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江山风雨楼外出现了一位回头客,龙钰莹。
在她到来之前,木成舟和荆天狱随着忘生一同去了京城,他们前脚出发,龙钰莹的马车跟着就到了。
也就是在她下马车正要入店之时,楚情冷着脸走了出来,龙钰莹只当他是店里的客人,好奇多看了他一眼,却蓦地浑身一震,盯着那张脸动弹不得。
楚情生得如他的名字那样,楚楚多情,只是偏偏一来他是男的,二来那张脸总是冷的,好像不会笑一样,所以尽管第一眼容易让人动心,看多了就会心生不平和愤懑,如此招人的一张脸,却生在了一个冰山男人身上。
楚情压根没看见龙钰莹那么大一个人杵在他面前,只是见有人便与之错开,留给龙钰莹一个冷冷的背影。
龙钰莹忙收回心神,她知道这不该是自己心猿意马的时候,父亲还下落不明,她怎么能看一个男子看得如此魂不守舍,但她仍是目送到那背影慢慢远去,才转头往店里走去。
这家店一如她第一次来时的那样,笑眯眯看起来和善非常的女掌柜,和一旁低头做事的伙计。
龙钰莹好奇地问:“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是谁?”
女掌柜的记性自然是好的,龙钰莹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就有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娇纵跋扈的龙家大小姐,刚才在门口见她对楚大夫痴迷地险些流口水的样子,女掌柜就知道楚情那家伙又因为那张脸而惹上了桃花,心中暗笑之余,对龙钰莹道:“龙姑娘别来无恙,那位是店内的伙计,刚刚我打发他去买东西。”
龙钰莹闻言有一小阵的失望,那么好看的男人,居然只是个伙计,她的失望女掌柜看在眼里,却也不说出口,而是问:“龙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龙钰莹说:“我父亲失踪了快两个月了,我想问一问他在哪里。”
“老规矩,请龙姑娘把要问的事写下来,明天再来结款。”女掌柜递给龙钰莹一张纸和一支笔道。
龙钰莹磨磨蹭蹭地写下问题,又交了订金,还在店里反复停留了一阵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离开时还在店外眼巴巴地瞅了好一阵,女掌柜见状有些同情起龙子斋来,虽说女大不中留,可父亲已经失踪那么久了,她却还有心思惦记男人,而且还是只见过一眼的男人。
楚情回来的时候,伙计正代替女掌柜坐柜台,他一回店就钻去药房,鼓捣了一阵才去到李凤迤的卧室,卧室里隐约出现笑声,因听见有李凤迤的,楚情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这才推开门,就见王雨艳正陪着李凤迤唠嗑,两人抬头见到楚情,王雨艳一个劲地笑,李凤迤的表情显得意味深长,楚情不自觉摸摸自己的脸,虽有些纳闷,却也什么都没问。
“感觉怎么样了?”楚情盯着李凤迤的脸仔细瞧了半天,又走过去拉起李凤迤的手来,感觉李凤迤的脉搏时强时弱,垂眸半晌都没言语。
李凤迤等他松开手,就反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别太担心,我心里清楚,那些毒虽然厉害,可是它们的效力兀自拉锯着,所以我应该还能拖上好一阵子。”
“到了现在这种程度,你喝酒也不能镇痛了。”楚情说。
“那就不喝。”李凤迤说。
楚情又沉默不语,李凤迤看着他说:“想什么呢,这可不像你,我已经习惯了。”李凤迤在五年前就习惯了,他甚至觉得毒发比心痛要好得多,面对起来要容易得多,所以这话他说出来的时候居然是轻松的,不带半点虚假和安慰。
楚情抬眸静静看着李凤迤,忽然伸手去捏了捏李凤迤的脸,“你瘦了,脸上没肉了。”
李凤迤摸摸自己的脸,“我的脸本来也没有太多肉吧。”
“小时候有过的。”楚情怔怔地道。
“是吗?”李凤迤不常照镜子,他从小就有心疾,不记得自己有长胖过。
“好好休息。”楚情说罢便起身走了。
李凤迤的视线一直到房门关上才移开,唇角擒的笑容却一直没有消失,他笑着叹一口气道:“这些年没少令他头疼,有机会真该好好补偿补偿他。”
“其实楼主也知道最好的补偿就是你的毒有一天能被他解开。”王雨艳道。
李凤迤点头,却没说什么,王雨艳说完这一句之后也立刻换了话题道:“楼主,龙姑娘的事我该怎么作答?”
李凤迤沉吟片刻,道:“就说龙子斋死于金边湖塌陷,她若不信,你把包袱里的那块手帕给她就是了。”
手帕是当时在婆罗山上与龙子斋交手时顺手取下来的,原本是为证明龙子斋就是偷取戒指的人,没想到现在反而用作他途。
“就算有手帕,我看那龙姑娘也不肯罢休。”王雨艳一面说一面起身从柜子里的包袱中翻出一块刺绣的手帕,“是这块吗?”
“嗯。不用跟她说实话,说了她也不信。”李凤迤并不是悲天悯人的人,对于像龙子斋或者沈盟这样的人,他半点同情心都吝于付出,所以这番话说出来也不痛不痒。
“那楼主说龙姑娘会不会再找去婆罗山,万一碰上了楼主的……”王雨艳说了前半句就停了下来,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婆罗山上的那个人。
“他武功还在,对付龙钰莹绰绰有余,只要他别说是自己把人吃掉的就好了。”李凤迤的心神看似又略有些恍惚,王雨艳见状心中一惊,忙打住话道:“楼主您该休息了。”
“嗯。”李凤迤也知不能再想下去,他勉强收敛了心神,躺了下去,王雨艳替他盖好被子,看他闭上眼睛才离开卧室。
不过王雨艳一走出卧室就去喊了楚情过来,方才又提到了不该提到的事,王雨艳无端端生出几分担心来。
“其实我知道楼主已经很克制了,不然前几年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可是人的思绪总是最难控制,说不想就不想这种事谁都办不到,楼主心思藏得深,这回三番两次发作,我真是担心——”王雨艳忍不住絮絮叨叨,楚情打断她的话说:“我这就过去守着他。”
跟着他走进院子,王雨艳便回转了店面,楚情轻轻推开卧室的房门,见李凤迤背对着他侧卧着,楚情蹑足进入,也不打扰,只径自坐在一旁守着。
翌日龙钰莹一早来到江山风雨楼,她下车前忍不住四处张望,却因为没见到想见的人而显得有些失望,她慢吞吞走进店里,磨蹭着不开口,东张西望,王雨艳看着她也不催促,不过她知道龙钰莹来得不巧,楚情趁一大早李凤迤还在安睡就已经离开了店,不到晌午不会回来,现在才刚过巳时,龙钰莹就算在店里磨蹭一个时辰估计也见不到楚情归来。
不过王雨艳还是小看了龙钰莹的小姐脾气,仿佛天上地下唯她独尊,所有事都得按着她的性子来,如果不是她想的那样,她无论如何都不信,所以她才将龙子斋的下落告知龙钰莹,龙钰莹就拍了柜台,尽管也看见了手帕,可她仍是连半个字都不信,不过在这件事上,与其说她是闹脾气,不如说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这种情况下王雨艳顶多也只是同情一下,只是像现在龙钰莹这样大吵大闹,嚷着退订金,说她只是胡说八道,消息不准确,还问给出这个消息的人是谁等等,还不到一刻钟,王雨艳仅剩的那一点同情心就被她消磨光了。
“龙姑娘,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是正经开店做生意的人,订金恕不退还,还剩下四千两银子,龙姑娘若是想赊账,那么日后贵庄再次上门将连同利息一并算上,结清前任何相关藏龙卧虎庄的生意通通不接,若龙姑娘还是要闹,那么我便要报官了。”王雨艳淡淡地道。
对龙钰莹而言,父亲的死本来就是绝不可能的事,若真的已死,那总要让她看见尸体吧?现在尸体没有看见,只凭一句死于金边湖塌陷,这岂不是敷衍了事?这样一句话,却开价五千两银子,说什么龙钰莹都不能接受,手帕是不假,这块手帕上的刺绣还是她亲自绣的,但手帕说明不了什么,没有尸体,她绝对不可能相信父亲已死这种子虚乌有的事。
“哼!报官就报官,你会报官难道我不会?你讹诈我一千两银子,还说什么正经生意!”龙钰莹脾气一上来,自然什么都不顾了,她一心认定对方是拿父亲的死诓她,再加上她本来就觉得做这种买卖距离“正经之道”十万八千里,若不是她真的找不到父亲,也不会找上门来,可她却忘了正是因为她到处都找不到自己的父亲,才会来到这里,但她现在只是觉得倘若她付了钱,那就是相信了这件事,好端端的她怎么能相信自己父亲死了呢?绝对不能!
“龙姑娘,我可以理解你的立场,所以我现在不收你的银两,只想先请你回去,在这里大吵大闹,你的父亲也不会出现,如果你不愿接受这个结果,那么便另请高明,若龙姑娘找到了你的父亲,我会亲自给龙姑娘赔罪,不仅奉还一千两银子,还愿意另外加上十万两黄金。”
情报是李凤迤给的,王雨艳自是丝毫都不会怀疑,江山风雨楼在这种事上就是有这样的底气,不然怎么可能在江湖上立足那么多年,若真是扯上报官,她也绝不担心,既然把店面开在凉州,那么该打点的早就打点妥当,闹事的人虽是不多,总是要以防万一,像龙钰莹这桩买卖的确麻烦,可就算拿不出尸体来,也不是江山风雨楼的问题,江山风雨楼只卖情报,可从来没说要提供尸体。
当然,这些话她一开始就说明白了,但龙钰莹听不进,一个劲认定她在骗钱,区区一千两银子,王雨艳自是不放在眼里,问题就在于她若退了这一千两银子,破了江山风雨楼的规矩,若再来几个跟龙钰莹一样的人,那么生意就不用做下去了。
王雨艳的“十万两黄金”倒是让龙钰莹微微一怔,但对方如此笃定,反而让她心里有些发抖,只因人家既然敢开这个口,那么情报万一是真,她又该如何?
“龙姑娘,你仔细想一想,与其在这里跟我继续纠缠,不如尽快去找你的父亲,我可以立下字句,待你寻回父亲,我便代表江山风雨楼向龙姑娘赔罪。”见龙钰莹不说话,王雨艳又道。
龙钰莹闻言,立刻就道:“你不过是一个小小掌柜,能够代表整个江山风雨楼吗?若是要赔罪,请你们楼主自己出面赔罪如何?”
王雨艳面色一冷道:“龙姑娘,凡事若是做绝,恐怕没有任何好处,我王雨艳既然开了口,自然能请到楼主手印,代替江山风雨楼向龙姑娘赔罪,若是龙姑娘执意不肯,那便无需再谈,本来江山风雨楼只出售情报,至于情报内容买方是否接受,从来就不在我们关心的范围之内。”
她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然不愿有任何寰转余地,而她从头到尾都挂着的笑容也在一瞬间消失无踪,她盯着龙钰莹,目光中迸射出丝丝寒意,如刀锋般冰冷。
龙钰莹心头顿时一寒,她似乎没想到女掌柜说翻脸就翻脸,而且竟然还翻得如此彻底,尤其那双冰寒彻骨的眼神,仿佛此刻自己对她来说已不是客人,而是敌人。
龙钰莹勉强定了定心神,她想要再说,却因为被这双眼睛盯住而生出一种感觉,仿佛只要自己下一句说错,就再也没有生还的余地。
“白棋,送客。”王雨艳失去了全部的耐心,对店里唯一的伙计道。
名为“白棋”的伙计活像个保镖,走到龙钰莹面前微一抬手,连称呼都省了:“请。”
龙钰莹气归气,却已然被王雨艳的眼神给震慑住,而更意外的,是伙计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龙钰莹几乎是愕然地意识到这个动作看似普通,却小觑不得,她毕竟是懂武功的,这一抬手看似漫不经心,可却是一种起手的招式,甚至她已感觉到自抬手而起的一股力量随着这个动作蔓延开来,若有似无地停在那只手上,便也刚好停在了她的身侧。
龙钰莹下意识挪动脚步,此刻她唯一的退路就是店门口,也是唯一能令她安然无虞的选择。
龙钰莹一路退至店外,才感觉到危机离开,转身就见伙计漠然走开的背影,而柜台后的王雨艳根本就再也懒得瞧一眼,甚至吩咐伙计关店,还补充了一句道:“去看看黄历,如果不合适做生意,把门关几天,给我写上‘歇业祓除无聊闹事者”的字样贴在门上。”
“好的掌柜!”伙计连忙道。
龙钰莹闻言顿时瞪大双眼,她自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气,显然对方摆明了是说给自己听的,可偏偏现在的她根本不敢再走回去,早知道应该叫上师兄一起来,好过被欺负却没人给她撑腰。
“哼,什么破地方这么了不起!”龙钰莹愤愤地道:“总有一天,我要你们家楼主亲自给我赔罪!”
她咕哝着准备离开,一抬头,却发现一双更冷的眸子正牢牢盯着她,龙钰莹先是被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冻了一下,随后却发现那正是自己昨日见到的美男子,她有些不太明白自己哪里惹到了他,为何他要用这种看敌人的眼光看自己,她愣愣地不由问出一句来:“你干嘛这么看我?”
言下之意是“我又没惹你”,可楚情对于任何相关李凤迤的事都斤斤计较得很,此时自然冷冷回了一句:“你若再敢说一句对楼主不敬的话,小心以后再也没机会开口说话。”
他是“鬼医”,从来都按照自己的喜好行事,用医杀人还是救人,全凭他一己喜怒,刚才正要回店,却蓦然听见从店里走出来的女人这样说了一句,不仅语气大不敬,光是“赔罪”两个字就足够让他拔针钉入她的咽喉。
所以楚情这时的语气绝不是吓人的,他的杀气夹杂在这句话里,一字一顿便是有一种“若敢再多言一句杀无赦”的意思,龙钰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楚情却一眼都不想再看见她转身入了店,他进门后,伙计把店门“砰”的一关,嫌恶之感显而易见,龙钰莹这时已经不是生气能形容的了,她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对待,她现在只觉得那个“楼主”可恶至极,更是该死,这已经不是跟江山风雨楼说她父亲已死这件事相关了,而是她与江山风雨楼结下了仇,换一句话说,是藏龙卧虎山庄跟江山风雨楼之仇。
龙钰莹双手握拳,一口银牙咬的紧紧地,她在店外定定道了一句:“我会让你们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说罢,她转身进入马车,直奔藏龙卧虎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