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三十三 婆娑教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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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娑教,位于高棉北部的山林间,与吴哥仅有一湖之隔。

唐廷没想过他还会回到此地。

自那日之后,李凤迤等一行人便离开京城,跟随荆天狱来到婆娑教,唐廷一直等处理完沈家庄的诸多事宜才有机会前来,而越是接近婆娑教,他越是觉得举步艰难,走走停停,心知不得不上山,却又知无论上山与否,恐怕都无法令那人解恨,但不管怎么样,他总得当面跟那人说清楚,然后再以死谢罪,否则,这辈子他都不能安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个念头,却不料在山下就被人拦住了。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拦住唐廷的人一身黑衣装束,脸上戴着面具,唐廷非常熟悉这身装扮,面具是婆娑教特有的标志,而眼前这一张面具,却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

“右护法!”唐廷脱口而出,只因曾经身为左护法的他,也有一张相似的面具。

对方身形顿住,仔仔细细打量唐廷,随即却是怒气冲天,一掌击向唐廷。

“你!竟然还有脸来此地!”

唐廷只守不攻,后退的同时,开口道:“我只求见教主一面。”

“教主不会见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右护法再轰出去一掌,他的掌力浑厚,不见任何招式,却惹得山林簌簌震动不已,唐廷一退再退,实是不想与他交手,只得又开口道:“请右护法网开一面,我此去为向教主请罪,绝无恶意。”

右护法却只是冷哼一声道:“信口雌黄!”

说着,他便再也不开口,而是一掌一掌毫不留情击向唐廷。

唐廷苦笑一声,只得凝神对招,但他既不欲伤害右护法一分一毫,又希望能尽快见到荆天狱,不过右护法绝不是轻易就能对付的,唐廷几次想祭出唐门绝招,可一想到自己曾背叛过一次的事,就觉得不能再下手,否则一次又一次,那人恐怕再也不可能信他。

心中暗自一叹,也罢,无论如何,自己是再也不能辜负于他,所以也绝不能打伤右护法,如此想定,唐廷忽然住了手。

右护法一掌击向他的胸口,就听“砰”的一声,唐廷被掌力震的老远,右护法似也有一时错愕,在原地愣怔片刻才追上前去。

右护法并未留情,这一掌功力运了十成十,唐廷却连内力也一并卸去,丝毫不存抵抗之心,仿佛慷慨赴死,可他背叛过婆娑教一次,右护法尽管有些吃惊,追上去之时却仍凝力于掌,只怕他故技重施,结果却见唐廷脸白如纸,半伏在地正兀自咳着血,一时半会儿根本起不来,这才半信半疑,只是戒备之心仍在,他上前一步,冷冷开口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唐廷知他恨自己极深,心中无奈,他努力忍住胸口灼烧般的疼痛,勉强开口道:“咳……唐廷自知……罪孽深、重……特来……请罪,求……教主……赐死……咳咳……”

右护法也不知该不该信,但无论信不信,婆娑教早已面目全非,他之所以还守在山脚下,是因为他始终不相信婆娑教已经一夕覆灭,就算事实摆在眼前,他也想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见唐廷已受伤沉重,右护法心下便有了决定,这个当年导致婆娑教覆灭的关键人物到底不是自己能够随便处置的,便一指点了他的穴道,护着他的心脉,让他至少留一口气能够去到教主面前,将当年背叛的情形一一吐露出来才能让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另一边,李凤迤在荆天狱的带领下,来到了岳无涯的墓碑前。

婆娑教内到处是巨石堆砌而成的建筑,大的不可思议,三年间四处丛生蔓延的杂草在荆天狱第一次回来之后就清理得干干净净,只是荒芜依旧,荆天狱并未再让婆娑教那些侥幸存活的弟子重新上山,那些弟子在三年间隐姓埋名,每个人生活得都好好的,唯有右护法暗中跟他们有所联系,后来得知教主还活着,众人都欣喜不已,纷纷上山准备重回教派,但荆天狱阻止了他们,只因婆娑教一夕覆灭,事情绝对不简单,所以荆天狱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这个时候,分散在各处的教众比聚集在一起要方便得多,更何况,只需要右护法一个号令众人都能归复,又何必急于一时,于是众人一条心,都盼着早日查明真相,是以都在四处留心搜集各种相关线索,一有消息便立时向右护法回报。

李凤迤将金面具交还给荆天狱,道:“物归原主。”

荆天狱接过面具,并未多语,只是转头又看向自己师父的墓碑,片刻后才道:“你肯定他这几日内必然会上山?”

李凤迤点头,便道:“让你的右护法拦阻他一阵,这样他才会更确信戒指在你的手中。”

荆天狱应了一声,目光却打量着李凤迤不放,李凤迤被他看得一阵头皮发麻,才开口道:“别这样看着我,我明白你的疑惑,最后那次六人的聚会,代替义父出席的人,就是我。”

午后的日光依然显得明晃晃的,一时间让荆天狱炫目,所谓的六人聚会,他只参加过一次,那次,是他的师父岳无涯授意前去,他一无所知,只是照着那张路线图,去到一个相当黑暗之所,黑暗中,另有五张一模一样的金色面具出现在同样的漆黑之中,若不是李凤迤先前将一切都说得太过了如指掌,荆天狱并不会意识到那天的聚会兴许他也在。

其实那究竟是什么聚会,荆天狱就算去了也没有弄明白,黑暗中的六人没有人出声,只是拿出各自手握的金戒指,互相确认是真的,再一人出了一掌,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你如何知晓另外四人的身份?”荆天狱定定地问。

那样的黑暗,一言不发,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尽管戒指一模一样,掌力一模一样,可其中就有他替代了岳无涯,李凤迤替代了他口中的义父,那另外四人,又分别会是谁?

“那四人是谁,我亦不知。”李凤迤摇头,随后道:“我只知道,抢夺戒指的计划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而真正实施,却已是五年前。”

荆天狱闻言,神色一凛,道:“五年前,正是师父重伤身亡,我继任婆娑教之时。”

“可以想见,岳无涯是他们第一个目标,而那次聚会,是在岳无涯重伤之后,所以兴许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却知道你是谁。”李凤迤说着补充了一句,“就算没人见过你,或是只见过戴面具的你,但他们仍然知道,岳无涯派出来与会之人,必定是你。”

荆天狱知道李凤迤的意思,岳无涯的徒弟只有他一个,就算他常年戴着面具,只要抢到面具就能冒充他,可首先那面具要从他手上抢到可能性微乎其微,其次,那样秘密的场合,岳无涯只会将细节告知给他一个人,所以与会的人只能是他。

“岳无涯既然是第一个,那么显然他的戒指是第一个被抢夺走的,现在你留下那样的话,对方会信你吗?”荆天狱不禁要问。

“就算他是第一个,五年过去了,他留下的人也就是你有没有暗中夺回戒指谁都不知道,而且事实上,在更久以前,戒指的事就在江湖上起过喧嚣,那时恰逢寻宝世家没落,但到底戒指跟寻宝世家有多少牵连,依然无人知晓,现在唯一的线索,是沈盟手中我们还没见过的五枚戒指,无论如何,只要有第六枚的下落,就算是陷阱,那人也会来,更何况,我们手中这枚戒指是真的。”李凤迤道。

荆天狱盯着李凤迤:“你的义父,是谁?”他说着见李凤迤向来如雾般深邃的眼眸里似是多了一分阴霾,即使是一瞬之间,他不禁再问:“是不是,还不能说?”

李凤迤却摇摇头,目光越过墓碑眺望远处清澈的湖水,淡淡道:“这没什么不可说的,他就是段应楼。”

荆天狱一愣:“段应楼?江山风雨楼的楼主?我记得步捕头查出秦玉的真实身份就是段应楼,难道不是?”

李凤迤淡淡一笑道:“当然不是。”

荆天狱眸色渐深:“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秦玉认罪到自杀身亡统统都是假的。”

“不错。”

“那从何时开始你知道沈盟就是花百里?”荆天狱忍不住问他道。

“我只知道花百里的死一定有蹊跷,直到秦玉吐露了那六位师兄弟的事,我听见里面有花百里的名字的时候,就知道花百里一定没有死,而且早就有了别的身份。”李凤迤再轻巧不过地道。

“原来如此。”

荆天狱也转过头看向平静的水面,这个地方是当年岳无涯指定的下葬之地,位于婆娑教东边一处不显眼的山坳,临近金边湖和吴哥之城,此刻他们所面对的便是广阔无边的湖面,只是湖边依稀的清凉,加之毫无人烟的寂静,倒也真的是一个相当适合下葬的地方,忽地,荆天狱想到了什么,对李凤迤道:“说起来,我记得从最初来这里时,这附近便有个传说。”

“哦?”能让荆天狱提到的传说自然不仅是传说而已,李凤迤不禁洗耳恭听。

“说的是金边湖底住了一个怪物,那个怪物属木,畏金,于是吴哥王朝的僧侣们为了消灭这只怪物,砌了一堵厚厚的黄金墙,那一天湖边金芒大现,于是见到的人就将这个湖命名为金边湖。”荆天狱说着又道:“当我听到这个传说的时候,有个疑惑。”

他停了片刻,李凤迤便道:“水生木,水中之怪属木实属正常,但金墙沉入水底,反而生水,如此循环不断,又怎么可能从根本上克制住那个怪物?”

“正是。”荆天狱点头:“因此,我并不相信这个所谓的传说。”

“但是?”李凤迤听出荆天狱话中有话,便问。

沉默半晌,荆天狱才又道:“师父临终前交给我两样东西,除了这张黄金面具,还有一幅画。”

“什么样的画?”李凤迤顿时感到好奇。

“我带你去。”荆天狱对他道。

李凤迤欣然前往。

画在岳无涯的书房。

荆天狱之所以要带李凤迤来书房,是因为他一直觉得画有蹊跷,只是他一直未曾看透。

书房很干净,看得出时常有人会前来整理,竹架上的书卷堆放得整整齐齐,墙壁上几幅长卷从从至下,点点飞墨描绘着疏星淡月日吞山河的绝色景致。

荆天狱走到其中一面墙壁前,那幅画自他来到婆娑教便挂在这里,从没有移动过,而岳无涯也常常静立画前,似是在研究,却从来也为看出其中究竟,画的内容很简单,只不过是金边湖的一角,画中湖泊在日照下泛起层层金粼,仿佛那里真的栖息着什么可怕而神秘的怪物一样。

不用荆天狱特意指明,李凤迤跟在他的身后,也看向窗边那副长长的画卷,这上面描绘的正是湖畔极致的美景,那应是夏日,烈日高照,湖面闪起一片金芒,没有丝毫暗影,即使在湖边的树下,也被阳光层层穿透,这样的景致甚至比真正站在湖边看上去还要美丽,只因那层薄薄的金色点缀得极为动人,方才站在湖边时,李凤迤并未觉得湖水有如此美丽。

他很仔细地看那幅图,忽地指着其中一处道:“这里便是方才你带我前去的地方吧?”

荆天狱点头道:“嗯,师父要我照着图中的石碑位置将他埋葬。”

“哦?这又是为何?”

荆天狱摇头,道:“他并没有告诉我这样做的理由。”

“这里原来就有石碑吗?”李凤迤问。

荆天狱闻言忽地一怔,很快地道:“有,那是一块断碑,难道说……”

这幅画在师父去世前就已经存在,画中既存的石碑必定不可能是如今师父的墓碑,那么难道说秘密就藏在之前的断碑之中?

“你看,石碑上好像还刻着梵文。”李凤迤又道。

“那块断碑应该在后山的墓室,我带你去。”

墓室位于婆娑教山林间最隐蔽的通道尽头,有一座被废弃已久的陵墓,荆天狱口中的断碑就被搁置在这里:“当初埋葬师父时是我亲自处理的,由于这块断碑材质特殊,我便没有扔掉,但除了能看出它是被掌力震断之外,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途,所以一直留在这里。”

“画中的石碑似是完好无损,那么这块断碑的另一半又在哪里呢?”李凤迤疑惑着蹲下去,抚上断碑的刻痕道。

“这里果然有字迹留下,但只有一半。”荆天狱道。

“这掌断得极为平整,依我看不会超过二十年。”李凤迤判断道。

“嗯。”荆天狱点头,却又皱眉道:“我始终不记得将师父葬下时见过另外半块石碑。”

“我们再去找找看。”李凤迤道。

“走吧。”荆天狱道。

二人重新回到湖畔。

夕阳西下,金边湖被火红的夕阳笼罩,湖面平如明镜,岸边的风景一一倒映其中,再不断延伸至与湖水浑然相接,似是没有尽头。

李凤迤和荆天狱在岳无涯墓碑旁找了好久,却没见到哪里有断碑。

荆天狱忽然想起那幅画来,画面上由于阳光太好,只留下一处被阴影笼罩,不在墓碑附近,而是在整幅画的取景之处。

他猛地回头,不远处正是婆娑教辅殿屋檐。

“怎么?”李凤迤问他道。

荆天狱指着房屋高起之处,有些不敢相信,却又有着一种很奇妙的直觉,觉得那块断碑仿佛就应该在那里。

他一跃而上,转身眺望,屋檐上金边湖的风景一览无遗,与那幅画作画的角度一模一样,这时他蓦地一怔,方才上来时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掠而过,他猛然回过身,赫然间见到婆娑教后山的山头上,那半块遍寻不着的断碑孤零零矗立在那里,随着渐沉的暮色即将要隐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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