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这样啊

56 / 77 章 · 6,011

六月多雨。

一场暴雨突临, “噼里啪啦”敲打着宫檐。

雨水混着泥腥,飘散进殿内。

贵妃榻,贺元半倚着, 面色恹恹。

“您喝点药汤吧。”

五桃忍不住劝道。

贺元摇了摇头,“苦的很。”

太医才走, 他诊脉说,受寒乱了日子。

贺元脸色就难看了。

那太医大笔一挥, 开了不少活血药方, 并言贺元无甚大碍云云。

可贺元,哪里会理他。

她自嘲:“我就晓得,没这般容易。”

几个丫鬟红着眼连声安慰,贺元满心惆怅,“我就是不甘心。”

她又叹气, “我也习惯了。”

阮嘉不懂, 还傻乎乎问:“妹妹呢。”

贺元摸摸他,“要什么妹妹, 你有元姑姑呀。”

阮嘉就裂开嘴笑,他有梨涡, 就这点似了阮三。不一会儿, 被奶嬷嬷抱去哄睡。

“怎么就下雨了。”贺元轻道。

二莲跪在机子上,小心翼翼抬着贺元伸来的芊芊十指。

凤仙花捣得极碎, 被三枣一层层敷在透亮如玉的指甲盖。

贺元一瞥那红艳,心悸未消。

正如此刻愁云一片的承金殿。

阮七祭祀地方不远, 来回不过一日,只是祭祀须得静待两日以示敬意。

可偏偏, 他祭祀时, 下了暴雨。

贺元眉头微蹙, “我心里慌。”

小丰听此,强笑道:“圣上今夜就回,您别担心。”

大太监刘安随驾,手中那点权自是给了干儿子小丰。

丝帛交缠着手指,包裹住指甲。

贺元晃了晃,她想,阮七回来,知晓她未孕,怕是如释重负吧。

她模模糊糊感觉阮七并不期盼她的孩子。

就如那凤位,贺元也不期盼。

·

晚时,雨还落个不停。

贺元小睡一会儿,刚收整好。

她才问了时辰,算算阮七该到了。

宫仆就急急前来禀报,说嬷嬷把阮嘉抱去了太皇太后寝宫。

又说,太皇太后请贺元一齐用膳。

贺元心里古怪,太皇太后哪里亲过阮嘉这个庶孙,但还是应了。

谁想小丰急来,神色不安:“这般大雨,您何必走动。”

贺元懒懒散散道:“嘉儿离不得我,没我他可不好好用膳。”

她说得是真,有几回阮嘉来,阮七痴缠她,不许她与阮嘉用膳。

阮嘉愣是不见她不吃,气得她与阮七大吵。

小丰低眉垂眼,“那奴才去备轿。”

殿外的天色漆黑,暴雨不休。

小丰撑起大伞,不过几步,贺元进了轿。

轿内的小窗被风吹得脱了小扣,一下一下轻打着,落了雨进。

贺元伸手要拉紧,外的景一眼尽收。

悬挂着的宫灯下,灯火一晃一晃。

可是不知怎得,气氛比之往日更加冷凝。

贺元一出轿,雨声里,雷响乍起。

她疑惑抬头看去,墨空突然显了瞬白光。

身侧的小丰身子打着颤,“您进吧,雨大了些。”

·

宫门缓缓拉开。

一个一个灯笼下,烛火连成一片,风中摇曳。

阮三的身形显了出来,他穿着雨披,身后是三百精兵。

而宫门外,正是阮七一行。

他坐在马上,身后不过百人,面无表情看着他。

雨越下越急。

·

贺元一脚踩了流淌的雨水,靴尖变了深。

她烦闷的皱眉,“阮七回来,让他来接我。”

若阮七在,定抱了她走,哪里碰这些脏污。

小丰撑着伞,连声喏喏。

一进外殿,太皇太后早入座膳桌,除她外,再无旁人。

贺元的宫仆自是不能带进去。

太皇太后垂眸转着佛珠,听见响动她抬眼看来,慈爱道:“元元,你可算来了。”

贺元一楞,她走去坐下。

“嘉儿呢。”

太皇太后轻笑,“还在睡呢,你呀,身上都沾了湿,去换身衣裳。”

贺元不欲与她做戏,缓缓摇了摇头,“不碍事,就一点。”

“你素来娇惯,最恨这点脏污。”太皇太后轻笑,却是说中贺元的心坎。

她沉默着。

“罢了,用膳吧。”

太皇太后略叹了口气。

膳桌上布满了素斋点心,微微冒着热气。

·

雨水落得凶猛。

阮七神色未动,“阮三,你太急了。”

阮三笑,“你看,连天都帮我。”

祭祀暴雨,满城惊骇。

阮七一死,死得是天意。

斗笠下视线都模糊了起来,精兵抽出了刀。

“你连她都没去看吗。”阮七突然道。

她。

阮三一怔,笑越来越深,“祖母帮我看着,等我杀了你。”

阮七面色转冷,“看来,你是不知你祖母想杀她了。”

大雨磅礴,灯火摇曳。

刀光现,精兵冲了出来。

·

点心一个个小巧精致。

贺元伸出那双被裹好的十指,“我让丫鬟进来。”

太皇太后愣,笑道:“哀家喂你就是,你小时。”

贺元脸色一变,她低声打断,“你别再提。”

话一落,外殿静得不行。

半晌,太皇太后轻道:“看来,你是知晓了。”

小半年的尴尬相对,她心中早隐隐猜测。

贺元眼眶一红,“娘死前,都让我去找你,她怎么能知,她留你穆家生机,你还这么恨她,骗我利用我,把我当傻子。”

转佛珠的手一止。

太皇太后笑出了声,笑得她大咳,“生机?是穆氏流离失所,苟活于世。”

“贺元,哀家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抱养了这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毁了哀家的穆氏。”咳声越来越大。

贺元不做声。

咳声渐止,垂垂老矣的老妇面色和缓起来。

“过了今日,一切就回到正轨。”

贺元惊惶失色,她颤抖站起,“你,你要。”

突然,从殿外冲进来湿淋淋的太监,他惊慌下跪,哭泣道:“太皇太后,败了。”

太皇太后笑刹那止住,她猛地站起,不可置信,“怎么会,怎么会。”

·

“朕不是说过,你太急了吗,三哥。”

血水被暴雨冲散开。

阮三狼狈摊在地上,他满脸惊恐,不可置信。

侍卫为阮七撑起了伞,他慢吞吞走来,“你以为你用淮安王就牵扯住了朕?”

阮三大吼,“你不该有援手。”

阮七看着他,眼神冰凉,“祭祀使点暗杀毒计也罢,可是逼宫?”

“你难道不晓得,白家这般重新起复,全族怎会心甘情愿跟着嫡脉继续作死?上回可也是被你拖累。”

他hela轻笑,“还有。”

·

太皇太后暴躁不已,“哀家让他等,再等等,他不肯,说你受苦不忍,你看又是因你。”

佛串被解下,对着贺元砸去。

贺元险险避开,她惨白着脸。

阮三,阮三明明应了她。

他这个傻子,他和她一样糊里糊涂,怎么能生出这样的逆胆。

贺元眼眶盈满了泪,“是你,是你逼得他,为了你穆家的野心,逼得他找死。”

她心口绞痛开。

太皇太后双眼麻木,对着殿外下令,“给哀家进来!抓了她。”

冲进殿内的却是两拨人,互相对峙。

贺元眼泪掉了出来,“你要杀我。”

太皇太后将膳食一手挥落,歇斯底里道:“哀家早早就该让你去死,是哀家的仁慈害了哀家。你这祸害都是你,都是你。”

“若不是你,阮三怎么会错杀阮五,失了大位!”

·

“还有阮五,你怎么忘了他的母家,李家人恨你入骨。”

阮三脸色刹白,他张牙舞爪,“李家现已代了白家驻守边疆,他回不来!”

大颗大颗雨滴下。

阮七的眸色怜悯起来,“早在诸王进都,李家早已暗派援手。你看,你欠他们一条命,总算要还了。”

厮杀中,阮七突至的援兵竟是这。

阮三瘫软在地。

“阮三,你以为那些叔伯世家与你交好,就是愿与你谋反?”

阮七讽笑。

这些人,隔岸观火已是最大的底线。

“你看,你怕李家报复,娶了白氏,可最终还是败在李家手上。”

阮三喃喃,“元元。”

阮七一脚踹去,“你还敢提她。”

·

贺元瞳孔刹那收紧。

她被镇住,不安哭道:“与我,与我何干?”

中秋,醉酒,阮三,脑子里越发混沌。

“那日你醉酒,本是阮五与乐安设计,若是阮五得逞辱你也罢,可偏偏你走错了路!他知晓后,与阮五争执,误杀了他。”

太皇太后一身的力气都被抽光,她摊在椅上,不甘心的念。

贺元满眼惊疑,哭得越来越大,“这就是我祸害,因为我未被害?你竟这般恶毒,那时你都这般想我。”

太皇太后颓然起来,“事已至此,贺元,哀家求你,你去救他。”

贺元咬的唇都渗出了血,眼泪大滴大滴的落。

“他的负你,不过是迫不得已,他这般对你,你要眼睁睁见他去死吗。”

太皇太后哭出了声。

贺元满脸都是泪,“我会救,可不是因你!”

她转身往外跑。

对峙的两波中,小丰与丫鬟们急急追去。

外间的雨不仅未停,越来越大。

贺元一出,就沾上了急雨。

浑身湿个半透,哪还嫌什么脏污。

小丰追了上来,哀求道:“您进轿,轿子更快,您这样。”

贺元才在回廊止下。

她满眼朦胧,十指腻湿,丝帛被她胡乱扯开。

她一进,小丰垂着眸,“还有圣上啊。”

轿内,她还在哭,阮三要死了,他怎么能死呢,阮三不能死。

·

交待好后续,阮七才往承金殿走。

殿外,小丰已等了许久,面色不安。

阮七一眼看去,想起至今昏迷不醒的刘安,眉头微皱。

小丰低声道,“郡主在殿内。”

阮七连雨披都没解,大步急进。

殿内昏黑,只燃了几盏烛灯。

贺元半坐在贵妃榻,背挺得僵直。

阮七离她近,才见着她一身狼狈,发髻半散,衣裳还滴着雨水。

他急道:“你又不听话,湿的衣服也不换。”

他伸手要拉她,往内里换衣。

贺元的手一把抓着阮七,冰凉不已,她颤着嗓,“阮三呢,阮三死了吗。”

阮七心刹那空落落的。

他强笑:“你怎么不问我,这次祭祀。”

贺元站起,眼睛早已肿红,她慌乱打断道:“可你活着,阮三他。”

她抓得阮七死紧,哀道:“你快说啊。”

阮七出嗓的音冷了下来,“活着,可也要死了。”

贺元一愣,她松开他,捂着嘴,哭音还是未被遮住。

一声比一声惨烈。

她浑身湿冷发颤,阮七不忍,“你先换了衣,那是阮三自找,你何必为他哭。”

贺元红肿的眼直直看来,她哀戚道:“我和他,是一起长大,刚睁眼就认识,他怎么能死呢。”

阮七正解了雨披,他手一顿,“我也,和你从小长大。”

“那怎么能一样!”贺元哭吼道。

阮七的心凉得不行。

她不管他雨披打湿了内袍,急急拉着他,“你饶了他,饶了他好不好,你把他赶回南城,他再也不敢惹事。”

阮七不甘心道:“表姐,他是谋反,他是要杀了我,你要我饶他?”

贺元不停掉着泪,拉拽着他“我求你了,阮七,求你了。”

她求他,总是他逼她。

这是头回,贺元主动哀求。

阮七沉默,他将她的手轻轻扯开,“若阮三谋反成功,今日死的就是我,你还会哭成这般吗。”

贺元还未开口。

“应是不会的,大概还会庆贺总算摆脱了我这贱种吧。”他自顾自嘲道。

贺元心口越来越疼。

她哭嚷,“可如今是阮三他要死,不是你,你饶了他啊。”

外间的风雨急落,声响越来越大。

“他那么蠢,定是受人蒙骗。”

“阮七,你放了他吧”

贺元被冷得打颤,哭哭啼啼不停哀求。

她和阮三,那是十几年的朝夕相处,再没人那么宠她爱她。

就连贺意去世,陪着她的都是阮三,不是明华。

“阮三,我的阮三,怎么就能这么死了。”她哭得神情恍惚,今夕往昔都分不清。

阮七的面色已是麻木。

半晌,他突然道“表姐,太医可是说未怀。”

他声音平缓,语气笃定。

贺元好似没有听见,

阮七眼神柔和起来,他的手抚着贺元散乱的青丝。

“表姐,你看阮三欢喜你。”

“可你晓得你为何至今无孕?”他轻轻开口。

贺元终于反应过来,她往后一退,正靠在贵妃榻。

她眼眶包着泪,惊疑道:“你什么意思。”

阮七一下一下的抚着,他神情平和,“你还晓不得穆氏失宠的原因吧”

却道出旧事。

贺元木愣愣看着他,“与我何干。”

“穆家,有一味药,能使女子无孕。”

“父皇子嗣甚少,不过因此。”

他轻道。

恐怖的念头一闪,贺元用力抓着贵妃榻一角,面色惨淡,“你说这。”

阮七的眼神越加怜悯,他的唇微微张合。

“阮三欢喜你。”

“欢喜的让你这一生一世,再也不能有孕。”

贺元手一松,她跌倒在地,苍白吓人,“你胡说,太医说了我没有事。”

她慌张捂着肚子,哭叫开,“我能有孕的。”

阮七俯下身,他眼神纵容,像看着孩子吵闹般。

“这药,太医可看不出。”

他伸手要抱起她。

贺元“猛地”推开,“你骗我,阮七你骗我。”

好似有人往她心口捅了一刀,疼得她连气也喘不过来。

阮七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药还是你奶嬷嬷帮他下的呢。”

贺元拽着榻边,她狼狈站起,“我不信。”

阮七垂下眸,“你去问你的阮三。”

贺元的眼泪止不住,“我能有孩子的,阮七我能有的。”

·

宫牢。

空荡荡,黑漆漆。

悬挂在梯子处的烛火,是阮七留给他唯一的陪伴。

阮三发着呆。

他在想,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明明是瑞德帝最宠的儿子,他明明有着他最欢喜的女子,明明他有了一切。

可眨眼,他在深牢里。

再无二人的牢里,突然脚步声响起。

有人从梯上走下。

她湿淋着衣,青丝散乱。

阮三急切伸了手,穿过铁栅,“元元,元元。”

贺元步履蹒跚,衣裳还沾染着泥土。

像似摔了一跤。

她手里紧握着匕首,是阮七塞给她。

阮三呜咽起来,“元元,你终于来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我好悔,那年我该向父皇求饶,父皇他不会狠心杀我,最多我又去了南城,可我们还能在一起。都怪我,什么都想要。”

“元元,我们本该好好在一起的。”

那双下垂眼狼狈极了。

贺元没有动静,她终于缓缓走来。

十指一下抓住铁栅,指甲盖还残存着凤仙花的余红。

贺元抬起脸,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红肿,除此再无一丝血色。

那花朵一样微丰的唇更是干裂开来。

她轻道,“阮三,我是不是,再不能有孕。”

阮三的哭一下止了,他呆住。

铁栅被贺元抓得死紧,她青筋都暴起。

“阮三,你说啊。”

阮三沉默着,半晌,开口。

“是啊,元元。”

他语调自然,半点起伏都无。

贺元眸子的依稀光亮一点一点灭了。

阮三下垂眼死死看着她,“你都和我好了,怎么能嫁予旁人还为他生儿育女。”

贺元的手松了铁栅。

阮三伸着手,想碰她。

她没有哭,一丁点儿眼泪也没有掉。

她缓缓抽出匕首,“阮三,我没有孩子了。”

贺元再没有此刻痛不欲生。

她痛得哭都哭不出来。

匕首一下捅进阮三伸出的手,他闷哼一声。

贺元将匕首一转,手背的肉绞开。

阮三哑着嗓,“元元我疼。”

贺元往自己的心口指,“我这儿,也疼啊。”

阮三低垂着头,一字一句道:“我都说了,你是我的。”

“我,我是你的。”

贺元浑身发抖。

她绝望道:“阮三,我要你,断子绝孙。”

阮三他刹那笑了开,显出了梨涡,“元元,我都听你的。”

匕首抽出,又往阮三胸膛捅了进去,却不是心口。

“我要,杀了阮嘉。”

贺元掉出了泪,一大滴滚落开来。

“阮三,我要杀了阮嘉。”

阮三有了反应,急躁开,“元元,你不能杀他,阮嘉是我特意留给你的孩子。”

贺元的心真疼啊。

疼得她想笑,“孩子,留给我的孩子,阮三,可我自己的孩子呢。”

那双媚色的眼睛,哭得发恨。

“你让我永远当不了一个母亲了。”

“阮三,我要我自己的孩子。”

阮三不顾流血的手,他抓着贺元,将匕首又往里一步。

“元元,我不后悔。”

他痴道:“让我死你手上吧。”

贺元的手沾上了血,她凄厉哭道:“阮三,你不配。”

她挣脱开阮三的手。

一眼都不看他。

“你会死,和你所有的孩子。”

她哑着嗓,转身往梯处走。

身后,阮三哭得大声,“元元你杀了我,我只想死你手上。”

从梯走上,是冷宫一角,阮玉已伫立许久,他长身如玉,静静站在那。

贺元走来,她眼角垂着泪,“阮玉,你早就知晓了。”

阮玉没说话。

贺元的声音绵软不行,“娶我?皇后?”

阮玉伸手,想拉她。

贺元一甩。

“阮玉,你是可怜我啊。”

贺元抚着肚子。

原来,她早早就被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

他们都知晓,可没有人告诉她。

因为贺元她,是一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好的,第二卷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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