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

2 / 2 章 · 103,254

转眼时间,冬天到了,阿秀已经在军营呆了半年多了。

林青在这段时间也勤学苦练,不仅身体比之前更好,就连字也开始写的有模有样,千字文已经完全学会,倒背如流。一本古诗也几近学完,里面的诗意也可以解释得清清楚楚。

阿秀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她自己也跟着收益良多,赵陵在为林青,季小林传业解惑的间隙,也会教阿秀读书。

阿秀现在比之前要懂得典故多,她亦开始练习字帖。

一开始她是在林青临摹过的字帖上再来一遍,被赵陵撞见过一次之后,当即把那字帖没收了。只隔了一天,阿秀就收到了赵陵送的一本新字帖。

她本欲不收,可是又没理由,只能经常为赵陵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那本字帖都练到一半了,她才从关易口中得知,这字帖是赵陵连夜为她写出来的,上面的字都是依照她识字的程度而特意做了调整的。

她感激将军的这份体贴,于是投桃报李,想要为赵陵的母亲做一个兔毛的抹额。

虽然看起来将军跟他的母亲似乎关系并不好,但是她没忘记将军昏迷时的呓语。他明明叫了自己的娘亲,那语气如此依恋,可见将军内心里还是想要亲近自己的娘亲的。

抹额的样式是从一本书上看来的,她想着冬日里,做些动物毛皮的抹额又暖和又好看。将军也偶尔会去打猎,上次猎了两只兔子,肉他们吃了,皮毛留了下来。这次正好能派上用场。

她开始动手,许久未见的叶天舟又出现在了她的周围。

上次他输了之后,调查戎狄人的差事也没办好,在宣州城的调查一直没有进展。他又搬回了西营,许是觉得丢脸,他再没来过,阿秀已经许久未曾看到他了。

这下看到他还有些惊讶,叶天舟在门口搓手,只说自己是特意来看阿秀的,外面太冷了,他想喝口热茶。他冻得耳朵通红,阿秀起先不理他,见他不停地跺脚,有些可怜,便允了他。倒了热茶递给他道:“喝了茶,你就快走吧。”

叶天舟忙接了,然后献宝一样拿出一件兔毛暖手捂。樱草色的暖手捂上,绣着雅致的兰花,边缘全是绒绒的兔毛。那兰花不知用了何种什么方法绣的,在光下时明时暗,时亮时隐,阿秀一见就想研究一下。

叶天舟以为阿秀喜欢这暖手捂,当下就塞过去,阿秀立刻推辞。

二人拉扯间,赵陵到了。

他一见叶天舟眉头就皱了起来,阿秀松手,那暖手捂掉在了地上。

赵陵的视线落到了暖手捂之上,他问叶天舟道:“你怎么来了?”

“笑话,什么时候这东营还成了禁地了,我是西营的将军,难道还来不了这东营吗?”叶天舟下巴一抬,不屑道。

“你来可以,不过,你应该记得我说过,不许你再来打扰阿秀。”他不动声色地提醒叶天舟。

叶天舟一听就想起了以前被他打的惨状,他怒气上涌,讽刺道:“我没有打扰她,我是来送她东西的。还有,她是你什么人吗?还是你的囚犯,为什么我就不能来看她?赵将军,在她的事情上,你未免管得太多了吧?”

“叶天舟!”阿秀喊了一声,眼中全是不满。

叶天舟心中刺麻麻的,他忍不住开口:“怎么阿秀,该不会是你喜欢被他这样管吧?”

“你不要胡说八道,”叶天舟这样一提,她又想起了上次赵陵的话,她不与赵陵的视线接触,只辩解说,“将军是为了我好。”

“为了你好,为了你好,连我送你一个暖手捂他都要管,你明明很喜欢,为什么见到他就吓得扔掉了?”叶天舟质问她。

“我没有,你的暖手捂太贵重了,我是万万不能收的,而且,我从来没有无缘无故收人东西的习惯。这暖手捂你还是快拿走吧,以后你最好也别过来了。”阿秀生怕赵陵信了叶天舟的话,赶忙解释。

她拿起地上的暖手捂还给叶天舟,叶天舟攥着暖手捂,十分不爽。

“阿秀,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的。不像有些人,会说慌骗人,蓟都里还有小郡主在等着。你可要看清楚,别被有些人蒙蔽了。”

他扔下这么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就忿忿地离开了,阿秀见他终于走了,只感觉轻松。

赵陵坐在一旁,喝着阿秀给他倒得热茶问:“他是不是经常过来打扰你,这几天要不要我派人过来这里盯着?”

“不用了将军,其实自从上次之后,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而且我觉得他对我并没有什么恶意,我自己应付得来,不用麻烦其他人了。”阿秀回答说。

赵陵点点头,阿秀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半晌她又听到赵陵问道:“你喜欢那暖手捂?”

“不,不是的将军,那暖手捂一看就值不少银子,我不喜欢的。”阿秀摇头,见赵陵看着她,似乎在琢磨她这话的真假。

她略有些心虚,小声道:“其实刚刚我就是看那个暖手捂上兰花的图案十分特别,想要研究一下绣法……”

她刚刚就是这么想的,只不过那暖手捂的确非常好看,她便多看了两眼。

“嗯,既然没事那我就走了,”赵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身道,“刚刚叶天舟说的你都不要放在心上。”

“嗯?哦,好。”阿秀送走了赵陵,重新回到房内不由地想:叶天舟说了那么多话,将军具体指哪一句呢?

她不期然想到“小郡主”三个字,叶天舟说蓟都内小郡主在等人,这个人难道说的是将军?

这个念头刚起,她的心就像被人揪了一下,酸酸的。

她忙捂着胸口,对自己说道:叶天舟说的话能信吗?而且就算是将军真的有心上人,那跟她不是也没有什么关系吗?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抚养弟弟长大,努力挣钱,其他的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将这话在心里过了几遍,而后渐渐平静下来,一如往常地做绣活。

过了几天,她就收到了赵陵送来的手帕,香囊和折扇。她一开始还很惊讶赵陵为何突然送她这么多东西,可当她打开之后,立马欣喜得双眸发亮:这些东西上都绣了花卉,而效果就如叶天舟暖手捂上的兰花一样,明明暗暗,流光溢彩。

赵陵抽空过来,阿秀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她向赵陵道谢,赵陵见她如此欢喜,又拿给她一本书,上面记录了各种绣法。

阿秀如获至宝,一拿到书便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她想要拆开研究一下手帕的花卉绣法,赵陵给出的回答是随便她拆。

她便没了顾虑,抽丝剥茧般地细看这花卉的绣法,她潜心琢磨,还特意请了假去镇上买了多种丝线。

等她试了十几次之后,终于将这绣法摸透了。

她尝试绣了石榴,那图案在明光之下颜色艳丽,在暗光之下则是透出隐隐的光彩,成功了。

她高兴极了,多试验几次之后,她又用了捻线,还尝试加入了发丝,绣出的成品出乎她的意料,居然比那折扇上的芙蓉还要出彩。

她特意绣了马踏飞燕的香囊送给赵陵,想要第一时间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赵陵看过之后赞不绝口,阿秀被夸得脸都要红了。

可是之后她却从来不见赵陵戴过,她掩饰住心中的小失望。赵陵几天之后拿了处理好的纯白狐狸皮和一块红色的绸缎求她帮忙,让她做出最好的斗篷,快到新年了,他需要送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溢出了别样的温柔。

阿秀突然又想到了叶天舟提及的小郡主,她笑着问他:“这块绸子真好看,狐狸皮更是一点儿杂毛都没有,将军要送的这个人,一定对将军很重要吧?”

当时赵陵是怎么回答的?

哦,他说:“对,我想送她最好的礼物,所以请阿秀一定要帮我。你前日做的香囊就不错,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也能做出最漂亮的斗篷。”

阿秀听后,悄悄握紧了双手,她笑得一脸灿烂,“我一定尽我所能做出最漂亮的斗篷,将军你就放心吧。希望到时候收到斗篷的人会高兴。”

赵陵点头,只说麻烦她了,而后便离开了。

他走后,阿秀笑容淡了,她坐下来,心里乱乱的,根本没办法去穿线引针。

她甚至很想去问问赵陵,之前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既然他已经有了小郡主,为什么还要来招惹自己。

是他总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她才会乱了分寸,如今却又用这样的方式让她认清现实。

说怨,谈不上,但是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十分难受。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去做斗篷,整整用了半个时辰,她才能下针去绣。她既然答应了赵陵,就不能言而无信。这样也好,趁早掐断这苗头,自己也能更安心。

她速度很快,半个月之后,这斗篷就完工了大半。

这天她正放下针线,想要歇一歇,季小林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她被他这模样逗笑,招呼他进来,拿了蜜饯给他吃。季小林吃了两颗,然后神神秘秘地对阿秀道:“姐姐,我在将军房里发现了这个,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让你知道。”

阿秀刮了下他的鼻子,笑着道:“什么东西啊,你还这么神神秘秘的?”

季小林递给她,阿秀打开一看,笑容僵在了唇角:一方锦盒之内装着一枚同心结,同心结下写了几个字。

同心有缘千里,红装以待君归——盈盈

变故

宛如被人给了狠狠地一闷棍,阿秀整个人木木的,麻麻的。

同心结,这一般是女子送给心上人的东西吧。

这纸笺上面简单的两句诗,足以读出浓浓的思念与爱慕。

盈盈,这应当是闺名吧。连名字都这么好听,那送东西的人应当是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

“姐姐,你没事吧?”耳边响起季小林关心地问候,阿秀慢慢合上了盖子,深吸一口气她道:“这好像是将军的书信,你怎么把它拿过来了?”

“这是同心结啊,以前我在戏团的时候看到过几个女孩子会编这个,我知道这是女子喜欢男子才会送这同心结。将军不是喜欢姐姐吗,还有其他女子送将军同心结,姐姐应该要知道,这样心里有数,正好去问问将军。”季小林解释道。

他说道赵陵喜欢阿秀的时候一脸的理所当然,阿秀吃惊不已,拉住季小林问:“是谁告诉你这个话的?你从哪里听来的将军喜欢我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而且将军虽然不说,可是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眼神总会落在你身上,心情也会比平时好。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季小林挺挺胸脯,为自己的聪明而自乐。

什么叫大家都知道?这话是谁传的,怎么胡说八道?

阿秀急了,她焦急地问:“小林,大家为什么这么说,是有人乱传什么话了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听到营里的人聚在一起说你跟将军的事,他们,他们还说……”

季小林吞吞吐吐,阿秀催促道:“说什么?”

“说你跟将军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什么,他们,他们怎可胡言乱语,这根本没有的事。”阿秀脸色涨红,生气了。

“姐姐,你别着急,这样说的人很少。你别放在心上,要不然我们告诉将军,将军喜欢姐姐,一定会为姐姐出气的。”季小林给她出主意。

阿秀摇摇头,认真道:“小林,那些人说的话都不是真的,而且将军也没有喜欢我。他只是看我一个弱女子比较可怜,对我多照顾一些罢了。”

“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可是我觉得将军好像真的挺喜……”

“当然是真的,你也看到了,将军他有心上人,现在我手上的同心结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还有,你看我正在做的这件斗篷,也是将军托我做的,他说要送给他最重要的人,我想这礼物的主人应该就是这个送同心结的女子。”阿秀肯定地说。

季小林虽然心有疑虑,但是阿秀已经如此坚定否认,他便信了阿秀的话,只是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他今天做的不就多余了吗?

“姐姐,那我拿了将军的东西,他会不会生气?我现在还回去还来得及吗?”季小林现在才开始后怕,毕竟赵陵严肃的时候还挺吓人的。

阿秀看了看时辰,赵陵还在操练,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回来。

她看季小林实在害怕,便说自己代他去把东西放回原地。

季小林连声说谢谢,而后偷偷去找林青,继续写赵陵布置的功课去了。

阿秀拿着那个锦盒若无其事地走进赵陵的房间,守卫的士兵一看是阿秀,例行问了几句,阿秀只说自己是来还书的,那侍卫便让阿秀进去了。

说起来,赵陵的房间一般人不得靠近,但阿秀是个例外,赵陵特意吩咐过守卫,看到阿秀可以不用阻拦。

阿秀一开始还很受宠若惊,如今却也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恪守规矩,以防别人再说什么污言秽语。

她进去之后,可能是做贼心虚,居然也有了一丝紧张。

她把锦盒放在季小林说的位置,又帮赵陵整理了一下书案。桌上摆了一封展开的信件,阿秀无意窥探将军的家信,她把东西收拾好便欲离开。

谁知有只小鸟突然飞了进来,惊慌失措间撞到了书桌前,阿秀驱赶,那小鸟盘旋片刻终于找到出口,叫着飞了出去。

阿秀松一口气,再看书案上居然有一坨新鲜的鸟粪。

她哭笑不得忙过去清理好书案。她把纸笺也检查了一下,她的视线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信件的部分内容。她本打算放好,但是她看到了“凌叔”二字,她许久未听到凌叔的消息,以前倒是通过一次信,但是那也是好久的事了。

现在凌叔的消息就近在眼前,她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抵得住对凌叔的关心,看了一下。

信件是来自吴曦的,他开口就调侃了赵陵,而后便提到了凌叔。阿秀瞪大了眼睛,仔细一瞧,信上的内容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完之后久久无法回神,片刻之后,她打开赵陵的衣柜。那里放了她给赵陵做的那件常服,还有几套中衣,外衫,戎服。

她略翻了一下,最后在柜子的最底部发现了一双鞋。

这鞋子如此眼熟,她拿出来打量一下,认出来这是她做给凌叔的那双鞋。这双鞋为何会在将军这里?

她脑子很乱,与鞋子并排放着的还有一对红豆耳坠,鲜艳的红豆将她的记忆带回在吴曦身边做厨娘的日子。

她犹记得有一回,她跟着众人一同去街上游玩,恰好看中了一对红豆耳坠,当时她嫌太贵没有买。但是那对耳坠很精致,所以她一直记到现在。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对耳坠跟她看中的那一双是一模一样的。

她把鞋子跟红豆耳坠放回原位,信件也原原本本地放在桌案上。

她离开房间,门口守卫见她面色不好便问了一下,她敷衍过去。

回去之后,坐在床上,神思不属。

将军,将军怎么会是凌叔呢?两个人根本就不像,而且凌叔的声音是沙哑的,将军的声音低沉有力,这点也完全不同。

可是吴曦在信里说的清清楚楚,凌叔的的确确就是将军。她犹记得她被土匪劫持,是凌叔救了她。

可是自那之后凌叔便消失了,他们都说是将军抓到了土匪,如果将军就是凌叔,那这事完全可以说的通,那双鞋子和红豆耳坠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将军为什么要瞒着她呢?难道真的像吴曦在信中所说,他是想借凌叔是身份来问她一些心里话。

她记得之前凌叔有说要介绍人给她,还问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家,在她回答自己暂时不想嫁人之后,凌叔才没再说话了。

如果真的是单单只是这个理由的话,她总觉得有点儿别扭。可凌叔对她也是真的不错,而且还救了她一命。

这么一想,瞒着她也成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她说服自己,没有再去纠结这件事。

只是到了晚上,她的帐房外又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叶天舟这次神情焦急,一看到阿秀就迎了上去:“阿秀,你是不是喜欢赵陵?他是不是强迫你了?”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将军从来没有这么做!”阿秀要疯了,怎么今天一天就有两个人跟她说这种话,谣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这事都传到西营去了,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已经勒令他们不要再说。可是我要问问你,这事到底是真是假?”叶天舟迫不及待地道。

“当然是假的,我跟将军绝无半分越距之事。”阿秀郑重其事道。

“赵陵真的没有强迫你?”叶天舟再次询问。

得到阿秀肯定地回答,他松了口气。

“阿秀,就算赵陵没有强迫你,我觉得你也不要在军营里待了。这里都是男子,你住着又不方便,你不是喜欢刺绣吗?我可以给你买一间小院,你可以住着,想绣什么就绣什么。你弟弟也过去,我来当他的夫子,一定能让他考上状元。”

叶天舟滔滔不绝,阿秀眉头紧皱打断了他,“叶天舟,我不会跟你走。我再跟你说一次,我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

她扭头就走,叶天舟满腔热血被浇灭,人立马火冒三丈。他猛地拉住阿秀,怒道:“那你跟谁有关系,赵陵吗?你不要傻了好不好,你以为你相公的死是正常的吗?明明就是赵陵留你相公那一队人马与戎狄人对抗,赵陵回去太迟,最后他们才死在戎狄人的刀下。如果不是赵陵,你相公根本就不会死,你也不会成为寡妇,更不会现在待在这里,每日给赵陵洗衣做饭。你还蒙在鼓里,以为赵陵是好人?你怎么会这么笨?”

“你以为的好人其实正是害死你相公的凶手,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晴天霹雳莫如是,一天之内,阿秀已经听到了三个坏消息,而这最后一个无疑是最致命的。

“不,不是这样的,你在诋毁将军。”阿秀几乎站不稳,她挣脱叶天舟,踉跄后退。

叶天舟痛快过后又觉得不忍,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我没有说谎,这件事你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我不会用这样的事骗你,我只是不想你一直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

阿秀不想听,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何时成亲时的模样,还有他的骨灰下葬时的情形。

她当时也是痛的,尤其是看到胡氏痛苦难当的模样,她更加心疼这个老人。

她漆黑的眸子盯着叶天舟:“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叶天舟不知为何,周遭空气突然变冷,他很肯定地点头。

阿秀转身跑向赵陵的营房,她要去问问,问问将军叶天舟说的是不是真相。

离开

关易远远地看到阿秀过来,迎了上去:“阿秀,你来的正好。将军正要着人去找你,有件很重要的事,你一定要在场。”

他面色严肃,阿秀只得先压下自己的怒气,随着关易进了营房里的监牢。

监牢里,赵陵正坐在一旁,而他的面前跪着一男一女。

那女的听到动静抬起头,一看到阿秀她便激动地喊道:“阿秀,阿秀你快救救我啊。”

阿秀一惊,打量了那女子,这才发现跪在地上的正是红嫂。

她衣襟松开,头发散乱,而她身边的男子则裸着上身,身上还有鞭打的痕迹。

“红嫂,你这是怎么了?”阿秀奇怪。

“阿秀,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在营里说你的坏话,不该说你跟将军不清不楚,白日里纠缠在一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阿秀,求求你,救救我,将军要拔掉我的舌头,求求你救救我吧。”红嫂跪在地上不停地给阿秀磕头,没一会儿她的额头上便起了一个大包。

阿秀赶忙问赵陵:“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女子在营里到处散布谣言,说你的坏话,不仅如此她还与营里的伙夫勾搭在一起,他们都是为人妇,为人夫的。士兵们抓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衣服都脱了,赤条条搂在一起行那苟且之事呢。这种事就该抓他们两个浸猪笼,将军只是要拔了他们两个的舌头,已经算便宜他们了。”

关易大概讲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红嫂还在不断地求饶。

赵陵看向阿秀,她目露不忍,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样的人,你用不着同情他们。最近营里总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偷笑,我调查之后才知道他们在说闲话,而这闲话正是从这两人口中传出去的。”赵陵道。

原来是他们。

阿秀总算是知道这谣言的起源了,一定是她给将军上药那次,红嫂去送饭她看到了。所以她误会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连叶天舟都听说了,特意过来质问她,可以想象红嫂是如何在背后诋毁她。

同为女子,她也知道名声有多么重要,为何还要置她于难堪的境地?

“将军,将军,我当时真的是猪油蒙了心,以为你们不清不楚。只求你饶了我这一次,我家里还有老人,还有小儿要养,真的不能没有舌头,求求你了。”

“住嘴,来人,给我重重地打。”赵陵沉着脸,下令道。

立刻有人拖着红嫂跟那伙夫在长凳上,棍子一下一下地打在他们的身上。红嫂不住呼痛,求阿秀饶了她,她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阿秀起先还觉得他们受到惩罚是咎由自取,只是听着板子打在肉身上发出的啪啪声,她心里也开始有了一丝动摇。

“将军,能不能饶了他们这一次?”阿秀犹豫地看了一眼红嫂,她刚来的时候红嫂好歹也帮了她一次。

赵陵摇摇头,“他们罪该如此。阿秀,带你来就是想让你知道真相。关易现在把阿秀带出去。”

关易拉住阿秀,带她出去。阿秀求情无用,只好随他出去。

背后传来声声惨叫,阿秀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出来之后,被夜风一吹,身上更冷了。

她脚步虚浮,几乎要摔倒在地,关易想要扶着她,她摆手示意自己可以。一刻钟之后,赵陵从里面出来了,他追上阿秀,见阿秀脸色苍白,疑心刚刚行刑吓到她了。

他心生悔意,上前牵住阿秀的手。阿秀如碰到烫手山芋,猛地甩开他的手,看到是赵陵,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带你回去休息。”赵陵难得如此强硬,他不顾阿秀的反对,抱起她就往营房去。

阿秀大喊道:“放开我,你放开我。”

赵陵不理,阿秀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赵陵吃痛,但始终不曾放手,就这样一直抱着她到了营房里,他一松手,阿秀立马跳了下来。

她退后一丈,看着赵陵,眼神是愤怒的。

赵陵没明白她为何会如此,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没有答应她放那两个奸夫□□一马?

“阿秀你犯不着同情他们,他们不值得。”赵陵强调道。

阿秀冷笑一声,“是,他们是咎由自取,□□罪就够要了他们的命。将军只是拔了他们的舌头,还算便宜了他们。就像……”

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当初跟父母一起逃难的日子,那些士兵军官丝毫不管他们的死活,更有甚者还抢他们的东西。

他们到达一个县城的时候,县城的人不仅不开门,还在城门放箭威胁驱赶他们。她那时亲眼看到过几个讨饭的被射死了,爹娘当时把他们的眼睛捂住了,听说那几个人死的时候眼睛一直睁着,死不瞑目。

那些将士凶恶的嘴脸还停留在她的脑海,这一刻更加清晰。

叶天舟的话语又响在他的耳边,阿秀看着赵陵,居然冷静下来。

“将军,你曾经说过不会再骗我,这话是真的吗?”

眼前的阿秀有些陌生,一股不祥涌上赵陵的心头,他打量着她,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那我现在来问你,希望将军如实回答我,”阿秀深吸一口气,“将军就是凌叔吗?”

赵陵眉头微挑,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阿秀的眼睛。

“你,如何知道的?”赵陵问她。

“你不用管,将军这么说,那就是承认你就是凌叔了。”

阿秀沉静下来,握紧的双手问:“我再问将军一句,我相公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系?是你们把他们留在了战场,然后他们被戎狄人杀害了?”

她的声音藏着自己都没发觉的紧张和颤抖,赵陵愣了。

“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要不是将军,那次根本不能击退戎狄人!”关易急忙道。

“关易,不要说话。”赵陵阻止了他。

“将军!”关易十分不解。

赵陵看着阿秀,缓缓地道:“当时戎狄人四面突击,我带着一队人马去救援参将,而你相公所在的队伍遇到了一股强悍的兵力。我归来迟了,到的时候,那些将士已经身中数箭倒在了血泊里。”赵陵缓缓地解释道。

“他,他当时是不是死得很惨?”

赵陵默然。

阿秀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泪水如泉涌,可是她一声儿都没有发出来,就那么恨恨地,全身打颤地看着赵陵。

赵陵一直很为这件事自责,只是一旦上了战场,身不由已。将士们脑袋都是挂在腰带上的。没有战乱还好,如果打起仗来,哪个能保证自己能活到第二天呢?

“对不起。”虽然是这么想,但他依然觉得当时如果他能够早一点与参将抗争,果断回去救援,那他的那一队兵马或许就不会惨死了。

现在见阿秀如此痛苦,他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

阿秀退后一步,大声道:“你不要过来!我会马上离开军营,我欠你的会还给你,从今以后,我们再不相见。”

她转身就跑,赵陵心惊,喊了一声“阿秀”,可阿秀捂住耳朵,很快跑远了。

阿秀回到房里,立马开始收拾东西。当看到桌子上字帖,书籍还有赵陵送她的手帕时,她心中酸涩不已。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赵陵,林青回来就看到阿秀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他十分惊讶,阿秀只告诉他,他们不能再这里待下去了。她要带他回原来的家,回到他们自己的家。

林青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姐姐哭肿的眼,他什么都没问,默默拿起了包袱,准备跟阿秀一同离开。

关易出现在门口,挡住了他们的路。

阿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哑:“关大哥,你要阻止我们出去吗?”

“将军说现在天黑了,你们路上不安全,让你们明天再走。”关易说话硬邦邦的。

阿秀摇头,坚持要现在走。

关易急了,“你现在是在跟将军怄气吗?这事真不能怪将军,如果不是参将……”

“关大哥,我明白的。你们都是身不由己,当了兵的人能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了,我相公他运气不好,所以才惨死。”阿秀平静地道。

“你明白,那你还要走?”关易不解。

“我理解你们,但也请你理解我。我现在想起相公的死因,想起他生前,就难受,我没办法在这里再待着,请你放我们走。”阿秀静静地说完,关易眉头皱了起来。

他离开了一会儿,一盏茶的功夫回来,他说要送他们离开。

阿秀还欲推辞,关易已经拿过她手上的包袱,带他们去坐上马车。

马车慢慢往前走,林青掀开车帘,叫了一声:“是将军。”

阿秀控制住自己没往外看,她让林青放下车帘。赵陵只看到阿秀一个侧脸,视线便被车帘所阻,他目光黯然,知道阿秀是真的不想见他。

关易驾车,按照阿秀所指的方向很快到了她的家。

说是家,不过是一处破败的三间茅草屋。借着月光,他看到中间的屋子屋顶塌了,两旁的茅草屋墙上到处是洞。

关易叹了一声:“这里面能住人吗?”

他随姐弟俩进去,里面只有两张床,一个桌子,灶房布满蛛网,锅子锈迹斑斑,油盐米面皆无。

一阵风吹过,窗棂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吓了几人一跳。

“这太不安全了,阿秀,我看你还是先回去,找人将屋子收拾一下再搬过来吧。”关易建议道。

“不用了,关大哥,我们会自己收拾的。天也晚了,你快回去吧。”阿秀说着要送关易。

关易放心不下,直接挽起袖子来帮她。

三人正在忙碌的时候,关易听到了马蹄声,他出去一看,是赵陵带了许多东西过来了。

两床被褥,十几斤碳,大米和面粉,还有十几根蜡烛,关易十分高兴。

“将军,你怎么来了,阿秀他们正缺这些。屋里干冷干冷的,如果没有被褥不知道他们该怎么过这一晚。”关易说了一些阿秀家中的情况,赵陵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我刚刚想到他们突然过来,肯定会缺东西,但是听你的意思,他们的屋子也是破的?”

“是啊将军,茅草屋可能时间太长了,屋顶都露天了。”

“关大哥,你在跟谁说话?”林青好奇地问。

“是,是马啸,他来送东西的。”关易看到赵陵摆手,忙改了口。

“不要告诉他们我来过。”赵陵说完这句话,便骑马走了。

阿秀过来,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她想看得清楚些,那影子已经被夜幕掩盖,彻底看不见了。

夜探

阿秀给了关易银子,这些床褥算她买的。关易当然不收,被阿秀说急了,便灵机一动说做厨娘的银钱还没给,就拿这些抵了。

阿秀没意见,这样不用再回去,也挺好的。

终于收拾完了,关易也离开了。

阿秀跟林青躺在床上,林青白天累了一天,很快睡着了。

阿秀望着窗外的明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另一边,赵陵坐在书房,看到了桌上的纸笺,他总算知道阿秀是如何得知他是凌叔的事了。

他盯着落款,如果吴曦现在在他面前的话,他一定会暴打他一顿,让他知道不是所有的话都能乱说的。

之后几天,关易总是会来帮阿秀的忙。破败的茅草屋也已经修补好了,窗棂换了新的,墙上的漏洞也修复了。

阿秀去街上买了锅和一些日常用的东西,她之前在吴曦的绸缎庄里寄卖的绣品,卖得不错,她现在手上也有了银子,不像在何家的时候,身无二分钱,一天不得闲。

只是最近总觉得附近有人,她走在小路上,或者在家中做饭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她,但是等她回头的时候却又一个人都没有。

这感觉毛毛的,远不如之前在军营里安全。

阿秀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想到了军营,想起了赵陵。她心中略燥,她买了纸钱香烛,想要去祭祀一下爹娘。

回来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两只活野鸡,她四处观望,并没有发现任何人。

她以为又是叶天舟过来了,当场放了野鸡。隔两天又有野兔,她又把野兔放了,站在门口喊:“叶天舟,我知道是你,你不要再来了。虽然你跟我说了我相公死的真相,但是我也并不会因此感激你。我说过,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不想受任何人的打扰,你快点离开吧。”

没有声音,阿秀也不管叶天舟有没有听到,她回到屋中,重重地关上了门。

片刻之后,赵陵从她屋旁露出脸来。

原来是叶天舟跑过去跟阿秀说了这些话,他还真是不死心,一定要离间他与阿秀的关系。

他眸中精光一闪而过,又看了一眼窗户上阿秀的身影,最终离开了。

关易再来的时候,阿秀从他口中听到叶天舟的消息。说是叶天舟不知被谁打了,偏偏还说自己的掉到沟里去了。他当时看到叶天舟,他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样子真的滑稽到让人发笑。

阿秀听一听也就过去了,关易这次来是特意告诉阿秀,戎狄人最近有异动,而且来势汹汹,他们最近需要加强操练。他不会常过来,让阿秀有事就让林青去找他。

阿秀一听,心就提了过来。

只盼望军营里的人都能好好的,打退戎狄人。

果不其然,关易回去之后没多久,邬水就发生了戎狄人偷袭事件。

听说是赵陵发现的,他早就注意到戎狄人的异动,让守卫的人格外警醒。

守卫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这才能在戎狄人攻击之时反应过来。

可是另一处边界青西是叶天舟守卫的,虽然赵陵提醒过他,但是他应该是猜到谁对他下黑手了,对赵陵恨得牙痒痒,所以根本没把赵陵的提醒放在心上。反倒觉得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并未多留意守卫,谁知戎狄人突然就杀了过来。

他当时还在梦里,被石尤从床上叫醒差点没反应过来。

主将不在,守卫们没有主心骨,再加上戎狄人攻势猛烈,叶天舟一时竟难以抵挡,城门被撞击,摇摇晃晃,城门竟然被撞开。

危机之时,赵陵带着西营将士赶到,士兵们一看援兵到了,又有了信心,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终于将赶出城门之外五里地。

东西营的战士精疲力尽,但是看赵陵的眼神都带着崇拜。叶天舟看在眼里,怒在心里。

戎狄人虽然暂时退了,但是他们依然在城外虎视眈眈,赵陵不能久留,带着东营的将士回去。

一部分休息,一部分去换防。

赵陵一身血渍,听关易说之前城里人心惶惶,不过现在暂时安抚下来了。

此时天还在黑着,他换了身戎装,饭都未来得及吃便赶去了阿秀家。

关易端着一碗面,大叫着:“将军,面。”

再一瞧,连马屁股都看不见了。

阿秀睡到半夜醒了,她睁开眼睛听到一阵奇怪的有规律的声音。

她微微侧头,结果看到床头坐着一个人。

“啊……唔”她的嘴巴被捂住,听到面前的人道:“嘘,别怕,是我。”

这声音十分耳熟,阿秀瞪大眼睛:这,这不是将军的声音吗?

赵陵见阿秀认出了她便放开了手,阿秀凝眉问道:“将军大半夜不睡觉,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想你了,我想看看你。”赵陵声音嘶哑,阿秀吃了一惊,半是为他的话,半是为他的声音。

“将军,你的声音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刚从战场上下来。”赵陵清了清嗓子,声音好了一些。

阿秀披上外衫,点燃了蜡烛。她给赵陵倒水喝,赵陵一口气喝了一壶水,阿秀还从没见赵陵如此喝水,他一定是渴坏了。

她又给他倒了水,赵陵缓了过来,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

“你吃过东西了吗?”阿秀犹豫了一下问。

赵陵十分老实地回答:“尚无。”

阿秀站起来,走到门口,眉心犹皱着。

赵陵便道:“我先走了,毕竟已经看到你平安无事了。”

他刚起身,腹鸣不断,阿秀看了看赵陵,嘴角微微上扬,她赶紧抿起唇角:“你坐着,我去做碗面来。”

她拿了围裙系上开始和面,很快面团和好,她盖上湿布醒发。锅中倒油,鸡蛋加盐打散拌匀,油热之后放入鸡蛋,倒入昨日做好的肉酱,拌匀之后盛出来。

刷好锅后,她倒水烧好,水开后拿着面团往锅中削面。面条细如柳叶,片片入锅,很快一锅刀削面便做好了。

阿秀盛好面,又抓紧时间切嫩白菜叶,用盐揉搓出水,而后凉拌。她前日腌的萝卜也可以吃了,她盛出来一小碗,都放在赵陵的面前。

赵陵拌好了鸡蛋酱,尝了一口,面条外滑内筋,软而不粘,酱料有着鸡蛋的鲜和肉的咸香,再配上酸萝卜和白菜,滋味十足。

阿秀厨艺上佳,赵陵也着实饿了,足足吃了四碗刀削面,面汤也喝了一碗,赵陵才饱了。

阿秀被赵陵的饭量惊到了,她不禁在想赵陵这是饿了多久。

赵陵吃完她进屋去收拾,等她再回到屋子里的时候,赵陵已经靠在她的床头睡着了。

她轻悄悄地走过去,赵陵也没有清醒,她蹲下来,正对着他,仔细地打量着他。

他的下颌冒出了青青的胡渣,眼睛下面是乌青的,脸上被风吹得很干,几乎快要裂开了。

他的呼吸很沉,阿秀虽然没在军营里,但是她知道戎狄人这次差点打进来了。多亏了将军,才能击退戎狄人。而他在战场上打了很久才下来,情况刚安定下来,他就跑来这里,他真的很担心自己吗?

阿秀心中滋味莫名,梦中的赵陵眉头紧皱,阿秀轻声道:“你一定很累了吧。”

她想要扶赵陵上床,赵陵一下子惊醒,目光如电,待看清眼前人是阿秀之后,他整个人又放松了。

“阿秀,我太累了,我歇一会儿,马上就走。”

“你上来睡吧。”阿秀扶着他道。

他睡得迷迷糊糊的,阿秀带他上床,他也就去了,嘴里还说着,“就一会儿。”

等阿秀给他脱了鞋,盖上被褥,他已经又睡过去了。

折腾了大半夜,阿秀也累了。她就坐在床边,披着棉服,靠着墙睡着了。

阿秀醒来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她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赵陵不见了踪影,桌子上放着一张字条:“谢谢你的面,很好吃。”

阿秀走出门外,惊讶地发现下雪了。地上还能看出赵陵的脚印,浅浅地印向远方……

这场大雪来的突然,据探子来报,戎狄人领域内大雪下得足有大腿深,他们的牛羊很多都被冻死了,帐篷也压坏,死了一部分老少妇孺。

吴敏善,陈一为等人听了十分高兴,戎狄人死得越多越好,这样他们兵力就会不足。只有赵陵和一些驻守在这里的老将忧心忡忡,戎狄人一向以牛羊肉为主食,现在他们食物不足,肯定会把目光朝向梁朝。而作为两国边界的邬水,宣州城一带就会首当冲。

戎狄人遭难,天灾出人乱,他们如果趁机宣扬梁朝的鲜衣美食,肥马轻裘,那么戎狄人人心一致,共同攻击大梁,他们便会成为一个很大的威胁。

赵陵等人向吴敏善说明情况,吴敏善只觉得他们杞人忧天,认为这等天气,邬水外的戎狄人肯定会冻死冻伤,戎狄境内遭了雪灾也不成气候,戎狄人已经不能造成什么威胁。

赵陵等人再三进言,吴敏善干脆不见,只让他们做好自己的事。

老将只能背地里叹息,赵陵没有放弃,他抓紧时机操练,并关于雪灾的书籍找来看。最后在沙盘上反复推演几种对战模式,确认有了把握精神才没有那么紧绷了。

理解

出乎赵陵的意外,戎狄人一段时间内都无动静,这种平静极易使人放松警惕,赵陵望着邬水结了冰的河面,总觉得现在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真正的危机就像邬水河底暗流涌动。

不出所料,戎狄人再次发起了攻击。

这一次他们的人马几乎有七万人,而整个宣州城总共人马也只有三万人马,三万对七万,这是一个实力悬殊的对比。

对抗一开始,赵陵便发现了戎狄人的异样。他们人未进攻,首先放出了几十匹马。

那马身上安装了马鞍,马鞍上固定着数十把剑,长剑锋利,日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

它们像疯了一样冲向大梁的士兵,士兵还从未见到过如此阵仗,慌忙迎战,结果不少人被长剑所刺,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这剑上有毒!

赵陵目光微凛,他身穿黑色铠甲,手拿长/枪,冲入马阵。一枪/刺入马脖子,马嘶鸣一声,跪倒在地。

他越战越勇,转眼间杀了四五匹马。

戎狄人认出他就是上次打败他们的人,新仇旧恨一起上来,戎狄人首领立马朝赵陵射箭。

箭雨如蝗,远处的士兵与戎狄人对射,掩护赵陵。

关易近身保护赵陵,营中精英与赵陵并肩作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杀掉所有的马。

赵陵他们得以喘息片刻,岂料戎狄人见马儿已死,手一摆,戎狄人另出一队人马,头戴狰狞面具,面具下的眼睛红得要快滴血。

这不对,这些人十分不对劲。

赵陵大喝一声,首当其冲与这伙人交手,他凭借灵活的身手,不断刺向他们的腋下,大腿。可他们只是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有痛觉一样,继续攻击赵陵。

他们动作狠厉干脆,手中大刀毫不犹豫地砍向赵陵士兵的马和人。

不断有士兵惨叫着从马上摔了下来,赵陵心中焦急。

这些人似乎不知疲倦一样,可他的兵马都是正常人,长此下去一定会力竭不战。

他想了起来,他记得树上记载过一种药材,人畜吃了眼睛发红,疯了一样会攻击人。这些戎狄兵还有马的情形十分像是被下了这种药。

这药看似可怕,其实也很好解。童子尿加上热水,泼在人身上,人就会昏睡,醒来之后便会恢复正常。

如果现在能够抓紧时间去弄童子尿,那么便可以破解戎狄人的阴谋。

打斗之中,他将这事大概讲述给关易听,然后让关易尽快回到宁乡镇,召集全镇百姓集齐童子尿。

关易领命,带领十几个人赶去宁乡镇。

“听我命令,五人一组,列阵立盾牌,”赵陵喝道,“守住邬水!”

“守住邬水!”战场上响起整齐的口号。

他们听从赵陵的指挥,五人一组,以盾牌相抵。

二人护卫,三人出枪袭击,这样总算暂时减缓了戎狄人的攻势。

只是戎狄人居然射来了带火的箭矢,火油间歇落在士兵身上,热油灼伤,痛不可当。五人的队伍渐渐被瓦解,赵陵持续不断地打斗,□□头都钝了。他像不知疲倦一般,面对着如潮水涌来的戎狄人,丝毫不带惧色。

“将军,将军,我们快守不住了。”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兵喘息着对赵陵道。

赵陵用尽全力砍杀了一个戎狄人,他扶着那个士兵,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杀啊!”身后传来一片杀声,关键时刻,援军到了。

在援军与邬水战士的共同作战下,双方僵持不下,但好歹缓解了邬水战士的压力。

关易也在此时赶了过来,他大声道:“将军,童子尿来了。”

“好!”

童子尿水泼向戴面具的戎狄人,他们顿时倒地,戎狄人顿时慌了,他们心神大乱,慌忙后退。

邬水总算是暂时守住了。

短暂的休息之后,赵陵便跟赶来的援军叙话,了解情况。

这次戎狄人选择几个地方进攻,他们一路攻打到宣城,总兵萧成亲自领兵上阵,结果胸前中了一箭,幸亏宣城城防牢固,戎狄人一时打不进来。

总兵听说邬水来了大量的戎狄人,特意着人过来增援,只不过总兵受伤严重,说完这些便昏迷了,现在宣城战事都是副将吴敏善在指挥。

赵陵一听是吴敏善在指挥,眉头皱得紧紧的。

吴敏善这个人一向没什么主见,官威甚大,人却没有对应的军事谋略,把宣州城交给他,赵陵十分不看好。

不过,他现在十分很累,身上还有些冷,但是他记得这次他们这边伤亡惨重。他必须出去看一看。

外面很多人跑来跑去,忙忙碌碌的。镇上的大夫都被召了过来,因为受伤的士兵太多,大夫也忙不过来。

赵陵来到营房,许多受伤的士兵不断呻/吟,还有的口渴,嘴角都干的起皮了。

他心上坠了一块千斤石,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坐在营房外的一截木桩上,沉默着,一股无言的悲伤弥漫着他。

阿秀从营房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赵陵。

无声的,默然的,让人忍不住落泪的。

他的身上还穿着铠甲,铠甲上血液已经凝固,他的头发上纠结成一绺一绺的,上面似乎还有着肉屑骨渣。

他的脸满是血和汗混合的污渍,手背上有着两道新伤口,他似乎毫无所觉,只那么静静地坐着。

阿秀端来了一盆水,放在了赵陵的面前,赵陵这才抬起头来,看到是她抬了下眉毛:“阿秀?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站了起来,焦躁地左右观望,“是谁带你来的,快回去,这里很危险。”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惦记着自己的安危,阿秀这一刻想明白了很多。

当她得知赵陵正拼尽全力抵抗戎狄人,当她看到全镇家中有男孩的人家都特意端出了童子尿,当她知道赵陵有可能会失败,有可能会像何时一样战死沙场,她第一个念头便是要赶来西营。

她跟着关易到达邬水,看到的就是赵陵拿着长/枪,扶着士兵一同抵抗戎狄人的场面。

她心坠深渊,脚步情不自禁地向赵陵走去。是关易阻止了她,将她留在安全的地方。

战场上下来的伤兵越来越多,她眼瞧他们躺在地上惨叫不已,她便帮着军中大夫一起给士兵治伤。

一开始她连看都不敢看,可是想到他们是为了百姓才变成如此,她便鼓起勇气,剪开他们伤处的衣衫,擦洗伤口,给他们上药。

她给他们喂水,给他们包扎伤口,这一忙就忙到这一仗结束。

她心中一直记挂着赵陵,走出来就看到了他,看到了与平时相比,陌生又悲伤的他。

他知道他一定是在为牺牲的士兵难过,这样的赵陵让她心口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她主动拉住他坐了下来,用毛巾给他擦脸,擦脖子,擦手……

清水变血水,阿秀看着他手上的伤口因为没有处理红肿了。

“将军,是我求关大哥带我过来的。我觉得将军是个好人,好人是不会这么快死的。士兵们都在忙着抵御戎狄人,我虽身为女子,可是也想出点力。”阿秀给赵陵边抹药膏边说。

“可这里太危险,你在这里不合适,还是先回你自己的住处吧。”赵陵凝眉。

“将军,之前你教过‘覆巢之下无完卵’,也教过我‘巾帼不让须眉’,如果你们失败了,那我住的地方还会安全吗?我虽然不是巾帼女英雄,可是我也可以给将士们换药,喂水,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这样也算是尽了我一份心意。”阿秀认真地道。赵陵还是不想留阿秀在这里,阿秀已经将他拉了起来。

“将军,不要再想了。你不是喜欢吃我做的面吗?今天我就给全营的将士们做面吃。”

她说完放开赵陵,自己跟着伙夫一起去做饭了。

赵陵见她说的是真的,不觉笑了一下,刚刚心中的阴霾也被吹散了。

休息用了膳之后,主将要去副将那里共同商讨接下来的迎战策略。

与其说是吴敏善在考虑他们的建议,不如说是吴敏善身边的幕僚在吴敏善身边替他拿主意。

从那人的嘴里,赵陵隐隐听出吴敏善的消极,现在总兵在昏迷,他对戎狄人心怀恐惧,办法一个都没有,只让其他人守住,绝对不能让戎狄人进来。

从宣州城内离开之后,赵陵始终不放心,他派关易在宣州城盯着吴敏善和他的那个幕僚,一有异动就赶快告诉他。

关易自是应下,赵陵又将自己的担心跟其他几位将领说了,他们彼此又说定了一些对付戎狄人的办法,然后各自离开。

回去之时,赵陵的营房之内已经燃起了蜡烛。他远远地看到阿秀的身影,黄色的烛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她如落入凡尘的神女,让人心生向往。

赵陵心中暖暖的,北风呼啸而过,他却觉得此刻最温暖。

五天之后,戎狄人于夜里发起了第二次的进攻。

奇怪得是,邬水跟青西这里,戎狄人攻势不猛,更像是在缠斗。

赵陵不解,打了半天之后,探子来报,宣州城外聚集了戎狄人大部分的兵力,看样子他们是打算直接进城。

城中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城。

那里有副将和参将一道,只希望他们能够守住,毕竟之前他们已经上了急信给蓟都,援兵应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将军,将军,副将吴敏善由亲卫护着,打算弃城而逃了!”

醉酒

弃城而逃?宣州城这么多百姓,他就如此不管不顾了?

赵陵来不及愤怒,如果真的让吴敏善弃城走的话,那么军心一散,再想抵抗戎狄人杀进来就难了。

他叮嘱关易一定要守在这里,而他则是带着一队人马,直接赶去宣州城。

到了那里之后,果然看到吴敏善收拾妥当,打算离去。其中有部下还在劝他,他让那人闭嘴,自己则动作迅速欲离开。

赵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绝对不能让这里的士兵和戎狄人知道他们现在的首领已经想要逃跑。

既然吴敏善不听劝,更不把全城百姓士兵的性命放在心上,那他就不得不铤而走险,做一件犯上作乱的事。

他对近身的士兵下了命令,士兵们十分吃惊,但是他们也知道吴敏善的打算了,当下立刻听从赵陵的安排。

赵陵近身,挡住了吴敏善的去路,吴敏善怒道:“怎么了赵将军,你不是在邬水与戎狄人交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说副将想要弃城?”赵陵沉声道。

“不是弃城,戎狄人来势汹汹,本将看宣州城恐怕是不保,还是要尽早撤退,保存力量,上报朝廷。”吴敏善严肃地道。

“援军就在路上,副将何不在等等?”

外面杀声一片,吴敏善听了更加着急,怒斥赵陵:“再等,再等本将人头都要不保了,你给本将让开。”

赵陵纹丝不动,吴敏善嗖的一下抽出刀,结果刀被打落,赵陵刀尖正对吴敏善的胸口。

在场的人都被这突然的变故给惊呆了,吴敏善的亲卫刚想反抗,赵陵带来的人已经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赵陵,你这是要犯上作乱吗?”吴敏善怒发冲冠。

赵陵刀尖往前送了一寸:“副将,为了宣州城的百姓,你就暂时委屈在地牢一下吧。”

“你!你就不怕这事我会上告皇上,皇上会判你的罪?”吴敏善握紧双拳,盯着赵陵。

赵陵将他双手反剪,“这就不劳参将担心了,把他们带下去。”

赵陵让人将吴敏善的帅印搜了出来,而后押他入地牢,其他人面面相觑,外面情势危机,赵陵只简单地道:“诸位,宣州城现在危在旦夕,吴副将想要弃城而逃,可是现在的情况远不到这个地步。宣州城还有那么多的百姓,如果戎狄人一旦进城,依他们的残暴,一定会血洗宣州城,这里会变成一座人间地狱。我请求各位与我一道并肩作战,援兵就在来的路上,只要我们坚持住,就一定可以等到援军,打败戎狄人。”

他说着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各位放心,如果日后有任何处罚,我会向总兵,向皇上说明详情,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将军,我们愿意跟着你打戎狄人。”

“赵将军,我们也不愿就这样做逃兵,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我们听你的。”

众人被赵陵所作所为而感动,戎狄人的叫喊声更是激起了他们心中的恨意,他们举起手中的兵器,齐声道:“听从将军指挥,誓死保卫宣州城!”

赵陵点头,正在这时,士兵抓来了吴敏善身边的幕僚。这士兵是关易留下的,他牢记关易的话,所以一直盯着吴敏善和他身边的人。

刚刚看到这个幕僚行为鬼祟,他立马叫人合力将他抓了起来。

士兵从他身上搜出来一封信,赵陵看过,一个妙计在心中产生。

他威逼这幕僚写下一封信,并用他跟戎狄人约定的特殊方式送了出去。

戎狄人看到之后,便在攻击宣州城的同时,按照幕僚画的图进入了密林小道。

赵陵与士兵在林中布了陷阱,等戎狄人进来之后,果不其然掉入了陷阱。密林多沼泽和天然坑洞,戎狄人几乎没发出多上声响,便踏上了黄泉。

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戎狄人进来,中招的戎狄人越来越多,终于他们发现这不是通向富贵乡,而是通往地狱的路,他们想要撤退。

可是他们后路被截断,这场大战从天黑打到天亮,又从天亮打到天黑。

赵陵的兵马拖住了戎狄人的大部分兵力,到最后到达宣城的戎狄人被赵陵杀掉一半。

一万兵马对三万,赵陵以少胜多,一战成名。

在援兵没到之前,赵陵和所有人守住了宣城,当戎狄人败退,赵陵登上城门,士兵高兴地摇起大梁的旌旗,所有人发自内心地庆幸和高兴。

赵陵从战场上下来,总兵也醒了,听说了赵陵关押副将,取帅印杀退敌军,不仅没斥责他,反而大力称赞了他。

等阿秀看到赵陵的时候,赵陵从马上下来,一头扎进阿秀的怀里说:“我好累。”

赵陵昏迷了三天三夜,阿秀都快要吓死了。

所幸最后赵陵终于醒来了,援军十天之后才姗姗来迟,由赵陵带队,将戎狄人直接打到了他们的老窝里。

戎狄人被打得嗷嗷叫,戎狄首领迫不得已投降,愿意向梁朝称臣,每年献贡,之后两国签订了协议。

至于这次战役中的赏罚,吴敏善因为幕僚被戎狄人收买,识人不清,德不配位,险些害宣城失守,所以罢黜了他副将的职位,贬为庶民。

而陈一为因为指挥不当罢黜参将的职位,调为小兵。

在这场战役落幕的三个月后,队伍班师回朝,摆在赵陵面前的问题是如何说服阿秀跟他一起走。

阿秀已经听说了,将军很快就要离开了。而且这一走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一切都要看皇上的意思,如果皇上有意让将军留在蓟都做事,那他就会一直留在蓟都了。

她这些日子把那件红色的斗篷做好了,兔毛抹额也做好了,就等找个时机给将军送去。

将军还是经常过来教林青读书习字和剑法,她与将军之间好像跟之前一样,但是阿秀知道,自己心里是不一样了。

她察觉了将军的心意,但是她还记得那个同心结,那个叫盈盈的女子。

就像一根刺,扎在了她的心里,时时刻刻提醒她,将军有心上人。

这天,赵陵又过来了,他告诉阿秀,还有十天就要启程了。

阿秀点头,给赵陵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林青与季小林出去玩,已经跟阿秀说过了。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赵陵与阿秀都喝了点酒,也许是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阿秀心上萦绕着浓浓的愁绪,半壶酒不知不觉下了肚。

一只手盖在了杯子上,阿秀听到赵陵低沉的声音:“你喝的有点多了,先吃些菜。”

阿秀难得执拗了一下,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将军,你不要管我,我今天高兴,你让我做的斗篷我做好了,我还给你母亲做了抹额。”

“这些都是小事,难为你还一直记在心上。”赵陵拿走酒壶,放在他的右手边。

“怎么会是小事,将军你说过这斗篷是要送给你最重要的人。既然是对将军重要的人,将军又拜托给了我,我怎么能够大意呢。你看这斗篷上的毛,是我特意晒过刷顺的,这红梅我画了几天的花样,用银线,褐线,月白线等慢慢地绣出来的,你看看是不是很漂亮,你觉得她会喜欢这件斗篷吗?”

阿秀拿起斗篷给赵陵介绍,她醉醺醺的,白净的脸上如染了胭脂,檀口润泽,娇嫩诱人,赵陵不由低头喝了一杯酒。

“会,这么美的斗篷,她一定会喜欢。”

“真的吗?那我就放心了,”阿秀放下斗篷,坐下来,双手捧腮,歪着头看赵陵,“将军,我真的很好奇,她是不是很温柔,闺名盈盈,一定就是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

她眸子蒙了一层水雾,看人的时候,波光潋滟,又透着清纯和无辜。

赵陵怔了,片刻后反应过来,吃惊地看着阿秀:她怎么知道盈盈,她以为这斗篷是给盈盈的?

眼前的人醉的话开始多了,赵陵还没见过醉酒的阿秀,他轻声问她:“你知道盈盈?”

“知道啊,不就是送你同心结的吗?我还看到她说她在等你……”

她捂住了嘴,“我不是有意看你的东西的,是小林拿过来说是怕你三心二意。啊,不是,也不是小林的错,他是为了我好。”

醉了还不忘给小林说话,这个傻丫头,赵陵摇摇头道,“不是小林的错,那是谁的错?”

阿秀捧着脑袋认真想了想,而后指着赵陵说:“是你的错,是将军的错。”

“哦,那我错在哪里?”赵陵饶有兴趣。

“将军骗我,你是凌叔,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为何在蓟都有心上人还来招惹我,你对我这么好,又总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我真的很容易误会,很容易心动。可是将军还让我给你的心上人做斗篷,将军真的好坏。”

阿秀委屈巴巴地控诉赵陵的“罪行”,赵陵这才知道阿秀的心结,她以为那个盈盈是自己喜欢的人,更误会自己用做斗篷这样的方式来折磨她。

他可真是冤枉,他说的非常重要的人明明是她啊。

求娶

赵陵直接站起来,将那件鲜艳美丽的红色斗篷披在了阿秀是身上,细心地给她系好,他退后两步,眼里闪着惊艳。

红色的斗篷艳丽如火,阿秀肤色白皙,红色衬得她整个人更加的妩媚,脖子处白色的狐狸毛恰好围在她巴掌大的小脸旁,她的眼睛迷蒙中透着无辜,媚而不俗,清丽可人。

“阿秀,你很美。”赵陵情不自禁地夸她。

阿秀好像没转过弯来,她看看身上的斗篷,嘴唇微抿。

“将军,你又来了?我都说过了,你既然有喜欢的人,就不要这样。这斗篷你快些收起来,不要披到我身上。”

她说着就解开斗篷,她发起火来也是温柔的,只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她的手突然被握住,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白皙的双手,她抬头,赵陵含笑看着她。

“这斗篷是我要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这,这不是你要送给小郡主的吗?”阿秀呆呆地问。

赵陵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送给她了?”

他是没说过,可是……

“你说这是要送给对你很重要的人。”

“你就是那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赵陵紧紧握住阿秀的手,见她还傻乎乎的看着自己,他笑得宠溺:“我这样说,你还不明白吗?我喜欢你,我喜欢你阿秀,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他眸子幽深似海,此时如海上洒满了星辰,阿秀看着就觉得自己似乎要被吸引去了。

她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她身上发热,脸上更是烫得厉害,她情不自禁地地开口:“将军,我,我也是喜欢将军的。”

“你说什么?”赵陵眉眼满含笑意,拉近二人的距离。

阿秀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话,羞得只想捂住双眼逃走。

赵陵拉住她,抬起她的头,让她看着自己。

“阿秀,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阿秀不想,阿秀想低头。

赵陵却再不给她这个机会,温柔地靠近她哄道:“好阿秀,再说一遍吧。”

近在咫尺的赵陵剑眉飞扬,目似寒星,鼻如悬胆,他平日的清冷此时不复存在,只流露处软软的温暖和些微的霸道。

阿秀咬咬唇,开口道:“阿秀喜欢将军。”

赵陵眉眼全部舒展,他抱住阿秀,将她安进自己的胸膛,喜悦溢于言表。

他抱得那么紧,阿秀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但是她很高兴,将军终于明明白白地说喜欢她,而她也鼓足了勇气,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她试探性地搂住赵陵的腰侧,赵陵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后,阿秀脸爆红。

她抱住赵陵,听到将军心如鼓擂。难道将军跟自己一样也是非常紧张吗?

她为自己发现了赵陵的小秘密而欣喜,更为两个人互通心意而开心。

软玉温香在怀,赵陵只觉得这是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在阿秀额上落下轻轻一吻,阿秀羞涩难当,埋头进赵陵的怀中不出来了。

赵陵问怀中的阿秀道:“阿秀,我即将回蓟都,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他这么一说,阿秀的理智渐渐回来了。

她闷闷地道:“可是我为什么要跟将军回去呢?我以身份跟将军回去呢?”

“以我的未婚妻,”赵陵认真地道,“阿秀,我要娶你。”

阿秀惊得抬起头,她看着赵陵,目光闪烁,她早已除丧。现在没了顾虑,可是她虽然喜欢将军,还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他。毕竟将军这么优秀,而自己身无长物,还嫁过一次人,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将军的妻子。

“将军,我,你知道的,我嫁过人,而且还带着林青。你是宣州城的将军,宣州城内爱慕你的女子不知道有多少……”

阿秀断断续续地说,越说心里就越难过,他们刚刚互通了心意,她现在跟将军说这些做什么?

“那与我有何相关?”赵陵笑着道。“啊?”阿秀看着赵陵。

还是这么傻,赵陵失笑,“宣州城的女子爱慕我与我有何关系,你嫁过人,相公就牺牲了,我只会更心疼你,后悔没有早些遇见你。你带着林青,这证明你们姐弟感情好,你是一个好姐姐,为再苦再难也不抛弃你弟弟。”

“我喜欢的是你阿秀这个人,其他的人,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喜欢你,想要你做我赵陵的妻子。”

阿秀被这些话触动了,她眸中泪花闪烁,赵陵伸手为她拭泪,“现在你愿意嫁我了吗?”

“我……”

“不许说不,”赵陵板起脸,“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说喜欢我,我是不可能会放你走的,即使你说不嫁,我也一定会娶,我说到做到。”

他说的那么肯定,可是阿秀离他那么近,近到能够看清他肩膀微微的紧绷,近到能听到他又加快的心跳。

偏偏他面上一派沉着镇定,阿秀泪水还在眼中,此时却不由地笑了出来。

“我,我答应你。”

肉眼可见的,赵陵松了一口气,他揽住阿秀,宣誓自己的主权:“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答应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所有的想法都变成了现实。

赵陵高兴不已,抱着阿秀已经想到了洞房花烛。

阿秀想的更多一些,她轻声道:“可是将军,我除了知道将军,将军家的其他情况都不知道。将军的爹娘是谁,将军的家境如何,蓟都到底是什么样的,我统统都不了解。还有,将军还没告诉我,那个盈盈是谁,是不是小郡主?”

赵陵闷笑不已,阿秀说了这么多,恐怕她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阿秀感觉到赵陵胸腔的振动,她抬头,见赵陵憋着笑,肩膀都开始抖了。

“将军。”阿秀不满地唤他。

赵陵压下笑意道:“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阿秀其实也没有生气,只是被赵陵笑得不好意思了。

谁知道赵陵还在笑,她抿唇转身,赵陵赶紧从背后抱住她:“好了,好了,这次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笑了,不笑了。”

见阿秀嘴角微抿,他抱着阿秀坐下来,抚摸着她的手道:“阿秀,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是他之前想的不周到,忘了跟阿秀介绍他的家境,他既然决定跟阿秀带阿秀回去,那么现在提前告诉阿秀蓟都的情况也是必须的。

阿秀认真地听着赵陵的话,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到最后她差点软在赵陵的怀里。

赵陵的祖父是开国功臣,辅佐大梁的高祖皇帝登基,被皇帝封为祁阳侯,他的父亲是礼部侍郎,母亲是孙尚书家的嫡次女,相貌才艺佳,在蓟都颇有美名。

赵陵还有一对双生子龙凤胎弟弟跟妹妹,现在十四岁。至于那个盈盈,她是誉王爷的女儿,名为叶盈盈,誉王爷与皇上关系好,所以也宠叶盈盈,叶盈盈便比较蛮横。她是喜欢赵陵,但是赵陵从来都是拒绝她,只是她不甘心。

这次派人送了书信给他,当时他太忙,所以放在了一边,没想到被小林看到了。紧接着阿秀就知道了,而且还误会了她。

他发现之后立马将这同心结退了回去,他估计现在小郡主已经彻底明白他的意思,不会再纠缠了。

阿秀听完,知道误解了他。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太敏感,她总感觉将军在提及父母跟弟弟,妹妹时冷冰冰,硬邦邦,好像他们是陌生人,根本不是她的家人一样。

她试探地道:“将军,你的家人会不会不喜欢我?我要不要给他们都准备一些礼物?”

“不会,你这么好,他们怎么可能不喜欢你。至于礼物,我到时候买些东西,分给他们就可以了。你最近就休息休息,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发了。”赵陵摸着她的头道。

阿秀迟疑地点点头,既然将军这么说,她就暂时这么做吧。只不过,礼物她可以自己做,不管怎么说,第一次见将军的家人,她还是要尽自己的一份心的。

很快营里的人都知道了阿秀要跟将军走的是,经过上次阿秀主动帮助受伤的将士,再也没人说阿秀的坏话。而红嫂的事也经由好事者的口传开了,大家这才知道阿秀是被冤枉的,而红嫂才是那个不知羞耻的人。她不仅犯了□□罪,而且还将家中的幼女卖入妓院,拿到的银钱就是为了享受,这等恶妇就该去死。

营里的人提到她都很不齿,阿秀这才知道红嫂还有这样的恶行。这到底该是多么蛇蝎心肠的一个人,居然会将孩子送进那等地狱。这一刻她不再觉得将军对红嫂的惩罚十分残忍,反倒因为自己的对将军是冷心人的误解而感到羞愧。

她暗暗决定,以后一定多听多看,不可再这样冤枉将军。

这次两人要一同离开,大家满是祝福,还特意在营里给赵陵践行。阿秀上场做了许多菜,赵陵拿出钱来买了许多酒,大家喝酒吃肉,战士们一起唱起雄浑豪迈的沙场歌,践行宴一直从天亮进行到天黑,大家可算是尽兴了。

唯一一个有点郁闷的要数林青了,他还是从季小林口中得知赵陵喜欢阿秀的。当时的感觉极其不舒服,就像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被抢了。

虽然他也喜欢将军,可是将军要把他姐姐抢走,他是非常不乐意的。

嫁人有什么好呢?他姐姐那么好,嫁了何时却过得这么惨,将军,将军他能保护姐姐不受伤害吗?

这话他没跟别人说,他跟季小林最熟,两个人喝着果子酒,季小林就把话给套出来了。

季小林忙跑去给赵陵和阿秀都说了,阿秀先过来,看着林青头枕着胳膊睡着了。

她摸了摸林青的头,弟弟长大了,知道为她考虑为她担心。她心里很高兴,还有一点儿酸涩。

林青感觉到了,他揉揉眼,看到是阿秀,叫了一声姐姐。

阿秀应了一声道:“弟弟,再过几天,我们就跟着将军一起去蓟都,你说好不好?”

林青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公之于众了,他看着阿秀,眼中透着迟疑,“姐姐,你真的喜欢将军吗?我,我不是说将军不好,只是,只是我怕你再受到伤害,就像在何家一样。”

“姐姐知道的,林青真的长大了,不过,将军说过他会保护我的,姐姐也成长了,不会像之前一样,你放心,啊。”阿秀轻声道。

那就是还要去,林青略有些失望,他低下头,小声道:“姐姐,你如果嫁给将军,会不会,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阿秀笑着问。

“他是在担心,姐姐你会不会不要他了,不关心他了。你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靠着姐姐,羞不羞,嘻嘻。”季小林走过来,嬉笑着打趣林青。

林青恼羞成怒,丢过去一个柿饼:“多嘴,要你管?”

季小林准确地接过来,丢进嘴里道:“被我说中了吧,将军你看,他就是这么想的。”

林青这才看到赵陵也来了,他的脸更红,站了起来叫道:“将军。”

“林青,这些你都不用担心,以后你会有我跟你姐一起疼你,我也不会允许我家里人欺负你姐姐,你也在那里,如果你看到,而我不在场,你就替我为你姐姐出气,行不行?”赵陵沉声道。

这样似乎也可以,林青认真地思考,“要是你欺负姐姐了呢?”

“我不会欺负你姐姐,要是我真的这么做了,你姐姐不是还有你吗?你要负起责任惩罚我,以后还要考中状元,做到比我还大的官职,这样有你给你姐姐做靠山,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了。”

赵陵说的一本正经,林青听了眼前一亮,这倒是是个好办法,他一定要努力成为姐姐的靠山。

“那,就这么说定了,如果你欺负我姐姐,我一定不会原谅你,要你好看。”

林青伸出手掌,赵陵摇头,这个小子跟他姐姐一样傻得可爱,他伸出右手,一大一小的手掌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盟约达成。

阿秀在一旁看着她余生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心里暖暖的。

初见

临走之前阿秀带着赵陵去爹娘的坟上,赵陵重新修了坟,亲自给坟填了土,还在坟前喊爹娘,承诺会永远对阿秀好。阿秀看着赵陵的侧脸,满眼深情,二人相视而笑,牵手离去。

终于要走了,百姓也知道了这件事,很多人来送赵陵回蓟都。一路尾随直接出了宣州城,阿秀掀开车帘,见赵陵跑到队伍末尾,劝阻百姓回去,那些百姓终于停留在远处,一直目送他们这一行人离去。

阿秀本来要林青,季小林两个也坐马车,可是他们两个,自认为是小男子汉了,一定要骑马。赵陵知道之后给他们两人一人一匹马,两天之后这个两个小家伙便不说喊着骑马了。

大腿两侧磨破了皮,二人痛得龇牙咧嘴,最后还是坐了马车。

赵陵自是不跟两个半大孩子计较,半路上停下来休息,阿秀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现在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用过膳后,赵陵见她频频往外看,带着她,教她骑马,顺便赏赏路边的风景。

叶天舟射下来的鹰因为抓出石尤有功,没有被杀死,林青跟季小林一直喂它,它跟两个人熟了,如今也飞来跟着他们一起走。

这一路上赏景,说笑,倒也不无聊。

一个月后,赵陵他们终于到了蓟都。

一进蓟都,阿秀他们眼睛都看花了。巍峨高大的城楼,鳞次栉比的房屋,街市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好玩的吸引了他们的眼球。

蓟都百姓夹道欢迎,赵陵他们进城之后,稍作停顿,萧成先去觐见皇上。而赵陵他们则先回家休息,三天之后皇帝召见,设宴兴安宫。

赵陵带着阿秀一路到了家,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东大街上。

侯府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当中站着一位梳着高髻的端庄妇人,她正翘首以盼儿子的归来。

终于看到儿子从马上下来,她忙上前两步,然后看到儿子从身后的马车上牵下来一个美貌女子。一众下人都惊呆了,他们早听说少爷会带一位姑娘回来。没看到人之前都有些怀疑,毕竟他们家少爷从来不近女色。

结果现在摆在眼前的是,少爷不仅带来了一个貌如天仙的女子,还亲自扶着人从马车上下来,难道少爷去了宣州三年真的开窍了?

他们的身后还下来两个小公子,举止略有拘束,不过双眼有神,也是长了一副好相貌。

阿秀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到乌门匾上祁阳侯府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门两旁立着两个威武的狮子,门口围了一堆人,他们正拿好奇的目光打量她。尤其是其中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目光在她身上徘徊许久。

她没被人这样看过,下意识有点紧张,但是她牢记不能给将军丢脸,所以她挺直腰背,笑着看向那些人。

“昭儿,娘终于将你盼回来了。”赵陵的母亲孙碧影激动地迎上来,拉住赵陵左右察看,见他毫发无伤,精神尚可,她眼眶微红,“昭儿,你一走就是三年,可让母亲好等。战场凶恶,母亲每每梦到你受伤,都要难过许久。好在你现在终于回来了。”

孙碧影拿着手帕擦了擦眼泪,与之相反,站在一旁的赵陵表情十分平静,只听他道:“让娘担心是我的不是。不过,男儿征战沙场,报效朝廷是应该的。”

“是,是,娘也为你高兴。对了,你祖母也非常惦记你,你过去看望一下祖母,然后好好休息一下。”赵陵听到祖母,眉眼柔和许多。

他点点头,向孙碧影介绍阿秀:“娘,这就是我在信中提到的阿秀,阿秀,这是我娘。”

“阿秀见过夫人。”阿秀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来蓟州前,她特意问过赵陵关于礼仪问题。她问得认真,赵陵便跟她说了,还教了她一些常用礼仪。她练习了很久,所以现在以孙碧影的角度来看,就觉得这姑娘虽然是小地方出来的,但是还是非常知礼的。

“好,阿秀是吧,你们赶了这么久的路一定累了,快快进去休息吧。”孙碧影冲阿秀点点头。

赵陵道:“我先带她一块去见祖母。”

孙碧影愣了一下,儿子在信里提到阿秀,说要娶这个姑娘,她就做好了心里准备。今天见到这个姑娘的确不错,但是她还没有深入了解过,这个姑娘究竟是何秉性,对赵陵是真是假,感情有多深,她都不知道。

现在儿子一下子就要带她去见老祖宗,这么快就想让家中人全都认识她,看来这姑娘已经将儿子的心牢牢抓住了。

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但是她没有拂了儿子的面子,她笑着道:“那也可以,你们一块过去,娘去安排厨房做膳食给你接风洗尘。”

“那儿子就先去了。”赵陵颔首,而后带着阿秀及身后的两个小跟班去了。

一路来到明华堂,早有丫鬟等在门口,见赵陵来了,喜笑颜开,打起门帘喊道:“大少爷回来了。”

赵陵进去,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紧紧地握住扶手,正从座位上激动地走下来。

赵陵立马跪了下去:“孙儿不孝,三年未归,害祖母担心,请祖母责罚。”

老妇人高高地举起手杖,但是却轻轻地落到了赵陵的背上,只她脸上还带着气怒的模样。

“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我的孙儿早都不把祁阳侯府,不把我这个老骨头的放在眼里了。”老妇人没好气地道。

“请祖母责罚。”赵陵低头道。

“行了,你这是想累死我这把老骨头吗?还不快起来让我看看。”老妇人手杖杵地,语气里哪还有责怪的意思。

赵陵抬头,老妇人弯腰拉他起来,手掌摩挲着赵陵的手,感慨地道:“高了,也瘦了,还黑了不少。就你现在这样居然还有姑娘愿意嫁你,那姑娘人呢?”

赵陵拉着阿秀上前道:“祖母,这就是我给您提过的阿秀,孙儿想娶之人。”

他在长辈面前如此直白,阿秀不由地紧张。

岂料老妇人将赵陵拨到一边,打量了阿秀,阿秀矮身给她行礼。

“你小子可别说得这么肯定,我看这姑娘有灵气,你想娶,人家还不一定乐意嫁。说吧,姑娘,是不是这小子威胁你了,要不然你这么个好模样的姑娘怎么会跟他回来?”

阿秀疑惑地看向赵陵,赵陵摇摇头:“祖母跟你开玩笑呢,祖母,您别吓到她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赢得佳人芳心的。”

老妇人瞥了一眼赵陵,阿秀惊奇地发现将军居然被嫌弃了。

她眼珠一转对老妇人道:“老夫人,将军人很好的。”

“哦?”

“将军他为民除害,铲除了当地的土匪,救出了许多人。他带领将士,打败了戎狄人,而且还是以少胜多,乡亲们都说将军是大英雄,是战神。将军心肠好,他看不得人受苦,以前还从杂耍团救出了很多被拐子来的孩子,将军他……”

阿秀说着,见老妇人跟赵陵都看向她,她一凛:难道她说错什么话了吗?

“昭儿,现在我信了,这丫头是你拐来的,瞧瞧字字句句都在夸你。”老妇人好笑地道。

赵陵只看着阿秀,那眼神仿佛在说:傻丫头。

赵陵又将季小林跟林青介绍了,老妇人都夸了句好孩子,待知道季小林就是赵陵救下的可怜孩子,她多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是人年纪大了,一时就想不起来。

她给了他们三个见面礼,而后赶他们去洗漱休息,之后在一块吃饭。

自有下人将他们三个带到了孙碧影给他们安排的住处,阿秀住在紫藤阁,有两个丫鬟伺候她沐浴洗漱。她十分不习惯,自己入了浴桶之后便让丫鬟在外面等,她一个人在里面洗漱。

洗好后,她换了一套衣衫。

白色的长裙,淡紫色的上襦,两个丫鬟给她梳妆,百合髻上插了五彩蝴蝶簪,耳着紫色蝴蝶耳坠。这样一装扮,素雅清丽还透着灵气。

孙碧影已经派人来请了,阿秀不敢耽搁,打开门就看到赵陵。他罕见地穿了冰蓝色的常服,腰间戴着玉佩,头发以玉冠簪起,其余头发披在肩上,这样的他颇有京城贵公子的风流雅致。

赵陵见阿秀一直盯着他看,特意转了身问:“如何?”

阿秀看看四周,小声地道:“将军今天真好看。”

赵陵一笑道:“走,我带你去用膳。”

宴席摆在知味堂,侯老夫人因为身子有些不适,没有过来。赵陵到了才发现,他的父亲赵横舟也下朝回来了。

因为赵陵他们的归来,皇帝特意下了早朝,而在朝上还点到了赵横舟,说他虎父无犬子,放他回去跟儿子好好聚聚。

赵横舟当时被同僚羡慕的眼光给看得心中豪气丛生,这会儿到家了,看到自己的儿子也是高兴。不过,当看到阿秀时,眉毛微微一皱,但他也没说什么。

待赵陵坐下之后,他道:“今天昭儿回来了,皇上在朝上对你多加赞誉,以后你要更加努力,争取不堕我们祁阳侯府的威名。”

赵陵嗤笑一声,席上顿时安静下来,赵横舟的脸色十分不自在,孙碧影皱眉:“昭儿……”

阿秀搞不清楚情况,她本以为将军只是跟家人不亲,现在看来,何止是不亲,简直就像是有仇一样。

她在席下轻轻拉了拉赵陵,赵陵懒懒地道:“是,我一定会像祖父学习,祖父英伟不凡,用兵如神,是我的榜样。”

他说完,瞥了一眼赵横舟,赵横舟差点受不住他那样的目光。

还是孙碧影说了一句:“快吃饭吧,今天昭儿回来,大好的日子都要好好的。”

这话说完,大家都开始埋头吃饭。阿秀注意到孙碧影旁边的一对儿女,她暗暗地想,这估计就是将军说的龙凤胎弟弟和妹妹。

桌面上突然砰地一声,是汤匙被扔进了碗里。

只见双胞胎少年叫赵乾的气哼哼地说:“不回来就不回来,一回来就摆着臭脸,好像谁欠他一样。”

“乾儿,说什么呢?吃饭。”孙碧影斥道。

赵乾瞪了赵陵一眼,明显不服气,赵陵没受影响,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竹荪。

赵乾更加生气道:“我说的不对吗?全家都这么低声下气地哄着他,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一回来,家里的人都不高兴,他自己却像没事人一样,还不如一直在外面。”

“乾儿,怎么跟哥哥说话呢?快道歉。”孙碧影急了,忙喝止赵乾。

赵乾猛地站起来,“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你,你还说,信不信我罚你三天不准吃饭?”孙碧影急得想拉他给赵陵道歉。

赵乾梗着脖子,听了孙碧影的话,只觉得全家都向着赵陵,他气得一甩筷子,“罚就罚,我不吃了。”

他转身离席,跑了出去。

“乾儿。”孙碧影喊他不住,忙叫下人跟过去。

她觉得对不起大儿子,忙给赵陵盛碗汤说:“昭儿,乾儿年少不懂事,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赵陵没接汤,他擦了擦嘴说:“娘,他今年十五岁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在营里历练了。”

“昭儿……”

孙碧影很为难,赵陵沉默着接过碗道:“算了吧,娘,他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但是,如果他下一次还这么没大没小,娘你管不了他,我就帮你教训他。”

孙碧影吃惊地看着赵陵,赵陵站起来道:“我吃饱了,你们继续吧。”

他率先走出去,阿秀见他走了,也向众人行了礼,带着林青与季小林一块儿走了。刚刚还热热闹闹的宴席一下子就少了大半人。

那碗鸡汤端正地放在桌子上,一滴都没少。

隐情

阿秀出门急急地去找赵陵,她不知道赵陵的住处,幸好那两个丫鬟还跟着她,将她领向赵陵的院子。

刚刚饭桌上剑拔弩张让她心惊,明明该是一家人最温馨的时刻,偏偏每个人都不开心。阿秀不由地怀疑,将军以前在家中过得是什么日子?他弟弟明显不喜欢他,父子关系也不好,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将军从小到大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她想到赵乾的态度,还有赵陵的那句“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心里酸酸的难受,这高门大院似乎并不像她想的那般好,这爹娘与子女之间的相处甚至还不如农家。

将军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很伤心很难过,他在战场拼命杀敌,结果到了家里受到这样的“欢迎”。

她脚步匆匆,远远地望向远处,还未到赵陵的住处便看到赵陵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

她忙快走两步到了赵陵面前叫道:“将军。”

“抱歉阿秀,我刚刚一时失态,结果忘了你们。”赵陵面带愧色。

阿秀忙摇摇头,“我们没事,只是将军,你没关系吗?”

赵陵知道阿秀的意思,他笑了笑:“我没事,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见阿秀神色透着小心,赵陵摸摸她的头,“走,刚刚你们肯定没吃饱,我带你们去蓟都最好的酒楼。”

“真的吗?那太好了。”林青跟季小林两个十分兴奋,他们刚刚在街上就想跳下去看看。

赵陵被他们的喜悦感染,笑着道:“嗯,走吧。”

一行人到了门口,王管家追了过来,“大少爷,老夫人备了菜让你过去吃。”

几人看向赵陵,赵陵对王管家道:“不用,你跟祖母说,我有事出去,让她吃了午睡一会儿。”

王管家欲言又止,赵陵却不再看他,几个人坐上了马车,很快到了香满楼。香满楼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香气飘散,林青与季小林两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赵陵要了二楼的雅间,结果迎面碰上了吴曦,吴曦一看赵陵两眼放光,“赵兄,你终于回来了,我还说待会儿去侯府拜访你,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你。”

说完,他看向了赵陵身后,顿时人更加兴奋了:“阿秀,你也来了。你是跟赵兄一块回来的,还带了你弟弟跟季小林,你们,你们不会是……”

他脱口而出要说成亲,但是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他以前是觉得赵陵喜欢阿秀,阿秀也非常不错,可是赵陵家世显赫,阿秀是二嫁之身,赵陵家中能同意吗?

“你猜的没错,我们很快就要成亲了。”赵陵道。

吴曦吃了一惊,但见赵陵坚毅的目光,他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反而拍着胸脯道:“好好好,既然这样,今天这顿饭我请了,想吃什么不要客气。”

“那就不客气了。”赵陵似笑非笑。

吴曦无端抖了一下,以往赵陵这个样子就是他倒霉的时候,他暗忖自己应该没得罪赵陵啊。

赵陵笑着望向他:“让他们几个先进去点菜,我跟你去一起去如厕。”

“可是我没想……哎,怎么突然很急,来来,我们一块去。”吴曦瞥见赵陵的警告的眼神只得改了说辞,紧张兮兮地跟赵陵走。

阿秀在房里等他们,一刻钟后两人回来了。吴曦蔫蔫的,赵陵倒是眉眼飞扬,比刚出来那会儿好多了。

得知阿秀还没点菜,赵陵便随口报了几个菜名,听得吴曦心一抽一抽的,但他刚被赵陵教训了一顿,所以什么都不敢说,反而自己又多加了几道名菜。

很快一桌子菜上来了,不愧为蓟都第一酒楼,每道菜肴都精致漂亮,难得的是味道更是一绝。林青几个吃的十分过瘾,赵陵频频给阿秀夹菜,眼神满满都是温柔。

吴曦看得啧啧称奇,席间几人谈论,吴曦说起阿秀给母亲绣得枕屏,连连夸赞。他也知道阿秀在宁乡镇的时候,绣品卖的很不错。现在她既然来到蓟都了,他心思活泛,想让阿秀继续绣各种绣件,他十分看好阿秀。

只是不知如果阿秀真的能够如赵陵所讲嫁进赵家,她还能不能出来抛头露面绣东西。

阿秀听了吴曦的建议十分心动,她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之前绣品卖的的确不错,而且她对做衣衫也有了一些心得,她不想荒废了自己绣技,也想要事事全部靠赵陵。如果能够像在宁乡镇那样,继续卖绣品,她就可以有自己的银钱,那样方便多了。

她看向赵陵,目光中带着跃跃欲试,赵陵只想了一下便道:“既然你喜欢,那就去做。”

“真的,谢谢将军。”阿秀十分高兴。

吴曦也跟捡了宝一样,不过赵陵向吴曦提了条件,阿秀前期可以自己做,后面可以指导吴曦店里的绣娘,但是这个分成是五五分,而且布料丝线都得吴曦出。

阿秀听了都觉得不行,吴曦却捂着胸口点头答应,赵陵又确认了两遍,吴曦咬牙切齿,说这样他还占便宜了。

赵陵听了很满意,阿秀见他们两个都说定了,自己便也没了意见。

几人又喝着酒吃着菜,叶天舟在门口听到他们谈笑风生,心中实在难受。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处,让小二上了十几坛酒,他一碗接一碗喝个不停。赵陵跟吴曦的谈话不停地在耳边重复。

“你要娶阿秀?伯父会同意吗?”

“是我要娶她,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要娶她。而且我已经有了对策,让他们不得不同意。”

“那阿秀怎么说?”

“阿秀答应我了,我们已经互通了心意。”

阿秀答应嫁给他了,他们快要成亲了?

叶天舟不痛快,石尤扑上来求叶天舟不要再喝了。叶天舟一脚踹开石尤,石尤没有办法,等赵陵一行人走后背着叶天舟上了马车,回到了王府。

王妃吴琼枝得知叶天舟喝得烂醉如泥,过去他的房间,果然见儿子酒气冲天,她着人去煮醒酒汤。

坐在儿子身边,没一会儿听到儿子口中喊着“阿秀”,她柳眉倒竖,问石尤道:“谁是阿秀?”

石尤将叶天舟在宣州城与阿秀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因为记恨赵陵,他便说了很多赵陵与阿秀的坏话。

吴琼枝眸中寒光顿现,一个寡妇居然还能让他的儿子牵肠挂肚,不知道赵横舟如果知道自己的儿子中意的人是个寡妇会如何?

她心思几转,最后嘱咐了石尤几句,石尤连连点头,说一定将事情办好。

赵陵带着阿秀他们在蓟都转了一圈,买了不少东西。阿秀去了吴曦的成衣店,看了一下蓟都流行的款式,然后拿了几匹布和丝线,准备先做一件试试看。

回去之后,赵陵让阿秀去休息,自己则是去看了侯老夫人。

阿秀拿出了自己之前绣好的绣件去送给府中的人,她先去了侯老夫人住处,拿出了一双布鞋。鞋子针脚细密,侯老夫人试了一下,夸阿秀女红好,想的也周到,这鞋子特别舒服。

阿秀听了十分开心,她要去孙碧影那里,赵陵要陪着她。她拒绝了,只是去送一份心意,如果这样的小事她都办不好,她以后又如何待在将军身边。

赵陵没再坚持,阿秀在丫鬟的陪同下见到了孙碧影,孙碧影正在床上躺着,见阿秀来了。她坐起来,阿秀问只说自己是心口痛的老毛病,躺一躺就好了。

她脸色苍白,看着的确是病了,阿秀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跟之前的不欢而散的饭有关系。她送上自己做的兔毛抹额,孙碧影收下,让阿秀待在府里不要拘束,就当是自己家一样。

阿秀应了,她留下给赵横舟的山水摆件,然后去见赵乾,赵曦兄妹两个。

她去见了赵曦赵乾,结果两个人都不在,她留下东西便离开了。

走到一处佛堂,她听见了两兄妹的声音。

“二哥,你何必跟大哥置气,他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祖母和爹娘都很高兴,结果你在饭桌上摔汤匙,扔筷子,搞得爹娘不开心,大哥也走了。这样真的好吗?”是赵曦的声音。

“我说的本来就没错,爹只不过是夸了他,他就那样嗤笑,瞧不起爹一样。他有什么好高傲的,薄情寡义,他现在的一切还不都是爹娘给的。”赵乾还生着气,声音满是不服气。

“可是大哥真的很威武啊,他打败了戎狄人,打到他们投降,向我们低头难道还不能证明大哥的厉害吗?”赵曦忍不住为赵陵辩解。

“哼,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他,讨厌他,他一回来娘就罚我不准吃饭,他不在的时候,娘哪件事不依着我们?”

“你知道娘亲看重大哥,为了娘也不要惹大哥生气,娘的心口疼又犯了,现在躺在床上呢。”

“什么,娘又犯病了,我要去找大哥。”

“你找大哥做什么?”赵曦急了。

“我要问问他,是不是这么多年还不够?是,他是从小被拐子走了,吃了很多苦,可是他不是又回来了吗?爹娘对他有愧疚,这些年不是一直都在补偿他吗?娘的心口疼也是因为他,这么多年,他心里即使有怨有恨也该消除了吧!”赵乾激动地吼道。

阿秀瞠目结舌,愣在原地,从他们兄妹两个口中,她听到了一个从未知道的消息:将军以前居然被拐子拐走过。

她看到赵乾跟赵曦一前一后从佛堂出来,一个怒气冲冲,一个慌乱焦急,二人看到阿秀都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他们的谈话被听去了。

“我,我给你们送点儿东西,放在你们的房间了。”阿秀先反应过来,解释道。

赵乾冷哼一声道:“一丘之貉。”

他说着就从阿秀面前走开,阿秀喊道:“二公子,你等一等。”

“你要干什么?”赵乾不耐烦地说。

“我想说,将军绝非冷心冷情的人,他在宣州的时候,对所有人都很好。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误会我不清楚,只是我知道,如果将军真的像你那么说,薄情寡义,那么我想他在蓟都也不会有吴曦这样的朋友,侯老夫人也不会如此疼爱他,你说对吗?”

阿秀静静地看着赵乾,赵乾一时语塞,最后瞪了阿秀一眼:“你懂什么?”

维护

他话音刚落,赵陵突然出现在三人面前,赵乾气势顿时弱了。赵曦怯怯地叫了一声大哥。

赵陵对赵曦点点头,然后看也不看赵乾,拉着阿秀的手就走。

赵乾感觉自己被忽视,生气和委屈一齐涌了上来,他大喊道:“娘因为你又犯病了,你知不知道?”

赵陵无视他的话,继续往前走。赵乾气急,指着阿秀道:“难道这个女人比娘还重要?”

赵陵顿住,回身几步到了赵乾的面前,一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最好说话给我放尊重些,你马上就要叫她大嫂,不准再‘女人,女人’地喊。你听到了吗?”他眼神冰冷,赵乾气都快喘不过来,身子微微发抖,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赵陵放开了他,重新牵起阿秀的手,背对着赵乾道:“与其在这里咋咋呼呼,不如抽空多练习武术兵法,熟读诗文,这样娘的心口就不会疼了。”

赵乾咳嗽不停,恨恨地盯着赵陵的背影,可他什么都说不出,赵陵的气势太盛,刚刚他真的吓到了。

阿秀跟赵陵慢慢回房,路上她想起赵乾的话,紧紧拉住了赵陵的手,想通过这种方式给予赵陵温暖。

赵陵笑笑,以为阿秀害怕,所以安慰她道:“阿秀,你别怕,以后遇到赵乾避开他就是了。相信经过这一次,他不会再为难你。”

“有将军在,我不怕。”阿秀笑道。

“嗯,我看到了,你不仅不怕,还这样维护我,我都记在心里呢。”赵陵道。

阿秀迟迟不回来,他便过去找她,过去便见阿秀正在为她说话。赵乾当时都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他以前刚回来的时候,因为自己是哥哥,所以没少因为这个混小子受委屈。

除了祖母之外,在这个家里,阿秀是第一个开口为他说话,为他去怼赵乾的人。

他心里有丝隐秘的痛快,其实他已经不把赵乾放在心上了,但是阿秀认真沉静为他一字一句争辩的模样,还是触动了他。

“谢谢你。”赵陵摸摸阿秀的头。

阿秀只笑,其实她很想问问赵陵关于他被拐的事,但是她知道那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她怕触及到赵陵的伤心事,所以选择了沉默。

回去之后,阿秀想起来季小林,想起来将军救下他的场景。将军当时让杂耍团的孩子选择留下还是离开,似乎对这种杂耍团的情况很了解。

那时她只当凌叔的见多识广,没料到他也是被拐的,所以才对这些孩子如此关心。他对杂耍团头领冷漠得可怕,现在想来,他那是对拐子的痛恨。

将军的童年一定很悲惨。

第二天,阿秀又去看了看孙碧影。她总觉得将军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也一定很想知道自己母亲的情况。

她做了一些糕点,见孙碧影没有大碍,略坐坐准备走。

孙碧影却叫住了她,她听说了赵陵跟赵乾争吵的事,想知道赵陵的态度。

阿秀想了想,便说赵陵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很关心赵乾的身体和课业。孙碧影听了有些惊讶,阿秀很肯定地点点头:“夫人,将军虽然话不多,可是他还是很关心自己的家人的。他听说您病了,也想来看您,只是一时没时间,所以我便替将军来了。”

孙碧影听了很高兴,人也有了精神,不过,她半信半疑。门外有丫鬟喊大少爷来了,孙碧影看到赵陵,信了阿秀的话,对阿秀也另眼相看了。

三天后,赵陵与一众将领上朝,皇帝陈赞了赵陵,封他为蓟都总指挥使,赏银千两,珍珠宝石一箱,绸缎,云纱各百匹。萧成为都督,叶天舟则是指挥使。

消息传下来后,到侯府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赵陵因为忙,很少去应酬,阿秀则因为身份特殊,所以也没露面。

阿秀在房里做衣衫,除此之外,她经常去侯老夫人的房里,一来二去,侯老夫人觉得阿秀聪明乖巧又善解人意,十分喜欢她。

阿秀小心询问过老夫人关于赵陵小时候的事,老夫人当时定定看了阿秀一眼,最后拍拍她的手将事情都告诉了她。

原来赵陵五岁那年,上元节一家人出去,赵横舟带着赵陵,结果天干物燥,起了大火,赵陵不见了。

这一丢就是五年,五年来家里人一直在找他,但是却找不到他。他的母亲从那时天天流泪,心里难过,落下一个心口疼的毛病。

因为赵陵是赵横舟弄丢的,所以夫妻二人的关系也不好。孙碧影那时伤心得几乎半条命都去了,可能是上天垂怜,同一时间孙碧影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

在家人的苦苦劝阻下,孙碧影开始慢慢恢复元气,吃饭养身体。

家里人以为赵陵找不回来了,所以不敢再提他,他就像黄连,想到他心里都会泛上苦涩。

谁也没想到五年后,赵陵会出现在侯府的门口。当时孙碧影带着四岁的赵乾赵曦出去,而已经十岁的赵陵就看着他的母亲带着两个他不认识的小孩上了马车。

他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只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没有踏进侯府半步,他就走了。

好在孙碧影身边的嬷嬷是伺候的老人,她注意到赵陵的奇怪举动,又发现这个少年长得很像孙碧影。所以她立马让小厮跟着赵陵,而她则进去报告了老夫人。

得知这个少年有可能是丢失的赵陵,他们十分欣喜,派人去请赵陵过来。他们过去的时候,赵陵正在被逼与人比武,他当时身上都是伤,眼神冷淡,他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硬是把一个大汉给打败了。

他们被震撼了,请赵陵回去之后,孙碧影一见他就哭了。他们询问他这些年的经历,他轻描淡写,只说自己被卖,然后逃出来又被班主哄走,听他们要来蓟都,他便一直在杂耍班里,为的就是想要回家。

就这样,赵陵回来了。这是一个天大的喜事,但是五年前那个胖嘟嘟,惹人喜欢的赵陵仿佛一去不复返,他性格阴郁,不爱说话。

孙碧影曾经送他一匹马,跟他在杂耍团里的一模一样。他着实喜欢了一阵子,但是后来他出去了一次,回来之后便将马杀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还是老夫人派人去调查,才知道原委。

他们本来给了杂耍团银钱,让他们不要将赵陵的事说出去并离开蓟都,结果杂耍团所有人都在半路上被杀害了。

这件事被赵陵知道了,他以为他们嫌弃他在杂耍团待过,所以极力想要刷清他身上不属于祁阳侯府的印记,不惜代价将杂耍团五十条鲜活的生命杀害。

事实上,真的不是,后来查到的结果杂耍团是被土匪谋财害命。

然而,隔阂已经产生,赵陵从那之后与家中人的关系便不咸不淡了。

赵乾年龄小,一开始也很稀罕新哥哥,后来见人都围着赵陵,他不干了。总是会耍赖发脾气,明里暗里欺负赵陵,赵陵不与他计较,只是也不喜欢这个弟弟。

幸好家中祖母对赵陵的疼爱从未变过,那时候她就让赵陵住在她附近,几乎一直看着赵陵长大。有很多次,赵陵夜中惊醒,都能看见老夫人立刻赶过来,陪着他,安慰他,他心中的坚固防备也渐渐卸下,对老夫人露出纯真美好的一面。

老夫人与他最亲,所以也最了解他,心疼他。对于之前饭桌上的不欢而散,老夫人听到了,也知道赵陵的心结。

赵陵十五岁考上状元,全家都很欢喜,赵横舟一直想他从文。但是赵陵有自己的想法,他喜欢兵法,小时候吃了很多苦,见识了很多天灾人祸,所以他想要做将军,上阵杀敌。

父子两个在这个问题上僵持住了,赵横舟再不同意也阻挡不了赵陵的决心。当时宣州有戎狄人来犯,他自请去宣州,皇上见他一片赤诚之心,便允了。

等全家人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收拾行礼要出发了。赵横舟还是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个事,他心里十分愤怒,回到家后,又与赵陵大吵一架。

赵陵负气而走,三年后戎马归来,打了胜仗,得了赏赐。赵横舟态度软化,所以在席上才会那么说,可是赵陵明显还记得之前赵横舟的态度,所以父子才又起了口角。

侯老夫人叹气,只说赵陵太倔,虽然爹有错,可是他已经低头了,这事就应该这么算了。毕竟父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家中的事哪来那么多对错,有些事能过去就过去了。

阿秀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只觉得将军太可怜。将军五岁就被拐走,而且还是在杂耍团里长到十岁。杂耍团是什么地方,她也算了解,那一个瘦骨嶙嶙的孩子在她面前闪过。她不禁想,将军到底是凭借着多大的毅力,才能从距离蓟都千里远的地方一路漂泊回到家。

他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

他满怀希望,小心翼翼地回来,结果看到自己的母亲又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孩子享受着他渴求的母爱,他的母亲当时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一定以为自己被彻底抛弃了。他的心肯定是一下子坠落到谷底幽潭,凉透了整颗心。

“老夫人,将军吃了很多苦吧?”阿秀忍不住问。

老夫人点点头,“是啊,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最心疼他,可这个傻小子太倔,苦了累了一句话都不说,也就我还能问出些话来。”

她看看阿秀,“阿秀,你是个好孩子,祖母看得出来。我也知道昭儿是真的很喜欢你,祖母老了,祖母看着昭儿长大,知道他不容易,现在祖母把她交给你了,你能好好对他吗?”

阿秀抬头,迎上老夫人慈爱期待的双眸,她脸微微一红,重重地点头,“我一定对将军好。”

老夫人笑了,脱下自己的手镯套在了阿秀的手上,“这是我出嫁时候戴的,说好了要留给孙媳妇,现在你就收着吧。”

“老夫人,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阿秀受宠若惊。

“拿着,难道你不想当我的孙媳妇了?”老夫人打趣道。

这叫人如何回答?

阿秀只好接了道:“那阿秀谢谢老夫人。”

“还叫老夫人吗?”

这也太快了吧?

阿秀抿唇,见老夫人还看着她,身边的大丫鬟都一起鼓励她,她鼓足勇气叫了一声:“祖,祖母。”

“好孩子,这才乖。”老夫人笑开了花,旁边的丫鬟恭喜老夫人得了好孙媳妇,老夫人听了更高兴了。

打脸

赵陵最近觉得阿秀有点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想了一下,应该是对他更好,笑得更甜了。

他不明所以,只当阿秀是刚到蓟都,人还有些不习惯,所以才把所有精力放在他身上。他暗忖自己有些忙了,没想到这方面,看来还是应该多抽空陪阿秀出去走走。

阿秀不知道赵陵的想法,她单纯觉得赵陵以前太苦,想要把之前的都加倍给他补回来。

等赵陵不在家的时候,她就做衣衫。之前在宁乡镇,大家都喜欢做宽松的衣衫,这样可以穿好几年。但是蓟都不一样,他们喜欢衣服紧一些,勾勒出体态婀娜的曲线。

她看了之后,决定按照蓟都人的喜好,做出衣衫。这次她做了白色的上襦,袖口微微收拢,做成荷叶的模样,一枝清荷由肩膀蜿蜒至腰间。长裙青色打底,裙上几片荷叶,蜻蜓立于荷叶尖,裙边做成波浪,往上一寸是金色的弯曲线。似是阳光下,微风吹皱池水泛起的涟漪。

腰间收拢,露出腰线,一条绣着锦鲤的丝带可以勒于腰部,青色的披帛绣着荷花瓣,与裙子浑然一体。最妙得是裙子上面的刺绣会因为光线的变化而变化,烈日下清荷艳丽,蜻蜓立于荷叶尖。屋内清荷微微收拢,荷叶色浅,蜻蜓都不见了。

她做完两件之后,便拿给了吴曦。几天之后吴曦告诉她,她的裙子卖出去了,因为只有两件,裙子又非常漂亮,所以有很多人在吴曦那里预定。不过,吴曦怕阿秀一个人做不快,便没收定金,只告诉阿秀,让阿秀继续做,毕竟她的那两件裙子就卖了一百两。

看着面前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阿秀喜不自胜。赵陵回来知道后,见阿秀这么高兴,夸她手巧。晚上林青和季小林也回来了,几个人一起吃了个热热闹闹的饭。

自从林青和季小林来了,赵陵没时间再教他们,便安排两人去云山书院考试,两人十分争气,通过了考试,现在就在里面学习。

半个月回来一次,赵陵考了他们,两个人都过了关,赵陵才放他们去休息。阿秀跟赵陵说赵曦有时会过来看她,而且还邀她出去玩。赵陵说一切随她喜欢,赵曦与赵乾不同,她比较懂事,如果阿秀喜欢,可与她相处。

阿秀听了他的话,便与赵曦熟悉了起来。

一天赵曦高兴跟阿秀说,最近吴氏成衣店做出的衣衫漂亮极了,她好想买一件,可是成衣店说衣衫制作工艺复杂,所以必须要等。她望眼欲穿,好在她得到消息,今天店里就要上新品了。

阿秀一听她说的“夏清荷”,就知道她说的是自己做的那件衣衫。她摸着盒子里做好的的三件衣衫,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那衣衫是她做的。

赵曦拉着阿秀要去成衣店,阿秀恰好要去交货,所以两个人便一道出去。

到了成衣店,两人看到店门外已经有好几辆马车在,高头大马,仆从守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车辆。

赵曦赶紧拉着阿秀进店,生怕衣衫又被人买走了。

阿秀进去,掌柜的认得阿秀,忙过来迎她到后面坐着。阿秀进去把盒子给他,他忙着人收拾一番,把衣衫挂上了。

赵曦还没弄明白情况,她听见掌柜高声道:“各位贵人,本次三件成衣已经做好,诸位请看。”

她忙过去看了下,三件衣衫各有特色,但是都十分出彩,其中一件胭脂色绣着紫藤花的,她一看就喜欢。

阿秀也出来了,她吃惊地看向阿秀,迟疑地问道:“姐姐,这都是你做的吗?”

阿秀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赵曦猛地抓住阿秀的手,激动地道:“啊啊啊,天呐,这也太好看了。你的手是神仙手吗?你到底是怎么做的?”

“你想学吗?想学我可以教你。”

“嗯嗯嗯,姐姐,我真的没想到这衣衫是你做的,”赵曦连连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算了吧,我荷包都绣不好,更何况这个。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还会做这么美的衣服。 ”

“慢慢学能学会的,你喜欢我回去给你做一件。”阿秀笑着道。

“啊啊啊,姐姐,不,嫂子,我超喜欢的。那我先谢谢你了,我现在才发现大哥真的是太有眼光了,居然能找到嫂子这么能干的人。”赵曦不停地夸赞阿秀。

阿秀被她那一句“嫂子”羞红了脸,她忙示意赵曦小点声,毕竟店里都是人。

赵曦点点头,看向阿秀的眼神带着崇拜。阿秀真觉得赵曦还是一个小姑娘,只是一件衣衫就能让她高兴了。

两个人在店里继续看看,赵曦指着那胭脂色的长裙,小声地同阿秀议论。

恰巧得是,有人跟她一样,也喜欢上了同一件衣衫。

那件取名春韶华的衣衫被一名少女取下,她摸了摸上面的紫藤花,眼里透露着欣喜。听到价格又有些犹豫,其他人也看向她手里的衣衫,她咬咬牙正想要拿下。

身后传来女子蛮横的声音:“掌柜的,听说你们店上了新品,快拿来,我们郡主要看。”

门口进来三人,为首的一个女子年方二八左右,杏眼檀口,嘴角微微向下,紧绷的下颌透着凌厉的弧度。头上插着金簪,手戴羊脂玉镯,身上穿的正是阿秀之前做的那套夏清荷。

她一来掌柜地就过去招呼他,指着上面的两件说是最新到的。那女子瞟了一眼,而后看到了另一女子手中的“春韶华”,她抬手,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指向女子怀中的衣衫,“我要这套了。”

“这,”掌柜的有些为难,“郡主,这两套也是新来的,您看这‘青云雀’和‘醉洛神’做工都非常精妙……”

“费什么话,掌柜的,我们郡主最喜欢的就是紫藤花了,所以她看上的,一定是要到手的。”一个丫鬟道。

那女子闻言抱紧怀中衣衫道:“这是我先看到的,我已经要买了。”

“已经要买,也就是还没有付银子,这是我们郡主看上的,你还不快拿过来。”丫鬟厉声道,她上前从女子怀里抢过衣衫。

那女子被推了一把,腰磕到桌子,痛得她眼中含泪。丫鬟在主人的示意下扔给了那女子二两银子,“拿去买药吧,这地方是你能来的吗?就是你来了,也买不起啊。”

这嚣张的态度让人蹙眉,围观的人却没人敢说话。那女子拿了银子,哭着出了店。

赵曦小声地对阿秀说:“这是誉王的小郡主,名叫叶盈盈,皇上很宠她,所以她在蓟都内一直横行霸道。她喜欢我大哥,嫂子你小心一点。”

叶盈盈,原来她就是叶盈盈,这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阿秀多看了叶盈盈一眼,叶盈盈感觉到了,她视线扫过来,看到了阿秀跟赵曦。

她走过来对赵曦道:“曦妹妹,好久不见了。”

赵曦向她点头,她打量了一下阿秀,当看到阿秀清丽妩媚的面容,她冷哼一声道:“你旁边新来的丫鬟吗?看着很没规矩啊,要不要我替你教训一下?”

“郡主误会了,这是我大哥带回来的姑娘,我们今天一块出来看一看。她没来过蓟都,礼仪还在学,如果惹到郡主了,我先替她给你陪个不是。”赵曦说着行了礼。

叶盈盈早听说赵陵此次回来带了个人,但是她一直没有见过。自从上次的同心结被退回来之后,她气得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吃饭。

以前她觉得赵陵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其他女子,但是现在看着阿秀,看着她远胜自己的容颜,她嫉妒得要命,手里的衣衫都快被她扯碎了。

“郡主,郡主。”丫鬟小声地提醒她。

她醒神,放开手中的衣衫,看着赵曦问:“你哥哥带她回来做什么?是家中丫鬟不够用了?还是缺个洒扫庭院的?这种丫鬟一看就笨手笨脚的,我那里养狗的恰好没了,把这丫鬟给我吧,我瞧她一定能够养好狗。”

她字字句句透着恶意,赵曦刚刚才叫了阿秀嫂子,此时也觉得两个人是一家人,她站在阿秀面前道:“郡主,她是哥哥请回来的,我们全家人都很喜欢她,不是要给谁当丫鬟的。”

“她来了才多久,你就这么护着她了。曦妹妹,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叶盈盈着实意外,她把这都归咎于阿秀,一定是这个女子故意向赵曦示好了。

叶盈盈狠狠地盯着阿秀,“倒是长了一副狐狸精样,把陵哥哥给勾走了。你有哪一点能够配的上陵哥哥,你一个贫民女,无权无势,跟在陵哥哥的身边就像占便宜,你不能够给他带来一丁点好处,我劝你尽早离开陵哥哥,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郡主……”赵曦站在阿秀面前,不想叶盈盈再说难听话。

岂料阿秀拉了拉她,反倒把她拉在身后。

“郡主。”阿秀一开口,声音婉转清脆,叶盈盈听了更气了。

“我的确出身贫寒,不是名门望族,但是我凭借自己的双手吃饭,并不是吃白食。至于郡主所说我配不上将军,要我离开他,我只能说我做不到。只要将军需要我,我就会一直在。”阿秀不卑不亢,看着叶盈盈。

叶盈盈嗤笑,“脸皮可真厚啊,你说自己凭双手吃饭,不是吃白食,那你说你做了什么,洗衣,扫地,铺床叠被吗?月钱多少,可够买我手中这件衣衫的半截衣袖?”

阿秀抿唇:“我能够买的恐怕不止郡主您的半截衣袖。”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叶盈盈以为阿秀疯了,“你知道我这件衣衫多少银子吗?”

“这衣衫定价八十两,这衣衫上的紫藤花用了十八种丝线,身后的丝带绣了五十六颗紫藤花瓣,披帛边角绣了紫藤叶,叶子用了立体绣,栩栩如生。”阿秀静静地说。

叶盈盈的丫鬟忙数了一下,丝带上的紫藤花瓣果然有五十六颗。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叶盈盈狐疑地说。

“因为这件衣衫就是我做的。”阿秀淡淡地道。

“林姑娘,这是您的酬劳。”掌柜的拿来阿秀应得的银钱,恰好是一百二十两。

“这些银票绝对够买你手上的衣衫了,郡主。”阿秀看着叶盈盈。

周围的人得知这些衣衫都出自阿秀之手,纷纷看向她,有几个还围上去向阿秀打听能够预定,是如何做出这样美丽的衣衫的。

叶盈盈被众人忽视,她咬牙切齿,猛地道:“即使这衣衫是你做的又怎么样?你还就只是一个绣娘?你的衣裳又有什么了不起,蓟都那么多的绣娘,你算什么?”

四周霎时一静,阿秀笑了一下:“郡主,蓟都绣娘很优秀,阿秀知道。只是……”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叶盈盈,“只是我没记错的话,郡主身上的夏清荷正是出自我手。”

叶盈盈瞅了一下自己,她出门前还格外喜欢的衣衫,此刻却特别刺眼。

“还说不喜欢,我记得她一来就看中这件买下了。”

“是啊,是啊,她还看不起人家,说别人买不起,结果人家轻松拿出一百二十两。”

“这次丢脸丢大了。”

众人议论纷纷,虽然声音小,可叶盈盈还是全部都听见了。

她的脸黑如锅底,一双眼睛带着火,她还没受过这种屈辱。她怒视阿秀,厉声骂道:“你这个小贱人!”

她扬手对准阿秀,狠狠打了下去。

阿秀下意识举手去挡,意料之中的巴掌迟迟未落,她抬眼一瞧,赵陵抓住叶盈盈的手,此刻正关切地看着她。

“阿秀,你没事吧。”

“我没事。”阿秀摇头。

“放开我,好痛。”叶盈盈大叫,赵陵甩开她的手,叶盈盈摸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红了。

“陵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郡主自重,我有妹妹,当不起你的哥哥。以后请郡主自重,不要再找我未过门妻子的麻烦。”赵陵声如寒冰。

叶盈盈不可置信道:“什么,未过门妻子,你说这个小贱人?”

赵陵猛地看她,他眸如深潭,眼角有着凌冽的寒光,叶盈盈浑身犹如冰雪覆盖,她一动不敢动。

“郡主,不要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否则,我定不饶你。”

叶盈盈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泪水迅速涌出,红着眼吼出一句,“我恨你”,然后跑出了成衣店。

吴曦在一旁啧啧出声:“赵石头这一番话,小郡主不知道回去又要伤心多久。就怕这女子因爱生恨,会生事端啊。”

赵陵瞥他一眼,吴曦咳嗽一声,叫掌柜地道:“快给我看看今天新到的衣衫。”

元宵

阿秀看到赵陵十分高兴,见他为她出气,三言两语说走了叶盈盈,她心中有种被护着的感觉。

吴曦看这两个人恩爱的样子就觉得自己多余,与阿秀又说了一下店里的事,赶赵陵走了。

赵陵还要回去做事,阿秀与赵曦回去。赵曦忍不住跟孙碧影说了阿秀的事,孙碧影听说阿秀在做绣娘,还知道赵陵开始对外称阿秀是他未过门妻子。

她心里有些犹豫,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她发现阿秀人是不错,但是阿秀是贫家女,如果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一定会惹人议论。

还有赵横舟,他那里那一关不知道能不能过。

她不是很看好,但是因为阿秀的到来,她跟儿子的关系变得缓和。她不想拒绝两人的婚事,让儿子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找到了老夫人,老夫人得知她的来意后,便劝她放宽心,家世不是最重要的。只要赵陵喜欢,两个人能够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强。如果她不想失去赵陵这个儿子,最好在婚事上不要阻止。

孙碧影答应了,回去后她路过赵陵的院子,闻见了一阵甜香。赵陵的院子有单独的灶台,最近一直都是阿秀在用。

她走过去看见阿秀在做元宵,现在距离上元节太早,她怎么会突然做元宵?

她悄无声息,阿秀并未察觉,转身看到孙碧影吓了一跳。

“吓到你了,在做什么?”孙碧影问。

“夫人,我在做元宵。”阿秀回答。

“哦,是饿了吗?你喜欢吃元宵吗?”孙碧影温和地道。

“不是,这是我为将军准备的芝麻馅元宵。”阿秀看了一眼孙碧影。

孙碧影凝眉,“恐怕你不知道,昭儿他不吃元宵,尤其是芝麻馅的。”

“可我见将军吃过,他那时偷偷地吃,不知道我看到了。”阿秀笑着说。

“是吗?他真的吃芝麻馅的元宵吗?”孙碧影着实有些惊讶,而后便陷入了回忆,“我已经有许多年没看到他吃过了,其实以前……”

其实以前赵陵最爱吃的一道甜食,便是芝麻元宵。

孙碧影记得很清楚,赵陵走丢的那天,在家中的时候,他就闹着要吃芝麻元宵。当时她怕赵陵吃多了积食,便哄他说回来再吃,赵陵很好哄,当时就乖乖地跟她拉勾,说回来再吃。

只不过没想到他会被拐子拐走,他十岁那年回来之后,孙碧影特意做了芝麻元宵,他一个没动,只说自己讨厌芝麻元宵。

因为他这一句话,祁阳侯府上元节便再未做过芝麻元宵,而孙碧影也就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是长大了,再不喜欢吃芝麻元宵了。

现在突然从阿秀口中得知赵陵吃芝麻元宵,她的心中五味杂陈,有种儿子没变的错觉。

阿秀早知道这个事,她只是想为将军做点事,让他能跟家人的关系更好些。

她观察着孙碧影的神色,轻轻地道:“其实,我觉得将军应该是喜欢吃元宵的。不过,我做的似乎不是很好,芝麻馅总会出来,夫人,您知道怎么能做出好吃的芝麻元宵吗?”

孙碧影回神,看看阿秀做的元宵,的确有一些馅料都出来了。虽然她以前在家是大小姐,但是这芝麻元宵因为小时候赵陵爱吃,她还真的学过,还做的不错。

“这个,我来教你。”孙碧影洗了手,一开始指导阿秀做,后来自己也下手做了许多芝麻元宵。

她做的时候,心里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快乐。她在给她儿子做他以前最爱吃的芝麻元宵,她很久以前就后悔,那年的上元节,她为什么要阻止昭儿吃元宵。早知道昭儿会丢,她当时就应该满足他一切要求,何况他仅仅只是想多吃几颗元宵。

不,早知道他会不见,她就不应该带他出去,更不应该让老爷带他去看花灯,她应该留他在家中,陪着他,这样,这样他就不会丢,就不会吃那么多苦,母子之间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疏离冷淡。

她心中感慨万分,她多么想化解母子之间的隔阂,可是昭儿就像一个蜗牛,裹着坚硬的壳子,不愿从里面踏出来。

“夫人,做好了,已经够多了。”阿秀出言提醒。

孙碧影反应过来,尴尬地笑笑。

阿秀烧水煮了元宵,她盛了一碗给孙碧影,孙碧影摇头:“给昭儿吧。”

“夫人,这些足够将军吃了,待会儿将军回来我就盛给将军,将军一定会很喜欢的。”阿秀安慰孙碧影。

孙碧影着人接过元宵,然后点点头:“辛苦你了。”

她回到院子,看着元宵,忐忑不安,心情就像刚接赵陵回来,担心他不认她一样。

赵陵很快回来了,他换了宽松的常服,刚坐下来,面前就多了两碗元宵。

阿秀笑眯眯地坐在他的对面道:“将军,我特意做的元宵,你尝尝看。”

赵陵看着面前的元宵,他能够闻出来是芝麻馅的。他拿着汤匙迟迟没有动,近来阿秀对他好得过分,他先前还找不到原因,现在他似乎猜到了问题点。

阿秀好像知道了他的事。

见阿秀一直催他吃元宵,他舀了一个汤圆,含笑问:“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做这个?”

“是我想吃了,然后我想着将军回来说不定也会饿,所以多准备了一些。将军你尝尝好不好吃,有没有哪里要改进的地方?”阿秀面不改色地撒谎。

很好,都学会骗人了。

赵陵笑了下,在阿秀期待的目光中慢慢拿起汤匙,张开嘴,然后重新放下了汤匙。那个元宵还在汤匙里,阿秀露出小小的失望,她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怎么不吃呢?”

“忘了告诉你,我不喜欢吃元宵。”赵陵随意道。

阿秀才不信,她凝眉道:“真的吗?我不知道将军不吃,这是我花了两个时辰才做好的,粉都是现磨的,还有芝麻也是选的最大最饱满的,我吃了一颗,元宵甜甜的,里面满满的芝麻馅流出来,香得不得了。”

她边说边看赵陵,可赵陵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真的没有馋元宵,她只好使出了苦肉计。

“如果,将军真的不喜欢吃的话,我就送给桂枝,桂月和李兴他们吧,毕竟不能浪费了。”阿秀站起来去端碗。

赵陵抓住了她的手,“你手怎么了?”

阿秀手上有个亮亮的水泡,旁边则红红的,一层薄薄的皮覆在上面。

“没什么,就是做元宵的时候磨出两个水泡来。没事的,一点儿都不疼。”阿秀收回手,继续去端碗。

赵陵按住她的手,找来针和药膏,拉她去灯下,轻轻给她挑了泡,挤干净水,然后涂上了清凉的药膏。

他神态认真,动作细致,阿秀不由得升起一丝内疚,虽然知道将军喜欢吃元宵,但是他如果不乐意在自己面前暴露的话,自己现在的做法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好了,以后要注意点,像这样的小事可以让下人去做。”赵陵叮嘱道。

“没事,这些都是我做惯了的,将军你坐着吧,我还炖了鸡汤,元宵你不喜欢就不要吃了。”阿秀想端走元宵。

赵陵坐在位置上,拿起了汤匙。

“你也坐下来,陪我一起吃。”

??

阿秀疑惑地看着他,赵陵挑眉:“不是说特意为我做的,而且还做了两个时辰吗?为了做这个还把手给磨出泡了,你这么辛苦,我怎么能不尝尝?”

他这么说,阿秀更加内疚了,她想说话,赵陵已经吃了一个元宵。

元宵入口的那一瞬,阿秀的心就提了起来。只见赵陵缓缓咀嚼片刻,然后咽了下去。

“将军,味道怎么样?”阿秀紧张地问。

赵陵面不改色点点头,“味道不错,你也吃。”

阿秀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望,赵陵没有吃出这是孙碧影做的元宵。她陪着赵陵一块吃,自己也得承认,夫人做的元宵不错。

赵陵慢慢吃着元宵,心内已经掀起了波浪。

这味道如此熟悉,他一下子就吃出来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忘了,可是吃到的那一刻,味蕾却真切地告诉了他,他没忘。他一直没能忘掉这个怀念的味道,曾经他在被拐卖的日子里,在卖艺的艰难时刻,支撑他的就是回家,就是扑入爹娘的怀抱,再吃一碗他爱吃元宵的念头。

可是等他历尽千辛回来,看到的却是爹娘的宠爱给了另外两个儿女。他娘没有忘记他爱吃元宵,那一天特意做了元宵给他,他闻得出来,是他最爱的芝麻馅。

熟悉的东西唤起他往日的回忆,他觉得温暖。

可是这温暖在看到他娘把元宵一个个地夹给赵乾,并哄着喂他的时候便消失了。

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多余的人,像一个客人。

碗里的元宵他一个没动,他娘问他,他便说自己讨厌元宵,其实他只是讨厌被当成“客人”罢了。

他知道家里人其实也重视他,他看得出来,他们在小心翼翼地补偿他,讨好他。可是他们不知道,他羡慕赵乾无理取闹被娘打,羡慕赵曦在爹面前的无拘无束。

可是只有他一出现,众人便哑声,然后纷纷往他们认为他感兴趣的话题上凑。而他有时会附和,但更多的时候则是沉默。

他累,他们也累。

他们之间到底还是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污蔑

阿秀见赵陵吃着吃着便陷入了沉默,她推测将军应该是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往事。

她夹了一个元宵放进赵陵的碗里,赵陵抬头见阿秀担忧中带着心疼的目光,他伸手摸摸她的头。

“将军,我娘说,什么事都要往前看,没有过不去的坎。”阿秀小心翼翼地道。

“嗯。”赵陵应了一声。

阿秀想了想又道:“我娘还说,亲人之间没有隔夜的仇。”

赵陵抬头看她,她眼神微闪,“将军,我娘说的话一直都是很有道理的。”

“你今天怎么了,说这么多,到底想表达什么?”赵陵故意道。

阿秀想了下问:“将军,你觉得今天的元宵好吃吗?”

“尚可。”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说说看。”赵陵靠着椅子懒懒地看着她。

阿秀思考片刻,还说决定告诉赵陵:“将军,今天的元宵是夫人做的。”

她观察着赵陵的神色,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哦,”赵陵应了一声,“夫人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是我在做,夫人看到了想帮忙,她说你以前最喜欢吃元宵。”阿秀解释道。

“嗯,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了。”

“她还说,她以前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给你做元宵。”阿秀接着道。

“不早了,阿秀你该去歇着了。”赵陵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阿秀愣了一下,而后慢慢站了起来。

“是,将军你累了,我马上就走。”阿秀端起碗,走到门口,偷偷回望过去。

赵陵还是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

她叹了一口气,而后离开了。

孙碧影那里,已经得知赵陵吃了两碗元宵,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的面前是快要糊了的元宵,可她拿起汤匙便开始吃,有丫鬟想要劝劝。她摆摆手,一边吃一边哭,眼泪合着元宵全部进了肚。

她多年以来想为赵陵做元宵的心愿,虽然迟了许多年,但今天终于完成了。

不管如何,她要谢谢阿秀,既然昭儿喜欢,那她就一定支持他,说服赵横舟也接受阿秀。

阿秀躺在床上睡不着,实在是不确定今天做的到底对不对。从将军的表现她又看不出什么,她起身推门,看着窗外的一轮明月,喃喃自语:“月亮啊月亮,我今天是不是惹将军不开心了?他们母子心结这么重,我真的想帮他们。最主要的是,我知道将军其实很想亲近夫人。将军以前那么苦,如果能够与家人冰释前嫌,他自己会舒服很多。”

圆月似乎更亮了些,阿秀拍了拍自己,月亮能听懂什么呢?她想关上窗户去休息,一晃神,看到墙下似乎有个黑影,她下意识喊:“谁?”

“是我。”黑影从暗中走出来,阿秀看清眼前是赵陵。

“将军?你怎么还没睡?”

“我来是想告诉你,元宵很好吃,我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元宵了,谢谢你。”赵陵道。

阿秀这一晚上的郁闷因为赵陵的这句话都消散了,她忍不住笑了。

她低下头,月色溶溶,洒落在她身上。

赵陵低头,隔着窗户在她额上落下一吻。阿秀的心砰砰直跳,她闭上眼,赵陵的吻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阿秀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到眼睛上一片温软。

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耳边传来将军的声音:“我已经跟祖母说了,很快我们就可以成亲了。”

阿秀睁眼,眼中是不知所措的欣喜。

赵陵抱着她,二人静静依偎,只有头顶的月光依旧洒落银光。

半个月后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阿秀被精心打扮了一番,今天由她陪在老夫人的身边。拜寿的人会很多,老夫人会一一指点阿秀。

阿秀这半个月以来一直在孙碧影的教导下学习礼仪,孙碧影已经接纳了阿秀,在孙碧影的强烈劝告下,赵横舟虽然不满意,但是也勉强默认了阿秀的身份。

阿秀现在还没跟赵陵定亲,这次大寿是让她体面露脸,之后便会准备二人的定亲。

此刻,阿秀坐在房里,心情有些忐忑。赵陵上朝前特意来看过她,叮嘱她不要紧张,一切就跟平常一样,反正不管发生什么,都有他在。

阿秀点头,她来到老夫人的身边,老夫人今天紫色华锦,头戴富贵簪,通身贵气逼人。阿秀穿了自己做的云霞锦,上面的云霞是用针线绣上去的,但是色泽着实绚丽,组合在一起宛如天上朝霞满天。

她本想更低调些,可老夫人说她这件相当不错,让她穿着。

她听了老夫人的话,用过早膳,她跟随在老夫人身边。外间自有孙碧影接待,男眷女眷分开去向老夫人贺寿,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阿秀,有人询问,老夫人便会介绍。

许多人见阿秀举止大方得体,温柔娴静,相貌出众都猜测阿秀的身份。

拜寿过后,这些人都分开坐在了园子里,男眷女眷用屏风隔开,戏台热热闹闹地在唱戏,台下人议论纷纷,视线集中在老夫人身边的阿秀身上。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老夫人,请问您身边这位淑女是?”

老夫人慈爱地看着阿秀道:“阿秀是从宣州来的,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孩子,我见她是个惹人爱的,便带在了身边,给我这个老婆子解闷。”

“原来如此,有这么个好孩子在膝下孝顺,老姐姐好福气。”赵陵的外祖母朱老夫人年纪比侯老夫人小,但两个人是手帕交。

她也是听女儿说了,这阿秀是要给赵陵定了做媳妇的。她今日看了下,长得倒是十分标志。

“是,你瞧她身上这件衣衫,是她自己做的,我身后这软枕也是她做的。舒服软和又好看,这都是阿秀想的周到。”老夫人说。

其他人这才仔细看向阿秀身上的衣衫,园子里阳光明媚,她身上的云霞锦却比那阳光还耀眼,她微微走两步,云霞就随光线变幻出不同的色彩,就像是沾染了霞光,让人移不开目光。

在场的女眷哪个不爱美,之前就已经在打听阿秀身上的衣衫是哪里做的。这下知道是她自己做的,不少人动了心思,想开口让阿秀帮自己做。

只不过碍于老夫人,没有当场开口,但是心里都已经有这样的打算,再看阿秀便都觉得这女子果真是手巧。

很快,外面门房来报,信王妃与小郡主来贺寿。

众人一听这两位来了,纷纷觉得侯老夫人面子很大,连王妃跟郡主都来了。

阿秀皱了皱眉,那天小郡主哭着跑走,不知道今天来是真的来贺寿还是想找她麻烦。

老夫人似乎察觉到阿秀的不安,她拍拍阿秀的手,示意她安心。

信王妃吴琼枝和叶盈盈进来,朝老夫人献上了寿礼。老夫人请他们入座,并让人呈上了戏折子,让她们点戏。

信王妃点了一出,两人同老夫人坐在一起。

信王妃特意问了阿秀,孙碧影解释了一下。

信王妃与孙碧影两人是稍远些的表姐妹关系,以前关系不错,但后来因为赵横舟,两个人淡了许多。

这些年都是不咸不淡地相处,近些年越发淡了。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信王妃能来,孙碧影还有些吃惊。

来者是客,她依旧好好招呼着。

“哦,她就是昭儿带来的女子,”吴琼枝淡淡地道,“倒是长了一副好皮相,怪不得昭儿喜欢。”

叶盈盈在一旁冷哼一声,“狐狸精,扫把星。”

四周一静,孙碧影看向叶盈盈:“郡主,话不能乱说。”

她知道叶盈盈喜欢自己的儿子,现在看到阿秀难免心里不舒服,可是这并不代表她可以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没有乱说话,伯母,老夫人,你们可别被她骗了。她可不是纯情玉女,她可是个扫把星,她是个寡妇。在家的时候克死了她的爹娘,出嫁之后又克死了她的相公,她八字太硬,扫把星转世,这样的人你们可千万不能留在家里。”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没想到这么好看的女子居然是个寡妇,还克死了最亲的三个人。众人议论纷纷,目光带着探究看向阿秀。

阿秀猝不及防被人说出了以往,还被扣上“扫把星”的污名,她惊慌失措,下意识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慌。可那些的目光带着刺,密密麻麻扎伤了她,她握紧双手,努力镇定。

孙碧影也吓了一跳,她是真的不知阿秀是二嫁之身,二嫁之身就算了,这个扫把星又是怎么回事?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阿秀,阿秀没与她对视,倒是老夫人开口了。

“阿秀嫁过人,我们都知道,所以她根本没有骗我们,小郡主你现在说这些,是想破坏我的老身六十大寿吗?”

老夫人一双眼睛瞥了叶盈盈一眼,叶盈盈站起来,指着阿秀道:“老夫人,我是好心来告诉你们真相,我还带了人过来,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她说的话你们可以听一听。”

她说完就有两个王府侍卫带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腰肥体壮,眼睛小到看不见,身着粗糙的裙衫,一看就是农家妇人。

众人正好奇女子的身份,就见那女子看见阿秀就扑了过去。

“贱人,贱人都怪你,你不仅克死了小叔,克死了我腹中的孩子,现在还把婆婆也克死了,你现在满意了吧?”

阿秀认出,这是本应待在宁乡镇的王月环。她说什么,胡氏死了?

赐婚

她呆愣了一瞬,王月环被侯府仆人拉住,跪在一边喊道:“各位贵人,你们要为我做主啊。我是宁乡镇何家的大媳妇王月环,这个女子是我弟媳。她爹在她十几岁就被她克死了,她进门后她娘跟我小叔子先后又被她克死。我好不容易怀上胎儿也被她克死,现在就连我婆婆也被她克死了。她就是扫把星,谁跟她在一起谁倒霉,我可怜的孩子,我的婆婆,你死得好惨啊。”

她嚎啕大哭,声音悲切。

“她在家里好吃懒做,小叔子的抚恤银全被她大吃大喝花掉了。婆母生病在床,急等用钱,可她不管,她大哥腿断了,痛得大叫,她看都不看一眼。她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跑到镇上去,看到将军就扮可怜,骗得将军把她带来了蓟都享福,我们被她害得家不成家,她自己则在这里吃香喝辣的。”

众人半信半疑,看向阿秀。

“撒谎,你撒谎,”阿秀气得面红耳赤,“你怎么如此颠倒黑白?大嫂,我叫你一声大嫂,你扪心自问,到底是谁在日夜操劳,到底是谁在照顾婆婆。何时是被我克死的吗?明明是大哥不小心摔伤了腿,何时被迫上了战场,他的替大哥死的,你敢说不是?”

“放屁,何时明明就是被你克死的。”王月环柳眉倒竖,站起来指着阿秀骂道,“你再乱说一句试试。”

她声音突然高亢,尖酸刻薄,众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长期被欺负的人会是这样的吗?她这么趾高气扬,粗俗的话张嘴就来,这哪里像是受气的?

已经有人开始质疑,叶盈盈听到忙咳嗽一声,王月环反应过来,捂住脸又开始干嚎:“你太没良心了,各位贵人你们看一下,她长得好,每次都是这么可怜兮兮的样子。旁人不知道里面的事,都以为是我们欺负她了,其实哪里知道我们的苦,我们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她这话似乎也有些道理,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叶盈盈见众人信了王月环的话,下巴扬起,得意地看向阿秀。

阿秀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混淆是非,贼喊捉贼。

她气得浑身发抖,她一步一步走到王月环的面前,直直地盯着她问:“你说一直以来是你在操持家里,是你在照顾婆母?那我问你,我们家中一共有几亩地?南边种的最多的是什么?”

“我们家中有十亩地,南边不是一直种粟吗?”

“那婆母夜里起几次夜?她吃的药一般在哪里抓?药都有哪几味?她喜欢吃什么?她每天最喜欢做什么?”

“这……”王月环迟疑了一下而后道,“她喜欢吃菜饼,最爱做针线,她……”

她怎么知道那个老婆子药都有什么,她夜里起夜吗?她又没天天守着她。

“说不出来了是吧,”阿秀冷冷地盯着她,“我来告诉你,婆母夜里要起三回如厕,她的药在镇上福安堂买的最多,药里有三两地黄、一两麦冬、三分甘草,五分牡丹皮。药要煎两次,温水送服效果最好。”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婆母牙不好,根本不喜欢吃什么菜饼子。她最喜欢吃软烂的白粥,她的眼睛已经花了,也做不了针线,她每天只喜欢喂鸡,然后去捡鸡蛋。我们家的地是十亩没错,但是南边那块地只能种豆子,粟米从来没种过。”

阿秀一字一句地反驳她,王月环哑口无言,“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你,你在撒谎,你我心知肚明。你根本没有照顾过婆母,也从来没有下过地,这三年来我勤俭持家,绣品换来的银钱全部被你们花了。结果你现在跑到这里来污蔑我,王月环,你有没有良心?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阿秀眼含泪花,她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以前她受过王月环的各种刁难,但是她从未像今天这样恨她,她污蔑她,抹黑她。今天来的这些人非富即贵,如果他们信了这些话,那将军以后该如何出门,该如何立于朝堂?

她绝对不能仍由王月环败坏她的名声。

王月环的畏缩和语塞,看在众人眼里就是心虚了。她咽口吐沫,鼻涕一擤抹在了鞋底,众人恶心得摇头皱眉,更加怀疑她之前的话了。

“小郡主这是你从哪里找来的疯婆子,空口无凭就这样污蔑阿秀?”老夫人淡淡地道。

“我,我明明是从宁乡镇找人带她过来的,老夫人,你还没听出来吗?她是寡妇,是扫把星,她还水性杨花……”叶盈盈直给王月环使眼色。

王月环盯着小郡主跟阿秀两个人的冰冷愤怒眼神,张口还想说:“是,她是……”

“住嘴!”叶天舟匆匆从外面跑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石尤。

吴琼枝惊讶道:“天舟?”

叶天舟看了一眼吴琼枝,双手抱拳道:“叶天舟给老夫人祝寿,祝老夫人松鹤长春,春秋不老。”

“好,好,小王爷请起。”老夫人点头。

叶天舟站直继续说:“我今天除了来给老夫人祝寿,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走近王月环道:“这个妇人的确是林秀曾经的大嫂,但是除了这个关系之外,其他的都是假的。”

“你,是你!”王月环认出来叶天舟,这正是害她失去孩子的人。

“是我,你也认得我对吧。正好,我也知道你,好吃懒做,泼妇骂街,你是把你自己的样子夸大几倍到你弟媳身上了吧。说她是扫把星,克夫克子,她丈夫死在战场,你滑胎是我手下人造成了,你婆婆根本没死,是也不是?”

叶天舟扫了她一眼,王月环瑟缩不已,她怕叶天舟,此时也再不敢乱说话,只哆嗦着唇道:“是,是,是。”

“堂兄,你这是在做什么?”叶盈盈不满地道。

“我是在还林秀清白,毕竟在场的人也不想受人蒙蔽,冤枉了林秀,”叶天舟瞥见叶盈盈,小声道,“不要再搞什么小动作。”

叶盈盈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叶天舟盯着王月环,王月环浑身一激灵,一股骚臭味传来。

“不,不是我,是她,是她让我这么说的。她说只要我说出这些话就给我很多钱,我想要银子。过来之后看见阿秀穿金戴银,我心里嫉妒,所以我才这么说的。求求你们,饶了我,饶了我吧。”

叶天舟捂着鼻子,这才看见原来那王月环吓得尿了裤子。

她手指叶盈盈,众人哄地一声议论开来,看向叶盈盈的眼神带着微妙。

叶盈盈脸色霎时变白,她拿起桌上的酒杯砸向王月环:“闭嘴贱人。”

杯子狠狠砸在王月环的额头上,她的额头顿时肿了,她不停磕头:“小郡主,你饶了我吧,我不应该贪钱跟你来这里,你饶了我吧。”

叶盈盈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她还想要否认:“你们别听她胡说,不是我。”

可是已经没人相信她了。

“圣旨到!”一声尖利的声音从园外传了进来。

众人一听圣旨到了,伸长脖子往外看。老夫人被扶了起来,最先看到的居然是三皇子,在他身边是赵陵,身后则是一位面白无须的公公。

“参见三皇子。”众人皆行礼,三皇子叶敬璋文质彬彬,示意众人免礼。

“我今天来除了给咱们的老寿星祝寿之外,还带来了一个喜讯,大家跟我一块接圣旨吧。”

听得他这话,所有人都跪下。

只听那公公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民女林秀,秀外慧中,文雅娴熟,蓟都指挥总使赵陵有勇有谋,气宇轩昂,特赐婚二人,择吉日成亲。一切礼仪,交由礼部操办。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

“五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起身,老夫人接了圣旨。请三皇子和公公入座,三皇子看看四周问道:“哪位是林姑娘?”

赵陵拉起阿秀,走到三皇子面前,三皇子看了一下,心道果然长得如花似玉,也不怪赵陵动了心。

他对阿秀道:“皇上看了你给太后绣的观音像,十分中意,特意赏赐你纹银百两。”

身后的太监端上来银子,阿秀下意识看向赵陵,赵陵点头,阿秀才双手接过道:“民女谢皇上隆恩。”

能得皇上亲自赏赐银两,这位林姑娘还真的了不得。

底下众人心思各异,但是对于阿秀都一致认为这不是普通的民女,不可轻视。

三皇子落了座,阿秀坐在赵陵的身边,激动中还带着不可置信,皇上,皇上居然赏她了?还赐婚了?

她看向赵陵,迫不及待地问:“将军,圣旨说什么,赐婚?”

“对,皇上赐婚,我们可以成亲了。”赵陵笑道。

“这,这太好了。”阿秀几乎喜极而泣,赵陵握着她的手。二人相视而笑,一时间周围的熙熙攘攘皆不存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叶盈盈听到圣旨的内容,快要发疯,叶天舟紧紧地按住了她。

“堂兄,你放开我,皇上为什么要赐婚,为什么?”

“你还没闹够吗?今天的这场闹剧你打算如何收场,现在还想去丢人现眼吗?”叶天舟低声喝道。

“为什么,堂兄你不是喜欢那个林秀,如果我拆散了他们,你不是正好有机会吗?”叶盈盈不懂。

叶天舟摇头:“他们互相喜欢,才是一对。盈盈,你听我的话,不要再闹了。皇上已经赐婚,这婚事已成定局,你不要让自己下不了台。你难道想让赵陵讨厌你?”

“堂兄,我喜欢他那么久,我不甘心。”叶盈盈一拳头捶在桌子上,桌子上的酒立刻洒了。

三皇子叶敬璋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也看到了一个被押着的妇人。他一皱眉,很快身边的太监便去打听,很快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

他觉得有趣,赵陵是他的朋友,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帮他一下。

宴席还未开始,叶盈盈便跑了。叶天舟坐在位子上,一直看着阿秀,直到吴琼枝看不下去,母子二人才走了。

赵陵当时知道这个事已经晚了,他想去找叶盈盈,便听说叶盈盈被禁足半年的消息。他知道这是叶敬璋的手笔后在心里记下了,王月环被打断双腿扔到了街上,喉咙灌了哑药再也说不了话。

惩罚

晚上,阿秀询问赵陵,皇上为何会突然赐婚。赵陵便将这事告诉了她,原来他一早就打算好求皇上赐婚,他事先同老夫人商量过,老夫人也同意了。

老夫人还给他出主意,太后喜欢拜佛,既然阿秀的刺绣好,可以让阿秀绣一副观音像,讨好太后,让圣上下旨更顺利。

阿秀这才明白将军当时让她绣观音像的缘由,她没想到,自己是要给太后绣,还真的得到了太后的喜欢。

赵陵倒是十分自信,他托三皇子把观音像献给太后,三皇子知道他的心思,特意挑了一个皇上跟太后都在的时候拿出观音像。太后自然是十分喜欢,皇上也称赞观音像,三皇子趁机提起阿秀,并说这是赵陵送给太后的心意,还说了这二人在宣州的情意。

皇上不知从哪里得知阿秀是寡妇,可太后却不觉得二嫁女有何不好,梁朝民风开放,并不反对寡妇再嫁。听说阿秀在营房里帮助受伤的士兵,自己做的衣衫现在也在蓟都流行,她对这个民间女子有着更多好感,只是觉得赵陵与叶盈盈二人无缘。

皇上敬爱太后,听她为叶盈盈遗憾,只说以后会再为她挑更好的夫婿。

赵陵在朝堂之上请求皇上赐婚,皇上问过之后,没有犹豫便下旨赐婚了。鉴于太后喜欢观音像,还特意赐了阿秀银子。

随后他便同三皇子、传旨太监一同回来了,这就有了后面的宣旨事宜。

阿秀静静地听完忧心地问道:“将军,我瞧着夫人跟大人好像是今天才知道我嫁过人,他们会不会不同意?”

“你放心,这件事我早就告诉祖母了,祖母知道一切,但是她跟我一样心疼你,一点儿不介意。”

赵陵看向阿秀手上的玉镯,“祖母把镯子都给了你,证明她很满意。至于我爹跟娘,祖母会跟他们说的,而且现在圣旨已下,你是皇上钦定的我赵陵的新娘,谁都不能再说什么。”

话虽这么说,阿秀心中却还有些不安。她静静地靠着赵陵,琢磨着自己还是应该要去认个错,将军没说,她应该自己把自己的情况提出来的。

她所料不错,第二天她去请安的时候,赵横舟的脸色很臭,倒是孙碧影还和往常一样。阿秀一过去便行了大礼,赵横舟对她十分不待见。

阿秀请罪之后,不见赵横舟的脸色有缓和,她知道他们应该是真的很生气。孙碧影让她回去,说原谅她了,让她今后好好与赵陵相处,为三个月后的大婚做好准备。

阿秀只得回去,她问了赵曦孙碧影跟赵横舟的喜好。赵曦是个小孩子,自己的父母喜欢什么从来不上心,帮不上阿秀的忙。

倒是老夫人提点了他,赵横舟有个十分敬重的齐夫子。自从他妻子死后,他一直闷闷不乐。老夫人画出了他妻子的小像,让阿秀绣出一副画像,送给齐夫子。

阿秀十分上心,听老夫人这么说,当然表示会全力以赴来完成。

她日夜不停地绣,怕赵陵看见,她都趁赵陵不在的时候绣。终于绣完了,她交给老夫人,老夫人让赵横舟身边的人送去。

齐夫子见到画像十分高兴,特意叫了赵横舟,言语之中透着对他的谢意。

赵横舟一头雾水,看到那画像倒是想起阿秀来。他一直以来都想要齐夫子能够振作起来,现在不管阿秀是何目的,总之也算帮到他了。

他回去之后,派人去叫了阿秀。

他问阿秀为何背着他这么做,阿秀解释一番,听到阿秀是希望他消气,他有些意外。他被赵陵顶过太多次嘴,差点以为阿秀也跟赵陵一样叛逆,没想到她还挺善解人意。

他心中的气闷慢慢散了,于是对阿秀说,以后这样的事不用再做了,让她听孙碧影的话,准备自己的嫁衣。

阿秀见自己被承认了,心里着实高兴。赵陵得知阿秀被赵横舟叫过去了,担心阿秀受委屈。他进去之后,恰好看见阿秀还在跪着。

他眼底一沉,上前拉起阿秀对赵横舟道:“父亲这是何意?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难为阿秀。”

“不是的,将军,你误会了。”阿秀见赵横舟刚缓和的脸因为赵陵的话又黑了,忙解释说。

“阿秀你不要说话,我早说过,阿秀是我要娶的人。圣上也下了旨,不管你们满不满意都与我无关,你们不要在我当值的时候欺负阿秀。”

“将军,你真的误会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会这么做吗?”赵横舟也来了火。

赵陵嗤笑一声,“你们自是不必亲自动手,你们只要一个态度,下面的人自会给她脸色看。现在,是不是看她有了价值,所以让她做绣活,你看她的手!”

赵陵握住阿秀的手给赵横舟看,那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右手拇指还肿了。赵横舟倒是吃了一惊,他没刺绣过,不知道绣那样一副画像会如此辛苦。

“我不知道她这么劳累……”

“你当然不知道了,你只想要成品去讨好他人而已,”赵陵冷冷地看着赵横舟,他拉住阿秀道,“我们走。”

孙碧影和赵乾赵曦三人听到动静忙过来问道:“怎么了?父子两个为什么吵了起来?”

赵陵沉默不语,一直向前走,还未到门口,阿秀着急地挣开赵陵的手道:“将军,你这次真的误会大人了。是我,是我想要得到夫人跟大人的认可,才去问祖母有没有办法。祖母为了帮我,跟我讲了齐夫子的事,还给了我齐夫子夫人的小像,我照着小像绣出了一副画像送给了齐夫子。我就是希望能够帮到大人,大人能够消气。”

阿秀一口气将事情都说了出来,屋内静悄悄的。

赵陵知道阿秀不会说谎,他应当是误会了赵横舟。可是父子两个真的很少说话,平时说话都带着火/药味,更不要说在这样的情况,他该如何开口了。

他的喉结微微一动,孙碧影上前劝道:“昭儿,你误会你爹了。我们从来没有想要利用阿秀去谋取什么,就像你说的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就是要相亲相爱,互帮互助吗?”

赵陵没动,赵乾嘲讽道:“大哥,怎么你冤枉了爹就是这个态度吗?”

“乾儿。”孙碧影喊道。

赵乾撇撇嘴,赵陵回过头对赵横舟道:“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难得低头,赵横舟也是不自在,半天只“嗯”了一声。

孙碧影松了一口气,她温柔地对赵陵道:“昭儿,你不要生气。你想一下,为什么阿秀会这么做,她不仅是为了她自己,她更重要的是为了你。”

赵陵看向阿秀,阿秀犹豫地道:“将军,我,我觉得大人还是关心将军的。”

“你们父子这么多年一直如此,难道真的不能放下心结吗?”孙碧影期盼地道。

赵陵又一次沉默了,赵横舟也看着赵陵,似乎在等他开口。

“我……”

说了这一个字,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孙碧影知道不能逼他,忙道:“好了,既然你们两个都来了,那我们就一起用膳吧。”

她嘱咐人下去做赵陵爱吃的菜,赵陵想走,可是他的脚却不听话,孙碧影一拉他,他就跟着一道坐下了。

饭桌上虽然都没说话,但是难得是无人中途离席,赵乾也感觉到了,没有嘴贱开口。

这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似乎有什么坚冰在每个人的心间慢慢融化。

回去之后,赵陵又在灯下给阿秀上药。

她手指上的针眼密密麻麻,赵陵眉头一直皱着。

阿秀一直说不痛,赵陵突然按了一下她拇指红肿的地方,阿秀没忍住,叫了一声。

“还说不痛?”赵陵轻轻吹了一下,“下次还敢不敢这样糟蹋自己的双手了?”

“已经好了,就是看着有点吓人而已。”阿秀解释说。

“还犟嘴,阿秀,我看你最近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我的话也不听了。”赵陵扫她一眼。

阿秀低声道:“我不是想为将军做点事吗?”

“下次不准了,”赵陵叮嘱道,“不管是为了谁都不准。我娶你是为了让你好好的在我身边,不是为了让你辛苦受累的。听到没有?”

“听到了。”阿秀乖乖地道。

“如果再让我发现,你这么不爱惜自己,我就……”

“就,就怎么样?”阿秀好奇地问。

赵陵的视线在阿秀嫣红的唇上滑过来到了她白皙的脖子,那一处嫩白如玉,他闻到阿秀身上幽幽馨香,身上不由燥热。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捏住她的脸颊道:“就狠狠地惩罚你。”

阿秀被捏得嘴巴嘟起来,一对如水双眸望向他,“怎么惩罚?”

赵陵忙放开她的脸,严肃道:“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他狼狈地走出门,他走得太急,阿秀喊他,他都没听见。

阿秀纳闷不已:将军是怎么了?这明明是他的房间,他怎么跑出去了?

大婚

定亲过后,阿秀便一心绣起了自己了的嫁衣,三个月的时间转眼即逝。

明日就是大婚,阿秀已经提前住到祁阳侯府的另一处宅院里。明日她将从这里出嫁,赵曦和几个有经验的嬷嬷都陪着阿秀。

林青跟季小林也请假回来了,两人送给阿秀新婚贺礼,是泥塑的新郎新娘娃娃。边缘的色彩略晕染开,像是自己做的,但是十分精致,仔细看那新娘,有阿秀的几分神韵。

阿秀很喜欢,林青也高兴,季小林在一旁说这是林青想出来的主意,他们两个抽空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了许久才学会。

几个人正说着话,门房来报,小王爷叶天舟来了。

林青一听就站了起来,他下意识觉得叶天舟会伤害阿秀。

阿秀听了,犹豫了一会儿便让门房请他进来,不管之前在宁乡镇如何,那日在大寿宴席上,他的的确确为自己说话,帮了自己,她应该要当面说声谢谢。

叶天舟进来了,林青一脸戒备,他笑了下,“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你们放心。”

“不知道小王爷来此,所为何事?”阿秀行礼道。

“我说我是来抢亲的,你信吗?”叶天舟嘴角扯起一抹笑意,邪气丛生。

“你还说你不是来找事的?”林青大声叫道,拿着桌上的茶杯就要扔。

“林青。”阿秀制止了他,她并没感受到叶天舟的恶意,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叶天舟一挑眉,阿秀请他坐下并道:“小王爷开玩笑了,如果你真的有恶意,当日就不会帮我了。说起来,我还欠你一声谢谢,谢谢你当日为我说话。”

叶天舟微微起身靠近阿秀,林青一伸手拦住了他,他也不介意,只看着阿秀道:“如果我说,我没有开玩笑,就是来抢亲的呢?”

“亲你是抢不走的,”阿秀静静地道,“我跟以前一样,只喜欢将军。”

叶天舟看了她半晌,而后坐下李,背靠着椅子,“真是无趣,赵石头有什么好的。我事事比他强,没想到在这上面输给了他。”

季小林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比将军强的?

叶天舟扫他一眼,季小林敛了笑容,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叶天舟眉头一皱,这小子好生面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他移开视线对阿秀道:“你明日成亲,我们好歹相识一场,今日送你一份礼物。”

他的仆从立刻把盒子放在了桌子上,叶天舟打开,里面是一对红石榴汝窑瓷瓶。瓷瓶瓶釉细腻,花纹逼真,颜色鲜艳,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小王爷你还是收回去吧。”阿秀推了下盒子。

叶天舟合上盖子,“我叶天舟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你最好收下,不是要谢谢我吗?收下东西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如果你不收的话,明天我真的来抢亲了。”

哪里见过这样逼人收东西的?阿秀无奈,只得收下。

叶天舟目的也达到了,他站起来,神情得意,“大婚前一天,新郎是不能见新娘的。可是今天我比赵石头多见你一面,哈哈哈,我赚到了。”

他笑得嘚瑟,转头看了阿秀一眼,“我走了,你们不用送。”

祝福的话梗在喉头,他到底没能开口祝福他们白头到老。走出大门,他深吸一口气,石尤忙凑上去笑着说:“少爷,我们去幽香园,听说那里来了对双生子还是雏……”

石尤声音小了,被叶天舟盯了两眼,他打了个哆嗦,手不由自主摸向了自己的屁股。上次听王妃的话把阿秀是寡妇的消息透露给小郡主,被少爷知道后打了,到现在屁股还是痛的。他可得小心点,千万不能再惹少爷不高兴了。

“那种地方以后不要再提,现在跟着我去练兵。”叶天舟冷声道。

石尤忙不迭点头,心里纳闷自家少爷怎么突然转了性了。

到了夜里,阿秀他们用过膳后都睡了。

阿秀想到明日就要嫁给赵陵了,心情激动又紧张,明知道要早点休息,明天才能有精神。可她根本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日的大婚,还有她与将军的过往。

她当初第一次看到将军的时候,哪里会想到今后会嫁给他呢?

不得不说,缘分真的很奇妙。

在她最惨最狼狈的时候是将军出现拉她一把,就像黑暗中出现了一束亮光,她的生活自此有了色彩。

“阿秀,阿秀。”门外传来低低的呼唤。

阿秀起身,走到门口,听出是赵陵的声音。

“将军是你吗?”她试探地问。

“是我。”赵陵回答。

“将军你怎么来了?今天我们不能见面的。”阿秀压低声音,她的隔壁就是嬷嬷们跟赵曦,她怕吵醒她们。

“我今天不当值,其实几次想过来看你。但是一直忍着,刚刚用完膳睡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骑马过来,就想见见你。”门外赵陵在说话,阿秀听到他与自己同样睡不着,情不自禁地笑了。

“将军,明天就大婚了,我们明天就可以看到了。”阿秀安慰他。

“我知道,我等不到明天,你别紧张,我听听你的声音就好。我们就这样说说话,待会儿我就回去。”不知为何,赵陵今夜的声音似乎格外温柔。

他大半夜跑过来,只想两个人这样说说话就满足了。

阿秀心里甜甜的,她嗯了一声。赵陵说了一些白天的事,还让阿秀对于明天的大婚不要紧张。阿秀静静地听着,而后说了叶天舟的事。对于叶天舟,赵陵现在是没空理他,情敌已经落败,还送了贺礼来,他也不会再计较前事。

半晌,赵陵道:“阿秀,我今天很想你。”

虽然知道赵陵看不见,可是阿秀还是脸红了,她捂着脸,下意识抿了抿唇,“嗯。”

“嗯?”赵陵似乎不满意。

阿秀冲着门缝轻轻地道:“我也是,想你。”

说完这句,两个人都只顾着傻乐,一时之间都默然不语。外间蛙鸣阵阵,清风送来荷花的清香,二人一个在外,一个在里,隔着门只觉空气都弥漫着甜。

“大少爷?”李嬷嬷听到声音出来,结果看到了赵陵守在门外。

“嬷嬷。”赵陵叫道。

“大少爷你怎么在这里?你想见林姑娘,不行不行,成亲前一天是不能见面的。快点,快点走。”李嬷嬷是孙碧影身边的老人了,所以敢这么跟赵陵说话。

“我,嬷嬷我没有……”

“大少爷,听嬷嬷的话,嬷嬷知道你们心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是再急今天也不能见,这不吉利。”李嬷嬷伸手推赵陵。

赵陵无奈地道:“嬷嬷,我真的……”

“大少爷,听嬷嬷一句劝,明天,明天你们就能见面了。嬷嬷保证,明天一定给你一个美若天仙的新娘。林姑娘,门关好了,不许出来啊。”李嬷嬷的声音引来了其他人,赵曦惊奇地看着赵陵。

赵陵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冲阿秀道:“阿秀,明天我来接你。”

周围人笑了起来,李嬷嬷笑得褶子都更深了。

“好了,大少爷,你该走了。你也得好好休息,明天才能早点来接新娘子。”

赵陵闻言还给李嬷嬷行了礼,他望向阿秀的屋门,冲赵曦点点头,走出门骑马而去。

阿秀等赵陵走了才推开门,李嬷嬷劝阿秀快点睡,阿秀点头,赵曦凑过来打趣道:“大哥真是心急,一夜都等不了。”

阿秀抿唇,忍不住笑了。

第二天,天还不亮,阿秀便被叫起来了。

李嬷嬷为阿秀开脸,梳妆,她儿女双全,相公与她一生未红过脸。孙碧影特意叫她过来给阿秀梳头,阿秀耳听着李嬷嬷说着祝福语,心情是激动的。

孙碧影也来了,阿秀无娘家人,孙碧影充当一回娘亲。她看着镜中的阿秀柳眉纤细,双眸含羞,脸如芙蓉,唇如春樱,真个如国色天香的牡丹,恐怕整个蓟都都没有比她再美的新娘子。

“你今天是最美的新娘子。”孙碧影赞道。

“谢谢夫人。”阿秀起身行礼。

孙碧影笑着道:“马上就要改口了,娘就希望以后你们能够好好过日子,阿秀能够早日为赵家开枝散叶。”

阿秀轻轻点头,外面锣鼓喧天,吉时已到。孙碧影为阿秀戴上了鸳鸯盖头,阿秀在李嬷嬷的陪同下走了出去。

本来应该由兄长背着阿秀坐轿子,阿秀无兄长,准备省掉这一步。可她刚出房门,只听李嬷嬷叫了一声“大少爷”,接着便感觉到面前站了一个人。

只听赵陵道:“上来,我背着你。”

阿秀没听到李嬷嬷再说话,手已经被赵陵牵着了。

她在赵陵的示意下趴在了赵陵的背上,他的背宽厚温暖,阿秀只觉得很安心。之前的紧张似乎在这一段短短的路上都慢慢消失了。

她听到赵陵轻轻地道:“你没有兄长不怕,以后我是你的夫君,是你的依靠。”

是的,以后将军就是她一辈子的依靠。

阿秀坐在轿子上,两旁的林青跟季小林骑着马护送。

她听着前面锣鼓声声,四周人声鼎沸,她悄悄地掀开一角轿帘,看到街上到处都是人,他们兴奋地指着迎亲队伍,小声议论。

她看到林青穿着簇新的常服,表情严肃,见阿秀看过来,他迅速抹了一下眼睛,冲阿秀绽开一个灿烂地微笑。

阿秀也笑了,放下轿帘心里酸酸的:弟弟,这是舍不得她呢。

轿子到了祁阳侯府,赵陵踢了轿门,阿秀下了轿子,手中红绸微动,她知道红绸的那一端是赵陵。她跟着红绸一直走,到了大堂,她与赵陵拜了天地便被人簇拥着回了房。

她一直从天亮做到天黑,中间李嬷嬷端了面给她,她吃了一小碗。闻听外面传来一群男子的声音,原来是赵陵的朋友过来闹洞房。

赵陵将他们挡在了门外,非说阿秀胆子小,几个人打趣赵陵是怕他们看到新娘子,倒也没有一定要进来。

赵陵赔罪之后,几人走了。

阿秀听见赵陵的脚步声,心跳又加快了。

李嬷嬷拿来了喜称,阿秀知道他要掀盖头,头低了下去。

眼前光线渐渐明亮,头上已经没了盖头,阿秀不敢抬头,忐忑不安又期待地等着。

半晌等不到赵陵说话,她抬头,只见赵陵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里满是惊艳。

“大少爷,该喝合卺酒了。”

李嬷嬷的声音终于让赵陵回神,他接过合卺酒,递给阿秀一杯,“这酒比较辣,你稍微喝一些就行。”

阿秀颔首,二人交杯对视,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嬷嬷又说了一些祝福语,然后与所有人一同退下。

赵陵坐在阿秀身边,阿秀紧张地找话说:“将军,这酒真的很辣,我的脸是不是红了?”

“嗯,刚刚不是说了让你只喝一点吗?”赵陵轻抚她的脸,阿秀脸更红了。

“这是合卺酒,李嬷嬷说,喝了合卺酒夫妻永不分离,患难与共,我当然要喝完它。”

“你饿不饿,用过膳吗?”

“我吃过了,李嬷嬷煮了面给我。”

话说完,阿秀发现赵陵又在盯着她看,她双手交叉,不停揉搓。李嬷嬷交代的话响在耳边,她忍着羞涩道:“将军,我,我来伺候你就寝。”

她伸出手去解赵陵的衣襟,赵陵握住她的手笑道:“应该叫夫君,你今天真的好美。”

阿秀手被握住,整个人更加紧张了。

她努力回应赵陵的话:“夫君,夫君今天也是气宇轩昂。”

“是吗?娘子真会说话,为了奖励你,还是让为夫来伺候娘子吧。”赵陵一本正经地道。

阿秀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倒在了床上。

这一晚红烛高照,床幔轻摇。阿秀如碎花玉琼,在雨夜不停摇摆,又像躺在小舟上随波逐流,到最后她力气全无,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清楚了。

离别

第二天阿秀差点没起来,她下床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幸好赵陵扶了她一把。想到昨天的洞房,阿秀不满地看他一眼。

赵陵忍笑,小声在她耳边道:“是为夫不好,以后一定注意。”

屋内还有丫鬟跟嬷嬷,听到赵陵的话,都忍不住笑了。

阿秀只觉脸上发烫,她暗掐赵陵一下,让他不要再说了。

两人洗漱一番,收拾妥当一同去了老夫人的园子。

给老夫人磕头请安之后又去见了孙碧影与赵横舟。两个人喝了媳妇茶,各自给了红包与玉佩,赵乾赵曦开口叫嫂子,阿秀也给了红包。

一家人一起用了早膳,阿秀作为祁阳侯府大儿媳妇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她现在虽然是侯府少夫人,但是依旧会为吴曦的成衣店做衣衫。赵横舟一开始是反对的,但是赵陵支持,赵横舟也就没再说什么。

阿秀知道公公的顾忌,又听了吴曦的建议,决定开一个绣房,教授绣技,培养出优秀的绣娘给成衣店做衣衫。她也有更多的时间陪家里人,继续研究更多的刺绣技术。

她的绣房开的很低调,但是那天来的人很多,她一一挑选测试,最后选中了十名。

赵陵对于阿秀所做的事一直是很支持的,阿秀因此放心,有时她还会拉着老夫人过来散散心,日子就这样过着,倒也有滋有味。

如此过了两个月,蓟都接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街上到处是水,郊外许多农户房子漏雨倒塌,压死了许多人。田里的庄稼还在生长就遇到了暴雨,很多直接就毁了。

皇帝命人去防洪排涝,经过十几天的接连抢救,田中的水排了出去。天公也作美,雨终于停了,虽然天还是阴沉沉的,但好在没下了。

蓟都这样的情况还好,昌州等地遭遇百年不遇的洪涝,形势十分严峻。昌州太守递上来的折子里,死亡人数已经达到上百,失踪人口还在统计,并且数字不断上升,而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无处可住,饥渴交加,当地缺少药材,病死的人也不在少数。

皇帝听完昌州的情况,忧心忡忡,三皇子主动请缨要去昌州赈灾治洪。皇帝表扬了他的这份心,但是却指派了太子叶敬荣,工部侍郎与前军都督一同前往昌州。

太子当场表示会全力救灾,救助百姓。他志满意得,还瞟了一下三皇子叶敬璋,叶敬璋无任何表情,太子以为他在黯然,毕竟皇帝最看重的还是他这个太子。

太子出发之后,叶敬璋特意找上赵陵,二人一起喝酒。

叶敬璋略显失落,“赵陵,你说父皇为何总不看不见我?太子残暴狠戾,近些年来总有人上奏弹劾,可父皇总是只斥责他,却没有重罚。相反那些上奏的人暗地里总会被太子记恨,出手对付。上一次如果不是我出手,国子监的祭酒就死在酒缸里了。”

“三皇子,你说的这些其实大家都知道,太子德不配位,皇上心里肯定有数。废立太子都是国之大事,皇上肯定会慎重。不过据我观察,皇上肯定也对太子不满。这次的昌州赈灾,说不定就是皇上对太子的试探。”

赵陵给三皇子斟了一杯酒,三皇子微微上前道:“此话怎讲?”

“今日在殿上,太子说话的时候,我观察皇上的表情,他眉头皱起,之后却夸了太子。他明明对太子的那一番言论不满,却没有立即点明,这说明皇上对太子的狂妄也是不满,但他还是让太子去昌州。昌州是怎样的情形,我们现在也知道了。工部侍郎的能力应该毋庸置疑,但是有太子在,依照他以往的暴行,昌州洪涝不会如蓟都这般顺利解决。三皇子,我们静观其变,然后要把握时机。”

经过赵陵这一番分析,三皇子眼前一亮,但他随即想到那些灾民,一杯酒下肚他忧心道:“父皇以此做局,百姓遭了殃。”

“三皇子,我们派人过去,紧盯太子与昌州赈灾进度,以便能在关键的时候去帮助灾民。皇上肯定心里也有数,不会真的拿百姓当靶子。”赵陵提醒。

三皇子深以为然,他喝完一杯酒,亲手给赵陵倒了一杯说:“多亏你发现了,否则我就会错失机会。”

两人碰了一杯,三皇子又要人上酒,赵陵却不喝了。

“这是怎么了?我还打算我们今日不醉不归的。”三皇子疑惑问道。

赵陵理了理衣襟道:“我答应了娘子,今日要早点回去。”

“哦,原来是家中有人在等,你什么时候还怕夫人了?”三皇子打趣他。

“这可不是怕,等你以后成亲就知道了。”赵陵一本正经。

“你,你嘲笑我是孤家寡人?”三皇子指着他。

赵陵毫不犹豫地点头:“是,所以找个自己喜欢的女子快点成亲吧。”

他站起来就走,冲身后的三皇子摆摆手。

三皇子哭笑不得,他自斟自饮,笑着摇摇头。快点成亲,他倒是想,可是身为皇子,他的婚事只能由皇上跟他母妃做决定,找个喜欢的女子,难啊。

赵陵回到家中,看到阿秀正在收拾银子,连他回来都没发现。他好奇地站在她身后,就听到她在那里数,“五百两,五百一十两,五百三十两……好像还是不够啊。”

“什么不够?”赵陵突然出声,阿秀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看到赵陵,捂着胸口道:“夫君,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的?”

“是你太认真了,所以没看到我。你在做什么?银子不够用了吗?”赵陵看向阿秀盒子里的碎银跟银票。

阿秀摇头:“不是,最近蓟都不是很多百姓遭了难吗?许多人进城来讨饭,我在绣房里听他们讲,昌州那边更厉害,庄稼都没了,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我想着开个粥棚,然后再拿出一些捐给昌州的百姓。夫君,你说好不好?”

赵陵没想到阿秀是在为这个忧心,也是,她一向心善,看不得这样的事。

他沉思一下道:“施粥可以,最好联合几家蓟都内名门大户,然后我们这边就以祁阳侯府的名义施粥,你的钱就收起来吧。既然是祁阳侯府施粥,那钱就从公中出。”

“可是我现在吃穿不愁,受难的百姓比我更需要这些银子。”阿秀抱起盒子给赵陵。

赵陵无奈,“那好,这银子就放在我这里,我替你捐给昌州的百姓好不好?”

“好,谢谢夫君。”阿秀高兴地道,“我给夫君炖了汤,现在就去端过来。”

她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赵陵笑着看她出去。

手中的银子沉甸甸的,现在是不能捐出去,谁知道会落在哪个贪官手里,也只能等太子从昌州回来之后再寻个稳妥的人去办这件事。

一个月后传出噩耗,工部侍郎在指挥抢救灾民的时候不幸落水,现在下落不明。皇帝对此极为重视,特意又派了一名工部官员,又让赵陵带着五千人马去昌州,协助太子找人和赈灾。

三皇子和赵陵商量之后一致认为工部侍郎的失踪有蹊跷,他能力出众,还会些拳脚功夫,怎么会轻易出事?他为人正直,该不会是发现什么被灭口了。

此行绝对会有危险,不过这是皇帝下的命令,赵陵必须要去。只不过三皇子嘱咐他一定要注意安全,他给赵陵身边派了几个暗卫和一个大夫,随身携带着各种解毒药丸,郑重叮嘱赵陵。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主,发现不对,可以装作不知,等回蓟都再提不迟。

赵陵要去昌州,阿秀知道之后很是担心,但是她只是默默给赵陵收拾东西,要他过去之后按时吃饭,注意身体。

她已经听说了工部侍郎失踪的消息,洪水无情,侍郎大人说不动凶多吉少。每每想到这里,她就心绪不宁,对赵陵的这趟昌州之行充满了担忧。

赵陵启程前一夜,与三皇子又商量了各项事宜,回来的晚了。到了房间,他看到阿秀以手支额睡着了。

她的眉头轻微皱起,睡梦中也不安稳。桌子上放着他的一套常服,肩上绣着飞鹰,正是之前阿秀亲手做给她的。

这些天她远不如以往开心,在他面前还是说说笑笑,一旦他不在,她就郁郁寡欢。他偷偷观察过她,无人时,她总会轻轻叹气。

他明白她的顾虑,昌州的洪灾严重,她又听说了工部侍郎的事肯定吓坏了。但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启程,她一句担心的话也不讲。她的那些小心思又怎能瞒过他,只不过他现在有大事要做,这些事很危险,他暂且不能告诉她。

“夫君,”阿秀从梦中醒来,“你回来了。”

“嗯,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我不是告诉你,今天会晚一些,让你早点睡吗?”赵陵抚摸阿秀的脸,阿秀依偎在他的怀里。

“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想等你回来。”

赵陵拉着阿秀的手坐在床边,“对不起,你才嫁过来三个月,我就要出去做事,没法陪你了。”

“夫君这是说的什么话?夫君是将军,有自己的责任。昌州那里有那么多的百姓遭了难,夫君早些去,他们就能早些脱离苦海,重新生活。”

“嗯,娘子能这么想,为夫很高兴,”赵陵顿了一声,突然笑了,“那你这几日为何闷闷不乐?”

“我……”

赵陵手指覆在她的唇上,“别说没有,你瞒不过我。”

“夫君,你看出来了,”阿秀肩膀下塌,丧丧的,“我以为我已经表现得很正常了。”

“傻,你的眼睛不会说谎,是不是担心我?”赵陵拥着阿秀。

阿秀点点头,“夫君,我真的很担心。我知道昌州人很可怜,但是我也怕你过去会,会遇到危险。”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夫君,我这样想不是很自私,会不会拖你的后腿?”

“人有七情六欲,因为我是你的夫君,你担心我很正常。可是你也没有哭着闹着让我不要去,还怕我有后顾之忧特意瞒着我,你记得之前你给我的银子吗?这次我会一起带去帮助昌州百姓,你说好不好?”赵陵慢慢地开解她。

阿秀点头:“好,对了,夫君,我前几天特意去了庙里给你求了平安符,你把它带在身上,它一定能保佑你平安无事。”

她拿出三张平安符,赵陵接过,“怎么这么多?”

“我想着各路神仙都拜一拜,求一求,平安符多一些,夫君会更安全。”阿秀呐呐解释。

赵陵忍不住笑了,他将平安符放在了枕头下,“你这么诚心,我一定会好好的。不用担心。”

阿秀乖巧地点头,鬓边一缕发丝滑落下来。赵陵将那缕发丝别在她的耳后,阿秀看着他,忍着羞涩,上前亲在了他的唇角。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主动,亲完就转身留给赵陵一个背。身后传来赵陵的闷笑声,她耳朵发烫,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片刻之后,被子里多了一个人,“阿秀,你为何如此惹人喜欢?”

阿秀没有机会回答,因为嘴巴已经被堵上了。

她抱着赵陵,舒展身体迎合他,二人在极致的欢愉过后相拥而眠。

危机

第二天赵陵启程,一家人在门口送他。大家都在,阿秀即使不舍得,也笑着看赵陵。赵陵与大家告别,最后看了一眼阿秀。阿秀立刻绽开一个最灿烂的笑容,赵陵点头,转身朝昌州出发。

阿秀忍不住多走两步,看着赵陵远去的身影,直到整个队伍都看不到影子了,她才在丫鬟的陪同下回了园子。

家中处处是赵陵的影子,阿秀还是去了绣房,与绣娘待在一块做事,能够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就不会时时刻刻想着赵陵。

阿秀的绣房现在在蓟都颇有名气,她的绣活是得到过太后赞誉的,就因为这个很多人都来到绣房订做衣衫、画像、枕屏等各种各样的绣件。

如果以前是阿秀一个人,她肯定忙不过来,好在这些绣娘都勤奋好学,有三个很有天赋,她们是从其他地方逃难来的。阿秀同情她们,所以教得特别认真,对她们三个也多加照顾。

那些衣衫,枕屏几乎不用阿秀动手,阿秀只在一旁指导,点拨她们,她们就能做出不错的成品来。

阿秀很欣慰,绣房每月赚了不少钱,她本来想拿出给公中。老夫人跟孙碧影都让她自己留着,她只好留下。因为担心赵陵,每月初一十五她都会去上香,然后在庙前施粥,家里人很认同。

百姓也称赞她,说她是大好人,是活菩萨。

她的生意有不少人眼红,其中一个便是信王妃。她以前倒是也开过成衣店,但是没有好的绣娘,生意惨淡。

之后她做起了其他的生意,钱来的容易,她渐渐过起了奢靡的生活。

可是她看这个林秀十分不顺眼,先是自己的儿子看上了她。为了她还跟自己发火,要求自己不能再去找她的麻烦。

然后她又得知因为林秀,赵横舟与赵陵、孙碧影的关系已经缓和,现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半点也没有之前的隔阂。她恼怒不已,她与孙碧影从小一起长大,她从小就爱与她比。事事都要高过孙碧影,她才高兴。那赵横舟本来是她先看上的,可是他却喜欢孙碧影。即使她放下脸面去勾引他,他还是没有改变主意。

她那时就恨他,也讨厌孙碧影,两个她厌恶的人在一起了,还甜甜蜜蜜地有了儿子,这怎么可以。

虽说她当时也已经嫁给了信王爷,成了王妃,地位比孙碧影要高。可是她仍旧不舒服,所以她想到一个绝好的计谋,最终果然让这两个人产生隔阂,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看着孙碧影跟赵横舟受折磨,心里就高兴,现在他们居然又和好了。这不是故意给她找不痛快吗?

促成这件事的林秀成了她的眼中钉,看着林秀的绣房如此热闹,她心中又生一计。棋子早已经布下,现在是时候给她重重一击了。

阿秀尚不知吴琼枝正在给她使绊子,一日,她照常去绣房。魏国公大人亲自上门取出一幅千言居士的葫芦画,千言居士在蓟都名气颇大,他的诗画一绝,画作中又以葫芦画最为世人所推崇。

魏国公是想让阿秀帮他绣一幅葫芦画像,他的这幅葫芦画打算送人,所以想要一幅画像留作纪念。

阿秀答应了,她安排三人开始挑选丝绸和各色丝线,葫芦画也叮嘱她们要好好保存,每次绣完之后,魏国公都会派人来将画取走,就怕这画有任何闪失。

足足绣了半个月,葫芦画像还差一些收尾工作就做好了。这天魏国公府迟迟未来人,阿秀便派人把画送过去。

她先回了府中,伺候老夫人用了膳。没过一会儿,绣房来人,慌慌张张的,看到阿秀就跪下了。

阿秀认出这是去给魏国公送画的人,他的脸上还带着伤。

阿秀忙问怎么了,这人磕了一个头急声道:“少夫人,不好了,千言居士的葫芦画被人抢了。”

“什么?被谁抢了?”阿秀吃了一惊。

这人将事情说了一遍,他们几个在送画的路上遭遇了几个蒙面人,蒙面人会功夫,几下就将他们打倒在地,抢走了画。

“报官了吗?”阿秀问道。

“已经报官了,只是少夫人,这画如此贵重,魏国公会不会找我们麻烦?”那人六神无主,望着阿秀。

阿秀安慰了他几句,让他下去。她自己也在想对策,魏国公那日来的时候说了,这是他最喜欢的画,现在就这么没了,他肯定要怪绣房。

现在只希望官府能够找到抢画的人,好在,她们的那幅葫芦画像已经完成,希望魏国公能看在画像的份上,消火息怒。

她刚想好对策,丫鬟又来报,绣房出事了。她迫不及待地去往绣房,还未进去便听到绣娘焦急的声音。

“这画像怎么变成这样了,明天魏国公就要来取画像了,这可怎么办?”

她忙进去,看到一圈人围着画像,个个面带急色。

“少夫人来了。”有人喊道。

她们见到阿秀像见到主心骨给她让道,阿秀看到画像,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葫芦本身是翠绿色的,所以阿秀采用了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营造出渐变的效果。这丝线她都是事先经过几次泡水,采用都是不褪色的丝线。

可现在葫芦像似乎沾了水,颜色大变,黄黄绿绿的一团,难看极了。

“这是怎么回事?葫芦像沾水了吗?”阿秀凝眉,看向围在一圈的绣娘。

“是我,”绣娘采心出来,她与采芝,九娘都是负责此次葫芦像的人,“我端水来擦洗桌子,结果不小心把水溅了上去。”

“少夫人,是我的错,如果我不让妹妹来擦桌子就不会弄湿画像了。少夫人,你罚我们吧。”采芝拉着采心跪了下来。

“你们先起来,按说画像沾水是不会出现褪色问题的,丝线是谁收的,这部分的葫芦是谁绣的?”阿秀又问道。

绣娘们面面相觑,慢慢视线集中在娇小的九娘身上,阿秀看着她,她紧张地道:“少夫人,丝线每次是我在收,这部分也是我绣的,但是以前我也用了这些丝线,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九娘,会不会是你跟其他的丝线混在一起了,所以不小心用错了?”一个绣娘问道。

九娘摇摇头,“不可能的,我都很小心的。少夫人,我真的没有乱动丝线。”

阿秀看着九娘沉默不语,九娘跟采芝、采心绣得最好,学得最快,她之前也让她们三个绣过画像,她们也没出过错。

怎么今天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她们犯了这样大的错误?

阿秀心中盘算了下沉声道,“桂月,桂枝去看看谁房里有这种丝线。”

桂枝,桂月应声而去,两刻钟后两个人拿着丝线回来了。丝线入水变色,阿秀脸色难看。围观的绣娘大气不敢喘,两人道这丝线是从九娘房里搜出来的。

九娘立马跪了下来,发誓自己没有用这种丝线,但是对于这团丝线的由来她又说不出来。

屋内只听九娘悲切的哭声,阿秀叹了一口气,让人将九娘先押下去,之后再送交官府。

九娘喊冤,其他人不敢相信九娘会做出这样的事。采芝给九娘求情,阿秀摇头。

她仔细看那画像,寻找着挽回的可能。

她让人端来一盆干净的水,然后把画像浸泡在水里。一炷香的功夫,那中间葫芦丝线颜色腿尽,阿秀拿起,看着那颜色斑驳处,陷入沉思。

采芝在一旁道:“少夫人,这画像被糟蹋成这个样子,没办法补救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不要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件事是我们有错在先就要承认,现在距离天亮还有时间,你们帮我,我来修补这幅画像。”阿秀拿了针线,准备开始修补。

采芝忧心地道:“少奶奶,还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你能行吗?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把九娘交出去,魏国公就不会怪我们了。”

“行了,不要说了,魏国公要的是画像,画已经丢了,如果画像也没有,以后谁还敢来我们的绣房?”阿秀制止她再说下去,采芝咬唇开始捻丝线,采心看了姐姐一眼,过来给阿秀掌灯。

阿秀开始比对丝线,她先修补葫芦上面的残色,直到新丝线完全覆盖旧丝线,她仔细端详,确认无一处不同,继续进行下面的修补。

下面斑驳的残影她已经想好了如何处理,她最近试验了浅色渐变色的线,恰好可以拿来遮住这些残影。这是多出来的部分,她必须恰当处理,否则前面的努力都白费了。

烛泪一滴滴地落下,采芝打了个呵欠,而采心一直在认认真真地给阿秀掌灯。她看着那副失败品在阿秀的手中渐渐起死回生,甚至比之前更加逼真灵动。

她忍不住打量阿秀,只觉得少奶奶不仅人美心好,绣技真的当得上高超二字。

天已经大亮,阿秀身体都快僵了。她还差最后一截就完全补好了,她让身边的采芝跟采心去吃饭,自己则继续修补。

采心还想继续呆着,采芝将她拉走了。

没过多久,丫鬟桂枝慌忙跑过来道魏国公派了府上的二公子来取画像了。

阿秀闻言让绣房的领头绣娘同来人周旋,她好完成最后几步。

可半盏茶的功夫都没到,二公子已经等不及。他言语诸多不满,甚至要闯绣房。他带了家丁来,绣娘们都是弱女子根本拦不住,而阿秀出来没带男仆,只带了两个丫鬟,这时无人能够阻挡二公子。

阿秀在里面听着一行人急促的脚步声,吵闹声,手中针线拿得更稳了。倒是一旁的桂月十分着急,不停地说:“少夫人,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要进来了!”

阿秀眉头紧皱,耳边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声音,终于落下最后一针。房门被粗暴地推开,魏二公子折扇一打叫道:“你们家少夫人呢?我来取画像她人都不露面吗?”

酒鬼

桂月挡在阿秀的面前,她支支吾吾地道:“我们少夫人还未用膳,正准备吃些东西,没想到二少爷来了。二少爷能否在前厅等?”

“别在我面前胡说八道,”魏二公子扇子一指桂月,有人迅速上前拉开了桂月。

阿秀已经盖好了画像,她转过身来,从容地出现在众人面前,“魏二公子久等了,我正要将画像拿给你。”

魏二公子看着阿秀,眼睛一亮,他上下打量阿秀道:“都说侯府少夫人貌比天仙,今天我见到才真个相信了。”

这人言语轻浮,看来又是好色之流。

阿秀心中暗道,她面色不变,请二公子到前厅,然后把画像拿给二公子看。

绣房的人都知道这副画之前被人毁了,色彩斑驳已成废品。她们都在担心阿秀,怕她拿不出画像会被刁难。

所以等那画像一打开,所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却悄悄后退,不忍直视少夫人即将到来的惨烈。结果看到画像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后退的人听见好奇地向前,这一看不得了。个个眼睛瞪得铜铃大,嘴巴大张着,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画像。

这真的是那副废品吗?她们没有看错吗?

昨天明明还是毫无价值的失败品,今天居然摇身一变立马成了光彩夺目,栩栩如生的葫芦画像。

画像色彩饱满,葫芦青翠欲滴,就像是要从画里长出来,只等着人去摘。

更妙的是,之前被丝线色彩沾染的空白处,现在有一副若隐若现的小像,而这小像不是别人,正是千言居士。

他就如隐在仙山之中,又像是在云雾之巅,有了这个小像,整副画像透出了仙气,连那葫芦也变成了王母娘娘花园中的仙物。

即使是不懂画的魏二公子,此时也看出这幅画的好。

只不过,他是看过千言居士的葫芦图的,他发现那处小像是多出来的。

他十分纳闷地问道:“少夫人,你这幅画像似乎不对吧,你把我爹的葫芦图拿出来,我们来比对一下。”

他提到千言居士的葫芦图,知道内情的脸色都变了。

唯有阿秀依旧镇定,她点点头道:“的确有所不同,这处是我加上去的。至于令尊的葫芦图昨日本应府上取回,但是府上未来人。绣房派人前去送回,不料路上遇到歹人,抢走了画卷。”

“什么,葫芦图丢了?”魏二公子高声道,“你知不知道这葫芦图是千言居士的真迹,现在蓟都这样一幅画是千金难求,而你居然给弄丢了。”

“这件事是我们不对,我会去府上向魏国公登门道歉。”

“道歉,道歉有什么用?你能把那幅画找回来吗?这可是我父亲要送给好友的画作,你现在弄丢了,耽误我父亲的事又该怎么算?”魏二公子嗓门大,绣房外很快围来了人。

“我们已经报了官,相信府衙大人会帮我们。对于这次的事,我们也没想到。我们会尽力去找,如果找不到,我会赔偿。”

“赔偿,除非你能拿出顾行止的画,否则一切免谈。现在有‘北千言南行止的说法’,顾行止最善画山水,如果你能拿到他的画作,才能够让我父亲消气。虽说你是太后皇上亲自称赞过的,但是弄丢了我们的画,即使说到皇上面前也没用。你这绣房到时候也不用开了,免得所有人失望而归。”

魏二公子咄咄逼人,鼻孔都快翘上天了。阿秀突然想起乡下的驴子,她极力忍着才没笑出来。她倒是也听过顾行止,只是他行踪飘忽,几乎无人知道他在哪里。

“我愿意一试。”阿秀犹豫半晌道。

“好,少夫人,这可是你说的,我就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三天之内,我看不到葫芦图和顾行止的画作,我定要大闹侯府,让你的绣房名誉扫地。”他恶狠狠地说完,也没再看阿秀辛苦所作的画像带着下人就走了。

没有热闹看,门口的人一哄而散。

阿秀坐在椅子上,愁眉紧锁。以后桂枝见状让阿秀回府休息,毕竟她操劳整夜,这会儿看上去十分憔悴。

阿秀头昏昏的,同意了。她叮嘱绣娘们继续做事,然后把九娘带回了侯府。

信王妃正在剪花,听下人说着阿秀的惨状,她心情非常愉悦。三天,三天时间就是打听都不能打听到顾行止的行踪,更别提找到他了。

“看来,这次她死定了。一个寡妇,还想跟我斗,不自量力。”

信王妃剪掉一枝多余的花苞,远远看到府中的姨娘与王爷站在一起,她柳眉倒竖,冷笑一声。

身边的丫鬟看到忙道:“是云姨娘,她最近很不安分,王妃,要不要奴婢教训教训她?”

“一个快进棺材的姨娘罢了,儿子都没有了,现在还能拿什么跟我斗。不用管她,这么多年王爷一直厌恶她,她凑上去也只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信王妃淡淡地道。

这世上,谁碍她的眼,她就让谁痛不欲生。

孙碧影是这样,云姨娘是这样,那个阿秀也不会例外。

阿秀回到府里睡了一会儿就被老夫人叫过去了,为了不让老夫人看出端倪来,她特意用了粉和胭脂,让自己的气色看上去很好。

可是她哪里瞒得住老夫人,老夫人已经听说魏二公子在绣房发火的事,她问阿秀。阿秀本来不想说,被老夫人一顿吵,只好把事情原委都说了一遍。

老夫人问阿秀对这件事的看法,阿秀只说自己觉得九娘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她很有可能还在绣房,她故意在众人面前说九娘是凶手,就是想让大家放松警惕。

把九娘带过来也是怕有人会对她不利,老夫人听了点点头,认为阿秀聪明,分析得很有道理。

至于接下来的事,阿秀还没有头绪。她想请吴曦帮她找顾行止,还有探查那天强盗的身份和去向。

老夫人说她会让赵横舟亲自去府衙,督促他们尽快找到盗贼。另一方面,私下里也可以请指挥司的人帮忙。

人既然是在蓟都内消失的,那就一定有迹可循。

至于顾行止的画作,可以多方打听,如果有真迹的话,可以花大价钱买来还给魏国公,如此一来事情就能解决了。

老夫人的话像是一颗安心丸,阿秀听了人放松多了。

她很感激老夫人这样帮她,老夫人听了这话佯怒:“你是我的孙媳妇,我们是一家人,我不帮你,难道还去帮着外人吗?”

她低头称是,老夫人慈爱地摸着她的手,让她好好去睡一觉,其他的事情都不要去想。

她听话去了,一觉睡到了午后。

两天的时间里,几乎全城都在寻找那几个盗匪与顾行止真迹,阿秀倒是看到几幅,但是都是假的。

第三天的时候,叶天舟找到了她。

他听说了这件事,找到阿秀让她不要担心。他府中恰好有一幅顾行止的真迹,他会带来给她,这样她就不用再发愁了。

阿秀连连拒绝,她跟叶天舟之前的过往已经一笔勾销。她现在嫁给了赵陵,她不想再跟叶天舟有任何的瓜葛,更不想欠他的人情。毕竟,人情账是最难还的。

“你放心,我只是想帮你,不会用这个来威胁你做其他事。”叶天舟似乎明白阿秀的顾虑,说完就离开并说自己一定会把真迹拿回来。

阿秀追出门去,他已经骑马走了。

阿秀愁死了,她已经打算如果真的找不到顾行止真迹的话。她就找到魏国公的好友,带着银两上门致歉。

到了寅时,从齐夫子那里传来了好消息。原来齐夫子与顾行止是好友,这次听说阿秀的事,鉴于上次阿秀帮他绣出夫人的画像,他便亲自去大山中寻找顾行止。

他拿出珍藏多年的好酒在山中畅饮,酒香飘十里,顾行止寻香而来,两个人碰面了。

齐夫子请他回了家,然后派人通知了阿秀,并告知她,顾行止平生爱美食美酒,人放荡不羁。

阿秀听后,想了片刻,在家中带上准备好的食材和美酒,出发去齐夫子家。

美酒还是老夫人拿出来的,据说这酒是祁阳侯自己酿的,已经埋藏了三十多年。阿秀很有信心,这酒她闻一下就要醉了,相信好酒的顾行止也一定拒绝不了。

凶手

阿秀到的时候,齐夫子正与一人对饮,那人宽袖大袍,披头散发,颇有几分洒脱意味。

她估计那人就是顾行止了,她上前去拜见。齐夫子为她引荐,顾行止似乎喝得多了,对于阿秀的自我介绍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反应。

阿秀说了自己的来意,顾行止直接趴在桌子上打鼾。阿秀吃了一惊看向齐夫子,齐夫子捋着胡子笑了。

他示意阿秀跟他离开,走到一旁他问阿秀带来什么。阿秀表示自己带来了美酒,恰好她也会做些小菜,刚好可以为顾居士做点。

齐夫子让阿秀按照本心来做,阿秀借用了齐夫子的灶房。她做了酒香鸭,鸭子是提前腌制好的,此时已经入味。油热下锅,爆香辣椒花椒姜片和蒜末,然后放入鸭子,干炒之后放入酒。

她用的就是从老夫人那里取来的酒,酒香浓郁,就是不好酒的人闻了都要赞一声好。倒入酒后小火慢慢焖煮,焖煮的同时,阿秀另起锅炉做起了蛋虾。

虾洗干净去头取出虾线,锅内小火放油,放入虾头翻炒,盛出虾头留油。油温三成热的时候磕入鸡蛋,蛋白边缘凝固时将虾放入蛋黄中,小火慢煎,翻个煎至两面熟出锅再煎下一个。

一共煎了八个蛋虾,阿秀摆盘,调了一小碟酱汁放在盘子中间。

锅中糯米饭蒸好,阿秀拿出洗干净的鸡肉去骨切成鸡肉丁,香菇提前泡好,切成小丁,萝卜丁和青豆适量,葱姜切好。

锅内放油煸香葱姜后放入肉丁,香菇粒,萝卜丁和青豆一起翻炒,放上调料又炒了一会儿,待鸡肉变色放入糯米饭,与鸡肉丁充分混合之后,拿出荷叶包入适量糯米鸡放入蒸笼,大火烧开蒸熟。

两刻钟后糯米鸡散发出阵阵香味,而酒香鸭水收干,阿秀放入葱花配色盛到盘子里。

阿秀又快速地洗干净青菜,焯水之后放油加入捣好的蒜泥,青菜翻炒几下出锅。四个菜都做好了,阿秀又做了奶香芋圆。

在她做菜的时候,那香味一直持续发散,尤其是那酒香太浓郁,齐夫子就看着顾行止闭着眼,但是眼珠子却转来转去,一看就是装睡。

“这丫头也太不知道爱惜酒了,这可是三十年的陈酿,却都给她一股脑地拿来做菜了。”齐夫子惋惜地道。

顾行止的眼珠转得更快了,齐夫子暗中发笑却也不戳破他,反而继续道:“这么多酒就直接倒锅里来,可惜可惜。恐怕再不阻止,这酒就喝不到了。”

这话说完,他就看到顾行止幽幽地伸长懒腰醒了,他一醒眼睛先偷瞄了一眼阿秀。见她在做荷叶鸡,口中津液泛滥。

齐夫子看他这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道:“既然看上人家的美酒,又何必装睡?”

“我顾行止的画如果这么容易得到,那我还哪有时间去喝美酒,游大川?”顾行止不以为然,“再说仅凭几道菜一坛酒就想说服我,未免也太简单了?”

齐夫子摇摇头,阿秀的芋圆汤也做好了。菜一一端上来,阿秀亲自给二人斟酒道:“齐夫子,顾居士,这酒还是我祖父埋下的,已经三十年了,请二位品尝。”

“好,阿秀你也一块坐下吃。”齐夫子笑着道。

阿秀应下,齐夫子举杯,顾行止看起来十分不情愿,但他依然与欺齐夫子碰杯。一杯酒下肚,齐夫子赞一声:“好酒。”

顾行止没说话,但是眼睛却是一亮。

阿秀斟酒,他二人边吃边喝,只见顾行止刚开始还只是意思意思吃两口,但是后来筷子就频频伸向酒香鸭和糯米鸡。

阿秀暗忖,这些菜应该合他们的口味,她松了一口气。那坛酒很快见了底,桌上的菜也吃了七七八八,顾行止最后甚至连芋圆汤都喝了两碗。

这酒后劲足,顾行止已经有些醉了。他摸着肚子,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嗝。”这一声在席上格外响,齐夫子发笑,阿秀忍俊不禁。

顾行止拱拱手道:“见笑,见笑。不过,你这个丫头做的饭菜实在是香,还有这酒,我已经许久未曾喝到这样纯的美酒了。”

“顾居士喜欢就好。”阿秀谦虚。

顾行止摆摆手,“对了,你不是想要我的画,冲着你这顿饭和酒我给你画。”

“真的,谢谢顾居士。”阿秀十分高兴。

齐夫子想到刚刚顾行止的话,忍不住捋着胡子笑了。

喝完酒的顾行止心里高兴,拿着笔略一思忖就开始画。他灵感充沛,一气呵成,中间完全没有停顿。

他作画的时候全神贯注,跟他刚刚喝酒的样子判若两人,现在的他更像一个居士。

仅仅只用了两炷香的功夫,顾行止便落下最后一笔,满意地道:“好了。”

阿秀与齐夫子往前一看,皆是一愣。众所周知顾行止最善画山水画,可这一幅却不是。

这画得就是刚刚的情形,一个凉亭内,桌上四菜一汤,一坛陈酿,两个年过半百的男子正在对饮。头上的明月如冰轮,亭旁一株老松,树下蹲着两三只蝈蝈,透过画似乎能听见蝈蝈的叫声。

她已经看过千言居士的葫芦图,现在在看顾行止的,两相比较之下,她觉得顾行止的更为出众。千言居士的画重在逼真,而顾行止的画作出色之处在于意境,整幅画作着墨不多,但是人物形态跃然纸上,老友之间的日常温馨相处特别感染人。

孙夫子点头赞道:“行止的画是越来越好了,这一副比之之前的江南春更甚一筹。”

顾行止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今天酒后挥毫,效果出奇得好。他仔细端详了这幅画,都快舍不得送人了。

他题名“月下访友”,写上自己的名字,盖上自己的印章之后递给阿秀道:“这画你拿去吧。”

“谢谢顾居士,你帮了我的大忙,我真心感激。这样,你会在蓟都待多久?如果居士不嫌弃的话,之后我会一直给居士做菜送过来。”阿秀接过画诚恳地道。

“不用了,今天吃了你一顿饭就没了得意之作,这再吃指不定会没多少东西。”顾行止直接拒绝。

阿秀还要再说,顾行止已经又要昏昏欲睡。齐夫子让她先行离开,之后也不用再过来了。阿秀只好走了,临行前给顾行止行了大礼。

到了绣房,绣娘们无事可做,见到阿秀来都很关心结果。得知阿秀已经拿到顾行止的画作,其他人都十分高兴,不用担心绣房关门了。

阿秀把画作放在绣房,她特意派人看管这幅画,毕竟明天就要交给魏二公子。

她回到府里,第二天一大早就去到绣房,仆人给她请安,告诉她想要破坏画的人已经抓到,现在已经关了起来。

阿秀点头,她一直怀疑毁坏葫芦画像的另有其人。昨天她故意把顾行止的画打开给众人看,然后又在众人面前收起来放在后屋,派人看管,目的就是想要引出这背后之人。

她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采芝。

她去柴房看她,采芝手脚都绑了绳,灰头土脸地跪在地上。她走到采芝面前问道:“采芝,你为什么想要毁掉画?”

采芝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少夫人,我知道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想要拿了画去卖钱,少夫人你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葫芦像是你换了丝线,然后嫁祸给九娘,我说的对不对?”阿秀凝眉。

“少夫人,这不是我,我没有做。我只是听说顾行止的画值很多钱,所以我才动了心思。但是葫芦像的事不是我做的。”采芝大声哭道。

“你还不说实话吗?”阿秀抿唇,“如果你还说谎,我只能把你交到官府了。”

“少夫人不要,”采心从外面跑了进来,跪在阿秀的面前,“少夫人,我说,我说。”

“采心!”

“有一个蒙面人,那天劫持了我跟姐姐,他刺了姐姐一刀,然后要我们破坏葫芦像。昨天,他又要我们拿到顾行止的画作,如果我们不做的话,他就会杀了我们。少夫人,你看——”

采心解开采芝的衣襟,露出了胸前的一处刀伤。

“这就是蒙面人刺的,少夫人,我们也是被逼的。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送姐姐去官府。”采心苦苦哀求。

那刀伤狰狞,不会是假,阿秀迟疑了一下问:“你们知道蒙面人是什么人吗?”

“这个就不清楚了,但是我记得他的声音,如果我再听到他的话,一定能够认出来。”采心连忙道。

阿秀思考一番,决定还是先把采芝关在柴房,暂时不送官。至于采心,则照常做事,她派了人暗中盯着采心,以防那黑衣人再来找她好让人及时通报。

屋外魏二公子声音又高了起来,阿秀带着画作出去,正遇上魏二公子砸了一个花瓶。

瓶子的碎片划过阿秀的裙摆,阿秀略有些紧张,她左右环视一圈,看到魏二公子带来了不少下人。而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又围了过来,不知情地在悄悄打听,“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魏国公府拿来千言居士的画来画像,结果画被抢了,魏二公子发脾气,要侯府少夫人三天内拿出顾行止的画来,否则就要追究到底。”

“啊,顾行止,他的画哪里是那么好得的?”

“谁说不是呢,三天到哪里去找人,少夫人这下子要倒霉了。”

底下一圈可怜阿秀的,也有人说丢了画就该赔的,魏二公子得意洋洋,看向阿秀,“少夫人,三天时间已到,你这画到底到手了没有,如果没有,我可是要封了你们的绣房了。”

“魏二公子,我们约定的时间还差半个时辰。先不说我有没有拿到画,你在绣房里闹事,砸了我的花瓶,这又怎么说?”阿秀看着魏二公子。

“少夫人,别说那么多废话,就说这画你有还是没有吧?”魏二十分不耐烦。

“有如何,没有又如何?”阿秀凝眉,现在蒙面人具体是谁还不知,可能是魏二也说不定。

“有,我拿走画跟画像了事,没有,”他冷哼一声,“没有,可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那你屡次扰乱恐吓我绣房,还打烂我的花瓶又怎么说?”阿秀不卑不亢。

“不就是个烂花瓶吗?我赔你就是了。”魏二满不在乎。

阿秀深吸一口气,“除此之外,我还要你道歉。”

“什么?道歉?”魏二抬高声音,他抬手又扔了一个茶杯挑眉道,“先把画拿出来再说。”

一顶轿子不知何时出现在绣房门口,听到这里,里面的人想要冲出去,又被人按住了。

噩耗

阿秀听到这里,让人拿出来了画。画卷慢慢打开,外面的人也能看清画卷的内容。

魏二原本以为阿秀输定了,结果见阿秀真的拿出了一幅画作,他嗤笑道:“这是什么玩意,该不会是你没找到顾行止,随便拿出一幅图来打发我吧?”

“魏二公子,请你看看这枚小印,‘顾行止印’四个字清清楚楚印在画上,你看不到吗?”阿秀指着画作小印处。

魏二看了一眼,那印章处的的确确是“顾行止印”四个字,他看了整副画,画作并不是顾行止善画的山水,而是两个半老头子在喝酒,画的倒是还不错。

只不过这真的是顾行止的画作吗?

他有些怀疑,他更不相信阿秀会在短短的三天内得到顾行止的画作,她肯定是怕拿不出来画作丢脸,故意骗他的。

“呵,谁人不知道顾行止只画山水,你这幅是从哪里找来的赝品,居然敢冒充真迹拿来糊弄我,少夫人,你这样的话,我今天必须要封了绣房了。”

“魏二公子,你只看了一眼就认定这是赝品也太过草率了。这明明是昨天顾居士刚画的佳作,你如果不信的话,我们大可以找人来鉴定一番。二公子,你看如何?”阿秀丝毫不乱,她这个是真迹,她心里有底。

“这幅画真的是画中佳作,”一个夫子模样的人上前来,仔仔细细看了全幅画作,惊叹道,“这笔触,这传神的人物形态,绝对是大师级别的。”

有了这人的大胆行为,其他想看画的也一并上前围着那画作点评起来。魏二抱着手臂听他们在那里讨论。结果因为这幅画不是山水画,也比顾行止的山水画更出众,一时之间谁也辨不出这到底是不是顾行止的画。

魏二得意洋洋地望向阿秀,“少夫人,你听到没有,这就是一幅画技好些的赝品罢了,根本不是顾行止的画。来人,给我动手。”

家0丁们听了魏二的话,立刻开始砸东西。阿秀挡在前面,魏二正欲上前,头就被重重打了一下,他捂着头恼怒地骂道:“谁打我?”

“我,顾行止。”

顾行止高声道,其他人一见顾行止本人在此出现,纷纷激动地表达自己的崇拜之情。

可顾行止不为所动,对着他们就是一阵数落,“你们居然连我的画都看不出来,还说什么欣赏我的画,你们是不是叶公好龙?”

“还有你,”顾行止指着魏二,“我就只能画山水,不能画别的了?看看这小印,看看这题名,我的字,我的印,你一个都不认识,还在这里说我的画是赝品。我看你才是赝品,你整个人都是赝品,尤其是眼睛。”

顾行止吹胡子瞪眼,毫不留情地骂了魏二,魏二额上青筋冒了出来,被身边的人劝告。他拱手行礼道:“顾居士,是小生眼拙,没能看出来您的佳作。”

“你是挺眼拙的,这画你也不配得到。”顾行止可不会给任何人面子。

“可我的画丢了……”

“丢了好,就你这样,毫无鉴赏能力,给你一幅画,你也是牛嚼牡丹。你那画多少钱,我替她给了,赶紧带着你的人滚,我看你就来气。”顾行止随手一摆,赶苍蝇一般。

“这钱还是应当由我们来出,”老夫人门外进来,孙碧影扶着她,两人一同看向顾行止,“不劳居士破费。”

“这随便你们,我就是看不惯这小子。”顾行止倒是没坚持。

魏二在老夫人面前还有些怵,老夫人看着他道:“二公子,这件事的确是阿秀的疏忽,可这绣房不是你说封就能封的。”“是,老夫人,我,我就那么一说。”魏二怂怂的。

老夫人着下人拿出银子,然后从上面取下二十两,“这是你应付的赔偿,花瓶是你打碎的吧?”

魏二点头,等老夫人说了一声“送客”,他半句话也不敢再说,拿着银子就跑了。围观的人看着他灰溜溜的样子,都不由得发笑。

老夫人刚刚就在轿子里,孙碧影听到魏二的话本来想出来,老夫人阻止了她。她想看看阿秀会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好在阿秀没让她失望,她这次不仅拿到了顾行止的画作,还能在魏二的强势之下不急不躁,沉着冷静地反驳他。

这才是她祁阳侯府的少夫人,行事大方,值得称赞。

这事暂时就这么解决了,其他的要看官府追踪强盗的力度。老夫人请顾行止去府上,顾行止没端着架子,只问了老夫人一句“有酒吗”。得到老夫人的肯定回答,顾行止连自己的画都顾不得了,直接跟着老夫人回侯府。

阿秀善后,围观的人已经散开,他们将自己看到的都说了出去。蓟都的人很快知道,顾行止亲自给阿秀画了一幅特殊的画作,魏二公子当众出了丑,得了银子溜走了。

阿秀送人出去的时候,总觉得看到了叶天舟,但是她再仔细一瞧,又看不到了。她以为自己眼花了,将顾行止的画带回府里,她看到魏国公带着魏二公子上门。

魏国公让魏二给老夫人和顾行止道歉,还把银两也送了回来。他也知道顾行止好酒,所以特意带了酒过来。顾行止见他态度不错,又喝了他的酒,写了两个字给他。

魏国公如获至宝,回家就把它裱了起来。魏国公府也与祁阳侯府达成和解,前事一笔勾销。

幕后之人还未找到,阿秀又收到了一个坏消息。昌州爆发了疫病,赵陵因为与百姓接触最多,现在也感染了疫病,病人已经全部隔离开,赵陵也在里面,但是他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如果再研究不出药物,他很有可能就会没命。

晴天霹雳,阿秀当时就站不住了。孙碧影直接昏了过去,老夫人倒还撑着,阿秀打起精神扶着孙碧影等大夫来,直到大夫确认孙碧影没事,她才坐了下来。

老夫人当时没事,可是第二天就病了。整个人无精打采,饭也吃不下去。

阿秀两头侍奉,又担心赵陵,身体肉眼可见地削瘦了。

听说皇上已经派了御医过去,还带了大量的药材。她也想请跟着队伍一起走,她想见赵陵,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想见他。

可是家中两个长辈都病了,她想要出去,却无法出去。

瘟疫,多么可怕的词。她以前听说过一个村子一个人得了瘟疫,一村人全部都死了。瘟疫难治,将军他会不会有事?

她在逃荒的过程中年龄还小,但是遇到过一个白胡子的老爷爷,他自称自己姓石,给许多人看病赠药。当时老爷爷还在感叹,大灾荒之年最怕的就是瘟疫。

她好奇问爷爷瘟疫是什么,爷爷给她解释了一下。她被吓到,周围人有问如果真得了瘟疫该怎么做的。

印象中老爷爷沉思良久,然后说了撒生石灰,焚烧尸体,服药干散,薰青蒿。药干散成分是什么来着?

时间太久,阿秀一时难以想起来。

老夫人担心赵陵,精气神非常不好,阿秀为了让老夫人不要丧气,便将自己的回忆跟老夫人讲了。老夫人果然打起精神来。她告诉阿秀,梁朝的确有过一个神医,名字叫石亦,年龄倒也对的上。

如果真的石神医,那他的方子一定有用,她让阿秀一定要仔细想,毕竟这不止关系到赵陵的生命更跟万千百姓有着直接关系。

阿秀点头,回去之后她便开始查医书。有关瘟疫的书她都看了一遍,通宵达旦,一直都没能在书中找到确切的治疗方法。

她如此熬了两天两夜,最后在赵曦的劝阻下睡了一会儿。

梦中,她迷迷糊糊就回到了逃荒的时候。石爷爷在她身边正跟众人说着瘟疫的方子。

“这药干散是由麻仁子、 柏子仁 、 干姜……”

她听得认真,记下了这救命的药方。

片刻后她醒了过来,她回神立马把方子写了下来,告诉了老夫人。老夫人让大夫来看这方子,方子开的很大胆,但是却又非常妙。

大夫不敢保证,阿秀自己抓了药,一天之内连续喝了三幅,她半点其他不良反应都没有。

这药有用!

她以身试药,一家人看在眼里,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知道这药有用,赵横舟立马入宫面圣,交出药方和其他应对瘟疫的方法。皇上立刻着人研究药方,得出的结论都是药方可以一试。

他不再等待,派人去昌州又送了药材跟十名御医和医女,只盼这次的瘟疫能够快些过去。

有了这个方子,阿秀安心多了。家中人对她的态度更加好了,就连孙碧影也开始将家里的事慢慢教给她。

她的这个侯府少夫人越坐越稳了,虽然这并不是她原本要追求的。她又开始等消息,可是她等啊等,足足等了一个月,等来的却是太子顺利解决了瘟疫,开始回朝的消息。

至于赵陵,太子说赵陵病得太重,等方子到的时候,他人已经没了。瘟疫病人必须要焚烧就地掩埋,所以他没有带回赵陵的尸体,连骨灰也没有。

侯府的人得知消息全部失声痛哭,可阿秀只觉得整个人木木的,五官好像都迟钝了。她没有哭,她不信,她不信将军死了。

将军是天兵天将,他不会死。她给他求了那么多平安符,各路神仙都会保佑他,他怎么会死?她还送去了治疗瘟疫的方子,那上面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写着,只要服用,就一定能治好疫病。

她不信,所以她不伤心,也不难过。

回来

她每天做自己的事,去给老夫人,给孙碧影请安,看她们伤心,她甚至还会劝她们。劝她们再等等,也许将军就在的路上呢。

孙碧影只当阿秀是伤心过度,魔怔了。老夫人每次都怜爱地看着阿秀,心痛又可惜。

她们找来大夫给阿秀看病,阿秀也不抗拒,大夫只说阿秀忧思过虑,损耗极大,让她好好休息养身体。

可阿秀不听,她不能静下来,她必须要做事。她做刺绣,给赵陵做常服,做鞋子,做中衣,她还把自己跟赵陵以前的事都记了下来。

两人如何相遇,相识,相知,怎样产生误会又是如何表明心迹,她不但记下来,还画下来。她的字帖本来就是照着赵陵练的,所以她的字与赵陵的越来越像。

老夫人看她这样不行,让赵乾赵曦带着阿秀出去散心。阿秀也去,她直接去了庙里求签。求到好签就高兴,赵曦也跟着笑,没告诉她,这签盒里的签已经被赵乾换过了。

阿秀几人在庙里用膳,之后小憩。她睡不着,旁边赵曦已经呼吸均匀,沉入梦乡。阿秀重新睁开眼,她觉得屋外有人在看她。

她跑了出去,一个黑影从她面前闪过。那背影如此熟悉,她下意识就追了上去。她用尽全力去追,心跳得厉害,她心中有个强烈的直觉,那个黑衣人是将军。

她要追上去,一定要追上去看一下,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那个人。

前路越来越偏僻,周围静悄悄的,阿秀却一点儿不怕。她环顾四周,想爬到树上再看看。可她根本没跑过树,无从下手。她抱紧树,双腿夹住,抓住一个树杈往上攀。粗糙的树皮刮擦着她娇嫩的手臂和大腿,她忍痛一直往上爬。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顾手上的刺痛就要踩上树杈时,脚下踩空,她慌忙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两片树叶。

她从树上掉了下来,掉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他坐在了地上,他的手臂如此咯人,眼睛也红红的,只有那股冷冽的气息没有改变。

她伸手想去摘下他的蒙面巾,可是她的手不知为何在微微颤抖,她的心跳得比之前更加剧烈。可她死死地盯着他,不敢眨眼。

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慢慢解开面巾,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他的颧骨突出,两颊陷了下去,上唇和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瘦了好多,也憔悴了好多。

“将军。”阿秀开口,声音带着颤音,她的手想摸他的脸,但是到了他的眼前却又顿住。

她在害怕。

“叫我夫君。”赵陵嗓音沙哑,按住阿秀的手。

手下的触感温热而真实,阿秀终于确信了眼前人就是赵陵。她猛地扑入赵陵的怀抱,死死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咬着下唇哭了出来。

“夫君,夫君,夫君……”她不停地叫。

赵陵紧紧抱住她,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他回应她道:“我在,我一直在。”

“他们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我不信。我知道你一定会没事,一定会没事的。”她哭着不停地说。

说着不信,可又有谁知道她有多怕。

赵陵抚摸着阿秀颤抖的身子,他知道这次一定吓到她了。她没有崩溃已经超乎他的想象,而一想到她这段日子受的苦,他的眼里便闪过一抹狠戾。

这笔仇他马上就要跟太子算了。

阿秀不知道哭了多久,说了多久,她一直依偎在赵陵的怀里,生怕赵陵一眨眼又不见了。

赵陵非常有耐心,一遍遍地哄她,安慰她。

阿秀最后抬起头来,抚摸着赵陵的脸道:“夫君,你肯定吃了很多苦。”

“马上就要过去了,说起来还要感谢你的药方,救了我,也救了那么多百姓。”赵陵抱着她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子为什么说你死了?你又为什么要这副打扮出现在这里?”阿秀疑惑地问。

“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只要知道,太子要害我。他现在派了人在侯府周围,所以我现在不能露面。我已经联系上了吴曦,吴曦会替我联系三皇子,我会进宫将一切都说明白,到时候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家了。”赵陵长话短说,阿秀这才知道赵陵的情况有多危险。“那我需要做什么?”阿秀忙问道。

“你什么都不要做,只要继续保持跟之前一样的状态就行,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来找过你,否则你就会有危险。”赵陵叮嘱道。

“好,我知道了,那你也一定要多加小心。如果有事的话,我会来寺庙,这样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约定好了,赵陵蒙面从小路走了。

阿秀静悄悄回到屋内,赵曦已经醒了。她看到阿秀忙迎了上来,“嫂子,你去哪里了,我好担心你。”

“我睡不着,所以出去走走。”阿秀答道。

“你这是怎么了?”赵曦见阿秀衣裳发皱脏污,手心也红了。

“我不熟悉路,所以不小心摔了一跤。不过没有大事,我洗个脸就行了。”阿秀笑着摇摇头,赵曦愣了一下,继而高兴起来。看来出来散心果然是对的,嫂子会笑了,比出门前好多了。

阿秀端来水,自己收拾了一番,她的手臂果然擦破了皮,掌心也扎了刺。她小心挑开,虽然身上痛着,心里却十分高兴。

一行人休息之后有回去了,阿秀知道有人在监视他们,所以脸还是一直冷着。

夫君说了,他马上就能联系上三皇子,然后在皇上面前告发太子。

她焦急地等着这一天,五天后,她看到衙役在蓟都内搜寻人。据说是太子出宫有东西被偷,所以要抓到盗贼。

阿秀听到心就高高地提了起来,她怕太子已经发现了赵陵,故意借此抓到他灭口。她想去找吴曦,想去见三皇子,可是她又怕自己擅自行动会引起太子的注意。

她想了一个办法,她让赵曦扮成她,两人一块去了绣房,然后她男扮女装偷偷地从后门去了吴曦的成衣店。

在那里她看到了吴曦,她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吴曦劝她放心。原来赵陵已经到了三皇子的别苑,他们已经决定要去见皇上。

太子的确想用盗贼的幌子来抓赵陵,不过他们恰好将计就计,已经着人扮成赵陵引太子的人去了城外。

只是现在阿秀与赵陵不宜相见,阿秀当然知道。听到赵陵没事她就放心了,她又偷溜回绣房,全程无人发现。

与此同时,赵陵已经与三皇子一道到了皇帝的面前。赵陵将自己在昌州的所见所闻都详细讲了出来。太子是如何骄奢淫逸,漠视灾情,又是如何贪墨赈灾银两,威胁当地官员。

在此事被工部侍郎发现之后,又是怎样设计使他掉入洪水之中。而他又是如何在太子的虎视眈眈与疫病的折磨之下从狼窝中九死一生逃出来,站在皇帝面前。

皇帝越听脸色越青,到最后他紧紧盯着赵陵问他是否有证据,所言是否句句属实。

赵陵将太子的事情一笔一划都记在了册子上,他贪墨的每一笔赈灾银也皆有记录。

与此同时,他还带来了一个人,正是本应丧命洪水之中的工部侍郎。他那时侥幸逃生,之后不敢再回原地,一直装聋作哑想要等朝廷再来人。

后来见赵陵来了,他便想要与赵陵取得联系,赵陵知道他没死派人保护他,后来在逃命的时候也不忘带着他。如果不是赵陵,可以说他肯定不能活着回来。

他的的确确是发现之前昌州的洪涝排灌都不堪一击,昌州这个地方几年前发生过洪涝,当时皇帝也是拨了银两,他怀疑有人贪污。

他将这个事跟太子说了,太子却要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多管闲事。他的性格本就再正直不过,所以当下就争执了起来。所以才招致了太子的杀心,以致于差点丧命。

他把事情一一道来,赵陵更是提到太子不将百姓当人,不管有没有得疫病,百姓都被圈在一处,无药无水无粮,他是要饿死百姓,好中饱私囊。

皇帝已经出离愤怒了,他喊人道:“去,快去将这个孽障给我押过来!”

指挥司的人到的时候,太子还正在搂着两个姬妾花天酒地。赵陵也快被他抓住了,他在昌州有了一笔巨款,他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不得尽兴欢乐。

指挥司的人他根本没放进眼里,直到侍卫将他押着,他才脱口大骂,要治他们的罪。

可是到了大殿,他看到赵陵和工部侍郎,他就傻眼了。

皇帝兜头扔到他头上一本册子,“你给朕好好地看看,这是什么?”

太子被砸得脑袋昏昏的,他捡起册子,看着上面记着自己一桩桩一件件的罪。

“冤枉啊,父皇,儿臣,儿臣绝没有做过这些。这一定是工部侍郎跟赵陵合起伙来一起陷害我,父皇,您要替我做主啊。”太子大喊,甚至转眼之间就说出了一个陷害戏码。

“你说他们陷害你,他们都是朕重用的大臣,为何会陷害你?”皇帝阴沉沉地看着他。

“这,”太子扫了一圈,猛地指向三皇子,目露愤恨,“父皇,他们结党营私,目的就是想要父皇对我失望,废了我,好扶三皇子当太子。”

“皇上,臣以姓名担保,臣绝没有跟赵指挥使串,咳咳,串通。皇上,臣九死一生,就是想让皇上知道真相,咳咳,臣,臣,咳咳,说的话句句属实,咳咳,咳咳……”

工部侍郎当即跪下辩解,他当时入水太久伤了肺,身体还未休养好。此时太过激动,脸色通红,浑身颤抖,肺都快咳了出来。

“皇上,臣也同样。皇上派臣去赈灾,辅助太子,臣一直谨记自己的职责。可臣万万没想到,太子会如此对待灾民,漠视他们的生死。臣发现赈灾银大量大量的少,便记了下来,可这被太子发现,趁着臣染病的时候将臣赶入圈地。虽然臣的夫人送过来药了,但是太子根本没有下令给灾民配药,如果不是一位御医给臣留药。臣现在已经死了,不是死在昌州,就是死在回来蓟都的路上。”

他说着露出肩上的刀伤,“皇上请看,臣差点死在太子所派的侍卫刀下。皇上,请您明察。”

“父皇,我根本没有派过什么人追杀他们。父皇,你要相信儿臣啊。”太子膝行向前,辩解道。

“皇上,今天太子在蓟都内派人到处搜查盗贼。其实他要追查的究竟是什么人,只要找到太子所派之人一问便知。”赵陵沉声道。

皇帝听了之后,便派人去抓太子的人。

很快太子的人便被带上殿来,皇帝看着这两人,眉头一皱。他倒是对这二人有些眼熟,他们正是太子的亲卫。

“说,你们今天是去抓谁?”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在天子的威压下,两个人看向太子,皇帝一瞪眼,立马有侍卫刺了一人一刀。血溅当场,两人再不敢犹豫,大声道:“是赵陵,太子让我们去抓赵陵。”

皇上目光在太子身上定住,太子大骂道:“胡说八道,你们两个吃里扒外,一定是被买通了。父皇,父皇救我,他们都要害我。”

“你给朕闭嘴!”皇帝暴怒,走下殿来,抽出侍卫的剑指着太子。

太子一激灵,跪坐在地上边退边求:“父皇,父皇,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逆子,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可你居然行事如此荒唐恶毒,完全没将朕,没将百姓,甚至没将大梁放在眼里,朕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封你为太子。”皇帝一剑刺过去,太子惨叫一声,头上的金冠落下,太子披头散发,十分狼狈。

“传朕旨意,废太子叶敬荣,迁至吉安宫。”皇帝说完,扔下长剑。

剑声刺耳,太子慌了神,抱住皇上的腿求饶,皇帝一脚踹在他的心上,满眼都是厌恶,“给朕滚。”

福气

太子还要求饶被侍卫拖了下去,皇帝坐在皇位上,一瞬间像是老了几岁。三皇子犹豫地上前,皇帝摆摆手,让他们都下去,并给赵陵和工部侍郎都派了御医回去,让他们好生休养。他自己则想好好地静一下。

众人退下,赵陵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为了避嫌,三皇子没有去送。但是皇上特意派了身边的公公,由指挥司的人一起将赵陵送回了侯府。

阿秀还在家中担心赵陵,她心神不宁,女红也做不下去。

虽然吴曦跟赵陵都十分有信心,但是那是太子,是皇上的儿子。即使皇上真的知道了太子做的混账事,他真的能够治太子的罪吗?皇上会不会反而责怪赵陵呢?

她还在胡思乱想,丫鬟桂月激动地跑了进来,“少夫人,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

“真的?”阿秀一下子站起来跑了出去,桂月小跑着跟在她的身后高兴地道:“是真的,听说还是宫里的人送过来的,大少爷坐着高头大马已经到门口了。”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那就说明没事了,一定是没事了。

她跑到门口,赵横舟夫妇已经等在了门口,而老夫人也坐着软轿过来了。

“昭儿,我的昭儿呢?”老夫人喊道。

阿秀扶着老夫人下轿,站在门口,赵陵也注意到了她们,立刻从马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他们面前。

“儿不孝,让祖母,爹娘担心了。”

“真的是昭儿。”老夫人摸着赵陵的脸喜极而泣,赵横舟欣慰地笑了,见孙碧影哭了,揽住她的肩。

老夫人抱住赵陵,口中不断喊着昭儿。赵陵目中含泪,他望向阿秀,阿秀激动地泪花闪烁,全部心神都在他身上。

一家人都十分高兴,那公公带着御医上前来说赵陵立了大功,又受了罪,所以特意让御医暂时呆在侯府,一直到赵陵身体完全好。

赵横舟谢恩,给了公公荷包。那公公接了之后便回去复命了,赵陵由全家人围着到了正堂,都要求他坐着让御医诊脉。

赵陵本想说自己完全好了,可见家人担忧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配合地坐下伸手给御医,御医诊脉的时候,一屋人都静悄悄的,全部看着御医。

御医汗都快出来了,他放下手道:“赵指挥使的确已经好了,只不过大病伤了元气,只要多加调养就没事。”

全部人都松了一口气,御医开了方子,孙碧影着人立刻去拿药,然后送御医去一处休息。

他们一家人在一起说话,询问赵陵昌州之行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他会死而复生?

皇帝已经定了太子的罪,所以这件事很快就不会是秘密。赵陵因此把所有的事都说了出来,当阿秀听到赵陵患病却无药可医时,心里就像被人猛地揪了一下。

听到赵陵抹黑了死人脸扮成自己的样子才得以逃脱时,她眉头皱得紧紧的,人也紧绷绷的。

他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磨难,真的是九死一生。

“大哥,我好崇拜你,你真是太棒了。那样的险境都能逃出来,还能在皇上面前揭露太子的真面目。大哥,太厉害了。”赵曦双眼发亮,看着赵陵。

赵乾嫌弃地瞟了她一眼,虽然鄙夷她谄媚的态度,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大哥所作所为的确非常人能做。

“别闹你大哥,”孙碧影嗔了赵曦一眼,转而对赵陵道,“昭儿,这次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之前太子说你死于疫病,我们真的悲痛欲绝。现在你好好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真的是上天庇佑。但是昭儿,如果有下一次,娘真的希望你能先保重自己,娘已经失去你一次,不能再承受这样的痛苦了。”

孙碧影说到伤心处泪流不止,赵陵看到心中发疼,他点点头,“是儿子不孝,以后一定不让你们担心。”

“好了,娘,大哥回来了,你就不要再难过了。”

赵曦安慰她,然后感叹道:“大哥,之前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可是只有大嫂,只有大嫂坚信你没死,还告诉我们,让我们一定要等你回来。大嫂你当时怎么知道大哥没死的?”

阿秀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种感觉,夫君他没有死。”

赵陵看向他,阿秀与他对视,二人目光中满是柔情蜜意,此时无声胜有声。

老夫人看这个样子,让自家人先散了,让小两口回去说说话,也让赵陵好好休息一下。

阿秀与赵陵回到房里,赵陵立刻紧紧地抱着她。阿秀同样回抱赵陵,随后两人稍稍分开,她的额上温热柔软,那触感一直朝下,眼睛,鼻子,脸颊,最后来到她的双唇。

他们唇齿相依,赵陵温柔地拥吻她,她闭上双眼,情不自禁地回应他。二人痴缠许久才放开,赵陵抱着阿秀,捉住她的手,看到她手上还留着上次爬树的伤痕。

他轻轻抚过,阿秀静静地看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只觉地老天荒亦无悔。

“阿秀,在我走的这段时间,你都在做什么?”赵陵问她。

阿秀将事情都跟他说了,绣房的事本来想不提,但是他们说过不瞒彼此,所以她也如实讲了。

赵陵说她做的好,之后的事就交给他,他会来处理。

阿秀嗯了一声道:“但是你还是要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御医说了你的病虽然好了,但是伤了元气,所以要好好调养。以后我会在家里给你煲汤,你说好不好?”

“好,但是我的身体没有大碍,你不用太过担心。”赵陵安慰,他说完打了个呵欠。连日来的策划,他有点累了。

阿秀见此,催促他先睡。他想要沐浴一番,阿秀去吩咐人提热水。

赵陵去拿换洗的衣衫,他打开柜子,看到满满一柜子他的衣服鞋袜。常服,中衣,都是他平日常穿的颜色。

他愣了一下,拿出几件来,从针脚的细密和锁边的花纹来看,这所有的衣衫都是阿秀做的。

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做了这么多他的衣衫吗?

他突然想起刚刚赵曦的话,阿秀还没回来,他叫了桂枝过来问问情况。桂枝告诉他这的的确确都是阿秀做的。

就是在他假死的那段时间,阿秀不相信他死,又不想家里人担心。所以她便全部的心思都拿来做赵陵的衣衫鞋袜。

“对了,大少爷,少夫人除了做这些之外,还一直坚持练字,写了很多字帖,都在书柜里呢,您可以去看看。”桂枝忙道。

赵陵起身来到书柜旁,他翻了两下,找到了桂枝口中的“字帖”。

这哪里是字帖,这分明就是阿秀对他溢于言表的思念。

他看那些画,从第一幅他骑马与她相遇宁乡镇,到他在庙会中买下她看中的红豆耳坠,最后一幅她站在侯府门口,痴痴地看向他远去的方向。

画到这里戛然而止,赵陵定定地看着最后一幅画,那画里浓浓的思念和不舍跃然纸上。

他这才明白她有多想他,有多舍不得他。

“夫君,水好了,你快去洗吧。”阿秀试好水温过来叫赵陵,赵陵抬头,目光中带着浓浓的疼惜。

阿秀低头看到他手中的画,她吃了一惊,忙过去想要夺回画。

“这是我闲暇时间打发时间画的,画得不好,你怎么拿出来看了?”

赵陵按住她的手,把画按在自己胸口,“谁说不好,要我说再厉害的画师也比不上你。你画的太出彩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好。”阿秀抿唇。

赵陵将所有的画珍而重之地放进书柜中,“对我来说,它是无价之宝。”

阿秀笑了一下,她催促赵陵去洗澡。赵陵去洗,他刚泡进水里,就听见身后轻轻的脚步声。

他洗澡一向不喜欢人在一旁服侍,房里的人都知道他的这个规矩。

他略一想便猜到了来人,他睁眼看向阿秀,“你怎么进来了?”

阿秀已经看到他肩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长出新肉,但是从肩到小臂那么长一刀,当时一定很痛。

“我来帮你。”阿秀上前舀水冲洗赵陵的身体。

他肩宽窄腰,只不过都没什么肉,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刀伤五六处。阿秀的手一一抚过这些伤口,赵陵身子轻轻一颤,问她道:“是不是很丑,吓到了吧?”

阿秀摇摇头,“不丑,这都是夫君英勇杀敌的证明。”

“哈哈,我还怕你嫌弃我呢。”赵陵笑着道。

“怎么可能,夫君这么好,我怎么可能嫌弃夫君。”阿秀忙否认。

赵陵转过身来,眼里只剩笑意,“我开个玩笑而已,其实,能娶到阿秀是我最大的福气。”

阿秀低头,“我也是。”

她说完忙给赵陵搓背,用澡豆,赵陵知道她是害羞了,也不再逗她。

赵陵一定要阿秀陪着他睡,阿秀现在不会拒绝赵陵,便与他躺在一起。赵陵本来还想睡,结果阿秀一趟下来,两个人距离如此近,他困意全消。

两个人越靠越近,最后赵陵忍不住亲吻她。阿秀被吻得浑身发烫,神智迷离,关键时候,她记起赵陵伤了元气,她抓住赵陵逞凶的手道:“夫君不行,你还需要调养。”

赵陵亲了亲她的手,阿秀被他的眼神勾得几乎要投降。

“为夫没事,不然你可以试试,我的身体到底有没有事……”

“不行,唔……”

阿秀未尽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一床大被下两人共赴巫山。

保护

第二天,皇帝便下了旨,太子叶敬荣因为贪污赈灾银,迫害朝廷命官被废,贬为立王,幽禁吉安宫。

工部侍郎,赵陵揭发太子,赈灾有功,分别赏赐纹银五百两,工部侍郎加封为正治上卿,赵陵升任为左军都督,加封为上护军,

一时间朝廷上下震惊,有人给太子求情,被皇帝斥责。皇后与皇上斗气,被贬为贵妃。三皇子得了皇帝的称赞,皇帝任命他为大理寺左少卿,让他查明太子这件案子究竟还有多少人参与。

一时间蓟都内风气都变了,当然赵陵这边不受任何影响。

他现在是受命在家养身体,之后再走马上任。

他在家中每日喝着阿秀给他做的各种汤,闲时与阿秀在家中对弈,还带着她出去在蓟都周边的风景优美之地小住几天。

二人如神仙眷侣,成亲以来这段日子最是舒心自由。二人还在山中偶遇了顾行止,阿秀下厨做了几道菜。三人一起赏花赏月,把酒谈古论今,如此又过了几天。

之后听到关易调回蓟都来,他们两个回了府。关易上次没能跟赵陵一起走,赵陵让他要多加注意宣州城的动向。他总觉得自己有遗漏,所以如此吩咐关易。

关易此次回来归入到赵陵的都督府内,两个人见到彼此都很高兴,抛去公事不讲,他们其实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赵陵特意在府中摆宴给关易接风,二人喝得畅快,最后都醉了。阿秀安排关易在府中住下,然后扶着赵陵给他熬了醒酒汤,擦洗了脸。

赵陵半醒着喝了汤,然后小憩了半刻最后酒醒了大半。知道关易那边也送了醒酒汤,也有人伺候,他握住阿秀的手说辛苦她了。

阿秀自是说不辛苦,因为关易的到来,赵陵话比平时多。二人在一块说说话,然后熄了灯睡了。

第二天,关易告诉了赵陵宣州城的事,宣州城发现有姑娘小孩频频丢失,他带着士兵调查发现这些被拐之人都会送到启源,启源是南下的重要渡口,这些人会被卖到南边。

他们埋伏下来想抓到头领,结果头领跑了,只抓到一些虾兵蟹将。那个跑掉的头领居然就是之前九龙山的土匪大胡子田栋。

他们顺藤摸瓜,发现田栋是跟当地的一个小官勾结,所以才能这么顺利地躲过之前的调查。现在那些被拐的人已经解救了一部分,其他的不知所踪,他们派人去启源,启源人口众多,每天来往的人跟货数量众多,所以剩余的人没找到。

他特意去了一次九龙山,找到了杨青云,杨青云并没有田栋的消息。山上留下的都是他的人,也不会有人跟田栋暗中联系。

他们已经知道太子被废的事,这次得知关易要回来特意要关易向赵陵表示谢意,还说他们每日都在训练等待,只要赵陵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过来。

赵陵听了,脸色不由变得凝重。

又是拐子,不知为何,这世上的拐子那么多。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女子,孩子被拐的事,那些拐子就是蚂蟥,吸干他们的血还不算,还造成了那么多百姓的苦痛和灾难。

他恨不得,恨不得杀完天下的拐子,让这样的事再也不要发生。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派人去启源再去调查,还有田栋,我们现在就发布通缉令,只说他是罪大恶极的土匪。”赵陵沉声道。

“好,我都听将军的。”关易道。

这话刚说完,侍卫就跑过来了。

“都督,绣房里的采芝被人掳走了。”

“来的正好,有无人跟上?”

“有六个兄弟跟了上去。”

“好,给我盯着,看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赵陵声音如冰,侍卫应声道是。

天黑之后,结果出来了,采芝被掳到一处院子里被关了起来。为首之人一脸胡子,正是田栋。侍卫查到院子的主人叫宋明与,在京兆尹做主簿。他们又查了宋明与的亲戚,最后绕了几圈,发现他一个表舅舅在信王府当管事。

赵陵听到田栋,庆幸通缉令还未发,要不然就打草惊蛇了。不过,信王府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拐卖利润巨大,信王妃骄奢淫逸,信王爷倒是平易近人,但吃穿用度也绝非一般官宦家庭可比。

信王府有人在参与吗?如果有的话,到底是谁呢?田栋跟他们又有何关系?

这件事背后关系牵扯重大,信王爷与当今圣上关系很好。如果这事真的跟信王爷有关系,他是否要告知皇上。

太子的事情刚刚过去,近日上朝皇上十分暴躁,户部尚书已经被皇上骂了,太仆寺卿也让皇上斥责,最重要的是据三皇子说,皇上已经病了有些日子了。

他沉思良久,还是让人继续盯着这院子还有信王府,有异动就马上来报。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家,阿秀正在服侍老夫人吃饭。他过去,老夫人拉着阿秀的手道:“我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心愿,就盼着你能为我们侯府添一个曾孙。”

阿秀低下头,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肚子道:“祖母,我也这样想。只是我肚子不争气,现在还没有动静。”

“那有什么,你跟昭儿还年轻,又聚少离多,现在才又在一起,没有好消息不是正常的。别担心,孩子会有的,你别把这事放心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老夫人通情达理,几句话就将阿秀说笑了。

二人看到赵陵,赵陵进来给老夫人行礼,老夫人笑着道:“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们小两口,阿秀陪我这么长时间,你快带回去吧。”

“得祖母疼惜,孙儿这就带阿秀回去了。祖母也要好生歇息。”赵陵逗老夫人,老夫人笑呵呵的让他们两个快走。

二人一同出去,走在廊下,园中的桂树已经开花了。香气幽幽,满园子都是浓郁的桂花香。赵陵牵起阿秀的手,信步游庭般望着繁星满天。

“阿秀,快十五了,你想你的爹娘吗?”他轻声问。

阿秀也在看天,她闻言看向赵陵,只见赵陵面无表情,抬起的侧脸似乎带着冷清。

“想啊,以前爹娘在的时候,我们虽然穷,但是很快乐。爹会在一边锄地,弟弟就在地里找蚯蚓,他想去钓鱼来着。我在一旁学娘亲绣花,娘亲看着我绣的花忍不住笑,然后会手把手地教我如何绣出好看的图案。”

她陷入了回忆之中,“我们逃荒的时候,其实路上很累也很苦,但是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不像其他人,半路上不是孩子病了就是老人病了,我们都没有钱,生病就等于等死。我们那一支逃荒队伍到最后人越来越少。比较可怕的是,有些不是生病或者饿死了,而是失踪了。我那时小,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听我爹娘的话要紧紧跟在他们身边。后来我弟弟差点丢了,我们三个去找,然后弟弟被一个人抱着要扔上马车,如果不是我们跑得快,弟弟又咬痛了那个坏人,从车上滚了下来,那现在林青肯定不会跟我在一起了。”

阿秀心有余悸,虽然是小时候的事,但还是很可怕。

“我后来才知道那些人是拐子,他们特意偷走骗走小孩子或者是长得好看的姑娘,就是为了把他们卖了赚钱。听说卖给大户人家做下人还好些,有的小孩子被打断腿或者毒哑就是为了让他们看起来可怜好去乞讨。他们真的很可怜。”

她话刚说完,手就被紧紧地攥住了。

阿秀反应过来赵陵也是被拐卖过,自己怕是勾起他的伤心事了。

“夫君,你没事吧?”她担心地问。

赵陵摇摇头,“他们是很可怜,拐子都该去死。”

他摸摸阿秀的肚子,承诺道:“阿秀,如果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一定要护你们周全,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在他身上。”

阿秀明白他的心情,她重重点头,“是的,我们绝对不会拐子有机可乘,他一辈子都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在我们身边长大。”

她重新牵住赵陵的手,十指交扣,亲密无间。

赵陵心绪渐渐稳定下来,他看看二人交握的双手,心里已经确定自己应该要怎么做了。

虽然他还没有当爹,但是他知道那种被拐的滋味。那种恐慌就像天塌下来一样,对家人的思念无时无刻不牵动着他的心。那样悲惨的事不应该发生,也不能再发生。

“谢谢你。”他对阿秀道。

阿秀没再问为什么,只是抱了抱他。

谢谢你,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遇到你之前,我的生命是一道布满了荆棘的深林。你的到来就如一束光,金色光芒洒下,驱散黑暗。

你每向我踏来一步,荆棘便自动消失。我今天能重新感受到温暖和亲情,都是因为你。

逼宫

侍卫盯了许多天,终于又发现了一个黑衣人,这次他们跟着这个黑衣人,发现他居然又去了两一个别苑,这别苑是太子的。

事情越来越复杂,赵陵没有足够的证据,他决定先去找三皇子。三皇子恰好也来找他,二人聚在一起,三皇子告诉他,他查到太子在蓟都和启源有产业和铺子。他查过那些铺子,账目都有问题,有大量不明的财产。

尤其是近期,启源铺子进账居然有三十万两,可那铺子只是做绸缎和水产,不可能在一个月里有这么多钱。

赵陵听到这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对三皇子说了宣州发生的拐卖事件,并说那田栋他们已经找到,只是未免打草惊蛇,他们只盯着他。而他频频接触信王府的管事,信王府又与太子的别苑有关系。

这一切都不得不让人深思。

三皇子闻言大吃一惊,他是真没想到,太子跟信王府居然还会跟拐卖扯上关系。

他让赵陵先不要声张,他要更深入地去调查,务必一定要将这件事情查清楚。

两个人各自行动,蓟都内一直风平浪静。

等到银杏叶铺满地,秋果累累坠弯枝头,皇上的寿辰也将至了。

废太子,也就是立王近来不知是得了高人的指点还是真心忏悔,据说抄了满满一卷《功德经》来为皇上祈福。他还在吉安宫的上空放了孔明灯,灯上全是祈求皇帝长寿的祝福语。皇帝恰好出来散心,看到之后略有触动。

皇后,现在该叫安贵妃也转了性子,经常去皇帝面前送汤。皇帝对于她也起了怜惜之心,接连两天都宿在她的宫里。

也许是安贵妃吹了枕头风,皇帝虽然还没让立王出来,但是也派公公去吉安宫称赞了一句他的孝心。

皇帝的这个举动让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心思浮动,立王一党看到了希望,而支持三皇子的,则是忧心忡忡,生怕皇帝又想起太子,之后会把他放出来。

三皇子的母妃显然着急了,她可不想三皇子到手的太子之位又被抢走了。她几次将三皇子叫到宫中,千叮咛万嘱咐,让三皇子一定要占据皇上的心,绝度不能让立王再起来。

三皇子一开始还耐心哄她,到最后实在是被她念烦了,也想让她安心便悄悄告诉她,他正在调查立王,立王有把柄在他手上,他已经决定在朝堂之上说出来,到时候立王绝无翻身之地。

他母妃虽然不知道何事,但是听三皇子说得如此肯定,她便放心了。

可令二人没想到的是,这事被安贵妃的耳目听到告诉了安贵妃。

她心神不宁,她并不知道三皇子知道了什么。她特意去了吉安宫一趟,把这话告诉了立王。立王想了一下就暗道糟糕。

安贵妃看他表情就觉不好,在她的逼问下,立王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包括与信王妃如何合作,如果分赃都说得一清二楚。

安贵妃从来不知道立王居然会做出这种事,但是她与太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太子真的无法出来,她这一生也就完了。

三皇子究竟掌握了多少,她不知道,但是他已经打算说出来,那证明他手中的证据对立王来说一定是致命的。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三皇子在宫中有他母妃,在宫外有赵陵和萧成,而她有娘家,现在又添了信王府还有以前拉拢的一些朝臣。现在有一个大胆的办法,只要做成,那以后他们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她将计划告诉立王,立王一听惊慌失措,在她的斥责下立王才镇定下来。他答应下来,那个皇位是他觊觎好久的,如果现在能够坐上,那他以后就是天子了。

之后他们又见了几次面,就计划的细节进行推演。而在宫外,安贵妃也开始联络朝臣,她威逼利诱,之前就站在立王这一边的人很快便倒戈了。

另一边,赵陵的调查也有了眉目,采心居然想要对阿秀与赵陵下药,但是到最后关头,她又打翻药碗,哭着说自己做不到。

她对阿秀坦白,是一个大胡子让她下药的。目的就是要阿秀与赵陵死,他们不止用采芝来威胁她,还说如果她不听话,就把她们两个跟那些女子一块卖掉。

阿秀跟赵陵听到这里,问了她具体的情况。她说自己跟采芝,还有菊儿是在距离蓟都不远的地方被骗出来的,那人说这里有招绣娘的,她们便跟着去了。

谁知道一上车,她们就被迷晕了。等她们醒来周围全是被绑着的女子跟小孩,有几个人负责押送她们,说要把她们卖入青楼为娼妓。

她们苦苦哀求,那些人就打她们。她们到了一处院子,本来想去逃,结果又被抓了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两个被留了下来,还送她们来到绣房,让她们去做绣娘。叮嘱她们一定要听话,不许向外人透露,否则就会杀了菊儿。

她们来了之后,觉得少夫人很好,慢慢地想告诉少夫人,可是那些人会偶尔出现,带来菊儿的头发或者衣裳,她们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之前他们找上来要她们两个破坏阿秀的葫芦像,然后抓了采芝又要她来下毒。她一直担惊受怕,现在实在是承受不住了。

阿秀安抚她一定会救出采芝跟其他人,赵陵问她能否记得关押她们的地方是哪里,那些坏人她能否记得。

采心点点头,她口述了一下几人的面目特征,然后还动笔画了出来,那院子她有很深的印象,站在门口能看到山上的寺庙,院子里还有一口井,井旁边种的不是石榴或者合欢,而是一棵大槐树。槐树旁边有个碑,她看到过他们把东西埋在石碑下面。

这个信息实在是太重要了。

赵陵几乎立刻便着人去调查,这一查可算是将他们的老窝找到了。他们派人过去的时候,他们可能猜到走露了消息,正在销毁证据。见到指挥所的人,他们作鸟兽散,还把关着的女子房间一把火给点了。

幸亏赵陵他们去得快,否则十几个小姑娘全部要丧身火海。他们急着救人,贼人跑了两个。

赵陵在石碑下发现了账本,这账本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信王妃一直在做拐卖的生意,而立王也参与其中分赃,这些年下来赚了大笔大笔的银子。

意外的是,他在上面发现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信王爷的小儿子也是信王妃着人卖出去的。这个女人心太毒,绝对不能轻饶她。

他找到菊儿和采芝,安顿好她们,然后与三皇子碰头,拿出账册,三皇子也已经掌握了启源那边他们交易的方式。听说最近他们还要再次进行南渡,三皇子已经派人跟进。

信王妃听到逃出来的自己人所说,十几只“羊”都被救了,她十分气愤。但是更令她不安得是,长明是她招揽的人,这些年来一直在为她做事。

但是她到今天才知道,他竟然在偷偷地记账,他现在被抓了,如果他受不住刑罚把账本交了出去,那自己跟立王岂不是要遭殃?

她不由得考虑起安贵妃的话,现在她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只有支持他们。如果立王登基,那她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富贵。

如果失败了,她就把全部的责任推到立王身上。毕竟立王

权势大,她只是一个妇人,完全没办法反抗他。

立王要逼宫啊,想一想就刺激。

赵陵本来建议三皇子尽早将此事禀报皇上,但是三皇子知道皇上身体不好,寿诞将尽,他想尽孝,等皇上的寿诞过后再说出这件事。

赵陵见他执意如此,只好同意。只是他将自己被暗杀的事他告诉了三皇子,让三皇子一定要注意。三皇子也很重视,最近又加派了人手保护自己跟赵陵。

皇帝的寿诞很快到了,这一次寿诞,皇帝还是交给了安贵妃。朝臣更加疑惑,酒宴还未开始,群臣贺寿,有人提议如此重要场合,立王应该出现为皇上贺寿。

当时场上一片安静,皇帝也是沉默了一下,信王爷得了王妃的劝告,出言附和。他一开口更多人请求立王贺寿,皇帝顺水推舟,派人去通知立王。

立王收拾一番就来了,他上来就十分激动地给皇上拜寿,中途一度哽咽,眼睛发红。皇帝叹了一声,让他入座,还赐了他一盘蟠桃。

三皇子一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席上歌舞十分精彩,众人都喝了不少酒。宴席从早到晚一直在进行,皇上似乎很高兴,特许喝醉的大臣直接歇在前殿里,他自己则是先回了殿里,休息一下。

赵陵期间出去了几次,看着换防的陌生面孔,心里涌上疑惑。他特意观察了一下,宫里的禁卫军一般是一个时辰还一班,可是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这些人却还是微丝不动,没有人来接替他们。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他跟三皇子说了,三皇子也觉出不对来了。

赵陵尝试出去,可是守卫宫门的人却说没有安贵妃的手谕,其他人一律不能出去。安贵妃的手谕?她想做什么?

赵陵心中有个可怕的想法,他没有试图硬闯,而是回到席上跟三皇子和萧都督说了自己的猜测。

两人大惊失色,安贵妃已经红着眼睛过来了。

大家吃惊地看着她,她伤心地道:“刚刚,刚刚皇上吃了酒,旧病复发昏过去了。太医已经给皇上诊过脉,说皇上病情严重,恐怕暂时无法醒来。”

底下顿时一阵议论,只听有人道:“皇上圣体堪忧,这可如何是好?朝廷每天这么多大事,皇上如果一直昏迷,该怎么办?”

“是啊,安贵妃,皇上昏迷前有无说什么?”信王爷在一旁忧心道。

“王爷,皇上有传口谕令你跟崔尚书,吴大学士辅助立王,在皇上昏迷期间一起处理政事。”安贵妃难过地道。

赵陵凝眉,安贵妃说的这些人恰好都是□□,以前信王爷倒是从没参与过这等事,但是现在知道信王妃与太子是一伙的,赵陵不相信他。

三皇子党十分怀疑,皇上刚同意立王贺寿,怎么会这么快就病了?还恰好在昏迷前指了这么几位跟立王一同处理政事?

有人提出质疑,立王立刻反驳,“父皇说的还会有假,你竟然敢无视皇令吗?”

“老臣的确心有疑惑,”萧成说话了,“安贵妃说是皇上口谕,可这都是安贵妃的一面之词,如何能让老臣信服。”

“萧都督,我说的句句属实,你不信可以就在这里等皇上醒了,亲自问他。”她这句话说完,侍卫全都出来包围了他们。

许多人醉醺醺的,也没有功夫,根本无力抵抗。

赵陵跟三皇子对视一眼,绝对不能让安贵妃得逞,否则皇上性命危矣。

平叛

所有人无法反抗,立王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信王以及其他两位大臣出来站在立王的身边,安贵妃道:“现在皇上还在昏迷之中,我希望众卿可以各行其是,帮助立王一起处理政事。”

“谨遵皇上旨意。”陆续有人稀稀拉拉地跪下。

安贵妃点点头,而后冲着赵陵几人道:“本宫看萧都督几位应该是累了,那就先去殿里休息吧。”

侍卫押住三人,三人没有反抗,等到人少处,赵陵突然发难,夺了侍卫的刀,杀了出去。他随身带着火信,这还是之前在宣州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今天他生怕出事,跟关易把自己担心说了,让关易带着兵马秘密等在宫外,一旦见到空中烟火,立马派人杀进宫中。

关易一直在等待,他看到烟火,带领身后的士兵就要冲进去,在宫门口与侍卫打了起来。

叶天舟本身正在巡逻,他闻到刀剑之声忙过来。

见到关易,他吃了一惊。关易看到叶天舟暗叫不好,他以为叶天舟也是来逼宫的,所以立马与他缠斗了起来。

叶天舟大喊道:“关易,你要造反吗?你在干嘛?”

“要造反的是你不是我,将军通知我,宫里发生了大事。立王要谋反,现在将军他们身处险境,我要马上进去。”关易刀刀不留情。

叶天舟十分惊讶,“你说什么,立王谋反?”

“不止是立王,还有信王,信王妃跟立王是一伙的。”关易一刀砍向叶天舟的肩,叶天舟出刀挡住。

“你血口喷人!”叶天舟怒火冲天。

“我所说句句属实,信王妃与立王一道拐卖女子与小孩,这些年来不知道赚了多少黑心钱。现在你也开始把刀向着自己人了,是不是信王让人来挡住我们的?”

关易心急如焚,幸好他带来的人已经冲破了第一道宫门。

“怎么可能?我爹从来没有做过谋逆之事。”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阻止我去救人,你就是想谋反。”关易没时间听他解释。

叶天舟更是又乱又急,身后的侍卫挥刀砍向关易,他下意识砍了回去,那侍卫倒下。叶天舟看了一眼,这么眼熟,很像王府的侍卫。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你不信的话,跟我一起进宫不就知道事实究竟如何了吗?”关易看着他道。

叶天舟沉思一下,站在了关易身边,二人一同杀进宫中。

等到终于冲破最后一道宫门,他们冲向皇帝的宸星宫。

赵陵一身浴血,刀架在了立王的脖子上。三皇子身边围着几个受伤的侍卫,而萧成胸前中了一箭,三人紧紧靠在赵陵身边。他们的对面是大批的侍卫以及安贵妃,信王爷等人。

“爹,娘,你们在做什么?”叶天舟看到眼前的情形,简直无法相信。

信王妃听到声音看向叶天舟忙道:“儿子,他们意图犯上作乱,挟持了立王,威胁安贵妃。”

“哼,想不到堂堂的信王妃也会如此颠倒黑白,”萧成冷笑一声,“叶指挥使,安贵妃趁皇上昏迷假传皇上口谕,由立王摄政,信王爷辅佐,倘若不从便要斩杀。如果不是赵陵劫持立王,我们现在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天舟,别听他们的,你娘说的没错,他们就是想拱三皇子上位,皇上的确让立王监国,这绝无虚假。”信王也在劝自己的儿子。

叶天舟有眼睛,他会看,他实在不明白父母为何要参与夺嫡的事情当中去。难道真的如关易所说,他的娘与太子勾结在一起做拐卖之事?

“快放我们走,否则立王也绝对活不了。”赵陵没那么多时间了。

他已经感觉到身体发冷,而旁边的萧都督中了箭,也撑不了多久。

“你以为你真的能走的了吗?”信王妃冷冷地道,“你看我给你把谁带来了。”

身后的侍卫押上来一个女子,脸颊已经肿了,嘴角也流着血。

阿秀!

赵陵瞳孔剧缩,他的目光仿佛淬了毒,信王妃忽觉身体发冷。

“你好卑鄙。”

“呵,”信王妃,“对付你们,肯定要用这样的手段。”

“阿秀,你没事吧?”赵陵急切地问道。

阿秀张张嘴,脸颊剧痛,她忍着摇摇头:“我没事,夫君不用担心。”

“娘,我不是跟你说过……”叶天舟不满地喊信王妃。

“你给我闭嘴,这个寡妇到底有什么好,从你一回来就为了她跟我唱反调。你越这样,我越讨厌她,叶天舟,睁开眼睛看看,她已经嫁人了。嫁的还是你讨厌的人,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要执着的吗?”信王妃大声斥责。

叶天舟生气地砍树,信王妃对赵陵道:“你快把立王放了,否则我就杀了她。”

“不行,夫君,如果放了立王,你们会没命的。”阿秀摇头。

信王妃用匕首在阿秀脸上比划,阿秀感受到匕首的锋利和凉意,咬着唇一言不发。

“如果你再废话,我立马划花她的脸。”

赵陵心急如焚,他知道即使放了立王,他们今天也难逃脱,可是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秀受罪。

情急之下,他想到了一个重要的事。

他看着信王道:“信王,外面人都说你与王妃感情很好,但是我想问你,你知道你的小儿子是如何丢的吗?”

信王显然不知道此时此刻赵陵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他疑惑地道:“你为何有此一问?”

“那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失踪不是意外,我还知道他人在哪里。”赵陵沉声道。

“他,他在哪里?”信王激动起来。

赵陵道:“您的小儿子不是别人拐走的,正是您的王妃,吴琼枝派人偷走他,然后又命人卖到北边,他从小在杂耍团里长大,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只知道自己是被拐的。他可是一直想要找到自己的爹娘。”

“胡说八道!”信王妃柳眉倒竖,“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王爷,您的管事就是经手人,是他听了王妃的吩咐抱走了您的小儿子,然后又通过王妃手下的十几个拐子把他卖了。王妃有个拐子头叫长明,这个长明很得王妃的心,蓟都周边买卖的所有人都经过他的手。他喜欢记账,所以把这些年来的一切都记在了账册里。我为什么知道,就是因为我抓到了长明,救了十几个姑娘,长明亲口承认和画押的。”

赵陵把所有都说了出来,信王爷不由地看向信王妃。赵陵趁机给阿秀使眼色,阿秀点头。

“真的是你?”

“王爷,我们十几年的夫妻你不信我,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信王妃矢口否认。

赵陵继续道:“那个孩子脖子后面有个胎记,恰好我救过一个孩子,他也有。”

“谁,那个孩子是谁?”信王爷着急地问道。

“那个孩子叫季小林,现在就在……”

赵陵便说便看向远方,信王爷夫妇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就是现在!

赵陵扔出手中匕首正中信王妃的手,信王妃吃痛阿秀趁机夺下她的匕首,抵在她的胸口。

信王妃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受制于人了。

局面霎时翻转,赵陵见阿秀制住了信王妃,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他让阿秀推着信王妃过来,这下再没人敢抵抗他们。

三皇子站在众人之间道:“你们现在所做之事是谋反,安贵妃假传圣旨,我相信你们也是被蒙蔽的,如果现在放下刀剑,跟我一起保护皇上。那你们就不是犯上作乱,反倒是救驾有功的勇武之士。”

他一席话说完,其他侍卫面面相觑。

“如果你们执迷不悟,只会祸及家人,如何选择,我相信你们心中有数。要跟我一起保护皇上的,立马跟我走。”

“保护皇上!”侍卫们喊起了口号,跟在三皇子身后冲进了殿里。

殿内皇上还在昏迷之中,三皇子重新加了御医来诊,这下确定皇上是中了毒了。

三皇子向安贵妃要解药,安贵妃拒不服从,她还有最后一张底牌。她的哥哥已经带着大军从云州赶了过来,马上就可以将这些人包围杀光。

正在僵持着,外面突然杀声一片。安贵妃喜上眉梢,但是进来的却是赵横舟,他的身后有另外两个年青的小将。

她的视线越过赵横舟,后面却没有她哥哥的影子。

“安贵妃,想必你是在找令兄吧?”赵横舟一本正经,“他已经在宫外被拿下,你是等不到他了。哦,不是,你们还可以在监牢中相见。”

“你,你们……”安贵妃恨恨地看着赵横舟,“你们如此坏我好事,解药我就是丢了也不会给你们的。”

她拿出解药往嘴里倒,杨青云动作迅速,掐住她的脖子抢来了解药。

侍卫上来押住了安贵妃,安贵妃崩溃大叫。

三皇子接过解药给皇上服下,没过一会儿皇上便幽幽转醒了。他醒来的第一句便是:“安贵妃呢?他们母子想要害我,他们人呢?”

三皇子扶起皇上,将他昏迷后所有的事情都讲述了一遍。

皇上知道了安贵妃和立王的阴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着面前跪着的安贵妃等人,他怒骂道:“谋反,逼宫,你们真是朕的好贵妃,好儿子。来人,将贵妃和立王贬为庶民,其他一干人等全部押入监牢,择日处斩。”

“父皇,儿臣错了,错了,请父皇饶儿臣一命。”立王哀嚎。

安贵妃冷笑不已,到最后状若疯癫,又哭又笑。她恨恨地直盯着皇上,“皇上,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我做了皇后这么久,立王也一直对你敬爱有加。你好狠的心,居然要我们去死。”

“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皇上怒道。

“咎由自取,呵呵,”安贵妃怨恨地骂道,“既然皇上如此绝情,不要怪臣妾了。”

她猛地抬起手臂,三皇子冲在最前护住皇上。杨青云抬脚踢飞安贵妃,安贵妃按下袖箭,那袖箭射歪,直对着赵陵而去。

“小心!”

赵横舟大喊,他猛地上前伸出双臂,那箭一下子射入他的肩膀。

“爹。”赵陵吃惊忙下来扶起赵横舟,赵横舟看着赵陵道:“昭儿,你没事就好。爹要跟你道歉,十四年前,爹粗心大意,没有拉住你,结果让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爹错了。”

安贵妃已经被押了起来,赵横舟伤口流出紫色的血,箭上有毒。

“御医,御医。”赵陵慌了。

御医过来给赵横舟诊脉,说赵横舟中了毒,要马上医治。

赵横舟看着赵陵,眼神满是愧疚,赵陵忍着慌乱道:|“我早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而且我的走失也不是偶然,同样是信王妃搞的鬼。”

赵横舟闻言大吃一惊,他看向信王妃,质问她道:“为什么,是你拐走了昭儿?”

“为什么,因为我讨厌你跟孙碧影,我讨厌你们甜甜蜜蜜虚伪的样子。我讨厌你眼镜瞎了只看上了她,我恨你们两个。”来自赵横舟的厌恶让信王妃气愤,她脱口而出这样做的原因,而后又道:“我就想你们两个下半生都活在痛苦里。”

“你,你居然如此狠毒。”赵横舟愤怒之下吐出一口血来,赵陵担心地道:“她自有皇上来处置,爹,你快快随我下去治伤。”

他请求皇上,皇上也让他们速速下去治伤。

信王妃跟信王爷也被拖了下去,信王爷焦急地问赵陵:“赵都督,那孩子究竟在哪里?”

“云山书院。”赵陵回道。

信王爷听到了答案,似乎放下了一桩心事,自己主动往前走。

三皇子趁机给皇上引荐了杨青云,杨帆兄弟两个,并说出了当年太子冤枉杨链的事,这次安贵妃叛乱这两兄弟及时来救驾了。

皇帝想了起来,他看了看这两兄弟,点点头。皇帝明显精神不济,他让三皇子来善后,自己需要静一静。

三皇子连夜处理了许多人,一时之间蓟都内抄家的抄家,灭族的灭族,一场惊天阴谋在这一夜落幕,但相关人员的处理和调查还在继续。

和解

赵横舟伤在肩膀没事,但是他的毒有点棘手。御医们一起研究,试了几次,都没能研究出解药。而安贵妃现在心灰意冷,更是一口咬定没有解药。

赵横舟已经昏迷了两天,赵陵这两天都看着赵横舟,人也憔悴了不少。阿秀看在眼里,也是急在心里,赵陵自己都还伤着呢,只不过他年轻力壮,上了药已经可以下床。但他上次就伤了元气的他,现在脸色也比之前要苍白许多。

她劝不动赵陵,此时见他又坐在床前,守着赵横舟。她拿了件外衫走过去,披在他的身上。

赵陵发现是她,微微笑了一下,而后又看向床上的赵横舟。

“夫君,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阿秀只能尽力安慰他。

赵陵点头,“嗯,他会没事的。”

“那你先去休息一下好不好?你午膳还没吃呢?”阿秀小心地提议。

赵陵不饿,他想拒绝,但是见阿秀十分担心,他只好点头。

阿秀十分高兴,她忙与赵陵一起去了房里,吩咐丫鬟去端来膳食。

饭菜其实都在灶上热着,所以很快就摆满了一桌。阿秀给赵陵夹了一碗菜,见赵陵兴致阑珊,她劝道:“夫君,你吃一点吧。你的身体也不好,这些天你还会出虚汗。我知道爹出了事,你很难过,但是就算是为了爹,你也要保重自己,这样才好守着爹,看着他醒过来。”

她温柔地劝慰,赵陵又岂不知这样的道理。

他端起碗来开始吃菜,那一碗他都吃完了,还喝了两碗鸡汤。阿秀很是高兴,用过膳后,她让赵陵去休息一会儿。

赵陵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赵横舟为他挡箭的那一幕。他从来没有想过,赵横舟会豁出命来救他。在他的印象中,赵横舟就一直是那个高高在上,看他哪里都不顺眼的爹。

他的慈祥跟温和都给了赵乾和赵曦,面对他时就是一副严肃的模样。

他不喜欢,尤其是在知道是他的疏忽导致自己的丢失之后,他心里存着怨。他知道他其实怨错了人,千错万错都是拐子的错。可是他满怀希望与思念回来了,得到的却是疏离的客气对待,他对父母的孺慕,似乎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心中有着无法靠近亲人的无能为力,有着对命运的痛恨,有着对自己的否定。年少的他无法排解,这样复杂的情绪在他发现家人害了整个杂耍团人的性命之后,变成了恨。

其实过了这么多年,他已经察觉当时的事有蹊跷,只是时间太长,他查不到真正的凶手。

他虽然知道这些,但是与家人的隔阂已经产生,他已经没办法敞开心扉去求证。

赵横舟的挡箭之举触动了他的心,他迟来的道歉更是叩开了他的心门。

现在他生死未卜,他对他只有担心和后悔。

阿秀上前,想为他掖下被角,见他睁开眼睛,眼角略红。

她吃惊地道:“将军,你怎么了?”

“阿秀,我其实有件事情没有告诉你。”赵陵平躺着道。

“是什么事?”

“我在五岁那年曾经被拐走过,那拐子将我卖到姓周的一户人家做儿子。周家人对我很不好,鞭打禁食是家常便饭,熬夜干活才是常态。在他家待了三个月我就跑了,我问了人,蓟都在东边。所以我就一直往东走。路上我遇到过好人,也遇到过坏人,我什么都吃,只要饿不死就行。被人打得时候我就想着,我不能死,我还要回蓟都,要回去找爹娘。”

赵陵静静地诉说,阿秀坐在床边听着,她知道将军这是被赵横舟的事触动了,所以才会突然说出这些往事。

“我虽然小,但是我记得很清楚,我娘是很温柔的,她非常爱笑,还喜欢做芝麻元宵给我吃。我爹很高,他有时会把我举起来逗我笑,有时会在书房里教我背书,背不好还要打手心。我记得他们的每一个细节,我每天回忆一遍,不想让自己忘记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不记得流浪了多久,应该是半年吧。后来,我到了一个杂耍团,班主人不好,经常训练我们,只要我们练不好就会挨骂,吃不了饭。我那时什么都不会,他让我练剑,让我钻木桶。那木桶比我小多了,他让我从腰部开始往里钻,人要折成两半。那样真的很疼,我一开始哭,他就打我骂我。后来我学乖了,再痛我也忍着。有一次他用力踩我,我的肋骨差点断了。那时也没钱买草药,团里有人看不下去,跟我用土法子治了。我就那么一直熬着,居然也好了。”

阿秀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离开。他当时那么小,如果离开只要一场病就能死人。

“我当时其实想离开,但是比我年龄大的都劝我忍一忍,在杂耍团如果耍的好能吃饱饭,总比在外面被弄瞎了讨饭强。最重要的是,他们说杂耍团会去蓟都。我听到蓟都便决定不走了,跟着杂耍团可以回家,我要回家。我学会了钻木桶,还学会了耍剑,后来我还学了御马钻火圈,我还来过几次胸口碎大石。班主也对我好一些了,我以为马上就可以到蓟都了。可是班主居然半路改主意想去其他地方,我人小,他肯定不听我的话。我拿钱给了班主的妻子,还有我们的大师兄,他们一起劝班主,班主才又同意来蓟都。隔了五年的时间,我终于又来到了蓟都。”

赵陵扭头看向阿秀,阿秀听出他曾经回家的波折和激动,安抚地拍他的手。

“后来呢?”

“我记得爹娘的名字,所以我打听一下就知道我的家在哪里。那天,我特意穿上我最好的衣衫,走到祁阳侯府。我远远地看着侯府门口的狮子,可是我不敢过去。我就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我很犹豫我到底要不要过去,我该怎么说怎么做,他们还记不记得我,会不会已经把我忘了。我心里忐忑不安,可我又不甘心走,我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我不能就这么走,我在那里待了两个时辰,最后看到外面停了一辆马车,我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夫君,你这是近乡情怯了。”阿秀几乎能想象得出赵陵当时到底是有多煎熬。他日夜思念的家人就在眼前,可是他的种种顾虑却让他止步不前。

“是,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近乡情怯,我走向马车,我看到府里出来了一位端庄妇人,她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四岁左右的孩子,她为他们擦汗,轻声软语嘱咐他们不要吵闹。我看清楚了,她就是我娘。可是我不敢上前,我突然意识到,五年过去了,也许什么都变了。他们又有了自己的孩子,而那个丢失的我根本就不重要了。我没有再上前,我看着我娘带着两个孩童上了马车,我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有一刻,我真的差点就跑上去喊她了。可是我没有,我只是转身走了回去,心如死灰。”

后面的事情就如阿秀从老夫人,孙碧影那里听说的一样,他们最终找回了赵陵,只是赵陵从此与他们有了隔阂,后面又发生了误会,误会当时解不开,心结一直就到了现在。

“阿秀,我一直讨厌我爹,尤其是知道他弄丢我之后,我们两个更是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可是我没想到,当时他会为我挡箭,我爹他其实还是在意我的吧?”

赵陵的语气迷茫,眼神飘浮,阿秀肯定地道:“夫君,爹肯定在意你。你们有着父子血缘,所以他跟杨青云他们一道冲入宫中,你遇到危险,他出于父母的本能保护你。他其实心中对你也很愧疚,所以才当着众人的面向你道歉。夫君,这点你不用怀疑。爹娘还有祖母都是爱着你的,还有我。”

阿秀说完,赵陵的目光慢慢定格在阿秀坚毅的脸上。

他点点头,“是,我现在知道了。”

他们一直在用他们的方式保护着他,是他一叶障目,没有看清。

赵陵说完这些,心中仿似一块大石落地,他眉间的阴郁消散,疏朗开阔,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就这样随风而逝了。

他闭上眼睛,阿秀一直陪着他。

赵陵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小时候,赵横舟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他迈着小短腿跑向赵横舟,赵横舟一下子举起他,笑着捏他的脸。孙碧影就在旁边站着看他们父子闹,他一手抱着爹的脖子,一手搂着娘,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阿秀看着他嘴角上扬,猜他一定是做了好梦,他这么多年不容易,而今总算与家人达成了和解。

有喜

三皇子也很担心赵横舟的病,他在宫里一直追查安贵妃的毒药来源,后来终于查到安贵妃的毒药是侍卫从民间一个大夫那里得来的。

他命人押着侍卫去找那个大夫,大夫本来正准备逃,这一下就被抓了。

他惜命,三皇子带着他来到祁阳侯府,赵横舟被诊过脉后,这大夫立刻去配药。他自己先喝,确认没事之后,赵陵才让人喂给了赵横舟。

半天之后,赵横舟醒了过来。

一家人高兴得落泪,赵横舟这条命算是救了回来。

立王之事也已经查清,他谋反是大逆不道之罪,再加上他身为皇子做的全是伤害百姓之事。皇上下令斩立决,安贵妃以及亲眷十二人也判处斩首,其他家眷流放千里。

信王妃同样罪大恶极,判处死刑。信王于谋逆一事上多为信王妃蒙蔽,而且拐卖女子孩童之事他毫不知情,皇帝没判他死罪,只是贬为平民,服劳役三年。其他一干人等斩首的斩首,服劳役的服劳役,立王这一场叛变牵扯近千人,梁朝伤了不少元气。

赵横舟与赵陵等皆因救驾有功给予赏赐,而杨青云与杨帆兄弟队伍归于朝廷,他们做了校尉,杨链的冤情也得以昭雪。

叶天舟因为救驾,免于刑罚,贬为指挥司侍卫。在犯罪的所有人中,他的下场是最好的。

他一夜之间从小王爷变成一个侍卫,家破人亡,几乎一蹶不振。直到他去看信王爷,信王爷告诉他,他还有一个弟弟,就是被信王妃卖去远地的季小林。他希望叶天舟能去看看他,能去告诉他,他的爹娘是谁。

叶天舟知道这是他娘做的孽,他有责任要去还。所以他打起精神,答应了信王爷。他去看信王妃,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孔,他心中滋味复杂。

他问信王妃是否后悔,信王妃摇头,她当然不后悔,她只是还没享受够荣华富贵,还没赚更多的银子。她已经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皇帝已经下令处斩她,她发泄过后,现在已经认命了。

叶天舟失望极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娘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他指责信王妃贪图富贵,漠视他人痛苦。

信王妃从未被自己的儿子当面如此指责过,她冷笑着慢慢说出自己这些年究竟做了那些恶事,她说清楚自己是如何看着那些孩童被弄残弄瞎弄成畸形去讨钱,那些女子又是如何被打得毫无还击之力,只能乖乖地在妓院卖笑。

她笑得越发张狂,看着叶天舟铁青的脸,她甚至还想去摸自己儿子的脸。

叶天舟嫌弃地躲开,她又道赵陵,季小林都是被她打发出去的,赵陵后来找了回来她还很惊讶,所以她又把杂耍团的人全杀了嫁祸给祁阳侯府,目的就是让赵陵记恨家人。

至于破坏阿秀的绣房,给赵陵与阿秀下毒都是她的主意,她就是要他们一家人不得安宁。

叶天舟听不下去了,他痛苦地跑了出去。

在大街上,他独自买醉,酒馆中碰到了几个混混。以前无人敢招惹他,那是因为他是小王爷,而现在谁都知道信王府已经没有了,他也不再是什么小王爷。

几个人围着他就打,他的脑海里一直想着信王府的话,心如死灰,所以全无反抗,一心求死。

几个人正打得痛快,只听一声厉喝:“住手!”

赵陵出现,他远远地并没有看见是谁在挨打,只看到几个人打一个人,快要把人打死了。他快速走过来,阿秀站在他身边,几人倒是认得赵陵,知道他是现在蓟都内有名的红人。

他们忙收手,直说这人碰撞了他们还不道歉,所以他们才出手教训他的。恰好有衙役听到动静过来,他让衙役将这几人带走,然后走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叶天舟抬起一张被揍肿得脸,看到赵陵跟阿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结果喝得太多,他身子一歪又跌坐在地。

“起来。”赵陵伸手,叶天舟看看他,嗤笑着摇头。

“赵陵,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没人想看你的笑话,只看你给不给他们机会笑话你。”赵陵沉声道。

叶天舟微微一怔,双手捂着头,一脸痛苦。

“叶天舟,你父母做了错事,他们已经付出了代价。你不一样,你明辨是非,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还去救驾,你有大义,你不应该如此颓废。”赵陵郑重其事地道。

“可我娘就要死了,她明日就要处斩,我该伤心难过的。可是,可是她做的那些事,她怎么能做那些事!”他不可置信的疑惑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怒,他恨他的娘,可那是他就要处斩的娘。

“你想为你娘赎罪?那就振作起来,侍卫有侍卫可以做的事,你以前做过将军,做过指挥使,你以后照样可以做到这样的位置,去做更多的事。”赵陵勉力他。

阿秀见他依旧低着头,她也很担心叶天舟,她轻轻地道:“叶公子,夫君说得对。你人又不坏,还屡次帮我,那次你是真的拿到顾行止的真迹了吧。我当时还怀疑自己看错了,但是我后来仔细回想,十分确定那就是你。我还要谢谢你,谢谢你如此慷慨。你比那些恶人好太多,那些人欺负你,我们会帮你的。”

叶天舟又笑了,阿秀还说他好,他当时想帮阿秀是出于私心,他也曾暗想,阿秀会不会因此感激他,心里有他。可是他后来才知道,阿秀所遭遇的磨难和难堪都是他娘下的套,赵陵跟阿秀还差点喝了毒药。

“你说我是好人,你知不知道,那葫芦像是我娘找人破坏的,千言居士的画也是我娘让人抢去的,我娘的错,我这个做儿子的去献好,你不觉得我是处心积虑吗?不会认为我跟我娘是串通好的吗?”

阿秀愣了一下,她看向赵陵,赵陵点点头,阿秀认真道:“怎么会呢?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好心,你是真心想帮助我们的。”

他都说的这么清楚明白了,这两个人还说相信他?还要帮他?他自己都忍不住想笑了,以前他把赵陵当敌人,结果他落魄之后,赵陵反而对他伸出援手。

这真是太讽刺了。

叶天舟笑了,他抬头,指着面前的两个傻人不断摇头。

他的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他想笑,却再也笑不出来。

“起来吧,”赵陵一把拉起他,“像个男子汉。”

叶天舟止住泪,点头示意自己无事。

赵陵让他去看大夫,他道小伤不用看大夫。他执意如此,赵陵便不再说什么。

赵陵扶着阿秀走向马车,阿秀手放在肚子上,两个走得小心翼翼,似乎怕吓到什么。

“赵陵。”叶天舟在后面叫。

赵陵扭头,只听叶天舟道:“对不起,我娘对你们做的事,我代她说声对不起。”

赵陵神色略僵,阿秀拉了拉他,他静静道:“我不会原谅她,但是我也不会记恨你。”

叶天舟无言以对,半晌他才道:“还是要跟你说一声谢谢,还有,恭喜你们。”

这次他的祝福发自心底,他是真的放弃阿秀,他觉得阿秀跟赵陵才是最好的一对。无论发生什么,二人都比肩而立,成为彼此的依靠。她现在身怀有孕,更是再好不过了。

他的视线在阿秀身上一扫而过,赵陵跟阿秀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赵陵冲他一颔首,阿秀则是低头温柔地笑了笑。

二人走到马车,赵陵拿下脚蹬,扶着阿秀,看着阿秀坐稳了才坐上去。

叶天舟静静地看着,深吸一口气再用力呼出,他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衫,回到家中。皇帝抄了家,他自己找了一间小院,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院子足够了。

从今以后,他要重新开始,认了弟弟,建功立业,去为百姓做更多的事,以便为他娘赎罪。

阿秀怀孕已经有两个月了,算起来她被信王妃挟持的时候,腹中已经有了孩子。

知道阿秀有孕,一家人欢喜极了,尤其是赵陵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秀还未显怀,他已经将所有关于喜脉的书籍都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只有一句话,妇人有孕太不容易了。

可能会怕冷怕热,怕腥怕香怕各种你想不到的一切。

他守着阿秀,看到阿秀闻不得腥味便不让她进灶堂。听她说喜欢吃酸,便把蓟都各处酸味食物都给她买来。

他不让阿秀做绣活,怕她伤眼,不让她练字,怕她累到手,不准她随意弯腰,怕她腰疼动了胎气。

阿秀真是哭笑不得,天天无聊得要死。她将这情况跟老夫人,孙碧影一说,两人都被逗笑了。她们把赵陵叫到一边,跟他说怀孕也不是什么都做不得。

如果什么都不做,才要把人憋坏了。

赵陵听了两位长辈的话,这才知道自己把阿秀管得太严了。他回去就同阿秀商量,阿秀跟他约法三章,总之就是不能让她什么都不做,赵陵考虑之后同意了。但是他也有要求,就是一切活动都不能太久,他还是怕阿秀累着。

生子

阿秀月份渐渐大了,身子笨重,赵陵将家里的路改成了石子路,两个丫鬟寸步不离跟着阿秀。夜里她总是睡不着,赵陵困得厉害,还是陪着她,跟她说话,甚至最后还唱起了童谣给她听。

阿秀还是第一次听赵陵唱歌,新鲜又好奇。他嗓音低沉,阿秀还真的睡着了。半夜里阿秀被尿憋醒,她刚一动,赵陵便起来,扶着她去如厕。

守夜的丫鬟几乎都无用武之地,阿秀孕期过得十分舒心。

有天夜里阿秀夜里做了一个梦。她梦到她站在山坡上,整个山坡全部盛开着鲜花,每一朵花都十分娇艳。

其中有一朵边缘发着金光,开的最大最美。阿秀忍不住走过去,那朵花儿居然主动飞到了她的手里。她看着这朵花,只觉特别亲切。清风吹来,那花儿冲她点点头,然后落到她的腹部,化为了星光点点。

她醒来了,摸着肚子还能想起那朵花儿的美丽,她不自觉地笑了。她侧头看着赵陵,赵陵似有所觉,闭着眼去摸她的腿,“是不是小腿又痛了,我给你揉一揉。”

最近阿秀小腿会抽痛,赵陵已经养成习惯,阿秀一醒他就反射性地去给她揉腿。阿秀轻声道:“夫君,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赵陵睁开了眼。

阿秀新奇地道:“我梦到很多漂亮的花,有一朵飞到我的腹中去了。”

赵陵一听也来了兴趣,他抚摸着阿秀的肚子道:“花进你的腹中了,这是不是有什么寓意?”

“我听祖母说过,这种叫胎梦,花,会不会就是女儿?”阿秀猜测。

赵陵一听笑了,“女儿,肯定是女儿了。世人以花喻美好的女子,阿秀,我们要有女儿了。”

两个人都高兴起来,赵陵轻轻抚摸她的腹部。突然一惊,他呆了一瞬。

阿秀瞧着奇怪问他道:“怎么了?”

“她,她动了。”赵陵惊讶地说,似乎是不敢相信,他仔细盯着阿秀的肚子,想看看刚刚是否只是他的幻觉。

阿秀瞧他严肃认真的模样,莫名想笑。

“她的确会动了,我也是这几天才感觉到的。她一般都是白天动,晚上倒是十分安静。”阿秀解释给他听。

赵陵点点头,“那她在肚里动得厉害吗?你会不会不舒服?”

“不会,她就像在活动手脚,小小戳一下肚子。”说起来她第一次感受到胎动的时候也觉得好惊奇。

“那就好,好女儿,再动一下给爹看。”赵陵摸了摸阿秀的肚子,腹中胎儿却再没有一点儿动静,似乎是睡着了。

赵陵略失望,阿秀安慰他,肯定还有机会的,赵陵也觉得自己心急了。他搂着阿秀,用枕头垫在她的左侧让她放肚子,等阿秀舒服了,他轻声道:“那睡吧,不然天都快亮了。”

两人相依而眠,等阿秀月份再大一些,腹中胎儿动得越来越厉害,阿秀感受到胎儿有力的活动,心里柔柔的。

本来阿秀以为赵陵会一直陪着她直到她生下孩子,可没想到赵陵却临时被派往启源,那里出现很多残疾乞儿,三皇子怀疑与拐卖有关,特意让赵陵过去。

阿秀有些失望和担心,赵陵也没想到,但是这是公事耽误不得。他收拾妥当,跟阿秀保证,一定会在她临盆前赶过来。

阿秀让他不用担心,家里人都在,都特别照顾她,而她也会顾着自己跟肚子里的胎儿。赵陵抱了她一下,然后跟肚子里的女儿告别。

他的手放在阿秀的肚子上,腹中胎儿突然动了,像是回应赵陵的话。

赵陵不由得心中一软,他又嘱咐了桂枝桂月,一定要好好照顾阿秀。

之后赵陵便迅速赶往启源,阿秀在家中,肚子越来越大,她也不能做什么。

每天只绣绣花,绣房她现在交由九娘跟采心了。事情的真相已经明了,阿秀还了九娘公道,九娘很感激,做事更加认真。采芝上次被打伤了,阿秀没再计较她之前的事。采芝,采心两个人对于阿秀更是死心塌地,一心留在绣房里做事,什么都不要。

阿秀观察了她们许久,发现她们是真心的。她指导她们继续学习绣技,而后重要的活便慢慢让她们做。

她有时也会写写字,林青听到他要做舅舅了很是高兴,已经给未来的外甥起了满满几大张名字。

季小林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去看过信王爷跟云姨娘,云姨娘知道自己的儿子还活着,高兴得泪流满面。

季小林也知道了信王妃所做的事,他讨厌她,再上侯府的时候有些踌躇。最后还是林青将他拉进来,他看到阿秀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才放下心。

阿秀通过林青知道这些,她安慰季小林,鼓励他努力读书,不要放弃。季小林重重点头,跟林青两个人互相监督,成为了云山书院里的佼佼者。

这天,阿秀看着林青起的名字在思考究竟该给女儿取哪一个,肚子突然隐隐的痛。这痛感一阵一阵的,府里早就背下了嬷嬷和稳婆,她听嬷嬷讲过临盆究竟是什么感觉,现在她就觉得没错了,自己应该是要生了。

她扶着肚子出去,背靠着门,桂枝恰好去端了汤过来,见她面露痛苦,她忙过来道:“少夫人,你怎么了?”

“快,叫人,就说我要生了。”阿秀吸着气道。

府里人很快听到了消息,阿秀被扶到产房。孙碧影在一旁安慰她不要害怕,一定会没事的。稳婆检查之后,见时间尚早,让阿秀吃些东西,待会儿好有力生孩子。

阿秀痛得胃口全无,可是她强撑着吃下了一碗鸡丝面,喝了一些参汤。肚子又开始疼了,她捂着肚子躺在床上,忍着那股疼痛过去。

她的额头很快冒了汗,阿秀咬牙问道:“娘,夫君回来了吗?”

孙碧影给她擦汗,“还没有,但是信我们前几天就送了过去。他之前不是说启源那边事情已经快处理完了吗?他应该会赶过来的,你放心。阿秀,我们都陪着你。”

那就是还没回来。

阿秀知道赵陵公事繁忙,此次又是关于启源拐卖的大事,她不能打扰他。

可是肚子真的好痛啊,就像有很多匕首一齐捅向她的肚子,她咬紧牙关。孙碧影忙塞了软木在她嘴里,生怕她咬到自己的舌头。

真的不想生了啊,可是不行,这是她跟夫君的孩子,是她梦里的那朵花,十月怀胎,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她不能放弃。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阿秀疼得死去活来,可是天都黑了,孩子还没生下来。

“少夫人,加把劲啊,就快出来了。”稳婆急得大喊。

阿秀已经痛得没有力气了,她这样十分危险,孙碧影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心中祈祷千万要母子平安。

“快,快拿参汤来。”嬷嬷喊道。

阿秀被喂了几口参汤,肚子又开始新一轮撕心裂肺的阵痛。

“啊!”阿秀痛不可当,鬓发全湿。

与此同时,蓟都大街上,赵陵马不停蹄地往侯府赶。他接到信就往家赶了,今天他回家的心情格外迫切,他的心还很慌。他担心阿秀快要临盆,而自己赶不回来,所以一路上他没有停歇,连续换了十几匹马。

他到了门口下马就往里面跑,门房看到他高兴地大喊:“大少爷回来了!”

管事带着赵陵往前走,告诉赵陵阿秀正在临盆,而且已经进去很久了。

赵陵心急如焚,他跑着到了门口,孙碧影看到十分惊讶,赵陵忙问道:“阿秀怎么样了?”

“还在生,孩子一直不出来,阿秀她……”

“啊,痛!”里面传来阿秀的惨叫,赵陵胆战心惊。

他推门就要进去,孙碧影拦住了他,“昭儿,女人生孩子都要受这一回罪,你是男子不能进去。”

里面的阿秀似乎听到了赵陵的声音,她问嬷嬷道:“是,是夫君来了吗?”

嬷嬷忙说是,并劝阿秀为了赵陵,也要再用力生下孩子。

“娘,我一定要进去。阿秀是为了我,她现在在里面艰难地生孩子,我什么都帮不了她,难道连陪着她都做不到吗?”

赵陵说完就夺门而入,他快速来到阿秀身边,见她痛苦地躺在床上,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的贴在鬓边额头。

他心疼极了,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道:“阿秀,我来了,你看看我,我来陪你了。”

阿秀看向赵陵,露出一抹虚弱的微笑,“夫君,真的是你?”

“是我,我说过你临盆的时候,我会陪着你。”赵陵握紧她的手。

阿秀眸中含泪,她点点头,肚子又开始疼。她忍痛向嬷嬷要参汤,夫君风尘仆仆来陪她,她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痛感越来越强烈,她在稳婆的指挥下,咬牙拼尽全力,额上的青筋突起,密密麻麻的汗珠不断流下。

赵陵的手被紧紧攥住,他遇事一向沉稳,可就在此时他心里极为忐忑,他恨不得替阿秀去痛,也不愿看阿秀承受如此的煎熬。

“哇……”

伴随一声响亮的哭声,孩子终于出生了。

稳婆把婴儿包好向赵陵报喜:“恭喜大人,是个千金。”

赵陵看着稳婆怀里的小小婴儿,头发那么软,鼻子眼睛都小小的。他忙对阿秀道:“阿秀,你真的为我们生了一个女儿。”

阿秀已经累到虚脱,她勉力睁开眼看了婴儿一眼,嘴角含笑晕了过去。

终章

阿秀这一昏就昏了一天一夜,等她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她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会儿,谁知道她的醒来惊到了一旁的赵陵,她看到赵陵激动地看着她,紧握住她的双手,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阿秀,阿秀,你终于醒过来了。”

阿秀这才觉出不对,她问道:“夫君,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你睡了一天一夜了,我真怕你……”怕你醒不过来。

他未尽的言语两人都懂,阿秀安慰他道:“我这不是醒了吗?”

赵陵鼻头发酸,他点点头。他真的怕,怕阿秀出事。他知道女子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她如此瘦弱,生孩子遭了大难,如果真的难产了,赵陵这一生都将充满了痛苦,再无真正的开心。

他以后一定要加倍对阿秀好,不然对不起阿秀所受的罪。

阿秀又关心起他们的女儿来,赵陵说女儿刚吃过奶已经睡了。

他让人过来给阿秀略微梳洗一番,然后端来饭食让阿秀来吃。

阿秀的确也饿了,她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些龙眼包子。吃完之后,她眼巴巴地看着赵陵。

赵陵知道她惦记孩子,让奶娘抱了过来。

阿秀这是第二次看到自己的女儿,头一次她没看清楚,这一次,她特意让奶娘放她在床上。她摸着她软软的头发,柔软粉嫩的耳朵还有小小的手。

她伸了一个手指过去,女儿一小子握紧,她的小手还挺有力,阿秀心都软成一汪水了。

赵陵见她如此欢喜,坐在她的身边道:“看,你真的好厉害,给我们生了一个这么好的女儿。你的梦是真的。”

阿秀再一次想起了那个梦,看女儿的睡得香甜,她觉得好神奇。

这样一个软软小小的东西,居然是她生的,她也有了自己的女儿,真不可思议。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女儿突然撇撇嘴哭了起来。

她的哭声柔柔弱弱的,特别惹人怜。

赵陵刚想让奶娘抱走,阿秀就阻止了。她是自己的娘喂大的,所以她也想自己喂女儿。

赵陵担心阿秀的身体,阿秀更关心女儿,拗不过阿秀,赵陵只得同意了。

阿秀刚解开衣衫靠近女儿,婴儿就闻着味道自动寻到了自己的粮仓,小嘴开始吮吸了起来。

阿秀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赵陵忙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还是一旁的奶娘知道缘由。

她对阿秀道:“少夫人,要不然还是我来喂吧,刚开奶您会受些罪的。”

阿秀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胸口刺疼刺疼的。她忍住道:“没事,我觉得挺好的。”

赵陵虽然不明白,但看阿秀的样子便知这喂奶不是看上去那么容易的。可是阿秀铁了心如此,他便与阿秀打商量,阿秀白天喂,奶娘晚上喂。

阿秀身体实在是虚,她一犹豫,赵陵便皱起眉头看着她,眼神责备她,阿秀只好同意了。

转眼一个月过去,祁阳侯府办起了满月酒。

这次来的人格外多,赵陵,赵横舟都是朝廷重臣,皇帝现在身体越发不好,已经立三皇子为太子。而三皇子与赵陵的关系大家都知道,所以蓟都内有头有脸的人借着这个由头都来恭贺满月。

赵陵给女儿取名叫赵瑜,瑜为美玉,两个人都希望女儿如玉一般高洁,品德如君子。

赵瑜的满月宴极为热闹,三皇子也来了,还赐给赵瑜一对长命锁和一对玉如意。他还带来了一道圣旨,上次瘟疫阿秀的药方救了许多人,所以皇帝特封阿秀为诰命夫人。其他人一听更加重视祁阳侯府。

那天赵瑜收到了的礼物堆了一间屋子,晚上阿秀在后面入库,赵陵过来,阿秀笑着道:“你看这些东西以后都可以给你女儿当嫁妆了。”

赵陵本来还面带笑容,听到这话,脸色黑了。

“她还这么小,说什么嫁妆,以后就是她不嫁人,我也养得起她。再说,哪个混小子能配的上我女儿。”

阿秀惊奇地看着他,见他不似说谎,突然笑了。

看不出来赵陵还是一个爱吃醋的,这以后女儿如果真的有了如意郎君,恐怕很难讨岳父欢心了。

她笑出声来,赵陵回望她,也觉得自己现在说这些有些可笑。他背对着阿秀,抱着女儿亲了一口,阿秀不拆穿他,只不过看他这样更可乐了。

……

春去秋来,赵瑜已经五岁了。

这五年,蓟都也发生了很多变化。

皇上病重无法处理政事,下旨将皇位传给了太子。太子登基已经两年,赵横舟升任尚书,赵横舟则是加封一品柱国,两父子都更忙了。

叶天舟被派往沿海抗击海盗,近些年取得不小的成就,皇上封他为将军,并将之前的王府宅院赐给了他,他现在洗尽铅华,行事越发稳重。

信王爷服完劳役跟云姨娘回到了王府,季小林认了爹娘,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林青与季小林考入国子监,今年的春闱,他们通过会试,在殿试中,林青得了状元,而季小林则是探花。

阿秀还记得那一日,林青激动万分跑到阿秀面前道:“姐姐,我是状元郎,我以后就是你的靠山。”

原来他还记得赵陵的话,一直这么努力除了想上进之外,更想成为姐姐的依靠。

阿秀十分开心,她五年没有回乡,十分想回去给爹娘上香。

赵陵特意抽出空来,带着阿秀,林青和赵瑜一块回了宣州。

宣州的官员知道赵陵回来本想热情招待,可赵陵已经让人提前给他们打了招呼一切低调行事。

然而毕竟是蓟都有名的赵都督,即使再低调,事情也传到了宁乡镇,传到了何家村。他们听说以前的赵将军现在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是大都督。而阿秀已经嫁给他,现在是诰命夫人,贵不可言,她弟弟林青也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阿秀现在是枝头上的凤凰,成了人上人。

阿秀倒不知镇上的是如何议论她的,她到了宁乡镇回到村里给爹娘重新收拾了坟墓石碑,几人上了香,烧了纸。他们的动静引起了何家村人的注意,尤其是胡氏出去看了半天才认出阿秀。

她擦擦眼,实在不敢相信以前朴素的阿秀现在居然如此富贵逼人,让人无法直视。她发髻上的珠子鸽子蛋那么大,她的耳坠是宝石做成的,她的衣衫华贵,那上面还有金线。

这,这真的是阿秀吗?

眼看阿秀要上了马车,她下意识喊道:“阿,阿秀。”

阿秀闻言看向胡氏,她挎着个小篮子,黑瘦黑瘦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阿秀。

阿秀冲她点点头,她激动地道:“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阿秀看着身边的赵陵和赵瑜,赵瑜正好奇地盯着胡氏,林青厌恶地看着后面赶来的何东,示意阿秀可以走了。

阿秀摸摸赵瑜的头:“我很好。”

赵瑜等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娘,她是谁?”

“一个不相干的老奶奶,瑜儿上车,我们要走了。”赵陵回答道。

胡氏听到这个回答,无言以对。何东在背后想说什么,看了看赵陵没敢开口。

倒是之前帮过赵陵的孙大娘上前来与阿秀攀谈,阿秀一一回答,孙大娘瞧着阿秀如今的变化,由衷地替她高兴。

阿秀了解到村里人现在越来越多,但是还是没有自己的私塾。她捐出自己的钱给里正,让他们建一座私塾。

里正立刻答应了,一家人坐上马车离开了。身后羡慕,祝福亦或者泛酸的眼神他们听不见,也不在意。

车外鸟鸣啾啾,风和日丽,阿秀掀开车帘,看到一对黄鹂鸟儿从空中划过。赵瑜趴在车窗上,伸出小手对着花儿,鸟儿说话。

阿秀看着她,眼里都是温柔。

“娘,我给你背首诗吧,是舅舅教给我的。”

“好啊,娘听着。”

“碧玉妆成一树高……”

赵瑜稚气的声音洒满回程的路,赵陵听到往后看,恰好对上阿秀的目光。二人相视而笑,策马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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