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王靠近皇帝, 耳语几句。
皇帝凝神细听。
太子妃看在眼里,又气又怒,恐惧暗生。
皇帝对温王这个半路认回宫的小儿子太过溺爱,太过信任, 雍城长公主又一心向着温王, 长此以往, 会不会影响到太子殿下的地位?这种可能并非没有,不得不防啊。
其余的妃嫔们见状,一多半在羡慕,一小半在嫉妒。
淑妃一开口,周围满是老陈醋的气息,简直能酸死个人,“常言道‘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 咱们的陛下和寻常皇帝不同, 独疼小儿子。”
说完,淑妃咯咯笑了几声, “我说的没错吧?”
淑妃年轻气盛, 妃嫔们大多不和她计较,宁嫔和淑妃有过节, 偏要挑淑妃的毛病,“陛下更疼爱哪位皇子,岂是我等后宫嫔妃所能置喙的?”
香璎正色庄容,“陛下是明君, 亦是严父,对所有的皇子公主既爱重,又管教严格。淑妃娘娘,你说是不是这样?”
淑妃悻悻然,“十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有短呢,做父亲的偏爱小儿子怎么了?还说不得了?”
淑妃觉得她帮了太子妃的忙,太子妃也应该帮她,向太子妃求助,“太子妃,温王妃吹毛求疵,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太子妃正在懊恼惊恐,闻言有些茫然。
她没有听清楚淑妃的话。
淑妃却以为是因为张俊的婚事办不成,太子妃恼了,故意不给她面子,于是淑妃也恼了,“你用不着给我脸色看。张俊的婚事落空,怨不到我。”
太子妃脸色一白,“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香璎又惊又怒,扬声喝斥:“你们要为张俊完婚?张俊凶性大发,已经打死了他可怜的妻子,你们还要让他再祸害第二个人么?”
“谁是张俊?”“张俊真把他媳妇儿打死了?也太狠了吧。”妃嫔们议论纷纷。
太子妃心中慌乱得不像样子了,却不敢表露出来,还要装出正人君子的模样,仪态格外端庄,“九弟妹休要误会,没有这回事。”
太子妃向淑妃频频使眼色,淑妃后知后觉的攺口,“对对对,没有这回事,温王妃不要误会。”
计婧媛眼圈发红。
她明白了。淑妃和太子妃谋划好了,要把她嫁给这个打死过妻子的张俊。只差一步,她就要羊入虎口,不得超生了。
计婧媛真想站出来指控淑妃、太子妃的罪行,但转念一想,证据呢?如果那两名宫女矢口否认,她怎么证明淑妃、太子妃有意害她?
淑妃和太子妃是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岂是她计婧媛平空说上几句话,便能定罪的。
计婧媛不是一个人,她有表妹许丽要照顾,现在又有徐勇这位未婚夫。她不能逞一时口舌之快,让自己置身险地,让亲人受她连累。
忍耐,一定要忍耐。
皇帝往这边看了一眼。
淑妃忙挤出一脸笑容,太子妃心中一凛,恭顺低头。
皇帝起驾回宫,众人恭送。
温王陪皇帝一起离开的,中途命人带走了一名近卫。
“放开我,放开我!”那名近卫拼命挣扎。
“救我,姐姐救我!”后来干脆嚎起来了。
内侍大恼,“这般嚎叫,岂不是扰了陛下和众位贵人?”命人把这名近卫的嘴巴给堵上了。
太子妃听到张俊的求救声,忧心如焚,惊恐万分。
难不成方才温王和皇帝耳语,说的便是张俊?温王说了些什么,皇帝又相信了些什么,张俊被内侍强行带走,有没有危险?
近卫的表演又开始了。
“瞧瞧,这小伙子长得还挺俊的,剑也耍得好。为了娶媳妇儿,挺卖力气啊。”“哟,这个终于不是舞剑了,是吹笛子。这个新鲜。”“吹得还怪好听的,用心了用心了。”妃嫔们的注意力被近卫的表演给吸引了。
太子妃哪里有心情管这些?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道等待张俊的究竟是什么。
醉心看表演、看近卫和美人接二连三配成对的妃嫔不少,看热闹不怕台高的人也很多,“方才被带走的人是谁?犯了什么罪?”“听说是张俊,就是打死媳妇儿的那个。”“张俊这种人也来相亲,这是准备祸害哪位姑娘呢?”
太子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打错算盘了,真不应该错信淑妃啊。
太子妃精神恍惚,汝南公主和楚王妃来了,她竟没有发觉。
“你姑嫂二人,是特地进宫来看我的么?不敢当,不敢当。”杭贵妃开玩笑。
“多日没见,想您了。”楚王妃嘴很甜,“想念您,想念姑母,特来请安。”
“我信你才怪。”杭贵妃笑,“你专挑着这个时候来,是想给哪个亲朋好友娶媳妇儿吧?”
“贵妃娘娘英明,我正是为这个来的。”楚王妃爽快承认,“我娘家有个姨表弟,在金吾卫当侍卫,今年十九了,还没定下亲事。姨母托了我,我推辞不得,来替表弟相看相看。”
“驸马有个族弟叫宁俊民,丧妻之后一直没有再娶。”汝南公主道:“宁俊民膝下有一女,今年三岁了。府中婢女婆子虽多,小女孩儿总还是要母亲照看。宁家长辈,都盼着他能再娶位贤妻良母,主持中馈,抚养孩子。”
“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众人都笑了。
“太子妃也来看热闹?”汝南公主亲切问道。
楚王妃殷勤备至,“听说太子妃娘家堂弟张俊也来相亲了?不知可有中意的姑娘?”
“原来那个杀妻的张俊,是太子妃的娘家堂弟啊。”不知哪个妃嫔惊呼。
太子妃生气又愤怒,慌乱又恐惧,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看她,都在笑话她。
“张俊没有杀妻。”太子妃为娘家人辩解,“他妻子尚氏,乃意外身亡。”
汝南公主神色冷静,“尚氏是意外身亡,还是被张俊杀死的,越国公府上上下下,自然心中有数。我只奇怪一点,张俊的父亲张普,乃是私开兵工厂的逆贼,逆贼之子如何成了陛下的近卫?如此一来,陛下的安全还能得到保证么?”
“是啊,陛下的安全还能得到保证么?我们的安全还能得到保证么?”不少妃嫔害怕了,现出惶恐神色。
太子妃面如土色,死死瞪着汝南公主。
南阳公主得罪过汝南公主不假,可南阳公主已经被罚去守陵了,汝南公主为什么要跟她过不去?
她是太子妃,储君的正妃,未来的皇后。汝南公主是疯了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苦苦与她为难?
香璎津津有味的看着这一幕。
“好玩么?”雍城长公主轻轻笑了一声。
“好玩。”香璎连连点头。
雍城长公主摇头,“若不是为了陪你,姑母才懒得看这些人呢。”
“一则您见多识广,什么稀奇事都见过了;二则您心胸宽广,游目骋怀,什么事都看开了,不计较了。”香璎拍马屁,“我跟您没法比,一则我年纪小,二则我度量窄,谁得罪我就牢牢记着,就喜欢看她倒霉。”
“你呀,和阿旸一样调皮。”雍城长公主溺爱的道。
“姑母您真是偏心自己人。”香璎嘻嘻笑,“我明明是不宽容,斤斤计较,在您眼中却仅仅是调皮而已。”
香璎不是不感动的。
雍城长公主爱屋及乌,真的拿她当女儿看待了,无微不至的照看,无边无际的纵容。
有内侍过来,恭敬行礼,双手呈上一物,“温王殿下命小人送给王妃的。”
香璎接过来,见是一个小瓷瓶,打开看了,瓶里卷着小纸卷。
“阿旸这才走多久,便要写情书过来了。横竖晚上便要见面了,这都等不及?唉,你们这些年轻孩子啊。”雍城长公主调侃。
“不是情书,一定是很要紧的事。”香璎脸都红了,嘴却很硬,“不信姑母和我一起看看,肯定是有紧急事务……”
香璎樱唇微张,呆住了。
“汝南公主和楚王妃也来相亲,我命人告诉了她们一些有趣的事情,现在你是不是正在看热闹?好不好玩?开不开心?”
雍城长公主忍笑问道:“璎儿,好不好玩?开不开心?”香璎讪讪的把纸条卷起来收好,“小哥真是的,也不怕姑母笑话。”
明知姑母也在,小哥写这个过来,多不好意思啊。
“回家我要说说他。”香璎小声嘀咕。
雍城长公主笑微微。
杭贵妃长袖善舞,把太子妃和汝南公主、楚王妃分开了,“今天是相亲是我主持的,你们来了就是给我面子,多谢多谢。”软硬兼施,把这几个人暂时安抚下了。
一直是相亲结束,这几个人没有再吵架生事。
杭贵妃暗暗松了口气。
所有的美人采女宫女都有了归宿,虽然有人满意,有人不大满意,但能离开皇宫有一个自己的家,都是高兴的。
皇帝年老,且宫中多年没有皇子公主出生。莫说皇帝从来没有召她们侍过寝,便是真的被临幸了,也没有机会得宠封妃,光宗耀祖。不如嫁了年轻夫婿,出宫去吧。
相亲成功的近卫都得意洋洋的,没成功的叹叹气,一哄而散。
皇帝给每个美人采女宫女都有嫁妆银子,一对对新人领了嫁妆,向各位贵人拜谢过,先后出宫。
徐勇和计婧媛留到了最后。
计婧媛的嫁妆最特别,除例银之后,还有婚房。
房契到手,有爱说笑的妃嫔打趣,“计姑娘又有学问,又有房子,又有银子,还要男人做什么?这个徐勇爱闹笑话,别要他了。”
“不能吧?我送花,你收了,不能反悔啊。”徐勇紧张了。
计婧媛脸红得像火一样,声音却轻柔似水,“是我向你求的婚,我怎能反悔?”
徐勇过意不去,“你是姑娘家,怎么能让你向我求婚?对不住,下回换我……呸呸呸,没有下回了,一辈子就这一回。”
徐勇急得跟什么似的,计婧媛眼中含泪,笑了。
“太感人了。”香璎率先拍掌叫好。
妃嫔们跟着起哄,为徐勇、计婧媛喝彩。
淑妃本来就脸上无光,计婧媛还特意带了徐勇来拜谢,淑妃愈发难受。
计婧媛又和徐勇一起拜谢了太子妃,说了无数感激话语。总而言之就是:如果没有太子妃,计婧媛没有勇气站出来毛遂自荐,也就没有这一段美满姻缘了。
太子妃脸上**辣的。
计婧媛这哪里是谢她,分明是在寒碜奚落她。
计婧媛清脆的声音,仿佛是啪啪啪的打脸声。
太子妃都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离开御花园,回到东宫的。
张俊被带走了。
张俊会被如何发落?会连累她这位储君妃么?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明天继续。
2分评送小红包,截止到下一章更新的时候。
终章(上)
太子妃盼着皇太子早些回东宫,她好向皇太子讨主意。
可皇太子迟迟未归。
太子妃的儿子李异年方五岁, 牵了妹妹李初的小手, 来找太子妃。
太子妃很爱这一双儿女, 但此时她心烦意乱, 哄了几句,命乳母把两个孩子带出去玩耍。
太子妃不许人前来打扰, 关上门,孤独坐着。
天渐渐黑下来了, 太子妃坐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 如木雕泥塑。
不知过了多久,一束灯光出现在太子妃面前。
皇太子手持灯盏, 静静站在她面前。
皇太子素来注重仪容, 但此时的他, 脸上有泪痕,发髻散乱。
太子妃心惊肉跳, 想站起来迎接,但坐得太久,腿脚麻木, 动弹不了,只低声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皇太子咧咧嘴角, 笑容奇特,“你说呢?”
皇太子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打量太子妃,太子妃一颗心突突跳, “太子殿下,是,是因为张俊的事情么?”
“你还有脸问。”皇太子咬牙切齿,狠戾可怖,“你明知张俊乃逆贼之子,为什么一意孤行要送他进近卫?为什么要让张俊站出来相亲,成为众矢之的?你和我有仇,一定要害死我,你才甘心?”皇太子怒极,重重一记耳光抽在太子妃脸上。
太子妃脑子嗡嗡作响,又是羞愧,又是惶恐,撑着扶手勉强站起来,双膝跪倒,且泣且诉,“殿下容禀。我不是有心的,真不是有心的。张俊父母双亡,孤苦无依,日日借酒浇愁,设计让他进了近卫,也是给他机会让他上进的意思。就算张普有罪,张俊是无辜的啊。”
“逆贼之子,在你眼里竟然配得上无辜二字。”皇太子气得脸色发青,“所以你便这个无辜的张俊,到相亲会上给东宫惹事去了?”
太子妃流泪摇头,“不是这样的。殿下,这个相亲会只不过是杭贵妃主持的一件小事情而已,我没有想到陛下会亲临,更没有想到张俊会被认出来……”
太子妃真心实意的觉得她太冤枉了,简直六月飞雪,比窦娥还冤。
相亲会是杭贵妃主持的,参加相亲的一边是美人采女宫女,一边是没成亲的近卫。这种场合皇帝不会来,即便来了也是随意看看、散散心,也便离开了。谁能预想到,张俊会被皇帝看到,会被皇帝带走?
张俊才回京城没多久,认识他的人不多。正常来说,张俊是可以蒙混过关,谁知遇上了温王。
温王和张普有仇,张俊是张普的儿子,温王自然认得。
或许温王早就盯上张俊了吧。
太子妃怨气难平,“殿下,这是温王的圈套!温王潜伏在暗处,处心积虑要对付东宫、对付殿下。他的野心实在太大了!”
皇太子冷笑,“你休想把过罪全推到九弟身上!就算没有九弟,楚王妃、汝南公主一样能把张俊揪出来,能把你拖下水。”
太子妃张口结舌。
是啊,就算没有温王,楚王妃和汝南公主把张俊的事公诸于众,张俊还是躲不过,还是会被抓起来的。
“张普,张普并没有定罪……”太子妃竭力想为她自己开脱,“张普没有定罪,张俊便算不得逆贼之子,为什么进不得近卫?”
皇太子冷笑数声,蹲下身子,直勾勾盯着太子妃。
太子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皇太子的神情太可怕了……
“你知不知道,陛下方才问了我什么?”皇太子竟还笑得出来,“陛下问我,张普那个地下兵工厂,是不是为我而建?”
太子妃如堕冰窖,心惊胆寒,“不,陛下不可能怀疑你!你是皇太子,是帝国的储君!你怎么可能指使张普私建兵工厂,怎么可能……”
皇太子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自顾自说了下去,“陛下还说,前朝蓟王造反之前,在王府地下私建兵工厂,地面上养了无数的鸡鸭鹅,用鸡鸭鹅的叫声,来掩盖地下打造兵器的声音。陛下问我,张普是不是受了蓟王造反的启发,所以在地面上建大戏楼,每逢兵工厂开工,戏楼里便唱热闹的武戏?”
太子妃绝望摇头,“越国公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知道张普为什么要建那个地下兵工厂。张家绝无异心,殿下明查。”
皇太子皱皱眉,似乎是对太子妃的愚蠢很不满意。
皇帝起了疑心,皇太子明不明查,有什么用?
皇太子盘腿坐在地上,“我被逼无奈,只好把你曾经糊弄我的那些话说了出来。我告诉陛下,张普修那个地下兵工厂,或许是因为他要追杀一个要紧的人,因此要养许多刺客死士。刺客死士要用大量兵器,无法堂而皇之的购买,只能自制。所以才有了这个地下兵工厂。”
“我爹娘,还有我兄长,猜来猜去,想来想去,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原因了。”太子妃小心翼翼的低声道。
皇太子自嘲的一笑,“陛下听了我的话,便是这样笑了笑。”
太子妃脸色惨白,连连叩头,“妾连累殿下,无地自容。”
皇太子默默看着她,良久,方伸手扶起她,语气温柔,“瞧你,头都磕出血了,这又何必?”撕下中衣替她包扎好额头,端详片刻,缓缓道:“你放心,咱们的一双儿女,我会好生照看。”
太子妃惊骇万分,几欲晕去,“殿下要如何处置我?杀了我么?殿下,你我少年结发,恩爱不移,殿下怎么狠得下心?”
太子妃牵着皇太子的衣襟,苦苦哀求。
皇太子心中不忍,但不得不狠心推开她,“事已至此,东宫再留下你,如何去得了陛下的疑心?你若实在不想死,便出家为尼吧。”
太子妃眼眸中满是恐惧。她做姑娘时是越国公的嫡长女,出阁之后是太子妃,从小到大一直花团锦簇,怎么忍受得了青灯古佛的寂寞和孤寂?
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便要得到这般严重的惩罚,她不服。
她还有一双儿女要照看,绝不能就此认命!
“殿下,异儿和初儿还小,离不开亲娘啊。”太子妃哀婉求情。
皇太子一脸烦恼,“你是我发妻,又为我生儿育女,若非万不得已,我又怎会出此下策?你休要怪我无情,要怪就怪你的娘家人。张普性情乖戾,阴厉狠决,你父亲管不好他,为祸整个张家,更害了你我。”
“不要,殿下不要……”太子妃满脸惊恐。
“笃笃笃”,恭谨的敲门声。
“谁?”皇太子不悦喝问。
“阿秋。”低哑的声音。
太子妃现出惊喜之色,“殿下,我哥哥深夜前来,定有要事。”
东宫没有叫阿秋的宫女或内侍。阿秋,是她哥哥张修专用的化名,若有机密要事,张修会用这个假名前来相见。
张修是来救她的,一定是要来救她的……
皇太子无言片刻,亲自去开了门。
一个身披披风、头戴大风帽的人被皇太子带进来。
“臣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张修揭开风帽,跪下行礼。
“哥哥快请起。”太子妃看到张修,像看到救星一样。
皇太子神色淡然,“你是为张俊来的吧?”想到太子妃娘家一再惹麻烦,颇为不满。
张修道:“殿下,臣并非为张俊而来。臣此来,是因为一位女子。”
“女子?”皇太子挑眉。
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张修这位越国公世子冒险入宫、深夜求见?
“对,一位女子。”张修神色诚恳,“臣有一至交好友,家贫无力嫁娶,他娶妻、他姐姐出嫁,全是臣资助的。臣还设计让他进了鹰扬卫。”
皇太子微晒,“把人弄进近卫,越国公府确实在行。”
张修脸红了红,“这名好友名叫卫兴,最近几回和臣见面,总是吞吞吐吐的,似乎有话要说。但臣屡次追问,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今晚臣和他饮酒,他喝醉了,终于被臣套出了实话。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你们还记得温王和温王妃曾回次一次家乡么?”
“这女子和温王夫妇有关?”皇太子急切问道。
张修叹息,“大有关系。殿下知道么?温王夫妇自家乡带回京一具棺木,这具棺木被葬入了静陵,陛下的地宫。”
皇太子惊愕又愤怒,呆立半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太子妃为皇太子抱不平,“陛下太过份了。先皇后薨逝之时,静陵只修了一半,所以先皇后是另外安葬的。先皇后都没有葬入静陵,温王的母亲却可以?”
事情很明显了。温王从家乡带回他母亲的棺木,皇帝允准,葬入了静陵。
宫里没有哪个已经去逝的妃嫔有这个待遇。楚王的生母死后被追封为皇贵妃,也无此殊荣。
温王的母亲,在皇帝心目当中一定特别重要。
皇太子木木的坐着,眼神空洞。
张修和太子妃交换一个眼色,兄妹二人同时跪倒在皇太子面前,俯伏于地,“请殿下早做决断!”
皇太子语气苦涩,“孤是陛下嫡长子,万万没想到,有一天陛下会为了一个庶出幼子,弃孤于不顾。”
张修膝行两步,低声陈情,“若殿下弃了太子妃,弃了越国公府,今后陛下决意易储,谁来支持殿下?殿下不要忘了,殿下的嫡亲姐姐南阳公主,一家三口已经全被温王斗倒了!”
皇太子怒而拍案,“小子欺人太甚!”
温王夫妇入宫,陈墨池、何盈、南阳公主先后获罪。他堂堂皇太子,竟保护不了自己的亲姐姐!
太子妃垂泪,“殿下还记得广宁王初回皇室时的情形么?人人拿他当宝啊。为什么?因为陛下的亲兄弟全部死于非命……”
“大胆。”皇太子沉下脸。
太子妃俯伏再拜,不敢多言。
张修喃喃,“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谁不盼望?可生在皇家,身为太子,殿下却有种种不得已。皇位只有一个,陛下的儿子却不只一个。”
“够了。”皇太子面沉似水,“孤自有分寸,不用你挑拨亲骨肉。”
“害人不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张修执意谏言,“殿下宜早作防范,否则东宫危矣。”
“此事需从长计议。”皇太子口气缓和了。
张修心中暗喜,叩头道:“谨遵殿下令旨。”
皇太子起身要走,“你兄妹二人久未见面,说会儿话再走。”已经到了门口,去而复回,“民间女子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宫中未尝不能使用。”
太子妃会意,恭敬的道:“谢殿下提点,妾明白了。”
皇太子挥挥衣袖,走了。
太子妃精疲力尽,瘫坐在地上,“幸亏你来了,要不然,我不死也得出家。”
张修和她坐在一起,“是爹让我来的。爹听说张俊被温王抓了,又听说陛下召见太子责问,便知道大事不妙。爹说,让我来东宫一趟,无论如何要保下你。”
“还是爹疼我。”太子妃感激涕零。
太子妃往张修身边挪了挪,迟疑低声道:“你方才的话,只是暂时保住我,还是真心实意?咱们真的要,要……”
张修脸色冷静,“这一切,早在李旸陷害叔叔的时候,早在李旸变成温王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
温王和张普是死敌。温王害死了张普。不只害死了张普,还害死了段氏和张伟。现在张俊也被温王抓起来了。
温王铁了心和张家为敌。张家除了迎战,还能怎样。
“温王肯定知道,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你做了皇后,咱们张家非报仇不可。”张修幽幽道:“所以他先下手为强,屡次和咱们张家为难。张家不能坐以待毙,迟早要对付他的。”
“温王很难对付。”太子妃忧虑。
“确实难对付。”张修叹息,“既有陛下的宠爱,又有安王、广宁王的支持,他自己还是大晋朝数一数二的剑客。更重要的是,他这个人心狠手辣,亲爹都敢杀。”
太子妃忿忿,“可不是么?他陷害叔叔的时候,还以为叔叔是他亲爹呢。杀死生父,这是恶逆,属十恶之一,真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爹和哥哥打算怎么办?”太子妃向张修问计。
张修道:“爹亲自收拾叔叔的遗物,发现叔叔念念不忘的人,是温王的母亲怀逸公主。既然张家和温王结仇是因为这位公主,那么了断恩怨,也要从这位公主身上着手。”
“甚好。”太子妃和怀逸公主素不相识,但想到叔叔一家因为怀逸公主惨死,痛恨之至,哪怕怀逸公主已经不在人世,也要向她复仇,让她在阴间不得安宁。
张修和太子妃密语良久,戴上风帽,告辞离开。
太子妃送走张修,独立风中,心中后怕。
好险,若非张修来得及时,她便不能继续留在东宫,继续做太子妃了……
张俊杀妻案,皇帝交给大理寺审理。
大理寺少卿秦远,曾经审理过张普的案子。张俊杀妻案,便也交给他了。
秦远提审了每一个服侍张俊的仆人、侍女、书童,也提审了张俊岳父毕主事家的每一个人。
提问每一个人的时候,秦远会让他们先看刑具,等这些人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再和善的告诉他们:只要如实答话,绝不大刑侍候。但如果要撒谎,后果自负。
张俊是被温王抓了的,听说还被皇帝陛下亲自审问过。张俊的仆人侍女也好,毕主事家的人也好,一则畏于皇家的威严,二则畏于秦远的狠辣,而且张俊脾气很坏,对下人并无恩德,所以也没什么人向着他,老老实实都招了。
秦远拿到这些人的口供,再提审张俊,一份一份口供摆出来,张俊汗如雨下。
张俊承认他杀了妻子毕氏,但是他不是有意杀人,而是过失误杀。
大晋律法,夫误杀妻,岳家若不问,官府亦不问。夫殴杀妻就不一样了,要处以绞监候。
绞监候可以视为死刑缓期执行,也就是当时不处决,等秋审的时候再分别情况予以处理。
绞监候案件经秋审后,分为情实、缓决、可矜、留养承祀,由刑部会同大理寺等奏报皇帝裁决。除情实者绞死以外,其余的可以免死。
秦远简单粗暴,也不和张俊讲道理,下令动刑。
张俊是个软骨头,见到刑具便吓尿了,“我招,我招。”把他殴打毕氏致死的事全招出来了。
秦远命张俊画了押,满意点头。
这个案子很好审嘛,立功很容易嘛。
张俊依照律法被判了绞监候,关入大牢,等候秋审。
越国公府,太子妃,以至于皇太子,曾经因为张普的案子颜面无光。这次张俊犯事,又让他们千夫所指,成了集矢之的。
太子妃留下遗书,悬梁自尽,但被宫女发现及时救下了。
李异和李初,一个五岁,一个三岁,到皇帝面前大哭。
这么小的孩子也说不出什么话,只是哭,哭得皇帝心软了,“好了,回宫陪着你们的母妃吧。没事了。”
两个孩子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还在咧着小嘴哭泣。跟着的乳母等人却是明白了,忙哄着两个孩子拜谢了祖父,之后,把孩子抱走了。
太子妃躲过这一劫,深居简出,少言寡语,在东宫设了小佛堂,经常吃素,要为她的娘家人赎罪。
太子妃这边一片愁云惨雾,香璎却一直快活得很。
她身边不断有喜事。
先是徐勇和计婧媛成了亲。成亲之后,一家人偶尔说起话,徐勇的父亲徐贵生才知道计婧媛是福县县令计清风之女,不由的泪流满面,“儿媳妇,你爹是我的恩人啊。”
徐贵生年轻时候在福县做生意,地痞流氓上门勒索,原来只是想讹几个钱花用,但不巧有一个地痞发了心疾,当场身亡。这些人便把徐贵生绑到衙门,诬陷徐贵生杀了人。幸亏计县令明查秋毫,替徐贵生洗清了冤曲,徐贵生才能平安回家。
徐贵生要重谢计县令,计县令一个钱不收。
计县令妻子早亡,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他怕女儿受委屈,也不愿续娶,家里人口实在简单。
后来徐贵生听说毕县令死在任上,大哭了一场,想起计县令还有一个女儿,怕这个女儿无依无靠,亲自去了趟福县,想收养这个孩子。但他去晚了,计县令的女儿已经被其姨母接走了。
“孩子,没想到咱们成了一家人。”徐贵生不停的抹眼泪。
计婧媛也陪着公爹掉金豆子。
徐勇傻了,“以前你是我先生,现在你又成我恩人了。娘子,为夫这地位以后是不是更低了?”
“你一个傻子,要啥地位。”徐贵生训斥,“往后家里大事小情,全听我儿媳妇的。”
徐勇:“……好吧。你是爹,听你的。”
计婧媛进宫拜见的时候把这事告诉了香璎,香璎乐了许久。
徐勇娶了个媳妇儿,不光是先生,还是恩人,这是徐勇的幸还是不幸?
英氏在京中定居之后 ,英家和英氏商量过后,把英图、英因兄妹送来了。
英图可以在京城读书,京城的先生、学馆,远非吉安能比。
英因天真可爱,英氏很喜欢她。有英因陪着,英氏每顿能多吃半碗饭,每天要多笑好几回。
香璎回安王府看望长辈,琴川公主爱玩,和她一起来了。
谁也没想到,琴川公主和英图见面之后,相谈甚欢,彼此有意。
杭贵妃为琴川公主挑选的名家子弟,琴川公主都看不上,独独喜欢上了英图。
“你表哥长的斯文,脾气好,见识广,凡事都肯让着我。”琴川公主和香璎交情不同寻常,没有隐瞒什么,心里话直接跟香璎说了,“璎璎,你一定要成全我。”
作者有话要说: 先到这里,明天继续。
终章分上中下三章。
2分评送小红包,截止到下一章更新的时候。
谢谢大家,明天见。
终章(中)
香璎有些为难。
琴川公主不是杭贵妃亲生, 却是杭贵妃抚养长大的。杭贵妃对琴川公主爱若亲生, 听说早就为琴川公主打算好了, 要在勋贵子弟中为琴川公主挑驸马。
这两个月, 杭贵妃相继宴请过隆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 承国公夫人, 以及新昌侯夫人等。隆国公府的世孙汪一伦, 承恩公府的二公子君无欺, 新昌侯府的小公子尚志超, 先后去永和宫拜见了杭贵妃。很明显, 这些名门公子才是杭贵妃心目中的乘龙快婿。
英家普普通通, 杭贵妃未必中意。
虽然如此, 琴川公主开了口, 英图也表示了对琴川公主的好感,香璎还是要帮忙的。
晚上二人独处,香璎拉温王坐下,“小哥, 你装贵妃娘娘坐在这儿, 我试着劝劝你,让你同意我表哥和小暖的婚事。”
“这个么, 恐怕不大有用。”温王微笑, “你只要张开口,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为什么呀。”香璎心里甜丝丝,明知故问。
“因为我喜欢你。”温王柔声倾诉衷肠。
两人一起羞涩又喜悦的笑了。
傻呼呼的相视笑了许久, 香璎踏实又温暖。
“你不肯装贵妃娘娘,我没法练习。明天到了永和宫,我说服不了贵妃娘娘怎么办。”香璎轻柔的嗔怪。
“用不着去永和宫。”温王早有主意,“我带英家表哥去见他,让他下旨意。”
温王和皇帝的关系已经缓和很多了,父子二人有时候甚至可以开开玩笑,但温王提起皇帝,还是以“他”代替。
“可以这样么?”香璎又惊又喜。
如果皇帝直接下旨,杭贵妃是说不出什么的,小暖的婚事这般轻松的便能定下来了?
“可以。”温王语气笃定。
香璎拍手笑,“太好啦。”
玉容皎洁,眼睛弯弯如天边月牙,美丽可爱。
温王温柔注视他的璎儿,陶醉了。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璎儿太美啦。
两人把事情商量好,分别上了各自的床。
温王因为之前的经历,对人总是有戒心的,晚上房中不留侍女,只有香璎可以靠近他。
温王似乎有些不满足,但具体哪里不满足,他说不上来。
黑暗之中,温王微不可闻的叹气。
有璎儿在身边,老天爷已经很厚爱他了,还奢求什么呢?
温王信守承诺,次日晚上陪皇帝共用晚膳,顺便提起来,“我的表哥,璎儿表舅的儿子,你要不要见一面?”
皇帝很好说话,“璎儿的表哥多大了?读书还是习武?你看着办吧,若人品敦厚,学问尚可,读书可入国子监,做官可特简,习武可进鹰扬卫。”以为温王是为英图求官的。
“若他想做驸马呢?”温王问得直接。
皇帝怔了怔,“驸马?是了,小暖该选驸马了。”
温王取出幅画像,“英家表哥长这个样子。”
皇帝看了画像,似乎有些满意,“相貌还算不错。不知人品学问如何?你带他进宫,朕要亲自考察。”
温王把画像收起来,“真人比画像更俊美。随和爱笑,学问和小暖差不多。”
“何以见得?”皇帝奇道。
温王面不改色,“英家表哥和小暖说话能说好半晌。若不是学问相差无几,焉能如此。”
“原来如此。”皇帝明白了。
皇帝召见英图的时候,命人把琴川公主也叫来了。
皇帝极少召见琴川公主,黎王担心妹妹,跟着一起来了。
“阿晖来的正好,陪朕一起相看相看,英家这个孩子,配不配做你妹夫。”皇帝指着温王身边的英图笑道。
琴川公主又惊又喜的和英图对视一眼,满脸羞红,螓首低垂。
“这不是英兄么。”黎王在安王府见过英图,知道英图是进宫相亲的,颇感意外,“你来向舍妹求婚?”
“正是。”英图深施一礼。
黎王大出意料,呆立半晌。
“怎么了阿晖,这个妹夫没看上?”皇帝打趣。
英图和琴川公主都很紧张,英图一脸期盼的看着黎王,目光中满是乞求。琴川公主悄悄拉了拉黎王的衣襟,“八哥,说话呀。”
黎王如梦方醒,“父皇,孩儿是兄长,孩儿的婚事还没定呢!”
“阿晖也急着娶媳妇儿了。”皇帝一笑。
“男大当婚嘛。”黎王一脸的不好意思。
“你可有意中人?若有,报上名来。若没有,朕便给你指婚了。”皇帝很是爽快。
黎王撩起衣服下摆,双膝跪倒,“父皇,杭家表妹兰心蕙质,性情纯良,若能得杭家表妹为妻,于愿足矣。”
温王和琴川公主同时在黎王身边蹲下来,同时发问:“你和杭大小姐什么时候定的终身?”
“没定。”黎王忙解释,“杭家表妹那般端庄的姑娘,怎么可能和我私定终身?我们,我们是发乎情止乎礼……”
温王和琴川公主给了黎王一个大白眼,同时站起身。
“阿晖,你想好了么,真的要娶表妹?”皇帝似笑非笑。
黎王心中一凛,恭敬俯伏,“臣心意已定,求陛下成全!”
皇帝不置可否,命黎王带英图去见杭贵妃,“小暖是你母妃养大的,小暖的婚事,总要你母妃点头。”
黎王毕恭毕敬的应了,要带英图走,温王道:“我陪英家表兄同行。”
黎王忙道:“阿旸放心,我母妃很和气的。”
皇帝凉凉的道:“让他跟你同去吧。英家这个孩子的事,定是他的小王妃交待的。他敢不尽心竭力?”
温王镇静自若的点头,“对。”
黎王:“……好吧。”
一行人拜辞出来,黎王想跟琴川公主笑话温王几句,却见琴川公主满脸羞色,时不时偷眼看英图,英图也偷眼看她,两人目光一相遇,脸便腾地一下子红了,惊慌失措的低下头,目光缠绵的打量脚尖。
黎王仰天长叹。
好吧,他确实该娶妻成家了。要不然以后对着温王、琴川公主这样的,不得酸死?
到了永和宫,见到杭贵妃,琴川公主羞不可抑,掩面跑开了。
杭贵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帝命黎王、温王带英图来见她,琴川公主又是这个样子,英图是未来的驸马了。
杭贵妃含笑问了英图一些话,无非是年龄多大、所读何书之类的。
英图是香璎的表哥,杭贵妃对英家的家境自然是了解的,省了不少口舌。
英图知道杭贵妃是琴川公主的养母,紧张又恭敬,说话有些结巴。
温王鼓励英图,“放心,有我在。”
英图吃了定心丸,镇定心神,斟词酌句,说话很慢,却不再结巴了。
“贵妃娘娘,您瞧我英家表哥如何?”温王直率,开门见山。
“是个好孩子。”杭贵妃微笑。
“好,那我便向陛下复命了。”温王坦然道。
杭贵妃心中有丝恼怒,想说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却没说出口。
温王带英图告辞,黎王送至永和宫大门前,含笑道别。
英图抹抹额头的汗,“阿旸,贵妃娘娘能看上我么?”
英图如此紧张,温王却不在意,“杭贵妃的看法,不重要。”
“她是六公主的养母啊。”英图不解。
养母的看法,怎么会不重要呢。
温王闲闲道:“陛下看中你了,杭贵妃不会和陛下作对的。”
杭贵妃是聪明人,她或许看上了权贵人家的子弟,但犯不着和皇帝针锋相对。
“真的么?”英图不敢相信。
“你等着做新郎吧。”温王拍拍他的肩。
英图傻呼呼的笑着,走路有点飘。
一直回到皇帝面前,英图还不大正常。
皇帝粲然。
永和宫里,杭贵妃和黎王却是剑拔弩张。
“小暖要嫁给英图也就算了,你怎么能娶娇娇?”杭贵妃愤怒低吼。
黎王冷笑两声,“我为什么不能娶表妹?难道一定要依着您的意思,娶什么护国公之女,什么常大学士的嫡孙女,才算美满姻缘?”
杭贵妃直喘粗气,“你明明知道,我让你娶名门贵女,全是为了你的前程!”
黎王见状很是内疚,上前替杭贵妃顺着气,低声陈情,“您的用意我自然懂,可是没有用。我一点机会也没有。诸皇子之中,第一自然是皇太子,第二便是温王……”
“怎么会是温王?”杭贵妃大惊,“他年纪最小,而且是在宫外长大的,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吧?”
黎王苦笑,“如果他的生母被追封为皇后呢?他是不是就排在皇太子后面了?不光我,楚王吴王宋王等,全部要靠后。”
黎王蹲下身子,满脸哀求之色,“前些时日父皇偶感风寒,我亲侍汤药,在父皇书案上看到一份诏书,一份要追封九弟生母怀逸公主为章和皇后的诏书。”
“不可能,不可能。”杭贵妃失魂落魄的摇头。
怎么可能呢?一个养在宫外的皇子,生母追封为皇后?
杭贵妃一直保养得很好,但这时她眼神呆直,面容憔悴,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黎王心中不忍,但不得不直言劝谏,“皇贵妃也好,您也好,多年以来,父皇没有册为皇后之意。但九弟的生母,显然和宫中这些妃嫔地位不同。母亲,咱们争不过。”
杭贵妃悄然泪落,“我苦心为你谋划,想让娇娇嫁给定王,把定王拉拢在咱们这一边。你和定王虽然年幼,但兄弟同心,未必不能和你的哥哥们争一争。谁知造化弄人,定王不是真正的九皇子,温王来了……”
温王一来,形势大变。
杭贵妃彷徨无计,“儿啊,娘也不是一定要你坐上那个位子,娘只是为了保全你。你知道的,你父皇为了夺位,流了多少血,杀了多少人,他的兄弟还剩下几个?”
黎王跪在杭贵妃面前,“广宁王没有认回安王府之前,父皇的兄弟堂兄弟,只剩下应王和安王世子。应王一向沉溺酒色,连朝都不上,整天吃喝玩乐。安王世子则长年卧病在床,极少有人见到他。孩儿想,保命之道,便在这里了。”
“沉溺酒色,卧病在床?”杭贵妃神色凄然。
黎王下定决心,“我娶了表妹,而不是所谓的名门贵女,也就是告诉我的哥哥们,我没有野心。我无意争夺大位。这,算是我的保命之道吧。”
“你让我再想想。”杭贵妃心烦意乱。
“不要再想了。”黎王言辞诚恳,“千娇因为曾经和定王有过口头婚约,没有人家敢上门求娶。因为这个,舅舅和舅母万分苦恼。千娇和定王的婚事是咱们提出来的,咱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千娇被人冷落嘲笑啊。”
杭贵妃做为姑母,哪能不疼爱杭千娇这个亲侄女呢?犹豫再三,柔肠寸断。
“娘,就这么定了。”黎王毅然决然,“我不争。”
杭贵妃心如刀绞,“生在皇家,就算你不争,难道别人就肯放过你了?小暖嫁给温王妃的表哥,皇太子把咱们算作温王的人,如何是好?若皇太子登基,岂能放过温王,岂能放过咱们?”
“您觉得皇太子能登基么?”黎王道:“南阳公主一家都被九弟、九弟妹斗倒了,太子妃娘家也被重创。九弟和九弟妹真是这么大的本事么,是不是父皇已经偏心了?”
杭贵妃默默无语。
黎王这话真提醒了她。不错,南阳公主确实犯了错,可皇帝真的有必要这般重罚么?南阳公主是皇太子的嫡亲姐姐,就算看在皇太子的份上也不应该这样,难不成皇帝真有易储之心?
“还要从长计议。”杭贵妃心里如一团乱麻。
黎王当着杭贵妃的面没再说什么,转过头却告诉皇帝,说杭贵妃很喜欢杭千娇。他这话当然也不算撒谎,杭贵妃当然喜欢自己的亲侄女了。
皇帝命礼部操办黎王和琴川公主的婚事。
八皇子娶妻,六公主下降,礼部一下子要办两件喜事,忙得人仰马翻。
“娇娇,你和黎王什么时候心意相通的?”香璎和琴川公主以添妆为名到了杭家,围着杭千娇问七问八。
杭千娇茫然,“我不知道啊。黎王表哥甚至从来没有当面跟我提过婚事。璎璎,小暖,我真是莫名其妙的。不光我,我爹我娘我哥哥,他们也大吃一惊。”
旨意下来的时候,杭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信你才怪。”香璎扮个鬼脸。
“糊弄人。”琴川公主撅起小嘴。
两人表达过不满,又殷勤的围住杭千娇,“就要成为八皇子妃了,你高不高兴?”
杭千娇双手掩面。
她喜欢的是一个人,要嫁的是另外一个人,怎么高兴得起来?
香璎以为她害羞了,忙劝琴川公主,“小暖,咱们斯文些好不好?”
杭千娇心中默念:他是璎璎的,他是璎璎的,他是璎璎的……
“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夫,自然也是一样的。
“好了,不打趣你了,放开吧。”琴川公主把杭千娇的手硬拉下来。
杭千娇展颜一笑,“说实话,这桩婚事让我爹娘欣喜若狂,我也扬眉吐气了。前阵子我爹那些个姨娘,明着暗着没少笑话我。赐婚旨意一下,她们都傻眼了,跑到我面前自打嘴巴,别提多谄媚了。”
“还有呢。”琴川公主不满足。
杭千娇很快明白她的意思,“黎王表哥嘛,我一开始拿他当亲哥哥看待的,现在要成亲,怪不好意思的。唉,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兄妹,下次见面的时候是,是那啥了,想想就尴尬。”
“是什么呀?”琴川公主明知故问。
杭千娇脸色羞红的扯住琴川公主,“呸,你个坏妮子,瞧我怎么收拾你。”
“做嫂子的人,怎么能欺负小姑子呢。”琴川公主嘻嘻笑。
两人打闹在一起。
香璎笑咪咪。
黎王性情开朗,娇娇嫁给他,是桩好姻缘。
黎王和杭千娇,琴川公主和英图,都是好姻缘。
想想杭千娇、英图前世的遭遇,香璎不胜唏嘘,却也颇觉欣慰。
重生一回,香璎改变了英图、杭千娇的命运。亲戚、好友,都安全了,幸福了。
皇子公主成婚,礼仪繁琐,等到黎王迎娶杭千娇到了黎王府,琴川公主也和英图入住琴川公主府,已经是半年之后的事了。
温王参加过两次婚礼,再看香璎的眼神,和从前有了很大不同。
藏在他心底的那一点不满足,原来是一株小小幼苗,渐渐长成了参天大树。
有璎儿陪着他当然已经很好了,但他和璎儿之间,是不是还应该发生点什么呢?
香璎十六岁生日,雍城长公主亲自主持,在熙华宫为香璎举行了隆重的生日宴。
本来香璎及笄的那年,应该有及笄礼的,但那年陕中地动,香璎主动把备办及笄礼的银子全捐了。只是和家人一起吃饭,简简单单的,却很温馨。
“小哥,本人今年十六岁了。二八芳龄,秀外慧中。”寝殿之中,香璎骄傲的向温王宣布。
“恭喜恭喜。”温王客气,“然后呢?”
“什么然后?”香璎莫名其妙。
“既然十六岁了,成年了,那么咱们是不是要……你明白的……”温王意味深长。
香璎嗔怪,“你好没羞!”
“你想到哪里去了。”温王拿出一幅牌,“既然咱们都长大了,那打牌便打得大一点,一局一百两银子。”
香璎也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害羞,脸蛋红扑扑的道:“二百两。”
“好,听你的。”温王一边洗着牌,一边看着香璎笑。
雍城长公主缓步前来,在外面听了一会儿,直摇头。
阿旸这孩子不肯让长辈张罗圆房的事,他自己又总是不开窍,这俩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做真夫妻啊。
雍城长公主不便打扰两个孩子,闷闷的站了一会儿,悄然离去。
“璎儿,你输了。”温王欢声道。
“小哥你怎么不让着我了?你以前都让着我的。”香璎撒娇不依。
温王不好意思,“对不起,璎儿,我今天火气有点大……”
“这样啊。”香璎心软了,“那打牌吧,小哥你放出本事来,能赢多少便赢多少。”
香璎这一心软不得了,一局接一局,大把大把的输银子。
香璎眼珠滴溜转。咦,小哥今天不对劲啊,都赢了这么多了,还没消火?谁气着他了啊。
“小哥,要不咱们换个……”香璎想换打法了。
“璎儿,咱们换个赌注。”温王声音低哑。
“换什么赌注呀。”香璎柔声细语。
她觉察到了温王的反常,有些害怕。“换咱们自己。”温王眼神炽热得仿佛要把人溶化了,“我若输了,把我自己输给你。”
“那我要是输了,也得把我自己输给你呗。”香璎心慌慌的,低了头,小声嘀咕。
这好像不对吧,不管谁输谁赢,结果都是……
“璎儿。”温王低沉呼唤。
香璎才不怕他呢,仰起小脸,甜甜一笑,“我在呢。”
她笑起来真美,眼睛弯弯,像天上的月牙,樱唇粉润,像娇嫩的花瓣。
温王一颗心仿佛被羽毛轻轻刷过,庠庠的,酥酥的。
他想亲亲天上的月牙,想亲亲娇嫩的花瓣……
“璎儿,咱们不打牌了。”温王炽热又温柔,“这局算我输了,我把我自己输给你。”
“那,那行吧。”香璎弱弱的道。
反正都一样,要么他把他自己输给她,要么她把她自己输给他……不对哎,这到底怎么个输法,还没问清楚呢……
“小哥,你怎么把你自己输给我呀?”香璎不安的问。
“就这样。”温王欺近香璎,打横抱起。
香璎又羞又喜,又是害怕,“小哥,我能不能不要……”
温王温柔又霸道,“不能。璎儿,我把我自己输给你了,一辈子都输给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算圆房了哈,现在好像一点洞房也不让写。
预定的情节没写到,明天继续。
2分评送小红包,截止到下一章更新的时候。
谢谢大家,明天见。
终章(下)
熙华宫的宫女面面相觑。
平常她们过来服侍的时候, 温王已在院中练剑了, 寝殿的门当然也打开了, 她们直接进去服侍王妃即可。
可今天不同寻常,天光已经放亮, 院中不见温王殿下的身影,寝殿大门关得严严实实。
“知秋姐姐, 你是王妃从娘家带来的贴心人,你面子最大了。要不,你去唤醒两位殿下?”宫女青翠跟知秋商量。
“若只是王妃, 我是敢敲门的。”知秋面有难色,“可是还有温王殿下呢。说老实话, 我不敢。”
“温王殿下从前也住在安王府。”另一宫女小翠奇怪, “知秋姐姐,你应该跟温王殿下很熟啊。”
知秋笑着摆手,“安王府里,没有一个侍女跟温王殿下相熟。因为,温王殿下在安王府时,从来不用侍女。”
宫女们有的很吃惊, 有的却觉得理所应当。
温王殿下在熙华宫也很少让宫女服侍,他一回寝殿,过不了多久,宫女们全部会被打发走,一个不留。
知秋等人不敢拿主意,禀报了掌事女官。女官也不敢擅自作主, 反正熙华宫和悦华宫离得近,便到悦华宫向雍城长公主禀报了。雍城长公主不放心,亲自过来看视。
寝殿中有了声响,“小哥,天亮了。”香璎慵懒又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
雍城长公主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很不简单。
她不动声色的命令守在廊下的宫女离开。
宫女们遵命退走,雍城长公主侧耳静听。
温王的声音带着睡意,听声音都能想像到他睡眼惺忪、有些迷糊的模样,“**苦短,不想起床。璎儿,咱们再睡一会儿。”
“天亮啦。”香璎嗔怪。
“再睡一会儿。”温王低笑。
雍城长公主眼眸含笑。
两个孩子明显是在一张床上的,不容易啊,阿旸总算开窍了。
雍城长公主轻手轻脚离开了。
稍后,有近卫到了熙华宫,在寝殿窗户外搭了厚重的帘子。
“做什么呀?”小宫女悄悄问。
“大概是怕光亮打扰睡眠?”大宫女猜测。
在寝殿前服侍的宫女们走路格外小心,高抬脚轻落地,尽量不发出声音。
温王殿下今天早上没有练剑。
温王殿下睡懒觉了。
温王妃也睡懒觉了。熙华宫的宫女们一开始觉得稀奇,后来渐渐明白了,吃吃偷笑。
圆房了啊。
温王和香璎终于圆房,是件大喜事,皇帝特在宫中设宴,宴请安王、广宁王一家。
长辈们送了不少贺礼,温王和香璎发了笔小财。
“璎儿,这般美事,咱们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温王和香璎窃窃私语。
“什么美事,你又瞎想什么呢?”温王语气暧昧,香璎耳后根都红了。
“发财了啊,难道不是美事?”温王指着成堆的贺礼。
温王一幅看看吧你又想多了的神情,香璎又羞又气,狠狠掐了他一把。
温王明明多疼,偏要装出疼得不得了的样子,香璎流露出心疼之意,温王笑容狡黠。
香璎知道上当了,小拳头捶了温王几下,温王美滋滋的,看样子还挺享受。
皇帝往温王这边多看了几眼。
广宁王劝说,“陛下不要看到自己儿子被打了,便觉得吃亏了。您如果见过阿旸小时候的模样,便会知道,现在这个满脸欢笑的阿旸,是多么难得。”
“阿旸不是你养大的么?你对他不好?”皇帝皱眉。
广宁王调侃,“我对他再好,也不是他亲爹啊。”
皇帝老脸一红,“阿宪,朕敬你一杯。你替朕养了个好儿子。”
“哪里哪里,臣是给自己养了个好女婿。”广宁王谦虚。
皇帝顾左右而言他,“你儿子呢,怎么没来?”
广宁王道:“晓晓这孩子一岁多了,正是调皮的时候。他若是来了,满屋子乱转,所有的人都要被他烦上一遍。”
皇帝却道:“朕不怕烦。下回你把孩子带上。”
“是。”广宁王应得爽快。
皇帝还记得敢于和他讨价还价的英氏,“你岳母也没来。”
广宁王笑道:“岳母大人在家陪晓晓。她老人家一时半刻也离不开宝贝外孙。”
皇帝竟生出羡慕之心。
无忧无虑,含饴弄孙,美事啊。
英氏确实是离不开李晓这个宝贝孙子。英图和琴川公主婚后,要回吉安省亲,问英氏要不要同行。英氏既想念娘家亲人,又舍不得离开宝贝孙子,犹豫来犹豫去,拿不定主意。
香馥掐指算来,也两三年没有给亡父上坟了,过意不去,要陪英氏一起回趟吉安。广宁王对她一向千依百顺,“那我便请个长假,咱们回家看看。”
香馥自然是要带李晓同行的。这样一来,安王妃坐不住了,“我半天看不到晓晓就难受,若是分开几个月,我可受不了。”问英氏道:“你不嫌弃我吧?我也想一起去。”
“成啊,有人打牌了。”英氏乐呵呵的。
安王不平,“你们全走了,就剩我一个?这可不行。”于是出行人员名单里又加上了一个安王。
这下子安王府是全府出动了。
香璎虽舍不得祖父祖母、父母和弟弟,但回家祭扫是大事,和温王一起送至郊外五里亭,依依不舍,洒泪离别。
安王合府离京的当晚,一骑快马出了城门,向西北方向疾驰。
骑士到了驿站,将密信交给早就等在那里的同伴。同伴骑上快马,绝尘而去。
三天之后,密信传到了边城。
谢宣、何盈和东宫属官吴锋一同商议,吴锋颇为欣喜,“安王、广宁王已经离京,咱们便不必再和哈良部合作了。哈良部要价过高,事成之后要割两座城池,太子殿下不会同意。”
何盈沉着脸,“依我说,既然咱们主动要和哈良部合作,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两座城池又如何?给他便是。”
何盈脸颊消瘦得下人,眼睛却异常明亮,看上去颇有几分恐怖。
谢宣强忍心头的厌恶,淡淡道:“我知道,自从咱们到了这里,讽刺挖苦你的人不少,看不起你的人很多,还有人故意给你使拌子。不过,你也犯不着为了报复这些人,一定要和外族合作吧?须知战火一开,百姓固然遭殃,我大晋的国力也会有极大损耗。更何况哈良部贪得无厌,将来太子殿下登基,这个烂摊子还不是要他来收拾?”
“是这个道理。”吴锋赞成谢宣的话,“咱们要跟哈良部合作,无非是因为安王跟哈良部做战多年,若哈良部入侵,朝中最合适的将帅人选便是安王。安王若出征,广宁王一定随行,京城没有安王广宁王父子,温王便势单力孤了。”
“可是,哈良部若不攻城,我们如何趁乱离开?”何盈忙道。
“这事好办。”吴锋殷勤笑道:“下官早已安排好了,两位的住处今晚会起一场大火,火后有两具烧焦的尸体。地方官会随意登记一下,草草了事,没有人知道两位已经悄悄启程回京了。”
何盈心有不甘,“便宜这帮拜高踩低的混蛋了。”
谢宣没办法再看何盈这张丑恶的脸,转过了头。
香璎也曾经吃过苦,香璎也曾经骨瘦如柴,但香璎一直任劳任怨的,哪会像何盈这般恶毒。
“兵凶战危,能不打便不打。”谢宣冷冷道。
“是。”吴锋附合,“车已经准备好了,两位请。”
何盈孤掌难鸣,只好不情不愿的上了马车。
在他们身后,火光冲天。
到了驿站,换了马,日夜兼程。
谢宣跟何盈面容冷漠,谁也不理谁。
“再快一点!”何盈推开车门吩咐。
“是。”车夫大声道。
车门一开,有冷风吹进来,谢宣从半梦半醒间被吹得一个激灵坐起身,心中愤怒,冰冷讽刺,“你放心,西南那边打了两个月了,瞿城就要攻下来了,只是地方官一直隐瞒不报而已。这个时机由你舅舅把握,他向陛下奏明,温王才会出征。”
“你什么意思?”何盈横眉怒目。
“没什么意思。”谢宣淡笑,“不过是告诉你,你不必这么着急,温王此时此刻,尚未出发。”
何盈恶狠狠瞪了谢宣半天,哼了一声,靠在车厢上,闭目不语。
谢宣也闭上了眼睛。
讽刺不讽刺,他跟何盈是夫妻,但一个看上了香璎,一个看上了温王。
这次回京城,他豁出去了,何盈也是孤注一掷。
太子能赢么?等待他们的,会是幸运,抑或是恶运?
瞿城告急。
夕连、夕照遗民造反,声势浩大,瞿城将军白简苦守城池,独力难支。
皇帝召集亲王及文武大臣,共商国是。
朝臣有的建议出兵征讨,有的建议招安,皇太子面有忧色,“边境愚民,不识大体,不知礼仪,对抗朝廷,以卵击石。若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动刀兵而收伏人心,方为上策。”
“夕连、夕照都曾是我大晋藩属国,夕连国王造反,被朝廷出兵所灭。夕照却是国王、王子为夕照国乱兵所杀,王室没有男丁,方灭的国。夕连遗民造反也就算了,夕照遗民所为何来?”有官员提出疑问。
“夕连、夕照王族都性怀,一百多年前,曾经是一家人。”曾在西南做官的李大学士解释。
“夕照遗民,应该可以安抚。”护国公提议,“若安抚了夕照遗民,夕连遗民孤立无援,容易击破。”
“臣愿领兵。”温王出列,毛遂自荐。
“温王殿下这么年轻,行不行啊。”官员们议论纷纷。
“温王,你想好了么?”皇帝缓缓道。
温王眉眼坚毅,“臣的母亲,是夕照国最后一位公主。夕照遗民被妖人蛊惑,兴兵作乱,臣身为夕照王族之的,必须去解救这些黎民百姓。”
“夕照公主?”官员们大都不知道温王生母的身份,闻言颇为惊讶。
“‘兵凶战危,非安全之道’,温王,你真的愿意领兵?”皇帝沉声询问。
“臣心意已决。”温王朗声道。
在场武将很多,但没人和温王相争。
温王是夕照公主之子,亮出这个身份,夕照遗民自然投降。别人哪有这个本事?
皇帝当即下旨,命温王领兵出征瞿城。且下旨追封温王生母、原夕照国怀逸公主为孝惠皇后,“有朕的追封,夕照遗民更加不会怀疑你的身份,也更加不会怀疑朝廷安抚的诚意。”
官员们暗暗心惊。
自从皇太子的生母恭惠皇后薨逝之后,皇帝一直没有立继后。今天却追封温王生母为孝惠皇后,如此一来,温王的身份超乎诸王之上啊。
皇太子几乎没气死过去。
他和亲信、幕僚精心谋划,是想把温王赚出京城,好图谋大事,不是为了让温王和皇太子一样,成为嫡皇子!
不管皇太子是如何的不情愿,皇帝追封怀逸公主为孝惠皇后的事还是定下来了。
温王此行以安抚为主,只带一万精兵便出发了。
“小哥,我等你回来。”香璎强颜欢笑。
温王俯下身子,眸光热烈,“璎儿,咱们能不能换个称呼?”
“什么?”香璎不解。
就要分别了,人家正在伤感,小哥在想什么?
“也不是换称呼了,就是加个字。”温王低声笑,“小哥后面再加个哥字,好不好?”
“小哥哥?”香璎不知不觉念了出来。
“哎。”温王愉快的答应。
温王的面容,比天空更明净。温王的目光,比星辰更璀璨。
香璎不由的也笑了,“小哥哥,等你回来哟。”语气竟也调皮起来了。
温王眼眶发热,俯身抱抱她,“璎儿,咱们上辈子相聚太过短暂,这辈子定要相守一生。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
狠狠心,温王放开香璎,大步流星离开。
香璎追到门前,含笑向温王的背影挥手。
笑着笑着,香璎就哭了。
小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啊。
温王离开的第一天,香璎想他;
温王离开的第二天,香璎想他;
温王离开的第三天,香璎的思念愈发浓烈。
温王离开一个月之后,香璎有了新的念想。
太医诊断,她怀孕了。
“小哥哥,我们有孩子了。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香璎摸着平平的小腹,满腹柔情。
祖母、母亲不在身边,好在有雍城长公主悉心照顾,杭千娇也经常进宫看她,香璎颇不寂寞。
东宫,皇太子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十二拨人刺杀,他竟然毫发无伤?”
太子妃惭愧的低声道:“他从小便被人追杀……张普曾经很多次派人杀他,都失败了……”
皇太子连连冷笑,“孤真要感谢你那位过世的叔父了。他给孤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还给孤培养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事到如今,抱怨也是无用。”太子妃温柔劝谏,“不如快想对策吧。”
“太子殿下,有密报。”殿外有近卫恭敬禀报。
皇太子亲去拿了密报进来,面如土色。
太子妃发觉不对,抢过密信看了,失声惊叫,“去哈良部谈判的密使被抓了?完了,陛下若知晓此事,定不轻饶。”
“怎么办啊,太子殿下?”太子妃惊慌失措的向皇太子求救。
皇太子呆了半晌,涩然道:“事到如今,只能用下策了。”
“我哥哥所说的下策,是,是,是……”太子妃结结巴巴。
张修为皇太子出谋划策,上策是只杀温王,不牵连无辜。先调开安王、广宁王,然后派温王出兵西南,让温王为叛军所杀。中策是将安王、广宁王和温王一网打尽。下策则是逼宫。
“这一步走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太子妃颤声道。
皇太子语含嘲讽,“早在你那位好叔父回京之时,孤便没有退路了。”
太子妃心酸哭泣,“殿下说话,也要公平些。我叔叔确实和温王结仇了,殿下这边呢?自从大姐姐强夺有妇之夫开始,便和温王妃结仇了啊。大姐姐一家三口都被温王妃斗倒了,殿下难道能坐视不理?”
皇太子无言以对。
他的亲姐姐,他的妻子,一个比一个更会惹事生非。
南阳公主把香璎惹了,太子妃的娘家把温王惹了。
本来他和温王可以是好兄弟,现在却不得不除去温王。
难道他是残忍好杀之人么?难道他愿意对亲兄弟动手么?还不是被逼的。太子妃的儿子李绩过生辰,邀了楚王、吴王、宋王、黎王和他们的王妃到东宫参加生辰宴。
“孩子小,不便铺张,只请自家兄弟。”皇太子是这么告诉楚王等人的。
李绩是太子的嫡长子,地位特殊,楚王等人并不生疑,欣然赴约。
香璎也被邀请了,但她怀着身孕,不舒服,到了时辰,还是不想出门。
好容易打起精神要出门了,不巧又吐了,只好回寝殿换衣服。
换完衣服,实在犯困,命宫女前去告假,她上床躺了一会儿。
杭千娇记挂着她,过来看望。
“怀个孩子,可真是不易。”见香璎有气无力的样子,杭千娇又同情,又害怕,“以后我是不是也会这样啊。”
“人和人不一样的。”雍城长公主亲自带着尚食女官送膳食进来,含笑解释,“璎儿这叫孕吐,有些人有,有些人却是没有的。”
香璎看到膳食便皱眉,撒娇的道:“姑母,我实在不想吃。”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多少吃一点。”雍城长公主劝说。
“吃一点吧。”杭千娇摸摸香璎的肚子,“不然宝宝饿了怎么办?”
香璎勉强拿起勺子。
有宫女跌跌撞撞自外跑进来,杭千娇才要喝斥,却发现宫女身上有血迹,一声惊呼。
宫女恐惧到了极处,两眼圆睁,上牙齿和下牙齿直打架,“杀,杀人了……”
香璎手一抖,勺子掉到碗里了。
知秋满脸泪痕,手里提着个花锄,“王妃快跑!侍卫杀人了!”
香璎脑子嗡的一声。
雍城长公主什么没经历过?知道事情有异,按住香璎,“璎儿别慌,熙华宫有暗道,咱们先躲一躲。”
香璎点头,“好。”起身要跟着雍城长公主走,还不忘把盘子里的点心倒到袖子里,“不能饿着了。”
“对,不能饿着。”杭千娇也往袖子里倒吃的。
雍城长公主都被她俩逗笑了,“赶紧的,先逃命。”
香璎百忙之中吩咐知秋,“你还记得咱们熙华宫花园那个地下黑屋吧?我带你去过的。你赶紧把咱们的人召集齐,到地下黑屋躲一躲,太平了再出来。”
“嗯,我们带些吃的进去躲一躲。”知秋转身跑了。
雍城长公主转开寝殿中隐藏的机关,带着香璎和杭千娇进了暗道。
暗道的出口,在御花园。
“你别拉着我!放开我!”有人大声叫。
“表哥?”杭千娇惊喜高呼。
“表妹?”黎王狂喜,“表妹,我正要去找你。”
徐勇拉着黎王,还有杭贵妃,循着声音跑过来,“谢天谢地,你还活着。姑母,弟妹,你们都活着。”黎王哽咽。
徐勇跺脚,“这不是寒暄的时候,逃命要紧,快跟我来,快!”
徐勇带着众人到了一个枯井边,“这口井的位置还是我家娘子告诉我的。她也是无意之中发现的,这口枯井下面有个大洞,可以暂时藏身。”
“我先下去探探路。”徐勇先跳下去了。
井下是枯叶,徐勇没有摔得很疼,却也歇了好一会儿,才能站起来。
黎王简单解释了一下,“我有点拉肚子,出来更衣,后来怕他们闹着要我喝酒,便到我母妃那里躲了躲,谁知就那样躲过一劫。楚王他们都已经被扣起来了,是死是活,唉,不得而知。”
黎王和杭贵妃遇到徐勇,徐勇告诉黎王说太子反了,要黎王躲起来,黎王不肯,两人吵了一架。
“能藏人。”徐勇在下面叫。
远处传来厮杀声,黎王没办法,也跳下去了,“表妹,姑母,弟妹,我在下面接着你们。”
香璎催着杭千娇和杭贵妃也跳下去了。
她自己却不肯跳,“我怀着身孕呢,不能让孩子冒这个险。”
香璎想得很通透了。
怀逸公主追封皇后,太子不会放过小哥的。当然也不会放过她这位温王妃。宫里少了黎王、黎王妃、杭贵妃,或许没人太在意,若是少了她这位怀着身孕的温王妃,太子把皇宫翻个底朝天,也是要把她找出来的。
何必因为她一个人,连累了杭千娇一家三口,还有徐勇。
“姑母,黎王和徐勇会在下面接着您。”香璎催促。
“本公主大大小小的风浪见得多了,莫说只是太子逼宫,便是刀剑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屑往这井里跳。”雍城长公主冷静又傲慢。
香璎了解雍城长公主的骄傲,也不再劝,只是把袖中的点心扔了下去,“娇娇,你省着点儿吃,也不知会乱多久。你忍着别出声啊,一定要等太平了再出来。”
杭千娇哭了,“璎璎你怎么办?我不应该先跳下来的,我要陪着你。”
“我这个人吧,运气特别好,一定会平安无事的。”香璎笑道。
杭千娇泣不成声。
徐勇急得蹦起来了,“香姑娘你下来啊,上面危险……”
徐勇头撞到洞顶,痛呼一声,砰的一声跌在地上。
黎王和杭贵妃连声呼唤,香璎和雍城长公主并不回头,走了。
雍城长公主带香璎从御花园另一暗道去了皇帝寝宫,“璎儿,陛下这里或许是最危险的地方。但是,陛下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们便全完了。”
“我明白。”香璎点头。
皇帝如果出了事,皇太子一定即位。到时候即便小哥得胜还朝,也是大势已去。
雍城长公主带着香璎从暗道出来,便闻到一股血腥气。
这是杀了多少人?
两人知道皇帝这边情形不妙,心情都是沉重。
隐藏在屏风后向外张望,只见皇帝歪在榻上,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身上的血迹还没干。
“陛下的儿子、儿媳已死了六人,陛下眼睛都没眨一下。”皇帝榻前站着一人,光着头,竟是个和尚,“那么,陛下的爱妃呢?”
香璎恨恨。
这人竟然是陈墨池。
侍卫把淑妃带了上来,一动不动的皇帝终于抬了抬手,陈墨池大喜,“陛下舍不得她,对么?”
皇帝怒道:“这个贱人给朕下毒,朕恨不得食她之肉。”
虽然是生气,但皇帝语气虚弱,显然身体状况很不好
陈墨池恼羞成怒,“这皇位迟早是太子殿下的,陛下何苦如此固执?”
“朕可以给,但他不能以武力强讨。”皇帝身体虽虚弱,余威犹在。
“外祖父,您不心疼儿子,那会心疼孙子么?”外面传来一个女人得意的笑声。
香璎咬牙。
何盈。何盈从边城回来了。这一世的何盈,比前世更加恶毒。
进来的不光是何盈,还有谢宣。
何盈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儿,已经吓得哭都不会哭了。
香璎认得这小男孩儿是楚王的儿子,乳名小宝。
这么小的孩子,还没上玉牒,连大名还没有。
何盈面容冷酷,把小宝高高举起,“外祖父,您老人家再不答应,我便不高兴了。我若不高兴,手一松,小宝这条小命,可就交待了。”
皇帝闭上了眼睛。
何盈冷笑一声,“这小娃娃命硬,怕是摔不死,还是给他一剑吧。”放下小宝,从侍卫腰中抢过一把剑。
香璎血往上涌。
一岁多的小孩子,和晓晓一样大,曾经也和晓晓一样天真可爱,香璎还抱过他……
“住手!”何盈的剑就要落下,小宝却被人抢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香璎?”何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到处找你没找到,你自投罗网了?”
“璎儿,你出来捣什么乱?”陈墨池喝斥,“这不是你待的地方,快滚。”
“璎儿。”谢宣激动落泪。
香璎出落得越发好了,面容皎洁,像菩萨一样。
“陛下在此,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雍城长公主不疾不徐,不慌不忙。
“长公主,你好啊。”何盈大喜。
两个自投罗网的,太好了。何盈下令把雍城长公主和香璎绑起来,雍城长公主扬眉,“谁敢动本公主?”侍卫为她气势所摄,一步一步往后退。
香璎轻抚小腹,冲陈墨池微笑,“爹爹,我已有了身孕,你今天把女儿、外孙子外孙女一起杀了,很神气?”
陈墨池不敢看香璎,“唉,若为父能当家作主,自然不会害你性命,可是,可是你知道的,为父也是身不由己。”
香璎甜甜笑,“爹爹,你至今也没有别的儿女,我是你唯一的女儿,对不对?我腹中的这个孩子,就是你唯一的孙子,或者孙女。你忍心害死他(她)?”
陈墨池犹豫了。
何盈恼恨的推了香璎一把,“今日你休想活命!”
谢宣看在眼里,恼在心里。
何盈实在太恶毒了!
“岳父,至少等令爱生下孩子吧。”谢宣小声劝陈墨池,“我和盈儿虽敬爱您,但究竟不是您亲生的。只用令爱的孩子,才是您的血脉。”
“可是太子殿下那里不好说啊。”陈墨池担心皇太子不答应。
谢宣低声道:“皇太子若是光明正大的继位,自然用不着顾忌您。但他是用这种办法继位的,文官们会服气他么?他登基之后,用得着您的地方还多着呢。”
陈墨池叹气,“亲闺女,亲孙子,难道我舍得?若太子殿下肯开恩,我求之不得。”
陈墨池再恼怒香璎,也知道香璎是他独生女,香璎若没了,他的血脉很可能就这么断了。
不错,他还年轻,还可以纳妾,但自香璎出生后,十几年了,他的女人没一个怀孕的。
陈墨池拉过香璎,不许侍卫绑她,“一个怀了身孕的弱女子,用不着费这个事。”
香璎就势在皇帝榻前坐下,“爹爹,我又累又渴,能不能给些吃的喝的?我现在吃得很挑剔,甜了不行咸了不行,而且只能喝清水。唉,怀个孩子太难了。”
陈墨池命人去取食物,何盈怒不可遏,“你包庇香璎!”陈黑池微笑,“盈儿,说起来你和我璎儿也算继姐妹,这般恨她作甚?好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有话好好说。”
何盈要吵闹,却被谢宣强行拉走了。
食物取来之后,香璎自己随意吃了两口,也请皇帝和雍城长公主一起享用,“到阴间咱也不能做饿死鬼吧。”
皇帝语气虚弱,“可怜朕中了毒,不然岂容鼠辈猖狂。”
香璎递了清水到皇帝唇边,“听话,喝点水,吃点东西,才有力气下旨意啊。”
香璎冲皇帝眨眼睛。
皇帝心中一动,张嘴把水喝了,还吃了两个小点心,“好,等朕有了力气,便下旨意。”
陈墨池笑道:“我闺女本事大,爹没劝得了陛下,你劝成了。”
香璎嫣然,“爹爹,你照看着我,好处多着呢。”
香璎不停的喂皇帝喝水。
“这水是不是喝太多了?”雍城长公主有疑问,“陛下不爱喝水。”
“不,朕爱喝。”皇帝却道。
雍城长公主眼神困惑。
“好了么?”外面有人高声问话。
“快了。”陈墨池回道。
“陛下,请下旨。”陈墨池催促,“您亲笔写下诏书,盖了玉玺,好向群臣宣读。”
“好。”皇帝虚弱应道。
陈墨池扶皇帝坐起来,皇帝一笔一划,费了好大力气写成诏书,叫过雍城长公主耳语几句,雍城长公主进入内室,抱出一个盒子,“盖吧。”
陈墨池忙拿出来看了,见果然是玉玺,大喜过望,忙小心翼翼的盖好了印章,“大功告成!”
陈墨池取过一瓶药水,“陛下请服用了吧。”
香璎揶揄,“陛下服用这个药水之后,便不能说话了对不对?皇太子召集大臣,宣读继位诏书,大臣们当面询问陛下,陛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太子便能如愿啦。”
陈墨池脸一红,“不愧是我陈某人亲生女儿,就是聪明。”
“朕英明一生,没想到毁在一个女人手里。”皇帝长叹,“要朕服用这药水也不难,只是朕服药之前,要亲手杀了淑妃这个贱人。”
但淑妃真被绑到了皇帝面前,皇帝下不去手,还是侍卫代为行刑。
淑妃死不瞑目,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大概没有想到,她立下那么大的功劳,最后得到的不是封赏,而是这样的下场。
皇帝流泪,“没想到朕也有今日。”狠心服了药,闭目不语。
陈墨池再和他说话,皇帝便不再开口了。
陈墨池出去了许久,之后再回来,命人将殿堂清理干净,地上的地毯,全部换了新的。
焚起香,熬起药,香气药气,代替了原来的血腥气。
雍城长公主坚持要旁听,香璎也不肯走,陈墨池出去请示了一下,回来之后说道:“太子殿下容许你们留下,但不许胡言乱语。”
雍城长公主和香璎身边有侍卫,若她们胡乱说话,侍卫奉命当场格杀。
皇太子带了内阁首辅次辅及护国公越国公等大臣们进来,俯伏于地,床榻上的皇帝,他一眼也不敢看。
亲手害自己的父皇,皇太子不是不惭愧的。但没有办法,他被逼到这一步了。
虽然心怀内疚,但想到他很快要登基为帝,以后再也不用看父皇的脸色了,皇太子心中兴奋。
终于熬到这一天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等这一天,他等了多久。
皇太子趴在地上,听着大臣们恭敬的向皇帝问话,鼻子酸酸的。
可怜他的父皇已经哑了,说不出话了,永远说不出话了……
皇太子趴在地上,不知道皇帝已经站起来了,不知道大臣们已经惊呆了。
“朕有旨意,诸臣听宣。”
熟悉的、威严的声音传入皇太子耳中,皇太子愕然抬头。
他的父皇嘲讽的看着他,“朕的太子,孝顺啊。”
皇太子木头一样,傻了。
跪在最后的张修跳将起来,甩出袖箭,直射皇帝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颀长的身影自殿外飘入,两枚袖箭,悉数被他打落!
“我儿。”皇帝热泪盈眶。
“小哥。”香璎不敢相信。
“阿旸你来得挺是时候啊。”雍城长公主夸奖。
香璎身边的侍卫拨剑向香璎疾刺,香璎惊呼声中,温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奔过来,伸手抓住了侍卫的剑。
血珠自温王指间涌出。
“小哥!”香璎悲呼,心疼得要死。
温王手上用力,带过长剑,反手撞在侍卫胸口。
侍卫直直倒下。
香璎本就疲乏,又受了这半天惊吓,精疲力尽,软软倒在温王怀里。
“璎儿。”温王焦急的呼唤声。
香璎竭力想睁开眼睛,“小哥,我没事,只是累了……不,不对……”
“怎么了?”温王紧张到了极处。
不光温王,皇帝和雍城长公主,也是心急如焚。
“小哥后面,要加一个字。”香璎小声嘟囔,“小哥哥。”
皇帝和雍城长公主同时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
大臣们都听呆了。
温王把香璎打横抱起,“小哥哥抱你回家。”
“嗯。”香璎轻轻嗯了一声,放心的睡着了。
她真的累坏了。
香璎醒来时,已是夜晚。
房里亮着灯,小哥坐在她身边。
香璎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
“小哥。”她故意叫道。
温王俯下身,眉目温柔,“太医来看过你,说脉像很稳,你和孩儿都很好。太医还说……还说……”
“说什么?”香璎好奇。
温王亲亲她的额头,“好璎儿,你太了不起了,怀了双胎。”
“真的?”香璎又惊又喜。
惊喜过后,香璎不相信,“这也能诊出来?太神奇了吧。”温王把胳膊伸给她,让她舒舒服服的枕着,“这个太医是专攻妇科的,他确有这个本事。不光这样,再过两三个月,他再来看视,连男孩儿女孩儿也能诊出来。”
“他是神仙吧?”香璎满是崇拜。
“和神仙也差不多了。”温王承认。
两人亲亲热热的说了会儿话,香璎问起朝中情形,温王简要说了说,“越国公府自然是连根拨起,连同太子妃在内,悉数处以极刑。其余的逆贼,根据所犯之罪大小,由有司裁决。太子,不对,现在是废太子了,永远圈禁。南阳公主一家三口也是。”
香璎没感到意外。
皇帝不杀废太子,很正常。亲生的儿子嘛。
南阳公主、何盈是皇帝血脉,不杀。陈墨池是香璎亲爹,也不杀。
永远圈禁,这比杀了还难受。
没有尊严的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
香璎没有问谢宣。
谢宣本来就是罪人,再参加谋反,皇帝不可能放过他。
“小哥哥,你怎么回来了?”香璎轻声问。
这一世,她关心的男人只有小哥,只有和她生死与共的小哥。
温王笑,“想你了,叛乱平定之后,大军交给副帅,我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原本只是想早日见到他的璎儿,却没想到,见证了一场宫变。
“小哥哥,你对我太好啦。”香璎喟叹。
“这只是开始。”温王许诺,“我会对你,和咱们的孩子,好一辈子。”
香璎躺在温王怀中,笑微微。
和他好上一辈子,方才不负此生啊。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
番外主要写龙凤胎,或许会有李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