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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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鸣了。

像在拍《无间道》。

程澈在短短几秒内,脑海里闪过了一遍剧情,并将自己的故事带入。

如果事情败露,被门卫大爷、宿管大妈以及好心同学发现的时候,他也可以说上那句他心仪已久的台词:我以前没的选择,现在我只想做个好人。

或者分给沈凡一句台词:我不像你,我光明正大。

程澈演戏演到底,假模假样地挤出一个认可的表情。

对,他叫程澈,我哥。

我先回去了。好心同学非常有礼貌地说,临走还把门带上了。

沈凡把东西放在桌上,没接着讲课,手扶着自己的帽沿,低头盯着卷纸,抿着嘴。

行了,你想笑就笑吧,别憋坏了。程澈揉了把脸。

沈凡还是低着头。

沈老师!程澈敲了下他面前的桌子。

沈凡终于笑出声来:叫我澈哥。

你还挺上瘾是吧?程澈瞪了他一眼,赶紧笑,笑完讲题。

好,沈凡拿出卷纸,笑着说,澈哥给你好好讲讲。

操。程澈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个人对着笑了一阵,其实也没那么好笑,沈凡可能就是听见有人叫程澈他的名字感觉挺好玩儿的,再看程澈一脸不知所措,感觉更好笑了。

程澈原本还感觉有些难堪,但沈凡总是这种奇怪笑点把他心里的别扭都笑飞了。

是啊,其实没什么尴尬的,没那么多人在意的。

一通傻乐完,沈凡继续上课,把卷纸上面的题给程澈捋了一遍,又上程澈摞着的书里抽出来一套题,让他现做几道,程澈做题不是很快,旁边沈凡一直在盯着。

别看,你越看我越紧张。程澈停下笔,把卷纸往自己胸前一扯。

事儿真厚,沈凡没脾气地转过,写答案别太乱,你写的乱证明你思维乱。

好,沈老师。程澈叹了一口气,开始下笔。

一个半小时的课,沈凡给程澈上了快两个半小时,做完题之后沈凡给批了一下,把丢分点一项一项给程澈标好。

程澈看完就一个感觉:太他妈细致个人了。

差不多了,沈凡看了一眼手机,你还有问题没?

没有了。程澈抻了下腰,起身要送沈凡。

你坐着吧。沈凡说。

那你怎么走?程澈抬头看着他问。

从大门走,沈凡指着侧门的方向,我都进来了,谁还抓我?

程澈犹豫了一下:那

别那了,胆子要大,沈凡笑着看了他一眼,走了。

程澈看着他出门,想了想还是不大放心,趴着寝室窗户看沈凡从楼里走了出来,朝着侧门走。

直到沈凡的身影消失在程澈力所能及的目光里,才坐下身来。

沈凡从侧门出去的时候,门卫大爷正在那玩手机,短视频播放的声儿贼大:给朋友们展示一下大爷压根没留意到他。

沈凡走得很快,用了五分钟就快到了,远远地看见沈建毅的车停在楼门前。

沈建毅连着上了几天的夜班,单位那边也有睡的地方,白天有时候也不回来,已经几天没照面了。

沈凡在车旁边停下脚。

之前他开的那个车,已经撞报废了,这辆是新买的。

可能是听了之前那个看事儿算命的说的,要沈建毅买个红车改运。

于是沈建毅挑了个特扎眼那种大红,整片儿小区里,属这辆车最亮眼。

他弯下腰往车里看了看。

车里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平安符,沈凡调整角度,看到平安符里面好像有着沈建毅的名字。

沈凡视线朝着车座扫过去,他眯了眯眼,然后直起腰,开始往楼上跑。

房门被粗暴的打开,沈凡喘着进屋,立刻低头看了眼鞋,突然慢下了动作。

沈建毅听见动静,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回来了?

嗯。沈凡进屋,把帽子扔在一边,走到客厅。

沈建毅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了桌上:你姑上回来做太多了,不吃要坏了,吃点吗?

他放碗的过程,转头看沈凡一眼,眉毛稍微皱了皱。

吃点。沈凡慢慢坐到沙发上,把碗朝着自己挪了挪。

沈建毅坐到了对面的地凳上。

这两人还是挺难得凑上一桌的,以前沈凡他妈能做一做桥梁,勉强没能形同陌路。

你的头发什么时候染回来?沈建毅想装个冷静的家长,你这样并不好看。

沈凡拿起汤匙:那我什么样好看?

沈凡抬起眼看着沈建毅,眼睛微微弯了点弧度。

这个样子的沈凡很像他妈妈。

沈建毅愣了一下,眼睛很快蹬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凡把汤匙扔在碗汤里,汤汁迸了一圈:诚恳态度。

要么就不说话,一说话还是挺噎人的。

我是不是太惯你了?沈建毅不禁噎,肝火顶了上来,有没有谁家孩子这么跟自己爸说话,你马上还就是大学生,只会读书不会做人是吗?

相比只会吼人不讲理的某妈,文化水平稍高沈爸批评起人来的时候震慑力中等,但侮辱性极强。

沈凡一如既往的淡定,几乎有种默认的态度,捡起匙儿去舀了一勺汤。

沈建毅看着他动作。

那天来的人是谁?他突然问。

距离那次程澈和沈凡被堵屋里的事儿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当时沈建毅都没问,突然问这是借题发挥的意思。

沈凡清楚他爸在试探什么。

还不是我男朋友。沈凡看着沈建毅。

他一直觉得他爸挺逗的,爱玩看破不说破,继续做父子那一套,妈妈在知道他的喜欢男的这事儿之后可能是受了一阵儿折磨,大概率透风给了他爸。

但沈建毅一直没有正面的跟沈凡发生什么冲突谈话,可能是有他妈在中间调节,相安无事挺长时间,除了对他冷淡了点。

这种冷淡只是在原有冷淡上叠加了一层,对沈凡影响并不大。

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沈建毅觉得沈凡性格并不讨喜,成绩再好,也不是他要的那种儿子。

他擅长领导下属,更想驾驭孩子,但显然从沈凡身上,他一直以来得不到想要的掌控感与建立在掌控上的成就感。

于是他爸一直选择屏蔽他,就连他儿子可能喜欢男人这事儿,他也要摆出了高高在上的态度。

沈凡,你能让你爸,我,好过一点吗?沈建毅攥着拳头,紧紧贴在桌上。

我也想。沈凡说。

沈建毅一下子被这三个字激怒了,脖筋爆凸。

或许「我也想」并没什么毛病,或许沈凡的态度还算端正,但却不是他要的答案。

沈建毅狠狠地一抬手,朝着沈凡的脸扇去。

打声儿很闷。

沈凡的世界突然静了一瞬。

耳鸣了。

他没动,仍旧看着他爸,死鱼一样冰冷的眼神。

沈建毅抽回来的手微微抖了下。

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开始制冷,吹得餐桌上的面巾纸飘动。

面对这种画面,沈凡依旧没什么感觉,除了脸辣耳聋了点,这其实算是他的特殊能力,他能够不去感受对方的情绪,不担着对方的感受,这样就可以保持冷静的思考,客观的立场。

这是那种程澈呆不住一秒就得要告辞的场面,而沈凡却愿意身在其中,试图观察与学习。

沈建毅惯用爆发式攻击,此前必有一阵言语铺垫,这样打得有理有据。

但也只打一下,他没有再看着沈凡,而是盯着桌面,沈凡却目不转睛,等待对方的反应。

或者可以叫,表演。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空调制冷都歇了,客厅沉寂得像坟场,还飘着一股大骨汤味儿,闻久了很腻。

儿子,我们之前一直回避,沈建毅开口的时候嗓音竟然有点哑了,但问题是需要解决的,你妈已经走了

沈建毅谈及意外亡故的妻子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特突然,特戏剧化。

但沈凡不明白怎么突然扯到他妈身上去了,严重的答非所问。

我们没有人怪过你,沈建毅继续说,其实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们娘俩,你性格一直很内向,跟妈妈更好一点,我知道你内心也很难过,只是不会表达。

沈凡认真听了沈建毅的每一个字,但却过滤掉了中间夹杂着的悲伤,在沈建毅粗大的手握住他的胳膊时,沈凡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你也长大了,能理解我工作很忙吧,以前没有好好陪你,交流不多,我搬到这儿来的意思就是希望我们有一个新的开始。沈建毅啜泣着说。

怎么开始?沈凡机械地问。

生活是往前看的,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我要走出来,你也不应该一直这样堕落下去,男孩要阳光一点,我们俩个人不是敌人仇人,没有不可解的问题!沈建毅声音浑厚带着哭腔,眼神期待着沈凡的反应。

但什么叫堕落下去。

哪个算堕落,就是染头堕落,纹身堕落,还是喜欢男的堕落?

很多事我们一起面对会更好。沈建毅把那双刚抽完他大嘴巴的手按在了他的手上,向自己的方向拉了拉,这是想要沈凡跟他交心的举动,但沈凡纹丝不动。

在沈凡的世界,感情的表达不是这样的开头。

我没有。沈凡说。

还是三个字。

漆黑的瞳孔里映衬出沈建毅脸上的茫然。

沈建毅不算太老,但眼周沉着皱纹,不是笑纹,而是审视别人时,眼皮微紧产生的。

什么意思?沈建毅哭腔一瞬都干了。

我没有堕落。沈凡坚定地说。

握着他的那双手缓缓松了,熟悉的皱纹凹陷,带着泪却投射出冰冷的目光,跟沈凡的冰冷不一样,沈凡冰得是自己,沈建毅冰得是对方。

猜忌、嫌恶、鄙视

沈凡在那一眼里,全部读懂了,读到了。

一瞬间朝他扑来,啃食着他的感受。

沈建毅站起身来,没再说一句话,缓缓走向了卧室,关上了门。

可能是进去哭了,或者是进去收回了情绪?

坐在客厅木头一样的沈凡不得而知,大脑在运转,突然感觉题目再次超乎寻常的难解。

是谁的错?

谁在责怪?

敌人与亲人身份是否冲突?

谁规定了痛哭流涕倍加感人?

演技拙劣也一定要配合着捧场?

谁的标准?

谁该服从

一系列复杂且不严谨的问题,不会解答,而脑子里却拼了命涌现。

2mm。

3mm。

他不能掌控的自己,拉大的距离。

一滴泪从眼角猝不及防地划下。

他抬手在脸上摸了摸,有些错愕地看着手上的潮湿。

纷乱的思绪在一瞬停下了。

自己真的疯了。

失控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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