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的手背在程澈脸侧滑了滑:睡一觉。
他爸现在可以吃点东西, 嚼着东西不断喷出细碎的沫:你姐呢,你姐不来?
她得在家照顾童童。程澈说。
丫头不行,他爸含糊着说,还得是儿子,她不行。
程澈闭了闭眼睛,咽了口气:她在那边给你借钱看病。
爸这病来得太快了,他爸刚说完后一句就能忘记前一句, 车轱辘话开始了,前几天还跟好人似的,就不行了,没事儿你等爸恢复。
啊。程澈敷衍着, 继续一口一口的给他爸喂饭。
沈凡快速吃完了自己的份儿,推了下外卖袋里剩下的盒饭:还有。
程澈点了点头, 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一会儿我俩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旅馆。
嗯。沈凡点头,帮忙收拾他爸喷出来的食物。
老爸有两个盆儿,上面搭了个毛巾,还有个尿壶, 是老爸在医院的全部家产了。
程澈去卫生间给毛巾洗了洗, 回来给他爸擦了遍身上,程澈他爸那状态, 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嘴里反复嘟囔着这点事, 没到九点就睡着了。
走吧。程澈把毛巾扔进盆里, 屏着的呼吸才泄了一口。
解开老爸病服, 那身上的味儿有点发馊, 给他爸擦完, 程澈觉得自己也馊透了。
跟着沈凡下楼去旅店的时候,一直保持着距离来着,走在后面。
手机搜到了一个离得不远的便宜旅店,整个房间墙面是青草绿色,不大点,俩人在里面走都撞肩膀。
这位置能方便点,沈凡说,有淋浴的地方,你要不要冲一冲?
程澈点了点头。
馊味还是在,洗完还是馊,程澈举起双手嗅了嗅自己指甲缝,是一股洗发露的清香,找不到那馊味儿的来源。
他洗了三遍头。
进来洗完才发现这儿压根没给配置什么浴巾,毛巾也没有,甚至连手纸都没有。
程澈就那么水涝涝的,光着出来了。
坐在床边戳着手机的沈凡抬头看了看他。
没毛巾,我打算晾干。程澈甩了甩头发。
拿我衣服擦吧,沈凡说,明天我去,再给我俩买几个半袖,这边太热了。
这儿热,我干得也快,程澈抖了抖身上,你明天去逛逛倒是可以,再去别的地方溜达溜达也行,但估计这边儿也没什么景,只有快节奏的生活。
沈凡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下:明天我们俩轮班,轮着回这边休息。
哎,不用轮,程澈穿上内裤,抬手拒绝,我在医院就行,我爸目前看也就那样了,也忙不到我,你就当过来旅个游吧,这边什么茶点都说好吃,你可以尝尝。
沈凡看着他一件一件的把衣服穿上:你一会儿走?
啊,程澈点头,第一晚,我过去先陪一宿看看什么情况,他插那些管子,我有点怕他半夜翻个身再给自己缠个脖儿,我一想就贼忧虑,还是得过去住。
沈凡皱了皱眉:你在医院躺哪?
我看病房阳台有个折叠床,程澈攥了攥头上的水,看着他,你想我?
不想。沈凡说。
那你就洗个澡,早点睡,程澈往门口走,浴室你等它晾一晾啊,别进去滑倒了,门锁好,破逼地方不一定有什么,谁也别给开门,我要是回来先给你发微信。
嗯。沈凡点了点头。
走了。程澈回头冲沈凡笑了下。
医院晚上挺阴森的。
尤其他爸还打呼噜,程澈有点怕他爸一下背过气去,折叠床对他而言有点短,他对角线睡半个小腿也在外面,他只能保持个蜷缩的状态度过了一夜。
早上起来去买饭,这边人说话程澈有点听不大懂,买个包子俩人都交流半天,还不怎么合他胃口。
他爸前一阵儿应该是吃流食来着,这回让吃点别的清淡的东西,就开始点菜了,但他爸能吃的也不多,但就是馋。
儿子,别去那楼下,他爸嚼着东西,你往后面走一走,那条街,好吃。
吃程澈叹了口气,你先老老实实养病吧。
是,等爸好了带你吃奥,他爸说,我这也快,我都能开车了,能去送货了。
程澈苦笑。
做梦,做梦呢。
早上一直没舍得给沈凡打电话,路上太累人了,他想让沈凡好好休息休息,直到快中午才给沈凡打过去电话,那边接得有点慢,程澈站在窗台旁边,眉头在每嘟一声之后皱的更紧,最后电话才通。
你干什么呢?程澈上来直接问。
买点东西,沈凡说,没听到手机。
啊,没事儿,程澈感觉自己刚才有点急了,有点不好意思,这离家大老远的,我怕你丢了,手机看住啊。
嗯,我一会儿就到医院。沈凡说。
挂断电话的时候,程澈啧了自己一声,对自己挺不耐烦的,挺不喜欢这样的,情绪差就总撒野火儿,对自己在乎的人更甚。
自己像个返祖的傻逼。
挺没用的。
你妈不地道啊,他爸躺在床上长吁短叹,我这样,她也不来看我,就冲你面子,他得不得过来?
我没面子,程澈回过头,看着他爸冷冷地说,奶家那房子得卖了,给你看病用。
嗯,卖吧,他爸倒是知道是救他命,挺痛快的,能卖多钱?
农村那破房子,这几年你也没收拾过,买不了多少钱,程澈说,我姐正联系着,说有个什么亲戚愿意出钱买,十二万,我感觉差不多了。
傻儿子,咱们村要动迁了,知道不,程澈他爸说,那他妈的不是帮咱,这是打劫呢,那房子动迁,咱那么大的院子,要是都种上树,你合计合计!
这时候老爸异常清醒,程澈冷笑了一声:现在急用钱,他愿意先给钱转过来,等你脑袋那稳定了,再把心脏的做了。
程澈没避讳跟他爸聊他的病情,他爸也心知肚明,求生欲挺强的,「哎」了一声,没再接茬。
有钱就不错了。
儿子,尿。程澈他爸说。
程澈去拿了尿壶来,帮着他爸翻了半个身子,给他接尿。
沈凡买了不少生活用品,先送回了旅店,给程澈拿了套衣服之后,去的医院。
病房里多了个女的,打扮得有点妖。
他一进屋跟程澈对视了一眼,程澈也没介绍,脸色对着那女的,极度的难看。
沈凡掏出袋子里的衣服递给程澈:你换一下。
程澈接过来点了点头,去到阳台里。
沈凡在病房里慢慢听懂了那女的在说什么。
在介绍一个挣钱的软件。
东哥,你现在不能上班,但你可以投资,你也可以弄弄这个,那女的举着自己的手机给他爸看,你这每天弄个一两单的,一块钱也是钱啊,总比一天一块也不进强吧?来,我给你手机里下一个。
沈凡走了过去:我下吧,你告诉我怎么弄。
那女的看了眼沈凡,觉得不怎么面善,手机突然收了起来:你们年轻人看不上眼这小钱。
她转过头看了看程澈他爸:东哥,这是你..?
我儿子朋友,程澈他爸说,小伙儿人挺好。
那你儿子真是处着好朋友了,那女的用眼神揶揄,你儿子帅,上赶子的肯定多。
沈凡一愣,差点没听懂。
滚!程澈从阳台冲出来,指着她说,赶紧滚来,操。
哎,怎么跟阿姨说话呢!他爸那迷迷糊糊的脑子还知道制止。
我他妈忍挺久了,程澈刚换好沈凡给买的衣服,身上还有没拍平的褶子,没他妈打你好不错了,操,快点滚!
程澈在爆发的边缘,一口粗旷的北方口音在骂脏话,看着混账恐怖,隔壁床的病友都被吓到了,斜着个眼睛朝他们这边看。
那女没敢多说话,拎起包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医院走廊里哒哒地响。
你怎么说话呢!程澈他爸不高兴了。
我怎么说话?程澈看着他,这女的谁啊?
爸班上认识的朋友呗,程澈他爸说,人家来看你是好意,哪能像你这样。
什么狗几把朋友,看病人穿超短裙来?程澈说,进屋就开始聊她那个什么挣钱方式,人家他妈的勒你吗?你是不是把我上午跟你说的钱跟她说了?
程澈他爸沉默。
程澈扯了下嘴角:那钱干什么的知道吧?你他妈后续还有康复治疗呢,都是钱,你以为能剩下啊?给你拿去撩这种娘们啊?
程澈的火儿冲到脑袋顶了,撒不完。
他太了解他爸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了。
有俩逼钱一定得出去显一显,就也不看看自己什么造型。
这儿没镜子,但程澈感觉这种时候的自己应该会跟他爸动手打他妈的时候很像,嘴里全是脏话,看着对方的眼神像几辈子的仇人。
外人看起来会感觉非常不孝顺不和睦,但他们自家人已经很习惯了,程澈他爸这时候也没脾气了,放以前应该跟他对喷,现在有点人在屋檐下的感觉,没敢逆着他儿子,装成了个老实厚道无助的爹。
程澈站着冷静了一会儿,裤兜里的手机嗡嗡直响,他也没看。
沈凡过了一阵儿试探着拉了拉程澈,把他带到了外面。
你都买什么了?程澈对着沈凡的脸色软了下来,而且主动开口说话。
朝着旅馆那边走,马路上俩人影子拉得老长。
就一些日常用品,沈凡接上,给我们俩添了两个毛巾,牙刷牙缸,还有个台灯。
台灯?程澈看着他。
嗯,沈凡点了点头,那屋灯暗,给你添个亮,学习的时候护眼的。
程澈扯了扯嘴角,只是脸上动了动,没有看到半丝笑意。
要在这边照顾他爸多久他不知道。
学校那边会落下多少他也不知道。
他心堵得要命,塞满了屎尿屁,厚着脸皮面对着一群假仁假义和一个令人无语的爸。
学习在这一堆面前,被挤得无处容身,只有沈凡替他想着。
他们俩回到那个草绿色小屋里,程澈坐下没多大一会儿,摸出手机看了看刚才谁发了什么消息。
是他姐,说那边卖房子的事儿基本定下来了,但房子是他爷的名,卖房子还需要他大爷的同意。
程澈在对话框里输入了「知道了」三个字,还没发出去,程澈他姐的电话就打来了。
程澈接了起来。
房子那边..程澈他姐顿了顿,长叹了一口气,联系到我们那个大爷,他同意卖房子,钱得分他一半。
程澈手攥成拳:这个人,他,他是哪冒出来的?我他妈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见过这个人吗?
他是年轻的时候就走了,跟家里翻脸了,他姐说,具体因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这个钱,程澈说,是要..
知道,程澈他姐说,但也是他父母的财产,他要劈,我们也说不出来什么。
说不出来。真的一点说不出来。
程澈确实也是哑口无言了。
剩下的钱,我这儿有点儿,他姐说,上次那个大叔他,你再联系联系,不行到他那边的店里吧,挺有钱的,咱爸一直是在给他卖腕子
程澈坐在那凝成了一道影。
沈凡看程澈打完电话就定住了,他挪到袋子旁边,拿出来买的小台灯。
底座上面趴了个小青蛙,他放到程澈面前的桌子上,插上电按亮了。
房间里没有窗户,小青蛙的亮度非常耀眼。
程澈眯了眯眼睛,睫毛颤动了一下,像个雕塑活过来一小部分,其他地方还石封着。
我过去那边看看叔叔,沈凡说,你在这儿休息。
程澈缓缓地点了点头。
沈凡的手背在程澈脸侧滑了滑:睡一觉。
好。程澈嗓子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