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

16 / 108 章 · 3,353

一瞬间,宋争如与美杜莎之眼对视的人,就着弓腰驼背、吊儿郎当的坐姿,石化当场。

宋寒的逼问张弛有度,看到宋争的反应,他语气突然峰回路转,玩笑道:“怎么,许竟就那么好,让你重视到结婚之前都舍不得碰人家?”

再不经世事,如此明显的台阶,也能听出来,知道该提脚往下走了。宋争赶忙道:“我们两个说好的,他发-情期快到了,到时再标记,不然之前每天都在片场,我怕影响他的工作状态……”

宋寒不说话,只是面带微笑地盯着他看。

宋争被盯得发毛,背后起了一层薄汗,但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他不舒服的话,我也担心嘛,搞不好要耽误整个剧组的进度。”

“确实。”

沉默片刻,宋寒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将毛巾随手扔在床头柜上,又问:“你们的电影,还有多久能拍完?”

这部电影里,很多对话场面实际想表达的都是在各种心情下出现的幻觉,设计之初,宋争就决定使用单人画面交互切换的方法,以此给人不真实的暗示。上两个版本中,有些支线镜头是可以延续使用的,辛苦的只是许竟,需要做很多补拍,其他人不用配合着再来一遍。

如果许竟的能力和状态足够好,粗略预计,加班加点地拍,再有两周就能结束了。

不过,宋争心里有诸多担忧,关乎工作能否顺利,关乎如何应对家人,各方面都有,总之,他留了些余地,没有如实说。

“一个月吧。”

他给出答复。

兄弟俩好阵子没见了,除了“兴师问罪”,彼此间自然也有不少别的内容可聊。聊完天,宋争一看手机,竟然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他向宋寒道了晚安,赶忙离开,回自己的房间。

许竟已经收拾妥当,躺在床的一侧,蒙着头,被子拢得结结实实。

旁边还有一套枕头和被子,是原本属于宋争床上的那些。

看来他不仅换了睡衣,还把自己房间的枕头被子也带过来了。

“回来了。”

许竟把被子拉下一个角,眨眨带着困倦的眼睛。

随着他的动作,宋争感觉有一股混杂的果香飘过来。

石榴?树莓?

是沐浴露的味道?还是香水?不知道,反正和许竟身上的荔枝汽水味掺在一起,不太好辨认。

“抱歉,没注意时间,聊得有点久了。你把自己捂成这样干嘛,很冷吗?”

宋争在门边的控制板上敲敲按按,又自言自语道:“温度不低啊。”

许竟打了一个几近无声的哈欠,末了说:“我的身体有问题,发-情期前后会对环境特别敏感,平时正好的室内温度,现在就觉得很冷了。”

“需要再给你加一条毯子吗?”宋争走过去,抱起空着的那只枕头,“我睡地上吧。”

许竟露出脖颈上的阻隔贴:“不用了。没关系,地上不舒服,明天就开机了,别影响工作。喏,我贴了阻隔贴,不会有事的。”

宋争盯着那片白色的贴纸,不觉皱起眉头:“不是跟你说,别贴这东西了么,对身体不好。”

许竟悻悻将被子拉回原来的高度,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宋争确实跟他说过,可他并不曾当真,且没有想到,对方也不是随口一提。

“我睡地上,”宋争笃定道,“你安心在床上睡,把那东西摘了吧。白天净惦记着我哥过来的事儿了,浑浑噩噩的没顾上,我现在就下单,买一些alpha用的抑制剂。”

说着他点开手机,很快买好了需要的东西,然后从柜子里拿了备用的被子,抖开再对折,铺出足够一个人平躺大小的地方,又把毛毯取出来,隔着被子盖在许竟身上。

“地上多硬。”许竟小声说。

宋争把枕头摆好,躺上去试了试:“没事,我就喜欢睡硬的,以前上学的时候,宿舍的硬板床,我都不摆床垫,铺一个小褥子就够了。”

他爬起来准备洗澡,上衣脱了一半,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许竟还在看着,连忙说:“那什么,同城送药很快的,我去冲个澡,要是外卖先来了,你帮忙替我收着抑制剂,行吗?”

卫生间传来水声,不到二十分钟,宋争就洗完了澡。

送药外卖到的时候,他正站在洗漱台前吹头发,耳朵被吹风机的轰鸣包围,错过了敲门声。

许竟钻出被窝,拎起那条毯子裹在身上,开门拿了药。

等两人都收拾立整,已经差不多快十二点了。

根据上次在许竟房间里所见所闻,宋争推断,许竟今天没有吃那个帮助睡眠的药。他有点担心许竟睡不着,就轻声道:“换了屋子睡觉,你会不会不习惯?秦淏那儿好像有安神的熏香,我去要一点吧。”

“不用麻烦了,”许竟的声音同样很轻,“问题不大,能睡着的。”

宋争不是没谈过对象的毛头小子,alpha和omega之间的那点事情,他都知道。所以,虽然许竟这么说了,他也不能傻乎乎地完全相信,由着omega在他床上战战兢兢,睡不安稳。

“我明天就多买一些抑制剂,”宋争说,“让组里的alpha都用上。还有,刚刚洗澡的时候,我想过了,咱俩结婚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我哥走了以后,你也不好回自己房间睡。你明天把日常用品都带过来,就在我这儿住吧,要是不舒服,咱们去找酒店换一间更大的屋子。我以电影收益和我未来的前途担保,绝对规规矩矩的,不会碰你,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天天打抑制剂,总之,肯定不会让你难受的。”

许竟消化着这一大长串的内容,喃喃道:“谢谢。”

见他不再反对,宋争没说什么,只是麻利地套了一件衣服,拿上房卡出去了。

很快,他带着安神香薰和从酒店服务台要的热牛奶,回到许竟面前。

“给,”他把杯子递给许竟,“我把熏香点在洗漱台那边,你喝完牛奶赶紧睡觉吧。”

喝热牛奶助眠,是先前许竟自己搬出来的借口,这会儿他也不好拒绝,说这么做没有效果,只能默默在心里给明天的晨跑加了五圈。

香薰是玫瑰味的,许竟不太喜欢,但也不至于讨厌。一杯热牛奶下肚,身上也暖和了不少,他裹着被子,看向躺在地上的宋争,想想又说了句:“谢谢。”

宋争也仰头看他,笑得很真诚:“哎,我才要谢谢你,要不是你肯帮忙,又做得这么周全,我现在还陷在前路未卜的状态里呢。”

许竟回神:“不全是为着帮你,我也利用了你,不是么。”

“什么话,”宋争说,“不知情的才叫利用,我这是心甘情愿地与你互帮互助。”

他转过来,面向床的位置,问:“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哥那么说你,你都不生气吗?”

许竟淡淡道:“如果每个人把我的真实情况说出来,我都要生一遍气,那不是早就气死了。况且……”

他闭上眼睛,继续说:“你哥还没说什么太过分的呢。”

“太过分的”应该是指他在圈子里的名声之类吧。

宋争沉默一会儿,说:“反正,我觉得你挺厉害的。那种场面,要是换了我,早就慌了,哪还能应对,更别说扭转局势。”

许竟也安静了,良久后才再次开口:“没什么厉害的,谎话说多了,脸皮变厚了,就这么简单。”

半晌,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漏洞,怕宋争追问所谓的“谎话”都是哪些,便赶紧又说:“我妈妈告诉过我,人要受得住话,别一听了就马上有什么反应,浮想联翩的。好话不要信,谁夸你,你都别骄傲,别太开心,容易忘形,稳稳当当地做好自己的本分之事。坏话就更不要往心里去,谁说你不对,你也别立刻就反思,知道自己要什么,确定达成目标的路该怎么走,就不要管别人怎么说。”

这番话令宋争感到震撼。

被人夸不要骄傲,确是长辈们会用来教育小辈的常见理念,但被人骂不要听就新奇了。

一般来说,家长会这样告诉孩子:无论在家还是到外面去、进入社会,都要“虚心受教”,听从别人的规劝。

不过仔细想想,许弘语的教导却也有几分说不清讲不明的道理。

毕竟,不管孩子能不能变成符合世人眼光标准、彬彬有礼的样子,作为父母,也还是觉得他们可以开心快乐和想要做的事情、想要的东西能够达成实现更为重要吧。

挺有意思的。

所以,和他结婚之前,许竟选择走那些让自己声名狼藉的路,辗转于一个又一个有钱人的怀抱,是想要什么呢?

宋争沉思着,半天没再说话。

以此当作信号,两人不约而同地认为,聊天已经结束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争听见床上的呼吸声渐渐慢了下来,变得细长而均匀。

他撑起上半身看过去,脑子突然一抽,鬼使神差地问道:“许竟,你睡着了吗?”

问完,宋争就后悔了,“唰”地一下躲回被子里。

有病吧!喊什么,换了地方本来就可能不适应,万一人家好不容易睡着,被吵醒了怎么办。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床上安静片刻,那边传来一阵窸窣,被窝里的人翻了个身,变成背对他的姿势。

许竟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回答,告诉宋争,他睡着了。

但是,空气中突然飘出来的荔枝汽水味可不是这么说的。

此情此景,尴尬似乎都进化成实体,有了触感和气味。

宋争僵硬地躺回原处,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睡吧,晚安。”

“嗯。”许竟似乎是经过纠结,过了一会儿才应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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