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这个字难免让人想起玩宠, 偏得阮七得意洋洋。
他说起旧朝藏娇的老话,就好似不知那被藏的“娇”命运多曲折。
不过是一样的表姐弟,让阮七心痒难耐。
贺元好久未睡得通透, 就如此时,她半坐起, 看着阮七。
自那日两人和好后,榻里又厮混起。
不过, 他只得入睡时来, 天半亮,又急匆匆地走。
接近年头,阮七的事不少,况且那群叔伯还在金都好生生的呆着。
贺元不知朝事,只听得五桃打听消息, 说诸王不满阮七, 最近更与世家同声共气,阮七日子不太好过。
贺元是半分没看出来。
欢爱间, 他依旧兴致勃勃,她心里却存着事。
今日黄昏时, 贺珍来了。
贺容的事一解决, 她总得来谢她。
可这谢到后头就变了味儿。
从黄昏留到了用膳,留到了阮七回来, 她的企图贺元再傻也看得出。
贺珍一走,阮七还颇为自得, “你瞧,我一不进后宫, 个个巴巴的跟你这来。”
是了, 贺珍不是头一人如此。
自许贵妃被阮七下令禁足后, 后宫的妃嫔献起贺元殷勤,太皇太后那处也热闹起来。
前日请安,太皇太后浑浊的眼看她,打趣道:“哀家倒是沾你的光,这么多人也愿抄起佛经来。”
阮七夜夜宿此,贺元与太皇太后那层半透不透的窗户纸早被捅破。
比起难堪,贺元更是难过。
她当即就红了眼,“这可如您的愿了。”
太皇太后慈爱的表情一变,她伸手拉她,那双手布满青筋,苍老不已。
“元元,你怨我。”沧桑的声音一响。
贺元就哭起来,捅了个彻底,“您不就是为了阮三,想我得了他的好,阮三日子也好过。”
太皇太后掉起眼泪,搂着她,“元元你怎能这般想,哀家能有什么办法,哀家失了势,护不住你,是哀家的错。”
“阮三是哀家的孙子,可你也是哀家最疼的外孙女,你想想,你好好想想。”
贺元一想,自是想起昔年小时她的疼爱,心中的委屈也吞了进去。
太皇太后还在说,“你尽可怨了哀家,哀家是为你好,他对你上心,哪户人家能护得住你。还不如早早依存,你若想在后宫进得一位,哀家也可帮你。”
贺元擦了泪,“我才不稀罕。”
她不稀罕这后宫争宠,偏阮七以为,这是她想要。
“你高兴吗,她们都讨好你、怕你。”阮七讨好道。
贺元却觉得他在嘲笑她。
殿里的摆设又被贺元砸了一地。
阮七捉了她折腾,“你个没良心的,又生什么气。”
贺元发着火,“我不想,我不要此。”
阮七看着她,“那你要什么。”
贺元却说不清,她自己都不晓得。
这般闹一场,最后又是滚进了榻。
阮七闭着眼睡得正香,他身上还遗留着她的抓痕,在那刺目的玉色肤上刺眼。
贺元突然想到那个毁脸的才人,她掀开被钻了进去。
睡着的阮七又缠了上来。
天还未亮,雾蒙蒙,外间飘起了大雪。
阮七自个儿收拾好,抓着熟睡的贺元亲蹭了几口。
贺元不耐,眼也不睁,一个劲儿推他。
阮七撒娇:“你也不疼我,好歹也起来给我穿次衣,尽睡了懒觉。”
贺元不理睬,往被褥里钻。
隆起了大团,被阮七按着又搂了好几下。
贺元懒散醒来,已是了午时,太皇太后那也不让她请安,她自得了轻松。
等用了膳,贺元准备去御园骑马,哪想外头雪下得大,她只得放弃。
这时,阮三来了。
他打着伞,手里牵着阮嘉,进了她的殿。
阮嘉今日穿得似了个团子,裹了一身皮毛,被阮三牵着,欢快踩着积雪。
贺元站在檐下,等他们近了,才看见阮三鼻头发红,阮嘉也是。
两个人此时倒像了父子。
阮嘉也不怕还在飘着大雪,扯出手,迈着短腿就急奔跑来。
他差点摔倒。
惊得贺元不已,“阮三,你怎么不抱他。”
她说着话,就往下走,阮嘉正好跑来抱住了她的腿,“元姑姑。”奶声奶气的叫着。
贺元好久未见他,伸手有些吃力的抱他起来。
雪却未打下,阮三走来为她撑起伞。
见此,正撑起伞的丫鬟只得讪讪退了回去。
他们这才往里走去。
阮三多日未进宫,如今他身份尴尬,进宫不易。此番,连太皇太后都未去见,就先来找了贺元。
他饮下热茶,眉目松展开来,对着贺元轻声道:“你可记挂我。”
贺元正在看殿里的嬷嬷给阮嘉喂热姜汤,听此转过头来。
她眉头微蹙,“你满屋妻妾记挂,哪里不满意,非得在我这找骂。”
阮三习以为常,他不以为意,“再过些日子,你就能多见着了我。”
贺元冷声道:“我哪敢,没得被你那白氏又怪上一通。”
阮三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贺元不理他,见阮嘉喝完汤,她拿了绢子为阮嘉擦嘴,“你自己去问,少来我这添麻烦。”
阮三的脸皮一贯厚,他不提此事,反说,“近日我事务繁多,你晓得阮嘉没娘,府里难免受了欺负,你帮我看他几日。”
这话一落,阮嘉就从嬷嬷怀里出来,缠起贺元,“元姑姑,我想和你在一块儿。”
贺元本是要发火的,谁想团子缠起人来,她只得压低了语气,“你当我什么,奶嬷嬷吗,还有外祖母,你找她去。”
阮三立时起来,他站起来高高大大,下垂眼可怜巴巴看着她,“你晓得,祖母不太欢喜他,贺元,你就帮帮我,你难得想他受了欺辱。”
阮嘉也哼哼唧唧起来,“元姑姑,元姑姑”一个劲儿叫。
贺元的心刚软,阮三就往外走。
她突地喊道:“阮三,你究竟在外做甚。”
阮三背影一顿,他未停,往外走了去。
贺元目光收回来,看着白嫩软团的阮嘉,低声问:“你晓得吗。”
阮嘉晃了晃脑袋,“我只晓得,要帮父王多看几眼元姑姑。”
这般油腔滑调,贺元浮上羞恼。
贺元带着阮嘉去拜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那又是佛音袅袅,听得阮嘉满眼懵懂。太皇太后果真对阮嘉淡淡,只是点了点头,“你就带着吧,若嫌烦,就给他送了去。”
仿佛是个不重要的物事般。
贺元迟疑许久,看着又闭眼念经的太皇太后。
到底没有问阮三的事。
一出殿,正遇着乐安,韵儿跟在她后,这几日仿佛瘦了下来。
她一身华服珠翠,哪里似了新寡。妆容比之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贺元不欲理睬她,牵着阮嘉就要走,却被乐安拦下。
乐安“嗤嗤”笑,“韵儿,你看,你表姨这是又从哪找了小娃娃,看也不看你。”
昔日,总是羞涩的韵儿看贺元却带了恨。
他喊也不喊她。
贺元心里揪疼。
乐安轻轻笑,“你去和这小娃娃玩玩,本宫可得与你表姨好好说说。”
阮嘉还来不得反应,就被韵儿拉着往前,身后嬷嬷忙跟了去。
因着韵儿,贺元自得没有阻拦。
两人站在殿门前,里间佛音依稀传了出来。
宫仆一屏退,乐安那张施妆过多的脸上似笑非笑,“贺元,你倒是不嫌,昔年对他又打又辱,如今却攀上他,靠他帮你。”
她故意刺言。
贺元冷着的脸却缓缓一笑,自得娇美,“他都甘愿,你不平个什么。”
乐安夸张笑起来,“是了,谁让表妹你容色好。不像我,好不容易寻得个驸马你又不允。”
贺元不耐她怪声怪调,“你莫忘了,这几番事,可是你口口声声的他所做,你惹不起他,就来找我麻烦,也是可笑。”
乐安僵了脸,还未开口。
贺元又冷哼,“我才晓得,你对你驸马情深不过如此。”
乐安脸色大变,她一把抓着她的斗篷,离她近了几分。
“你还敢提他,贺元是你害得他。”
贺元不屑,“乐安,是你自己,若不是你对我下那般狠手,你驸马岂会如此。”
她面色怅然,乐安与她也算得上自小长大,如今却是这般。
“我昔日,以为与你不过心性不合,谁能想你这般狠辣,那种事。”
“乐安,你是要毁了我,我如何不一一回报。”
贺元思及阮兆,至今心中一抖,她咬着牙恨声道。
乐安楞了,转瞬她即笑开,轻声似喃喃,“表妹,你不会以为,阮兆那事,是本宫一人出的手罢。”
贺元瞳孔睁大,她转脸看着她。
乐安勾起了唇,“表妹,你想,那日除了你还有谁。”
贺元怔住,乐安越发开心,“我虽是与虎谋皮,遭得这般罪。可你也可怜,被人当了傻子把侍弄。”
乐安嗤笑,“表妹,哪有人真心待你。”
贺元伸手就要抓着她问,谁想,那边响起阮嘉的哭叫声。
她急急匆匆跑去,却是韵儿压着阮嘉,拿雪球砸他,宫仆们急得不行,又不敢拉扯到韵儿。
贺元气得脸色发白,对着韵儿她又不能使气。谁想韵儿先站了起来,他冷漠看了眼贺元,就朝乐安跑去。
贺元怔忪不已,才去看向阮嘉。
阮嘉躺在雪地里,哭得嗓子都嘶哑。
身旁的嬷嬷怕贺元挨了冷气 ,忙抱起阮嘉。
回殿一路,阮嘉哭闹就没停下,他这时才像极了四岁的孩子。
贺元哪里哄过孩子,手足无措拍他两下让他别哭。阮嘉哭得更大声,吵着要见阮三,还说贺元与阮三说得半点不像。贺元听得一楞。
待经验老道的嬷嬷终于哄好他,贺元才犹豫问道:“嘉儿,你父王是如何说得。”
阮嘉不好意思起来,他眼睛红红,奶声奶气道:“父王有元姑姑的画像,他总是说,阮嘉,这是你元姑姑,天底下最好看也是最好的人,她见了你可得欢喜不已,你呀就把她当娘。”
这话长得很,他却背得滚瓜烂熟。
贺元听得心一抽一疼,她眼眶泛着红,“我可没生你。”
阮嘉乖巧点头,“我晓得,你是元姑姑。”
到了入睡时,阮三一进内殿,见已经进榻睡得喷香的阮嘉,倒是惊住。他打着转,念叨:“你怎么把他抱了来。”
贺元刚沐浴完,头发才被烘干,青丝散了一腰。
“我欢喜他。”
这几个字只得让阮七咬紧了牙,“你再欢喜,难道宫里还缺地方给他睡不成。”
贺元爱怜的抚了抚阮嘉鼓起的脸蛋,“他离不开我,他说怕呢。”
这话一出,阮七神态冷漠,出言刺道:“他才见你几次,这你也信。”
贺元自个儿钻了进去,“你厌他,你就走。”
阮七真转身,他抬了脚,又收回,又转来乖乖进了榻,还抱怨:“我都沐浴好,还往外去不成。”
阮嘉睡得最里,贺元在中间。
也幸得床榻大,不让阮七摸着了那小讨厌鬼。
他搂着贺元,贺元发着怔,突然问他,“阮兆的事除了乐安,可还有旁人。”
阮七楞住,只听得贺元将乐安的胡言乱语讲了一通。
他迟疑,到底未说出来,只摇了摇头。
贺元“哦”了一声,转头看着阮嘉,阮嘉缩成一团,小小的一个,越看她心里越软。
“我什么时候才有个孩子。”突然,她开口道。
抱着她的阮七顿了顿。
就这迟疑,令贺元生了气,她推他,“你可是怕我占你孩子的位置,待我有了,我就出了宫,这宫里可是一点不稀罕。”
阮七没理,他涩着嗓问,“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这话令贺元想了许久,她向往道:“女儿吧,得比我好看呢,就是得养聪明点。”
阮七蹭着她脖颈,轻轻吹气,“你这么傻,哪里养得聪明。”
贺元转身咬他一口,“我找个最好的嬷嬷来。”
阮七闷声笑,却不与她继续聊此。
他只一遍一遍问她,“这般来去麻烦,往后你就住了我的殿吧,表姐。”
贺元不肯应,怎么求都无法。
阮嘉在,贺元起得早,阮七才走不一会儿,她就起来带着阮嘉用早膳。
她手把手喂阮嘉吃饭,这种事,贺元还是头回,要是以往,还是别人给她喂呢。
她生疏的很,可阮嘉乖巧,老老实实坐在小椅,她一伸勺,就张了嘴。
还没嚼完咽下,贺元又喂来,阮嘉也不闹,接着张嘴。
贺元还嗔怪起来,“嘉儿你先咽呀,瞧你饿的。”
竟一番母子作态。
丫鬟们看得眼眶都红。
喂罢饭,五桃却突与贺元附耳道来。贺元面色一惊,忙让嬷嬷带阮嘉下去消食。
殿里,连三枣与二莲都不留。
五桃才轻轻讲来,“从前,郡主曾疑惑,那伺候徐嬷嬷的小丫鬟自是把此事咽了下去,可如今郡主起了惑。她才偷偷跑来告予奴婢,那几日徐嬷嬷行为古怪,素日吃的药膳她亲眼看她另加了味药进去。”
“不过几日,日就消瘦打扮,眨眼就没了。”
“小丫鬟偷留了药材,一问,才得知。”
“竟是致命的药。”
贺元面色恍然,“你是说,徐嬷嬷是自尽,可这又为何。”
五桃摇了摇头,奴婢也不晓得。
除夕近了几日,宫外突然传来信。
从秀春山而来,那云游四海的甘清归了金都,让她来一回清涧寺。
贺元才不愿去。
只是甘清说,与明华有几分牵扯。
贺元只得出了宫,将阮嘉托付给了太皇太后。
秀春山雪堆得越来越厚,再过些时日,就要封了山。
所以甘清才那般急得要见她。
重来此,几个丫鬟死死护着贺元,护卫又叫上几波,生怕再出了事。
贺元的那点怕,被她们的严防死守散了开去。
甘清在寺门前等她,冬日这般冷,他只着了僧服,半丝不晓得寒意一样。
昔日灵堂一事历历在目,贺元以为与这和尚再不相见,未想竟会再会。
甘清双手合十,竟没摆起高僧架子,他面色惭愧道:“我对不起你。”
连自称也不叫了。
贺元觉得浑身古怪,甘清引她往那日她见着的锁着的木屋而去。
身后的宫仆侍卫俱留在了寺门前。
贺元见他打开铜锁,转身来,“进吧。”
那屋内再朴素不过,什么陈设也无,正当中却祭着牌位,上面不过写了张氏二字。
“这,是你的外祖母。”甘清突然开口道。
贺元惊悚看向他,她尖嗓道:“你这是什么话。”
甘清垂下头,“昔年,穆后与张嫔同年有孕,穆后胎死腹中。张嫔却诞下龙凤胎,当日难产而去。”
这般宫廷秘辛,贺元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她看着那牌位,“我不信。”
甘清叹口气,“这些不过陈年往事,明华临去前与我相见,她说若有那日,自有徐嬷嬷告知你,我放心而去,可谁想。”
谁想,徐嬷嬷死了。
还是自尽。
半分未讲予贺元。
贺元面色更加难看。
甘清接着道:“穆后自是不得容忍张嫔活着,穆氏一族滔天权势,张嫔不过小官之女。她一去,早知身怀双胎的张氏一族也难逃噩耗。”
“你该,唤我声表舅。”
贺元靠在屋内小椅,她喘着气,“为何,不早早告诉我。”
甘清面色古怪,“这些不过陈年往事,本以为早就过去,哪晓得。”
他才又讲下去。
“你母亲与舅舅被穆氏养大,虽成年才晓得身世,但也对穆后抱有养恩之情,可无奈穆氏权势滔天,为所欲为,你舅舅只得斩断这支臂膀,你母亲心有不忍,留下一线生机。”
贺元起身,她不由想到太皇太后几次哭声,几次引诱。
她嘲讽一笑,“原来是这般。”
甘清摇了摇头,“如今与你道来,怕是有些晚了。”
贺元坐在回城的马车里,心口久久难以平复。
甘清与她说那些不过是,“我一回才晓得你竟了宫,外面传得难听,怕你被她当了棋子。”
他出家许久,对明华还有些情谊,可对于贺元。
也不过只是劝了句“你尽早出了宫吧。”
旁的就不管了。
是了,他若是要管,岂会如此,贺元才晓得。
就像徐嬷嬷一样,口口声声说代她娘护她,可为了徐家人,甘愿永远闭了嘴。
让她生生被太皇太后牵引着,入宫。
一步错,步步错。
贺元不知不觉哭了起来。
回了宫,太皇太后那处宫殿依旧佛音袅袅,贺元听得满心冰凉。
她一想她那慈爱面容,柔声柔语。
可暗地里却是这般待她。
一进殿,才晓得不过半日,阮嘉又被带走。太皇太后对于这个庶子孙,半分没得留情。
要睡时,阮七来了。
贺元眼睛红肿,她问他:“你告诉我,阮兆那事除了乐安,还有谁。”
阮七怔住,“昨日不是。”
贺元嗓音嘶哑,她哽咽不已,“还有太皇太后,对吗。”
阮七这才晓得,她已经尽数知晓。
他叹口气,“我若与你说,你难道会信。”
贺元哭得一抽一抽,“我,我是想通了。”
乐安刻意提醒的那句不过是阮三,那日除了她受辱,还有阮三。
阮三那样,想必在南城早就失了心志。
太皇太后,不过是用她来激阮三。
不过如此。
她贺元,一直被她所骗,就连明华信任不已的徐嬷嬷,也辜负了她。
贺元哭得越发大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傻子。”
阮七将她紧紧抱住,“你有我,有我啊。”
这话,王良也说过。
贺元却记得。
阮七在她耳边低低细语:“以后,我们好好的。”
“你搬去我殿里吧。”
贺元呜呜的哭:“可你除了此事,可还有什么瞒我。”
阮七没说话。
良久,他说:“怎么会呢。”
贺元才应他,“好。”
如今,她除了去他殿里,还能如何。
她不信他,也只得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