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二十 焚香煮茶

25 / 81 章 · 3,303

李凤迤一身清减,闲适坐于廊屋下,正在焚香煮茶。

他左手边坐着沈沉陆,右手边坐着那名老僧,三人呈三足之势,分别占据圆形的石桌一头。

李凤迤是两天前出修罗阵的,正如木成舟和荆天狱所言,他退回到阵法之中,足足过了四夜又三天,一直到第四天清晨,阵外的荆天狱才总算将他等了出来,他和木成舟是轮流等候在阵外的,那一日正好轮到荆天狱。

李凤迤早就饿得没了力气,脸色白得像个鬼,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湿透了,就好像刚从水里出来的一样,他扶着石壁一路走了出来,滴滴答答的,出阵见到荆天狱的时候,抬手“嗨”了一声,然后就倒下了,彻底昏死过去。

荆天狱把人带回去后,就由木成舟接手照料,两人商量了一下,由荆天狱去栖梧山庄跟君雪翎报平安,因为荆天狱离开婆罗山有一些时日,婆娑教虽不复存在,但有些教众仍在,要不是这些教众分布各处,荆天狱也得不到关于李凤迤闯修罗阵的消息,现在既然李凤迤平安出了阵,荆天狱在少林寺左右无事,就决定先回婆罗山一趟。

而木成舟,在李凤迤清醒之后也被李凤迤支出了少林,当然这其中也有自愿的成分,这世上唯一令木成舟挂念的人就只剩下葬剑山庄里的那人,一听李凤迤说近期内有人会闯入山庄,木成舟自是无法继续在少林寺留下去,遂也立刻离开了少林寺,往葬剑山庄赶去。

是以,眼下只剩李凤迤和沈沉陆二人仍在少林寺中做客,其实,这也是他们首次碰面,包括老僧在内。

“大师、沈宗主,请用茶。”虽说仍在少林寺,但这里是李凤迤所住的院子,是以来者是客,李凤迤作为主人为他们煮茶斟茶。

“多谢。”沈沉陆言简意赅,对李凤迤道:“我已非玄门宗主,李公子叫我的名字吧。”

他早已去了镣铐,换了一身浅色衣袍,头发简单束起,露出他端正坚毅的脸庞,他作为玄门正宗最年轻的一位宗主,就算被困少林寺已有三年,也还没超过三十岁的年纪,而这三年下来在少林寺潜心修佛,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低调内敛毫无锋芒,只流露出一股暖意跟一种坚如磐石的意志,正是这股意志让他沉默了三年,出于某种理由,他宁愿背负起所有的罪责,却没想到最终会出现这样一个人,一夕之间就解开了他的束缚,甚至不损一兵一卒。

“沈公子。”李凤迤改了称呼,随后又问老僧道:“大师呢?该如何称呼?”

“贫僧法号玄音。”老僧回答道。

“原来是玄音大师。”李凤迤道。

“李施主身体好一些了么?”老僧又问。

“已经没什么事了,多谢玄音大师关心。”李凤迤道。

他这句“没什么事”听在老僧和沈沉陆耳中,基本上是没什么说服力的,且不说他的脸色依然显得苍白,在阵内待了将近四天和出阵后又整整昏迷了一天,算下来,他其实才刚醒不久,既然刚醒不久,又哪里会真的没什么事呢。

“木施主和荆施主已经将李施主中毒的事告诉我们了,其实李施主破阵的时候,贫僧邀请他们二人上了千佛塔,是以李施主一路破修罗阵的情形我们大致能‘听’得见,再加上一心他们出阵后把详细的情形加以解说,总算让我们得以全盘了解,不过细节更是令人出乎意料,真没想到,少林寺引以自傲的修罗阵,在李施主面前如此不堪一击,更没想到,闭阵后李施主还能自行出入此阵,对此,贫僧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老僧言道。

“玄音大师谬赞了,李凤迤不过是走运罢了,若修罗阵中的设置皆非我所长,那么别说是破阵,能否保住这条命也未可知。”李凤迤道。

“李施主过谦了,修罗阵共有九重,每一重的破阵方法皆不相同,李施主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之一一破解,更是保下我寺众僧人,这不得不说是我寺的幸运,也是一种天意,不过,贫僧在想,虽然天意将李施主送来此地,恐怕其中应该也有别的机缘吧?”

老僧话中有话,李凤迤一听便知,于是对老僧道:“其实,我从不知道他是谁,这也是我前来破阵的另外一个理由。”

“哦?”

“玄音大师,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李凤迤问。

老僧的神情众依稀带有些许怀念,沉默片刻后对李凤迤道:“他是我的师兄,名玄胤,其实我们很少下山,一直以来都在山上修练,那是我们第三次下山,为了擒拿一个叫魔道子的人,那个人武功极高,我和师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擒拿,但是在押他回少林寺的路上,却被一支黑衣人的队伍所劫,师兄为了保护我不慎被打伤,魔道子也因此逃之夭夭,之后我再怎么下山寻找,都找不到师兄的下落。”

李凤迤听后,好半晌才道:“原来是这样,原来他叫玄胤。”

老僧忍不住问李凤迤:“你口中的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凤迤想了想,回答道:“他是个非常非常善良的人,明明自己被困,却仍然愿意帮助他人,我先天有损,不适合练武,是他传授了佛门心法给我,他意在让我强身健体,作为防身之用,除此之外,他的心非常平和,不急不躁,不怨不艾,总是从容淡然,他觉得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是修行,他坦然面对,他的心中有佛,佛法无边,我与他相处的时候,总是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宏大的情感,这种情感仿佛包容了一切憎恨和哀伤,是他教会了我宽恕和面对一切的勇气,如果不是他时时刻刻的教诲,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唯一的遗憾是我来不及知道他的名字,现在总算知道了,原来,他叫玄胤。”

那次,他答应老和尚下次再去看他,却因为再次发病而失去了最后的机会,后来他再去找老和尚的时候,那牢房已经空了,再后来,他终于知道,原来杀害老和尚的人,就是他最敬爱的义父。

“他就是我的师兄。”老僧听到这里,心里早就再清楚不过了,时隔二十多年,总算从李凤迤口中再一次听见师兄的消息,他已是百感交集,只是这时听李凤迤这么说,他也已经预感到他师兄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虽然他们是师兄弟,但师兄的武功境界和定力超过他一大截, 他实在不敢相信师兄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其实在没见到李凤迤之前,这二十年以来,他心中也隐隐有着这样的预感,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会等来师兄的死讯。

老僧说完长叹一声,便沉默下来。

一时间三人皆没有开口,好半晌,老僧才忍不住问李凤迤道:“师兄被困之地究竟是哪里?那些黑衣人,究竟是什么人?”

李凤迤却摇头道:“抱歉,恕在下无法透露。”

老僧闻言一愣,又问:“那么,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里不禁少了几分和气,多了一分严厉。

李凤迤只道:“在下李凤迤,至于在下的来历,我答应过一个人,在时机没有到来前,不能说。”

他的这句话使得沈沉陆忍不住开口问:“那么你为何会来救我,或者说,我的事你是如何知晓的,也不能说?”

李凤迤回答道:“沈公子说的不错,不过除此之外的事,我都可以告诉沈公子,比如,沈公子所关心的那个人的下落。”

沈沉陆冷不丁一怔。

“沈公子自觉对他有所亏欠,所以才会想以一己之力替他抗下所有的罪责,但沈公子有没有想过,若他也只是被利用,那么幕后之人也许不会放过他?沈公子被困少林寺三年,难道会以为,一切真如当初你所安排的那样,又或者,玄门正宗里,难道连一个背叛者都没有?”李凤迤一字一句,每一句都说的沈沉陆心惊肉跳,他蓦地捏紧茶杯,就听“咔嚓”一声,茶杯便碎了。

“抱歉,失礼了。”沈沉陆回过神,将茶杯的碎片收拾掉,李凤迤取了新茶杯再度将茶水斟满递给他道:“关心则乱,其实三年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假象,沈公子为了保护那人,做出如此大的牺牲,甚至甘愿身受百鬼窟之刑,实在令在下深感佩服。”

“从结果来看,我有幸逃过一劫,这还是多亏了李公子,而且李公子刚才既然说愿意告诉我他的下落,那现在我就算再如何着急也没用,不如等李公子告诉我之后我再作打算也不迟。”沈沉陆已经恢复了镇定,此刻他的语调听来温和自如,冷冷静静,李凤迤说得没错,关心则乱,但既然三年都已经过去,一切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原先的他就是不认命,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可是现在看来,万一李凤迤所言成真的话……

“沈施主,你曾言李施主破阵以后,要跟他单独聊一聊,贫僧之事已了,不如——”老僧忽地在一旁开口道。

“玄音大师,在下在贵寺做客三年,大师一直待在下不薄,这件事也算是在下给少林寺的一个解释,所以,还请玄音大师留下来,我不想日后为少林寺带来任何麻烦。”沈沉陆却打断老僧的话道。

老僧闻言,便道:“既是如此,那贫僧恭敬不如从命。”

沈沉陆又对李凤迤道:“在李公子告诉我他的下落之前,无论这件事李公子知道多少内情,还是容我先说吧。”

李凤迤淡淡一笑道:“那么,容我再去煮上一壶茶,我们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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