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上旬,香港。
一年一度的苏富比拍卖会在今日举行。
秋雨倾斜,细密如丝,雾蒙蒙的天幕晕出潮湿的淡蓝色调。
遇见宋斯寒的那一晚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当然,这个时候黎枝还不知道那个男人叫宋斯寒。
也不知道她正踩在他一个小时前经过的位置。
不知道,他们此刻,正处在同一片化雨的云下。
透明雨伞轻轻合在手里,大门自动打开。
一袭雾霾蓝吊带长裙的女人,脱离潮湿的黄昏,身姿轻盈地滑入明亮干燥的地盘。
钢琴乐曲缓缓流淌,灯光倾泻而下,人来人往,色彩明艳的油画泼洒墙壁,中欧世纪的装潢风格。
尽管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黎枝还是一瞬恍惚,所过之处,充斥着更加浓厚的、纸醉金迷的味道。
像是坠入凡间的精灵,顶着那张骨皮俱佳的绝美容颜,黎枝一入场,吸引明里暗里无数目光。
惊艳,羡慕,或者更准确说,嫉妒。
有沿途经过的男士递来精致名片,或者浅金色香槟。
女人纤纤细指接过名片,用不喝酒的理由微笑着婉拒。
众人的心跳跟着女人的态度上上下下。
还未从那股特殊迷人的香水味道里脱离,黎枝已经消失了。
这间拍卖场所分为三层,一层拍卖普厅,二三层单独包间,不需亲自出场展露人前。
相比于二层,三层寥寥几间,身份贵重可见一斑。
黎枝在二楼其中一间。
还没落座,包包里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的名字落入眼底。
港城不是黎家的地盘,她连位置都拿不到最好的。
兄长出面,才勉强拿到第二层的位置。
这电话不接,似乎会显得有些没良心。
黎枝懒洋洋地靠入藤蔓编织的座椅。
估摸着对面耐心快耗罄的时候,长指轻滑。
“喂,大哥,日理万机突然光临妹妹这儿,请问是有什么事儿吗?”
「你别跟我贫,又是一周过去,什么时候回京北一趟?」
身侧的水晶桌摆满一应小食,青提氤氲在冰凉雾气里,黎枝随意捻了颗扔进嘴里。
话音有些含糊,“我暂时还不打算回去。”
谁知对面像没听到她的话,「你星临哥也在拍卖会上,我已经和他说好,等拍卖会结束你跟他一起回来。」
“大哥!”
黎枝坐直了身子,不满道,“我来香港是参加学术研讨会的!没空回京北!”
房门敲响,服务生送了副扑克过来。
黎枝不明所以地打开,听见话筒对面黎梓道,「都是京北圈子里适龄的男性。」
谁的手笔已然明显。
那是一副不足花色的扑克牌,约莫二十来张,每张印一男人照片,下面配小字介绍。
世家公子,豪门继承人,名牌大学毕业生,应有尽有。
黎枝随手看了几张,觉得挺好玩,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
大有古代皇帝选妃的架势。
只是没一会儿便兴致缺缺地停手。
“你千方百计给我准备这幅扑克,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们替我选的联姻对象沈星临,是最优质的那个?”
女人小巧白润的指尖停在某一页,秀眉轻蹙,“不过这中间怎么有张空白,宋...宋什么?”
黎梓心底
一跳,做扑克的人怎么连这点专业性也没有!
删都不知道删干净!
指尖揉着眉心,糟心不已,「不用管。」
黎枝瞬间起了兴趣,细白的双腿懒洋洋翘起,身子往后躺进宽大的椅面,“为什么不用管?你这样很难说服我。是太差...”
女人尾音刻意拉长了,“还是说,太优秀,竟然还有我攀不上的男人?”
「你好奇心怎么这么强,别给我打岔,父亲让你拍卖会结束就跟沈星临回京。」
“没空,我最近忙毕业论文呢,你也不想我完不成论文延期毕业吧,这样你们期待的两家联姻更得泡汤咯。”
黎枝掀开帘子看了外面一眼,拍卖进行到第三件展品,场面如火如荼,“不说了,我打算拍的那只香水瓶要上来了。”
电话挂断之前,「今晚喜欢的都拍下来,稍后我派助理...」
“然后拿钱手软乖乖听你的话回京?”
黎枝空着的那只手扬起,蓝色系的美甲潋滟多姿,肌肤在灯下像一抔白雪,“不好意思大哥,你失策了,我现在有钱了。”
「有钱?你钱哪里来的?」
黎枝卖关子,“山人自有妙计。”
大概是看拿捏不到她。
她哥黎梓气得,直接挂断了电话。
女人葱白的指轻抬,缓缓往两边拨开帘子,台上拍卖师对着香水瓶侃侃而谈。
黎枝拄着下巴叹了口气。
她还真是缺钱,自从几个月前放了家里安排的定亲宴的鸽子,离婚的父母统一战线,彻底断了她的经济来源。
但这只香水瓶市面已经绝版,她已经相中好久,并且打算用在毕业设计上。
今晚非拿下不可。
起拍价二十万,嗯,还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中间经过几次加价,黎枝的四十五万即将落槌。
“五十万。”
拍卖锤在半空定格。
女人眸眼轻眯,往楼下的拍卖厅看去,报价那人黑色西装,手持电话。
她下意识抬眸。
风吹帘动,光影斑驳之下。
眉目英挺、优雅矜贵的男人在黎枝眼前一闪而过。
一眼的惊艳,转瞬即逝。
-
此时,三楼视野最佳的包间。
近两年宋斯寒回国接手家族企业,大刀阔斧地改革,领导班子大换血,如今稳坐京城顶豪世家宋氏掌权人的位置。
平日里工作繁忙,行踪难定。
纡尊降贵来港城参加拍卖会已经奇事一桩。
如今拍一只价格普通的香水瓶,更是稀奇。
且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什么时候对香水瓶感兴趣了,你这是打算夺人所好?还是,礼赠佳人?”
梁逸安是这间拍卖公司总裁,也是宋斯寒好友,说话自然不用顾忌。
刚才黎枝入场他就注意到,递名片的人不在少数,接是接了,但大美女一看就对那些男人不感兴趣。
他本来也起了几分心思,如今问起,亦存试探之意。
被他问到的男人冷白眼皮轻垂,静默不语,做足神秘姿态。
修长净白的指骨轻拂茶杯,袅袅热气散去,男人俊美容颜之上,那双冷峻的眉眼渐渐清晰。
“五十五万。”
场内数字报价透过包间的内置音箱清晰落地。
端坐椅面的男人岿然不动,再未有任何言语或动作。
梁逸安觉得神奇,宋斯寒想要什么,从来不需汲汲营营,自有人上赶着讨好奉承,‘谦让’一词恐怕从未在他的字典里出现过。
今日这通操作...
实在令人看不透彻。
“五十五万要落槌了!”
“最后一次,五十五万。”
“2807号小姐,恭喜您!”
梁逸安‘啧’了声,“你没继续加码,2807号那位美女成交了。”
瓷制茶杯与寒玉桌面相碰的声音清脆,氤氲在室内一角。
男人修劲冷白的指骨轻抬,漫不经心扯松领带,玉石敲击般低冷的音滑入寂静,“相比夺人所好,显然,君子更爱成人之美。”
君子?
浪子还差不多。
梁逸安笑:“让人家白花了十万块的成人之美?”
宋斯寒漫不经心的语气:“十万块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
-
一直心心念念的香水瓶到手了,黎枝远没有想象的开心。
她可是白白多花了十万块!
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本就缺钱,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细指撩开帘子。
那间神秘包厢的帘似流动的湖水摇晃,一直到黎枝中途离场,都未再窥见里面那道轮廓半分。
啧。
那一刻竟不知是索然还是庆幸,这香水瓶拍了只能是送女人。
临门一脚了放弃,送女人礼物也这么不走心?
‘叮’地一声,黎梓的消息出现在手机屏幕。
「你不想回京也不能绑你回来,但你星临哥就在拍卖会现场,总得和他见一面吧!?」
「不想见,又不是没见过。」
「这次和以前能一样吗!?我把你包间号告诉他了。」
拍卖会还没进行到一半,看见这句话,黎枝径直关了机。
离开包间,来到较为隐蔽的后院透气。
短暂雨停的傍晚雾气潮湿,鹅卵石铺就地面,空旷的视野内光晕迷离,鎏金璀璨。
远远眺去,一尾面积不小的湖静静躺在那儿。
黎枝不知觉走到岸边,盯着湖面翩然滚动的水,与映在水面的灯线交织,波光粼粼。
发了会儿呆,重新打开手机。
数十通未接电话,有一通来自伦敦,她回拨过去,“阿绮。”
「阿枝,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伦敦?」
黎枝迟疑了一下,“我还没订机票。”
「研讨会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是啊,结束了,拍卖会也是最后一场。
她没有继续在港城停留的理由了。
可是脑海中突然浮现起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
那双漆黑深邃、仿若能看进你心里,看谁都多情、却比谁都淡漠的眼。
应绮划拉着手机屏幕,一条消息蹦入眼帘。
「诶听说那枚13.02克拉的‘皓白蓝月’被人以3.52亿人民币拍下了!你在拍卖会上看到了吗,快告诉我是谁拍的?」
“没有呢,我中途出来了。”
「啊,我还想问你是哪个大佬呢,那枚钻石我见过图片,切割好漂亮,无法形容的那种美!」
黎枝被说得有点心动,她喜欢一切漂亮的东西。
更不要说钻石这种备受女人喜爱和追捧的,美的代名词,一切的赞称对它来说都只是微不足道的累赘。
可惜已经被拍走了,遗憾在心底一闪而逝,她现在也没钱拍一只华而不实的物品。
「去港城有没有和什么多金温柔的公子哥儿艳遇啊?」应绮八卦。
“唔...算吗。”
眼眸轻眨,黎枝握着手机转身,偏就那样巧。
下过雨的傍晚潮湿,昏暗。
雾气漂浮里,弥漫着一股被水洗过的花香,很淡,沁人舒适。
不远处的树木婆娑交叠,他侧身站在树下,身形高挺,忽明忽灭的光影下面部轮廓更显立体。
五官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那张如玉矜贵的面容。
男人清瘦修长的指骨把玩着一只打火机,神情倦怠,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
十月份蓝花楹的花期其实已经过了,整体呈现凋零趋势。
树枝还是向上蓬勃的,肆意向外伸展,只是花瓣已然稀疏,凋零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像是四散的紫雾。
连带着地面,也被砸了星星点点的紫。
但是他站在那里,站在那一树蓝花楹下。
白衣黑裤,身姿挺拔,气质似高山白雪,不染纤尘。
这一树的蓝花楹,好像就又绽放了一次。
不是开在人的眼睛。
而是盛开在人的心里。
-
男人眉骨优越,鼻骨高挺,皮骨俱佳的顶级神颜。
见到他的第一眼,黎枝就觉得这个男人一定很会。
坦白讲,她是被他的皮囊蛊惑了。
对面传来应绮激动的声音,「真的?那你后来有试过没?感受怎么样!」
“嘶...”
舌尖蓦地传来一阵疼痛,黎枝懊恼的同时不慎咬到舌头。
她怎么就把自己的所思所想给说了出来。
黎枝转回身,重新面对夜晚湖
铱驊
面的一池波光。
和应绮胡扯了几句,道了再见。
轻轻浅浅的柠檬和雪松交融的馨香,经过雨后的空气发酵。
丝丝缕缕地漫入鼻尖。
“妹妹仔讲话唔知避住人?”(小妹妹讲话不知道避着人?)
似碎雪拂过松枝,男人音线低沉好听,慵懒又独特的粤语腔调,由远及近传至耳边。
“嗯?”
舌尖细微的痛意仍在蔓延,回头看到来人,黎枝轻轻眨了下眼睛,流转的眼波泛着一丝迷茫。
脚踩七公分高跟鞋,略带仓惶的转身,黎枝倏然脚下一滑。
“啊...”
慌忙扶住身旁的树干稳住身子。
树体颤动,晚风吹来,紫色小花盈盈飘落。
肩部触感骤松,黎枝低眸,束在锁骨前的吊带不知何时绷裂,裙衫纤薄布料颤颤巍巍地贴在胸前。
来不及慌乱,一截修长干净的指骨落入眼帘。
黎枝慌忙抬手捂住裙领,抬眸。
耳畔倏地落下一声轻笑,男人净白修劲的指节拐了个弯,捻走落在她发顶的花。
“瞧,”轻掠去一眼,那一把腔调懒散,似比陈年的红酒醉人,“报应来了。”
那抹落花在空气中打了个转儿,落入平静不见底的湖。
男人如玉般精致白皙的指尖轻转、下移,虚虚勾住她身前摇摇欲坠的吊带。
像是错位,那一抹雪色起伏轻易落进他掌中。
也在那一瞬间,拢住了她怦怦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