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生死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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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红心跳

“走了?”

“是的。梁家与京城温家定了亲,二少爷两日前便娶亲去了,已经不在梁府了。”

这个消息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夏珺一时间脑袋“嗡”的一声,觉得天晕地眩,思绪一片空白。

突然,她又想到了什么:“如果是娶亲,怎么会离开梁府呢?即便前去迎亲,也应当接回来啊?”

“因为……是入赘。”采蘩有些为难地蹦出这几个字,一边看着夏珺越来越差的表情。

入赘……这两个字如同两下鞭子狠狠地打在夏珺心上。

梁府已经势微到如此地步了么?以前多少豪门望族的大家闺秀挤破头想嫁进来的梁家,如今已经沦落到需要让唯一的嫡子入赘联姻才能够保全地位,而骄傲如景行,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夏珺无法想象梁景行这两日的心境,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带自己去吃了最后一次黄豆糍粑,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穿上喜服,千里迢迢去京城迎娶一位未曾谋面的女子。

景行,这一路上,你会想什么?会想起我么?还是为将来未卜的生活而忧虑?

夏珺思绪苍白而无力,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房间,看着空旷的屋子,只剩穿墙风呼呼吹过。自己在这苍茫的大地上,又变成一个人了么?

就这样,夏珺木然地走到床边,突然看到枕上有一封信,上书“珺儿见字如面”。

夏珺手微微颤抖着拿起信,这是梁景行的字迹,是他临走前刻意留给自己的么?见字如面,那为何不当面对她说呢?

夏珺拆开信:

珺儿卿卿如晤,

吾作此书,提笔不知何所言,忆及往昔,清欢阁数年光阴,竹马青梅、两小无猜,犹似昨日。高官厚禄、钟鸣鼎食,非吾愿也,奈何世间不得双全法,不负家族不负卿。

此次一别,两地相宽,惟愿安康顺遂、平安喜乐。终有一日相会,布衣躬耕,箪食瓢饮,常伴终老,采菊东篱下,散发弄扁舟。

景行亲笔

夏珺读完此信,口中如同含了一颗青橄榄,纵有万般滋味,无法言说。

景行,你为何不带上我同去?是怕我接受不了这一事实?我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便被迫做出了选择。景行,你错了,我当然希望能够跟你结为寻常夫妻,常伴终老,但若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只愿能够伴在你身边,长相守,便知足了。若是再相见,我一定向你说明,我愿随你同去,不需要明媒正娶的名分,但请不要将我丢下,这茫茫人世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想再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夏珺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一个锦囊内,揣在怀里,走出房间。想到景行可能不久便会按礼回来省亲,她的心情缓和了一些,或许,不过半旬,便又见面了。到时候,她一定要明确提出来跟去。

世事终难料,夏珺当日怎样都不曾想到,有的人,一别便是永恒。

三日后,传来消息,迎亲队伍行至永川县千仭崖附近时,突遇岩石滚落,意外坠崖,二十余人全部丧命,无人生还。

这个消息比之梁仰止的突发重疾更是晴天霹雳一般,将梁府打击得一蹶不振。梁府连失两子,仅剩的继承人也去了。梁正刚得知此噩耗,直接闭门不出。从上到下的仆役、丫鬟和侍卫们,一时都慌了手脚,整日如无头苍蝇一般。清欢阁众人更是悲痛万分,念及梁景行平素待人的宽厚仁慈,静谧风雅的殿阁终日充斥着哀恸之鸣。

夏珺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承担下这一消息的,只觉得,听到的那一刻,仿佛做梦一般,身子凉了半截,但心还是轻飘飘的。她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景行只不过娶亲去了,怎么会坠亡呢?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不要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她不要重回孤苦无依的日子,景行信里写得明明白白的,“终有一日相会”,他怎么会骗她呢,他一向不打诳语的。所以,她没有哭,没有落泪,也没有披麻裹素。她像一个失却魂灵的木偶一般,照常做着自己的事,有条不紊,一丝不苟,也不跟人说话。

一日,夏珺一出门便见到从正殿里出来的采苓,她看见夏珺的样子,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说道:“你不是跟二少爷一向交好么?二少爷不幸过世,居然哭都不哭,你真是铁石心肠啊。”

夏珺没有说话,直接从她身边走过,眼睛涨得通红,但确实没有泪痕。

“现在你可没靠山了,看你以后还神气什么!”采苓依旧不依不饶,“都是做奴婢的,平时仗着跟二少爷关系好,把自己当成半个主子似的,以后去别屋伺候,可就没这么好的事了。“

“你是奴婢,我比你高贵。”夏珺转过身,正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过跟我一样,从外面买来的丫鬟,谁还能比谁高贵,也太看得起自己。”

“我与景行在一起,从来都是平等相待的,只有把自己当成奴婢的人才会被人瞧不起,人必自辱然后人辱之。”夏珺说完这话,转身便走了,不顾身后采苓依旧尖着嗓子叫嚣。

夏珺一口气走到了门口,现今梁府管理有些松懈混乱,侍卫也有些懒怠,竟没有过问,便放夏珺出了门。

夏珺一直朝前走着,自己

脸红心跳

也不明白要去哪里,待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行至那个熟悉的黄豆糍粑摊位了。老板认出来了她,热情地招呼着,她掏钱要了两盒。在夏珺接过来的那一刹那,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手中两盒糍粑,仿佛千斤重一般,压在她心上,她突然就怔住了,呆立在那里,如石化一般。

“趁热吃啊,好吃着呢。”老板在一旁热心地催促道。

夏珺打开一盒,用竹签挑起一颗,放入口中,在糍粑接触唇舌的一瞬间,泪珠便止不住地滚落下来。往日香甜的糍粑此时在口中竟苦涩无比,夏珺突然意识到景行确实走了,永远地离开了,再也没有人跟她一块吃这糍粑了,便蹲下身,在这热闹的集市,不顾旁人眼光放声大哭起来。

人来人往的闹市,都与我无关,你走了,我就是孤单一人了。

以为你只是消失一阵子,现在才意识到你是要消失一辈子。

夏珺也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回到梁府的,其实梁景行不在这里了,回不回来于她都无所谓了,有景行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但她想到了当日对弈时对景行的承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梁府。

景行,早在那时,你便已经做好打算了是么?

时间依然在流逝,只是对夏珺来说,一日、一旬、或一年,都没有差别了。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

两年...

......

五年...

梁正刚终于熬不住了,这位老人承受了太多,心力交瘁的他已卧床不起多日了。夏珺听仆妇们议论说,估计就在这两天了。夏珺想到梁景行兄弟俩,对这位老人也颇有感怀之情,于是,她想去梁正刚居住的正殿,或是托人传话,或是遥遥地致意一下。

来到正殿,夏珺原本没想能够进去,结果门口的小厮认识她,知道她是二少爷生前身边的红人,竟放她径直入内了。夏珺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她如果这样贸然去见粱老爷,又该说些什么呢?她有什么资格与身份站在他的塌前探视呢?他会不会直接将她打发出去?

就这样想着,一步步走到了内阁寝间,突然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好像是梁正刚与族中几位长辈的。夏珺自知突唐,明白非礼勿听之理,急忙转身拔腿往外走,却听到一句:“景行坠崖一事我又派人查得诸多蹊跷之处,不知是否知会当地官府重新调查此事?”

夏珺听闻此话,立刻立住。她从未想过景行遭遇的不幸可能内含隐情,因为粱正刚对上下皆称意外,她想,作为父亲,粱老爷必定经过一番彻查才会得此结论,他都接受了这一结果,即便自己有再多不相信,也只不过是因为接受不了事实而做出的无谓挣扎。但此刻,听到族中长辈的话,夏珺震惊万分,若真是如此,那这五年,浪费了多少查明真相的时机,只怕证据早已难寻了。

但随后,她又听到梁正刚虚弱的声音:“不必,景行之事,确属意外,我已派人查过。”

“但根据小侄的线报,现场有打斗痕迹,且有其他人马行迹,且后被人刻意抹除......”

“此事乃天灾,并非人为,不必深究了。”还未等那人说完,梁正刚便打断了。

随后其他人也不再说什么,既然梁正刚作为族长与父亲都坚定不移地下了论断,他们作为旁系也不好再置喙。

但夏珺不一样,她不服从于任何人,她的想法与行动是自己的。从听到景行的意外可能是人为的那一刻起,她便不会轻易排除这样的可能性,她一定要知道真相。如果真的有凶手,她一定要将其纠出来。

梁正刚的薨逝成为压垮梁府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个早已摇摇欲坠的名门望族就这样分崩离析,被旁支分别承接。府里众人也终日惶惶不安地等待着自己的安排,不知会被派去哪个支族。其实,梁氏一族早已日渐颓靡,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梁府的荣华只不过是徒有虚表,正支尚且如此,旁系更是不堪一击。好不容易出了个天赋异禀的梁仰止,力挽狂澜于既倒,好歹扭转了一些局势,但偏偏英年早逝,随着接连两位嫡子以及当家人的逝去,梁府这一巍巍大厦终于坍塌了。

夏珺没有像其他丫鬟一样担忧着自己会被派去哪一支,她早已做好了打算,从正殿出来的那一刻。

等到梁正刚的丧仪完毕,她连夜收拾好了包袱,只带了些随身之物,佩好长剑,将信揣在怀里,便翻墙而出。她要前往璧城县,去查明梁景行坠崖的真相。

景行,对不起,我没法遵守约定呆在梁府了。

景行,真论起来,是你违约在先,你说无论何时我想到了一个要求,你就会答应。现在,我要你活过来,你不可能做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终于结束了,开始继续前面的时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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