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与眼 总要叫她以看待一个男人的态度……

11 / 91 章 · 5,769

赵湘湘一咬牙,从椅子上起身,冲到门口,正要破口大骂,“你……”

望见门口那人是季乘云时,话音戛然而止。

“季、季大人。”赵湘湘自觉地挪开一步,让出季承欢的视线。

季乘云侧眼看过去,承欢也从椅子上坐起来,她脸色还有些白,瞧着并不很好。季乘云作为一切事情的知情人,面色凝重了些,嘴唇紧抿着,从手边拿出袋东西,行至承欢跟前。

承欢垂眸,视线落在宝月斋的糕点上。

季乘云拉过她手,把东西放在她手心,手指的触碰里,承欢感知到了自己的手有多冷。季乘云说:“本来想带回去给你,既然你在这里,便直接给你吧。还是热的,刚出炉的,趁热吃最好吃。”

承欢点头,想缩回手,却意外被季乘云扣住。

他好似没发觉,仍旧叮嘱她:“那人已经走了,你和赵小姐安心吃饭,回去的时候告知我一声,我与你一起回去。”

承欢仍旧点头,季乘云这才松了手,转身出了门,背影很快消失在对面的房里。

赵湘湘神经大条,一点异常没发觉,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自顾自坐下。她喝了口茶水,和承欢说:“吓死,还以为又是那谁。”

承欢却愣了愣,季乘云以前都不会直接拉她手来着……她有点不习惯。季乘云手掌宽大而温暖,承欢把糕点搁在桌上,坐下来,才摊开自己的右手。

他刚才似乎还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腕,他指腹有茧子,现在好像还有点痒。

承欢捂住方才被他摩挲过的地方,放下手。

赵湘湘还在说着话,见她不搭话,伸手在她跟前晃了晃,“承欢?”

承欢回神,把糕点打开,往赵湘湘跟前推,“吃糕点吧。”

赵湘湘却促狭地笑了声,打趣她:“其实你大哥挺好的,若他不是季家人,一定是夫婿的上佳选择。”

承欢只是笑了声,抿开糕点,绿豆糕入口即化,清甜可口。

小二来上菜的时候,笑呵呵地看了她们几眼,说起之前走廊上发生的事,承欢才知道季乘云把曲蟠给打了。小二直夸季乘云英勇,说那个汝南王世子作恶多端,早就看不惯了。

承欢又是一愣,季乘云把人打了?

季乘云平日里在她面前形象几乎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话温柔,待人有礼。她一时想象不出来他把人给打了是什么场面?

更重要的是,汝南王地位比季家高出一大截,季乘云虽然做了官,可大理寺少卿也才正四品。他把曲蟠打了,后头肯定会有麻烦。到时候季霈一定又要罚他。

季霈这人……承欢大抵是看明白了,她不指望他了。季霈一开始收养季乘云的时候也没放在心上,后来见他有天赋,才开始着重培养。所谓着重培养,几乎是家规罚出来的。

她心下黯了黯。

又因着遇见曲蟠,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默。承欢心里揣着事儿,赵湘湘也知道,并不勉强,劝了几句,送她回家。

承欢想起季乘云说的,便说:“湘湘,你自己去逛逛吧,我同兄长回家即可。”

赵湘湘认识承欢也快十年,平日里看着季乘云在眼里,自然信得过季乘云,便点头应了。

“好。那你自己宽心些。”

承欢点头,目送她出了宝玉楼的门,才去敲季乘云的门。

季乘云同赵梦成和礼王一块在里头坐着,吃酒谈笑,听见敲门声,赵梦成大咧咧要去开门,想到什么,一拍脑门,“我给忘了,微之,你去吧。”

季乘云从他身侧走出来,打开门,果然是承欢。

承欢看了眼里头,轻声说:“兄长还要很久么?”

季乘云摇头,回头朝他们说了句:“我先走了,你们喝吧。”

说罢,便抓着承欢的手转身。

承欢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跟着他往前走。阿松和佛心落在后头,看着他二人的亲密姿势,各有不同想法。

佛心心道:少爷怎么如此孟浪?

阿松心道:少爷他心愿得偿了!

承欢反应有些迟钝,待要有所表示,季乘云已经松了手,两人进了马车。

承欢只好又把话咽下,只看了眼季乘云。

阿松和佛心坐在外头,马车悠悠地行动起来。

承欢问:“兄长把那人打了?”

季乘云自然承认:“嗯。”

他看向承欢,承欢低着头,微微撇嘴,是在担忧。

“你把他打了,回去父亲那儿只怕不得好过。”

季乘云心想,她此刻担心我,却非是担心心上人的态度。总有一日,他也要让她以看待一个男人的态度看待自己,也要让她尝一尝,他为她日夜难安的滋味。

季乘云拨出个轻浅的笑纹,只是说:“没事,汝南王近来琐事缠身,没那么得闲。”

不止是不得闲,只怕马上要焦头烂额了。

季乘云微攥紧拳头,牙齿咬在一起,很是痛快。风水轮流转,一报还一报。

他松开手指,掀起角落里铜青香炉的盖子,添了点香饵进去。又对承欢说:“此香安神助眠,你可以闭目养神一会儿,待到了家,我叫你起来。”

承欢嗯了声,好像真的无端困倦起来,捂嘴打了声哈欠。她把头靠在季乘云肩上,闭上眼,不久后真的睡过去。

季乘云听着她的呼吸逐渐沉稳,微侧头,目光贪婪又虔诚地流连过承欢全身。他闭上眼,很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季乘云这些年,最会做的事情便是隐忍和克制。

为此,他可以喊季霈做父亲。为此,他也可以没在承欢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不留下痕迹,只好享受皮囊之间的磋磨,与碰触。

只需要一垂眸,便能望见她一截白嫩的脖颈。此刻他闭着眼,也能回忆起来。

化作那天的某滴汗液,从脸颊上滴落,流过脖颈,再流下去,淌过春日桃园,再淌过秋天的层层麦浪。记起春潮带雨晚来急。

从前无尘大师教他用心作眼来观世界,即便眼盲,心也能看清。若是让无尘大师知道,他在这种事上践行他所说的佛理,肯定要被他拿戒尺打头,说他亵渎佛理。

季乘云深吸了口气,重演那曲目。

黎州城的长街上热闹繁华,吆喝声,叫卖声,马车的车轮滚滚声,再远一些,是黎江的水流声。声音拼接在在一块,又尽数消失。

最后听见季乘云的呼吸声。

*

马车停在季府门前。

季乘云并未依言叫醒承欢,他横抱她下车,跨过大门门槛,绕过走廊庭院,最后进到依兰阁。

季乘云知道他们会看。但没关系,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他可以放肆一些,大胆一些,抱着她大摇大摆在季家穿行。

佛心跟在后头,已经隐隐觉得事情不大对劲。

季乘云放她在床上躺下,替她掖了被子,也不走,只在外室里坐着。

承欢很快醒过来,睁眼看着自己闺房的摆设,有一瞬的发懵。

佛心递水上来,小声说:“小姐,少爷还在外头等着。”

承欢喝了两口水,掀开被子下床,看见季乘云在那儿坐着。

“怎么不叫醒我?我睡得这么熟么?”她捂嘴又打了个哈欠。

天已经黑了。

季乘云笑说:“是啊,看你睡得熟,所以没叫醒你。”

他搁下手里的书,“你今天吃了我的糕点,总得给我点别的吧。”

承欢啊了声,“哪有你这样,吃完了才讨报酬。”

季乘云继续说:“我最近帕子丢了,不如你给我一方吧。”

这么简单的事,承欢没多想,解下了自己帕子,递给他。

是她前些日子才新学会绣的,云鹤图案的。

她给出去了,才后知后觉:“正好同兄长相配。”

季乘云点头接过,又说:“你既然醒了,我便先回去了。”

承欢点头,目送他离开。后头果然听说,季霈为此生了很大气,罚了季乘云一顿。

*

“你打他做什么?”季霈气急,坐在椅子上。

季乘云低下头,道:“他话里话外皆在侮辱季家,侮辱父亲。儿子听不过耳。”

季霈听他说得冠冕堂皇的,哪儿能不知道他还为季承欢。

“他怎么侮辱我了?”季霈问。

季乘云说:“他道季家只生得出女儿,娶一个也是娶,娶两个也是娶,左右季家女儿多。”

这简直是季霈的逆鳞。

旁人骂他官做得不好,都没有骂他生不出儿子来得生气。

季霈一拍桌子,“岂有此理!”

他喘着粗气,平复下心情,才对季乘云说:“乘云,你起来吧。”

季乘云起身,仍旧恭敬低着头。

季霈不解气,又摔了套杯盏:“真是岂有此理。这亲事,老子还不想结了。”

季乘云沉默不语。这亲事当然得结,而且得送善如去结。叫旁人都看着,送嫡亲的女儿入火坑。

那样才叫痛快。

过了片刻,季乘云嘴上还是劝道:“父亲息怒,竖子无礼。”

季霈拍着胸口,顺了顺气,也没了和季乘云计较的心情,摆了摆手,转去了最新纳的通房院儿里。

只听说,通房院子里折腾了一夜。

这消息瞒不过王氏,王氏冷哼了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嘲恨道:“他以为自己都要年过半百了,还生得出儿子吗?可笑至极。”

周妈妈跟腔:“大抵是不死心,不过也得防着些,凡事只怕万一呀太太。”

王氏揉了揉太阳穴,哼出口气来。

*

又过了几日,赵湘湘来找承欢出去。今日是去赏荷花。

承欢觉得稀奇极了,“湘湘,你几时有这种兴致?”

赵湘湘拽着她,含糊其辞:“你别问这么多嘛,麓湖的荷花那么好看,瞧瞧又不亏。”

是不亏,挺赚的,一连撞上了十来个人。

善如、甜清便也罢了,旁人家的小姐,还有青禾公主、礼王殿下,赵大人,外加一个季乘云。

就是没找到湘湘要瞧的那一位林崇文。

承欢得湘湘嘱托,极目远眺,在人群里找寻崇文的身影,嘴里念叨着林崇文三个字,和季乘云撞了个满怀。

11.

透心凉 无端像见不得人似的。

“啊……”承欢方才注意力全在找孙崇文身上,并没有太过注意,她撞在季乘云胸膛,额头一阵痛。捂着额头,“兄长。”

方才她已经见过礼王殿下,他与兄长关系极好,自然猜到季乘云也在。

但真待见了,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原还想着,今天去瞧一瞧张治成的家人。前些日子不得空出门,后来因着曲蟠,又有些心烦意乱,后头想起来,终究是情绪复杂的。

即便他在父亲那里倒打自己一耙为求保命,这无可厚非……可如果不是承欢牵扯他进来,张治成又哪里会为此丧命呢?

一定要说的话,追根溯源,大抵是不应当认识她。

承欢有时候觉得她这一生,给人带来的厄运太多。姨娘为了生她,伤了身子,后来身体虚弱生病去了。张治成呢,同她情投意合,也没了命。

佛心还劝导她:“小姐别这么说,小姐是福气在后头呢。”

承欢苦笑了声,也只能如此自我安慰。

张治成的死,黎州城看见的人都知道和季家脱不了干系,罪名是拐带良家小姐。尸体被送回家的时候,听说他父母伤心欲绝,但好在底下还有弟妹,也不算天降绝路。

承欢想见他们,可承欢又不敢去自己见他们,因她是罪魁祸首,始作俑者。她倒不是怕丢人现眼,只是怕张家父母见了她,愈发伤心。

她一个闺阁小姐,没什么钱财,姨娘又没什么家世,仅剩下一些东西,都是给她做嫁妆的。她是很想尽力补偿张家二老,因此咬了咬牙,把能变卖的都变卖了,还找湘湘借了点,打算凑给他们。

人死不能复生,做再多也不过是宽慰自己。

承欢想,无论如何,她还活着,便已经很好了。不管张治成怎么把一切都推给她,总归她还活着,可他却因自己丧了命。

所以她合计着,今日待回去的路上,顺便去一趟张家。

此刻见着季乘云,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无端觉得这一趟像见不得人一样。

季乘云笑应了声,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手,查探她额头的情况。

“孙崇文是谁?你在找他吗?”季乘云温暖的手掌贴在她额上,轻揉慢搓的。

承欢避了避,实话实说:“嗯,湘湘找他。”

季乘云哦了声,“那我帮你一块找吧。”

承欢摆手拒绝:“不、不用了,湘湘说,没那么急忙。”主要是怕季乘云知道了,事情有些尴尬。

季乘云倒也没坚持,嗯了声,侧过身,正朝着湖心方向背过手,夸道:“荷花开得不错,你可看过了?”

承欢点头,刚来的时候和湘湘坐着看了会儿,但花终归就那么点看头。

季乘云也颔首,“的确,人可比花好看多了。”

承欢迟钝得很,以为他在夸在场谁家小姐好看,还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他到底看谁家小姐多两眼。于是莫名其妙的,成了她跟在季乘云后头,巴巴地观望。

观望来观望去,季乘云目不斜视,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抓到。

季乘云负手走在前头,看着承欢呆呆地跟着他脚步,他心情莫名好起来。犹如钓鱼一般,领着她往前走。

他们二人皆是一副上好皮囊,一路走来。吸引不少目光。

近些日子,季承欢又是八卦的中心话题。

承欢走着走着,也了悟了,停了脚步,有些局促:“我还是找个地儿呆着,再看看花吧。”

她才说着,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女声:“承欢。”

是青禾公主。

青禾公主与湘湘关系好,因此和承欢关系也不错。她挥着手走近,“承欢,湘湘呢?”

承欢回头望了眼偌大的麓湖,苦笑摇头。青禾笑:“她又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

青禾看了眼季乘云,“季大人。”又把承欢推着走,“季大人,你一个男儿家,和我们女儿家终究不方便,承欢我便先借走了。”

青禾与礼王关系极好,路过的时候,被礼王训斥了一番:“柳柳,你看看你,再看看人家,成什么样子嘛。以后哪里嫁得出去。”

青禾瞪一眼他,朝他吐了吐舌头,又和承欢吐槽:“

十一哥就喜欢挖苦我,什么嫁不嫁的,我才不愿意嫁人。”

说完了,又恍然想起这个话题是禁忌,不该提。赶忙转移话题,“哦对了,承欢,下个月初贵妃生辰,你要来宫里吧?到时候去我那里玩儿,我有好多东西给你们看。”

承欢点头,她平时不大喜欢说话,说起话来也细声细气的,实在招人保护。别说那些臭男人,即便是青禾和湘湘,也老觉得必须要护着她才好。

“哎呀,十一哥说得对,我们承欢真是……”青禾叹气。

承欢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柳柳……”

青禾是她封号,亲近之人都叫她小名,柳柳。因她是刘氏皇族,三个字连在一块,又很奇怪,所以轻易不许人这么连着叫她。

青禾捂嘴笑,拉着承欢去找赵湘湘。最后在一处隐秘角落里找到她,看她正与那人柔情蜜意,在湖堤散步。

青禾嗤了声,“真是的,好容易出来玩,却只顾着找她的情郎。”

承欢看着远处二人身影,不由想起她与张治成曾经在一起的时候。如今……

她情绪低落下去,撑在栏杆上,又想要不要亲自登门给他父母道个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可若是她去了,张家父母情绪激动,也不好吧……

承欢咬着下唇,苦恼不已。

赵湘湘看见她们,小跑过来,“柳柳,承欢。”

青禾点她脑门儿,“你啊你,真是的,你把承欢带了出来,又不好好看着她,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好?”

赵湘湘啧了声,“光天化日的,季乘云也在,怕什么?”

青禾一哼,说:“你人也见了,走啦,咱们去湖心划船玩。”

三个人便去借船,路上撞上善如,善如和赵湘湘最不对付,趁机阴阳怪气:“跑这么快,又不赶着投胎。”

赵湘湘家里打小宠大的,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当即也提高了音量:“不就是撞了你一下吗?至于嘴巴这么毒吗?”

季善如心高气傲,不甘示弱:“这不是嘴巴毒,是见人说人话,见鬼当然讲鬼话。”

赵湘湘瞪大眼,嘴巴一歪,怒极了。青禾眼看局势不妙,劝架:“算了,湘湘。”

赵湘湘冷哼乜道:“你们季家果然除了承欢就没几个好东西,上梁不正就下梁歪。”

这话把善如惹毛了,不止骂了她,连带也骂了她娘。青禾她动不了,但赵家就比季家地位高出一点,善如便同赵湘湘推搡在一块。

青禾和承欢劝架,越劝越乱。原本动静就大,最后只听得扑通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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