?。
可是?这样听起来,却?像他的存在让自己多么困扰和为难。
虽然,他确实影响到一些她的生活,但也是?她主动在先,她自愿,岑放从始至终没有做错什?么。
思及此,孟书温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我?原本是?担心你的安全,才想让你经常在我?身?边,这样他们多少会忌惮一些。但现在危机暂时?解除了,你自然不需要再待在我?身?边了。”
“我?想。”岑放声音沙哑。
他垂下鸦羽一般的睫毛,又声音很低地?重复了一遍:“我?想待在你的身?边,拜托你……别丢掉我?。”
“我?没想丢掉你!什?么丢掉不丢掉……”
孟书温第?一次有些失去耐心,她看着眼前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的岑放,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正常交流。
“首先,我?们是?平等的,我?们是?……我?们是?朋友。”她急得有些语无伦次,“其?次,你别说的那么严重,我?们只是?暂时?不在一起吃饭,不一起放学,见面仍然可以打招呼,又不是?绝交,再也不联系。”
听到最后几个?字,岑放的心脏却?好似一瞬间被揪紧,濒临窒息。
不要不联系,不能不联系。
“对不起。”他低下头,语气急切,“我?错了,你别生气。”
绝交的字面意思,就是?再也不来往。
可他不能离开孟书温,他不能失去她。
在他的世界里,孟书温就像一束骤然打进?来的光,照亮他潮湿黯淡的每一处角落。
令他开心,使?他温暖,牵动着他浑身?上下每一寸感觉细胞。
即便这束光的出现有先决条件。
他甚至曾卑劣地?庆幸过那天被人泼水,因为她因此降临。
可现在这束光即将抽离。
他如同溺进?深渊的濒死之人,本能地?渴求着,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只抓住还不够。
他想抓得紧一点,牢一点,最好嵌进?他的血肉肌肤,永远不和他分开。
孟书温轻轻吸了口气,哪怕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很残忍:“岑放,没有我?,你也可以尝试着交一些新朋友。”
他急切地?说:“我?不想要新朋友,只要你。”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之间好像有壁垒,怎么和他解释都解释不通,孟书温气急,一句伤人的话便这样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别抓着我?不放?”
时?间静止。
无尽的后悔涌上心头。
可孟书温没敢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想劝你试试交新朋友,毕竟我?不可能一辈子在你身?边,我?也没什?么特别的。说到底,我?们只是?普通同学,甚至不在一个?班,高考以后各奔东西,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
“我?没什?么好的,岑放。”她有点懊恼,又有些茫然,“我?不知道?你对我?怎么这么执拗,只是?因为我?帮过你几次?那你以后会遇到很多愿意帮助你的人,你也会像现在这样吗?你……你不能一直这样。”
岑放垂眸看着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很难受,胸口仿佛有一块巨石压着。
他想说,你和别人不一样,而且在他这里,将永远占领无可替代的位置。
他不知道?未来会不会遇见很多愿意帮助他的人,或许其?中会有一个?人和她长得很像,甚至连行为举止,以及种种都很像。
但他只知道?,他最先遇见了孟书温,最好最特别的孟书温。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孟书温。
是?无可替代的,没有人能与之比拟的孟书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