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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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凡!

沈凡,护士看了核对了病床上的名字,抬起头看他,一会儿到物理诊疗室, 今天得做第三次治疗了。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沈凡坐在病床上,摊开的手里一道重重的印痕,是刚才跟程澈通电话时按下的。

一个疗程6到12次,间隔一天做一次,护士说,具体看你的情况。

沈凡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门外,两个黑影在门口晃悠。

对了,护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父亲说一会儿换人过来陪你,那等那个亲属到了你陪你再去也行。

那我爸现在还在外面吗?沈凡问。

刚刚好像是下楼了,护士没看太明白他的情况,外面那俩男的你不认识吗?好像是你爸的朋友吧。

沈凡摇了摇头。

抓他过来那几个男的不知道是沈建毅在哪里雇来的人,现在轮班儿看着他。

沈建毅应该是走了,说换亲属来,不出意料应该是他姑要过来陪他。

治疗是全麻, 醒来需要人陪护, 前两次的治疗,都是沈建毅在, 忙着打饭什么的,隔壁床的病友还跟他夸沈建毅是个好父亲来着, 但沈凡一直僵着脸, 没什么反应, 治疗后的自己像是跟套上一层玻璃罩子, 听不清外界的喧哗, 无法做出相应的反应,就连面对沈建毅恶心一并淡了,还有关于车祸的事儿。

记忆里一部分的被封锁住,他像是站在门外的人,只摸得到上面捆绑的重重铁链,却无力打开。

这是物理治疗的好处,短期内见效快。

沈凡下床翻了翻自己的东西堆,只有自己换下来的那套衣服,钱包不在,家门钥匙当时插在门上没拔。

他走到窗边,窗户上打着围栏,透过被竖线切割的窗口,看着楼下的大门人来人往。

沈红对这种地方稍微有些恐惧,她外表一向知性大方,但进到这里,表情还是遮掩不住的紧张。

她坐到沈凡的病床旁边,四下看了看,对沈凡勉强的笑了笑,保持着端庄。

现在禁食禁饮呢吧?沈红把背着的包放在床边,俯身把拎来的水果放在了床下,是不是也快做治疗了。

沈凡点头。

要换一套病服吗?沈红看着他身上褶皱的衣服,殷切地问,出来的时候能舒服点。

沈凡又点头,像幼儿园小班的最乖的孩子,能把手背到身后坐半个小时那样认真听话。

我去给你取。刚坐下没多久,沈红又起身出了病房。

过了一阵儿,护士推着医疗推车,跟沈红一起回来了。

沈凡手背有留置针头,护士熟练的将药换好,把药瓶挂上。

挂完点滴就可以去排队了。护士叮嘱了一下。

好。沈红点头礼貌答应着。

沈凡盯着自己的手腕,上面粘着一截一截的胶带写着看不懂的字母,捆绑着针管,蓝色血管在手背蜿蜒曲折,药液的凉意不断向上攀爬。

沈红摸了摸他冰凉的手:感觉滴得快吗?

沈凡沉默,木然地摇了摇头,眼神是空的。

沈红神色哀伤,强忍着不露声色。

一小袋药很快打完了,沈红把干净的病服给他,帮着把帘子拉上,沈红转过身,不得不正眼看了一下病房里。

但细看给她的感觉还好,几张床位上都有人,有的正在吃饭,挺安静的。

沈凡在帘子里看了眼手机,在他扎针的时候,程澈发过来消息,没有别的话,只是补课钱。

算是把尾款给结清了,为了凑个整数,还多了一些。

他知道程澈是那种不想占谁便宜且大方的「讲究人」,但看着屏幕,他还是咬牙恨了一下。

我好了。里面窸窣了一阵,沈凡的声音传来。

哎。沈红应了一声,顺手拉开帘子。

沈凡已经穿好拖鞋站在地上,一身竖纹蓝灰条的病号服穿得很板正,衬着得是那么年轻的一张脸。

沈红总觉得,她应该看到的沈凡,是穿着笔挺的西装才对,现在却是笔挺的精神病院服。

她快速的低下头,拎起自己的包:姑在这里不熟,你知道在哪排队吗?

知道。沈凡说。

那过去吧。沈红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出病房门,守在门口的男人凑了过来,冲着沈凡伸出手。

这要沈凡交出手机。

沈建毅跟沈红应该是通过气儿了,她也不怎么意外。沈凡也老老实实地把手机交了上去,两个人又搜身似的,按了按他的衣兜才放行。

医院走廊里很空旷,行走的人像一个个无所依靠的游魂,飘来荡去的。

诊疗室在拐角的尽头,门口排了几个人,沈红站在旁边陪着沈凡站在最末,前面排队的,有的还是推着轮椅来的。

姑,你得到楼下打饭。沈凡突然开口说。

沈红顿了下说:好,我

现在就得去了,我醒来得喝粥,沈凡说,那边是定时的,也需要排队。

那沈红有些犹豫。

我在这里,还要一段时间才进去,沈凡平淡地说,不用担心。

那好,沈红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我快去快回。

沈红下到楼下,问了问人,就找到了打饭的地方,发放的早饭是粥和鸡蛋,前面没几个排队的,几分钟就到她了,她拿好端回病房,门口的男人看到她有点纳闷,出来的时候拦了她一下,问:轮到那孩子治疗了?

还没,在排队。沈红说,话一出,对方的眉毛一皱,沈红才感觉到了不好。

三个人朝着诊疗室快步走去,一拐弯,外面排着的还是那几个人。

但沈凡不见了。

C大。沈凡在路边招了半天手,终于有了个出租车肯为他停下,他上车报了地方。

那大学啊?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着他。

嗯。沈凡说。

打到那儿得20吧。司机打了下表,但没启动车子。

沈凡明白了司机的意思,从裤腰那摸出来一张揉皱了的一百块钱。

这钱是他从他姑包里偷的,藏在裤腰里也没被看着他的人发现。

虽然掏出来的地方是有点不怎么好,动作也不雅,但他保持若无其事的表情,拍平了从后面递了过去:到地再找我钱。

司机拿过来钱,看了眼,跟着启动了车子。

还是外面的空气新鲜。

沈凡深深吸了一口,司机给他停在了C大旁边的广场地,从车上下来没多久就吸引了大批目光。

穿着病号服和拖鞋站在大街上的,他是怎么走出来的,从哪走出来的,都不由得让人思考。

而且也挺厉害的,凭一己之力就能给人流冲开个大缝,见他都绕道。

沈凡摸了把自己的头发,觉得得藏起来,等天黑再出来。

但好像差点什么东西

他看着手里的零散的纸币,突然又感觉有点饿,扫了周围一眼,不假思索地走向了旁边的商场里。

是不是明天的车?张铭凑到程澈身边,程澈正收拾餐桌。

嗯。程澈说。

几点,我送你去车站啊。张铭说。

程澈皱起眉:别整那些膈应人的,送什么啊,我又不是出远门。

啧,张铭瘪了瘪嘴,这么不领情呢。

我就回个家,程澈说,用不着整个十八相送。

行吧,张铭说,沈

程澈没等他说完就开始瞪人了。

张铭打住了:不好了啊?

没有。程澈低头,手还在擦着桌子。

还装,要不我也想问你来着,张铭叹了口气,你这几天魂去哪了?沈凡也没来,你就拉拉个大脸,就好像谁欠你钱,到底怎么了啊?

没事儿,程澈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张铭,怎么你一天老观察我干什么?

他妈的关心你呗,张铭推了他一下,赶紧坦白!

我挺好的,程澈一字一顿说,沈凡,有事儿,不来了。

你俩,到底张铭顿了下,操,我也不问了,反正你俩一分开,这关系也就算完事儿了,没抓住只剩下遗憾咯。

程澈眉头皱得更深了。

美好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啊,张铭撑腰感叹。

别在那阴阳怪气,程澈恨不得把抹布塞他嘴里,早他妈立秋了。

张铭拍了拍程澈的肩膀:一路平安。

滚。程澈说。

张铭笑笑,又晃悠走了。

程澈擦桌子擦得心烦了,感觉胸很闷。

他其实是那种心里有点坑坑洼洼,就赶紧抹平那种人,尽量不让自己在一件事儿上停太久。

但沈凡突然间的消失,无疑在他心上铲了个大坑,砸门时那种慌张、不安,得不到消息的忐忑、焦急,这几天把他磨透了,他才意识到,对一个人的喜欢,除了有在一起的愉悦外,分别时也会遭到同样威力的反噬。

接到沈凡那一通电话,他就简单骗了骗自己,仓皇地把心里的大坑填上,却还是再次萌生出各种滋味,像满屏幕他的担心询问,沈凡一字没回,只是给他一个简单的通话,他还听不得那人的声音低哑,但又想责怪对方是个无情狗逼。

一分开,关系也就结束了。

张铭一句话把一切都点透了,程澈不得不承认,跟沈凡,一分开,就结束,他擅长感同身受,唯一猜不了沈凡,也不想猜。

程澈想稀里糊涂地把这一切都盖上,蒙自己好几天,张铭老搁那提醒,一下子把他沉在心底的感觉搅和上来。

程澈恨恨地刮了眼明档里穿得人模狗样的张铭,大力地扣上垃圾桶盖子。

张铭大欠儿一个!

下午的班终于熬完了,程澈一出门就遇见了公交车,跑了两步正好撵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头抵在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正低着眼看着外面的车流。

繁华的地方是真的堵,但充斥着不落寞的拥挤烟火,笑语人声。

程澈原来很喜欢这些热闹,但现在他只想快点安静下来,快点回去

他闭上眼,眉心就没舒展开过。

卫生间里是不是有个人一直没出来?保安拦住从杂物间出来的保洁阿姨。

那奇装异服那个小伙儿?保洁阿姨拄着拖布问。

对,白头发,穿着病号服,有人说那是精神病院的,保安说,从监控看到他之后,我就上来跟着他来着,我看他进厕所了。

男厕里面是一直有个坑是锁着门的。阿姨说。

不行,不能让他一直在里呆着。保安面容紧张,拿对讲机叫了同事。

又上来几个保安之后,在卫生间门口徘徊了一下,随后一齐进到里面,敲响了木门:有人没?

有。里面缓缓回答了一声。

出来一下。保安严厉地说。

没听见冲水声,就看门划由红变绿打开了,在场的都挺意外的,没想到这么轻松。

沈凡自若地走了出来,看着一圈黑衣保安。

小伙儿,你在这儿也呆太久了。保安说。

哦,沈凡说,那我现在离开。

保安皱了皱眉:不是,你哪的人,你穿这样出来是想干什么?

沈凡不想解释:我现在走。

保安感觉不能这么轻易让这人离开,一把拽住了他,这一擒,发现他手上还有针管,眼睛瞪了起来,联想跟着就来了:报警报警!这小子吸/毒!

沈凡抬起胳膊肘,把手撤了回来,见他有反抗举动,上来几个人一下给他按住了。

他被就这么被按着出了卫生间,一走一过挺多人看着的,沈凡买完东西,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里面睡着了,更不知道睡了多久,出来才看到外面已经黑了,他瞟了一眼有屏幕灯牌的地方,才看到了确切的时间,已经晚上快10点了。

沈凡眼角一跳,这个时间超出他预期太多了。

绝对有药物在作用,不然他不会这么嗜睡。

几个彪形保安围着他,旁边也有人看着他,眼神怪异,场面臊人。

但沈凡面上平静得吓人,盯着那时间一秒一秒的增长,眉头才慢慢皱紧,转头对那群保安说:警察什么时候来?

领头说报警那个保安瞪着他:你别在这儿玩横的,你爸妈电话多少?

直接报警,沈凡说,警方解决要更快。

你什么意思啊?保安问。

你不具有执法权,无故扣押我,限制人身自由,并且诬陷我吸/毒,警察局会有尿检,结果不符我可以追究你民事责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病服,又抬头笑着说,还有精神损失赔偿。

沈凡逻辑清晰,一套接着一套的把保安唬了一下,身上有几双手悄悄撤开了。

来,你吓唬谁啊?那领头保安不让份儿,指着他说,报警来,你小子能没有猫腻?就你这样的,纯变态!

外加辱骂,沈凡看着他,最近的派出所就在对面,走吧。

你!保安真被沈凡给顶住了,一身打扮不正常,但言语和神色都太镇静,是疯的至少会漏点端倪出来才对,但这小子利害分得太清楚了。

他压着沈凡到了楼下,旁边有人低声劝了几句,别惹祸上身,沈凡还是那个状态,面带自信笑容看着他,他有点犯怂,到门口推了沈凡一把说:赶紧走。

最后一双手从沈凡身上松开,沈凡朝着C大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就猛然跑了起来。

后面那些保安全看懵了,好像撵也不对,不撵也不对。

我他妈就说他有问题!保安大哥遗憾地喊了一句。

程澈坐在床铺上,最后把晾干了的衣服塞进了书包里,拉上了拉划,放在了一边。

他的东西不多,被褥什么的就扔这儿,他来的时候就背一书包,走的时候也没多多少东西,能邮的书他也寄走了,里外就多了个膝盖按摩仪,能装下,整体还是算挺轻的。

但就是心里沉得慌。

程澈坐在桌前,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抽得他最后都有点呛,低头看到了水瓶里全是烟头,抽了快一盒,他回手推开窗户放味儿。

不能再抽了,但一闲下来还是要想到某人。

明天要走,程有缘得接出来,校园卡得还回去,这些让他有机会在最后见沈凡一面。

但发给补课的钱,沈凡一直没领,可能最后还是一个电话没人接的状态,如果这样,程有缘应该就是沈红给他拿吧

他其实应该事先问好明天的事,但不知道存着什么希望,舍不得开口问个干净。

「喜欢」使人娘们唧唧。

回头翻看这一个月姐,姐夫,妈没什么好看的,然后沈凡想给他批个大叉!狗到家了说不见就不见,不回消息回个消息难吗?

狗东西

程澈眼眶有点发酸,趴到铺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沈凡啊沈凡

沈凡!

程澈抬起头,脸带着印迹,感觉自己好像幻听了。

窗户打进来小石子,劈了啪啦在他屋里蹦。

沈凡!清楚喊声从楼下传来。

不是幻听!程澈猛地从铺上弹起身,冲到窗户边去看。

楼下站着那人清瘦形销,浑身是夜色都匿不住的疯狂,苍白又细瘦的手插着针管扩在嘴边,喊亮了两侧的楼灯。

沈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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