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暮江城听见动静,睁开眼睛,复又闭上。
李凤迤就住在隔壁,林中静谧,使得周遭一切响动都变得格外清晰,凭暮江城的耳力,方圆十里以内的声音他都能分辨得一清二楚,因此几乎每晚他都知道李凤迤子时离开丑时回来的事,虽然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也从不问起,但这并不代表漠不关心和不好奇,李凤迤浑身上下都是谜,他不吝惜内力对自己倾囊相助,可每一次他把自己从魔障中唤醒都必须耗费一定的精神力和内力,纵使他的内力再深不可测,这样下去总也有耗尽的一日,因此暮江城很清楚地知道现在自己所能做的只有配合李凤迤竭尽全力修炼好定力,尽早恢复原本的自己,这样就无需李凤迤再耗神为他医治了。
想到这里,他干脆起身盘膝坐起,凝神摒除一切烦杂思绪,专注于呼吸,开始打坐冥想,顺便等李凤迤回来,这原本就是提高定力的一种方式,跟佛门中的坐禅非常相似,李凤迤曾经对他说过,魔本由心生,虽有药力影响之故,但终成为修心的障碍,他曾迷失的过去和难以自控的嗜血杀意皆由心魔所致,除了用药和李凤迤的内力相互配合之外,佛门心法也有一定的助力。
“你的内力似乎也来自佛门?”记得当时他曾经这么问李凤迤。
“嗯,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大和尚教我的心法,他说我的资质最适合修炼这种内力。”李凤迤回答。
佛魔相生相克,之所以他的内力能够抵消自己体内的魔障,应该就是这个缘故了。
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当暮江城蓦地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李凤迤还没有回来!
这一个月来他从来都是准时回屋的,暮江城每晚都确认过,可是今晚……
暮江城一旦意识到这点,立刻拿起身边的木剑,飞奔出屋。
林中的道路李凤迤亲自带暮江城认过一段,使得暮江城能分辨出机关所在,虽然他从来没有说明那上面布下的机关是怎么回事,而机关本身也从来没有被人触动过,即便是第一次邢天意挑战他时他们曾沿着小径稍稍远离小屋,其实也没有真正走到超过机关外的距离。
机关究竟有多长呢?布下机关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担心有人侵入这片森林,或是别的什么缘故……
循着先前留意的声音方向,暮江城一路急奔,不多时,他便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的打斗声。
这一来他愈发心急,不由加快脚步。
“李公子,请不要再为难我们,我们知道他就在这里,希望您能把他交出来给我们处理。”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到暮江城的耳里,火光隐约可见,随后李凤迤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再说几次都一样,恕我难以从命。”他被数十人围攻,依然游刃有余,只是他似是不欲伤人,因此也无法脱困。
“李公子又能包庇他到几时?”
说话的人长身而立,并未加入战圈,似是为首之人,此人暮江城并不认识,他虽身在江湖,但那时意识不清,十年一过,江湖上的面孔早已日新月异,只见他一身锦衣罗缎,虽似江湖人,但衣着随饰相当讲究,应是出自名门。
但他身后背着的一口刀,却让暮江城吃了一惊。
“这是我的事,你们来到此地无非是想借此名义抢夺藏鸣,其他人的性命你们又看重几分呢。”便听李凤迤答道。
“藏鸣名震武林,本是正义之剑,如今却被拿来伤人性命,除了暮江城本人以外,我们自然要将藏鸣一并带走,用它祭奠死在剑下的冤魂。”
“喔,问公子说得真是动听。”
“问”姓一出,证实了暮江城心中的猜测。
十五年前问氏凭一口天问刀名震九州,可是天问刀却敌不过藏鸣,一招之差,问氏从此在江湖上消声蹑迹,未料想十五年后,问氏再出。
“李公子一味拦阻,对自己并无好处。”问公子身后又一人言声道。
“你们若能过得了我这关就尽管过,但李某还是想提醒一句,只要是我李凤迤想做的事、想要的人,还从未失手过,不信的话,你们不妨一试。”
刀光剑影之中,李凤迤撂下这样一句话来,仿佛对眼前这一切完全不屑一顾,他过于傲慢的口吻和全然蔑视的眼神一时激起众怒,已有人忍耐不住口出秽言,“由不得你在此大放厥词,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问公子,不要再与他废话,看老子今天不把这小子打得屁滚尿流!”
李凤迤的脸庞浸着月光,散发着如同大理石一样冰冷的光芒,他对那些话充耳不闻,却也不见他发动任何攻势,只是脚下运步渐快,快得竟不知所踪。
“呃……”
“人呢?”
问公子沉声一喝,就见寒光微闪,天问刀出。
霎时刀光大作,整片树林蓦然亮如白昼。
“好一把天问,问公子果然出手惊人。”李凤迤的身形随着低沉的嗓音重现,却俨然已离开方才的战圈,他衣不沾尘,负手而立,冷冷的表情仿佛在嘲笑方才那十余人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的无能。
“李公子好快的身法。”问公子语毕,天问刀之“冥昭瞢闇”斩式便出。
暮江城深知天问刀刀身虽轻,但刀式却沉猛雄浑,刚柔并济,刀气将李凤迤周身笼罩,细细密密,似是织成一张天网,挥斩之际毫无缝隙,气势霸道惊人。
李凤迤手中并没有像样的武器,只凭一把玉骨扇,但见他脚上轻轻踏出似虚似幻的步子,身形快得化为一阵风,竟连如网状的刀气也无法困住他一丝一毫,而玉骨扇一开一合之中,绝式尽显,连隐身在暗处的暮江城此刻也吃了一惊,他居然能以一把玉骨扇使出自己的成名绝招,“青龙掩月”。
就见剑气从云从风,如虎似龙,伴随李凤迤施展出的剑招源源不绝迸发,一瞬间剑气缠上刀网,便闻刀剑碰撞之声响不绝于耳,而天问刀的雄浑之力竟被李凤迤的剑速牵制住,顿时化为虚无。
当年暮江城就是以这一招胜过天问刀式,但他以强克强,如今虽是用同一招,李凤迤却是以极端的快来克敌制胜,两大绝招分别再现,看来依然是青龙掩月之招尤胜一筹。
问公子脸色奇差无比,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刀,仿佛不敢相信天问刀竟然又败给了同一招式,他这一败,让跟随他而来的其余众人气势顿时矮了一大截,一时间皆沉默无语,他们看着月光下静静收起玉骨扇的男子,想动又不敢动,想说也没得说,武林中虽说是讲道义讲情理的地方,可毕竟一切都以“武”为名,他们那么多人上门讨人,对方只有一个人,讨不成还被这个人从头挡到了尾,哪还有什么颜面说,原本若问公子能够赢过他,那还好说,现在的话……
没人吭声,李凤迤偏偏也懒得出声。
“咳、咳,李公子好厉害的功夫,看来今夜我们又要无功而返了。”总算有个人厚着脸皮,将这句话说了出来,想给自己人来个下台阶,既然打不过,那只有走的份了。
“这倒也未必……”李凤迤拖长了语调,卖着关子,使得众人连忙竖起了耳朵来,就听李凤迤又慢吞吞地道:“反正人我是不会交的,剑嘛,看在你们那么卖力的份上,让你们看一眼却是无妨。”
他这话一出连暮江城也觉得纳闷了,这藏鸣宝剑只有在邢天意来的时候才会由自己从剑盒中取出来借他用,而那剑盒正好端端地摆在屋子里,李凤迤身上也没佩剑,那他说的“看一眼”又要上哪儿去看呢?
他正疑惑,却听人群中有人抽气的声音,“是藏鸣宝剑!”
藏鸣宝剑?哪儿呢?
暮江城顺着众人的视线一瞥,当即傻了眼,这还真是藏鸣宝剑,但却并非真正的藏鸣宝剑,作为藏鸣宝剑的主人,暮江城自然不会错认,可藏鸣宝剑的剑气,却并不在此地。
显然,这把藏鸣宝剑,是假的。
但若非暮江城,不会有人辨认得出来,看着李凤迤一把木剑接着一把木剑的雕刻手艺,恐怕眼前这把藏鸣,也是出自他的手笔,但应不是最近打造的,至少遇到李凤迤起,暮江城从未见他碰过那把藏鸣。
眼下这把赝品正高高地悬挂在两棵参天大树的中间,其实一早就挂在了那里,只不过因为位置太高所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而已,暮江城来时被打斗声吸引,虽没有立时注意到,但明晃晃悬在半空中之物,他也没有完全忽略,只是将之当成了机关的一部分,若非李凤迤此刻挑明了要众人观看这把“宝剑”,他还真不会朝上头看一眼。
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李凤迤突然亮出“藏鸣”的理由。
“藏鸣”的存在,自然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然而这才是问题所在。
正待众人不由自主走上前欲好好欣赏“藏鸣”之时,却听地底下和四周围连续不断发出“叮、叮、叮”的声响,同时在众人的疑惑当中,机关已轰然启动。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这是什么玩意儿?”
李凤迤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机关没出现之前,林子中什么都没有,可谁能想到普普通通的树林里,竟然会在霎时间冒出那么多木栏栅来呢?虽说这木栏栅看起来又寒酸又经不起砍,可问题是这些木栏栅不仅会移动,会一跃而起,就算被砍断,几步之遥又会冒出一个来,简直就像是活的一样,交错纵横,随着人们的脚步而忽而静止,忽而飘荡,它毫无规律可循,以为是阵法,但更像是机关,若只是机关,又压根找不着其中的门道,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木栏栅耍得团团转,一时间找不到出路,只觉得头昏脑涨,恼人之极。
“李公子,你这是何意?”被围困在里面的人大怒道,他怒归怒,但因被困在机关里面,根本连李凤迤此刻站在哪个位置都分不清楚,不过声音是确确实实传了出来,可传出来也没用,就在他出声的前一刻,李凤迤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来,兀自咕哝一句道:“哎呀,糟糕,耽误了时辰,被暮兄发现可就麻烦了。”他这话一说完,竟丢下一大堆人离开了,连头都没回。
暮江城闻言立刻退至黑暗当中,也不再好奇这机关的能耐,他脚步轻掠,赶在李凤迤之前回转木屋。
他不知这是李凤迤第几次被人找麻烦,而他本人却从未提起,也没有伤及任何人,只是将他们困在机关之中,暮江城心头不禁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李凤迤这样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要为自己做那么多事、浪费那么多精力呢?
值得吗?
暮江城回屋便躺倒在床上,不消片刻李凤迤也回来了,暮江城听见他往自己这边来的脚步声,便闭上眼睛,半晌后,脚步声又逐渐离去。
李凤迤这个人,真是捉摸不透。
翌日一早,李凤迤依旧什么都没有提起,邢天意照例按时上门,他不死心地再度跟暮江城提到拜师的事,暮江城心意虽决,却不是那么硬心肠的人,拒绝了别人一次,第二次要拒绝他就很难像之前那样直接开口,尤其是当面对邢天意如此诚恳的态度时。
邢天意离开以后,李凤迤在回程的路上便开始试探暮江城:“邢天意的天资虽然不算特别出众,但对剑法有异于常人的触觉,这样的人十年难得出一个,你真的打算放弃?”
暮江城对昨晚的事仍有介怀,不由看了李凤迤一眼问:“你觉得我不应该拒绝?”
李凤迤慢悠悠地道:“我只是觉得,很可惜。”
暮江城别过脸,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这样的人,不配有徒弟。”
李凤迤看着他半晌,摇摇头,低叹一声:“其实我没有立场开导你,而且我也不知道应该对你说些什么,因为现在的你根本无法接受任何好听的话,和别人的好意。”
暮江城转头看他,李凤迤可以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一层关系让自己不愿对他有任何欺瞒,便道:“至少到今天为止,我还没有办法面对那样的自己,想重新活过,看似容易,其实很难。”
“那么,你还记得你被迫服药的初衷吗?”李凤迤忽地问。
一句话,把暮江城带回到久远的过去,那段回忆像是硬生生被挖了出来,让人无可奈何,痛楚却又那么鲜明,就好像昨天才发生的事那样。
但他曾经忘记过,忘记那段美好的过去,忘记这世上还有一个他爱的人存在,甚至忘记了自己。
服药的初衷,现在的暮江城早已经回想起来,当年他牺牲自己,换取心上人的性命,却成为了别人的侩子手,救人的初衷变成杀人凶手,他如何对得起她那份爱?
上百上千条性命在他的剑下如尘土般消逝,如今的他,又怎么还有脸再说这是为了爱情?
“我不知道。”暮江城喃喃地道:“若是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会不会宁愿牺牲的是那段感情,牺牲她,而非那么多人命。”
“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
“但我是真的后悔了,我这样做了,即便是救活了她,仍不能面对她,那么那时我若放弃她,一样只会觉得对不起她,若看结果,太多人会因此而得救不是吗?”
李凤迤因他的话呆了一呆,不由低低地道:“连你都这样说,那么她呢?她该怎么办?让她跟你一样,放弃自己的性命吗?”
暮江城也是一怔,想了想他话中的含义,却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如此后悔救活了她,难道现在要她去死吗?
“很多事都已命中注定,倘若被威胁的人不是你,还有别人,那些人照样是死,你暮江城凭着一把藏鸣,又能救到多少人的性命?恐怕你连那些暗杀的情报都得不到!若你永远这样想,若你一直无法将你的心结打开,又如何能真正看清自己的魔障?到头来即便是赔上我所有的功力,恐怕都会因你内心不断累积的后悔自责而动摇,你为何不想一想那些药明明早已失效,你却还会陷入疯狂之中?你是否压根不愿抛开所有的罪责,你继续这样下去的目的是不想面对另外一个结果,就像你方才所说的那样,正因为你后悔了,你觉得当年还不如不救她,你既然救了她,选择了这条路,你就不希望被这样扭转,否则你将更加难以面对她,难道不是吗?”李凤迤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也没有很用力,可分量却显得极重,暮江城只感到胸口不断受到重击,仿佛一把刀随着李凤迤的话一下一下插进了他的心窝里。
“是这样吗?我的魔障来自我的内心?其实我一直在逃避吗?”暮江城喃喃地道。
“你不想去见一见她吗?”李凤迤忽地又道:“见了她,可能你就会有答案了。”
要见她吗?暮江城不由问自己,他清醒后唯一的念头就是想知道她好不好,可是每次打算跨出这一步,就又被魔障逼得生生后退,至今也没能真正去找过她。
“想清楚之后你告诉我,我知道她的下落。”李凤迤对暮江城道。
暮江城一怔,看着他,却不言语。
“你是不是奇怪为什么我什么都知道?”李凤迤像是知道他的疑惑。
暮江城微微点头。
李凤迤看着暮江城,后者只觉得他的眼底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便听李凤迤道:“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有一天我会完完全全地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暮江城闻言,居然很快地回答:“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相信,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值得相信的东西了,包括我自己。”
李凤迤一怔,便道:“这番话,李凤迤记住了。”
当晚,李凤迤又在同一时间悄悄离开,暮江城一时放心不下,便尾随其后,却见李凤迤拎着好几个油纸包,去到昨夜机关开启之地,那机关显然厉害之极,只因那些人仍被机关困住,他们脸上的神情皆怨愤不已,却又因走不出机关而无可奈何,各自生着闷气,也不知是对自己生气还是对困住他们的李凤迤生气。
他们不动,周围的木栏栅便也不动,脚步声传来的时候,他们就都注意到了,一见是李凤迤,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愤慨之情比先前更甚。
李凤迤施施然前去,将手中的几个油纸包向机关里一扔,便道:“众英雄被困一日一夜,都饿了吧?”
他这番举动让那些人倍觉受辱,其中一人跳出来道:“哼!饿死也不食嗟来之食。”
“哦,那随你们,我也不打算强迫你们一定要吃我花银子买来的食物,不过你们就算不吃,这银子也已经花了,还钱吧。”李凤迤居然伸出手,问他们讨要银子。
他这举动简直没让里面的人气疯了,就听其中一个道士模样的人道:“李凤迤,我们一直以来以礼相待,你说你这里规矩多,我们便深夜造访,你说决不能过界,我们从未擅入,你说你讨厌动刀动枪,我们也一直多加忍让,要不是这半个月来屡次无果,昨夜也不至于向你动手,而你却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将我们困住,究竟是何用意?要杀要剐一句话,何必假惺惺?”
李凤迤闻言颇为无辜,委屈地道:“话谁都会说,你们每夜缠着我要人,缠了我大半个月,到昨夜忍无可忍,就对我动刀动枪,看见一把剑忘乎所以大呼小叫的,导致一不小心启动了机关,却说是我卑鄙,现在我好心为你们送食物来,又说我假惺惺,还不肯还我银子,你们说,好人是不是很难做?”
这话怎么听都非常得不顺耳,不仅不顺耳,还气死人,不过李凤迤瞎扯的本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领教,便有人深吸一口气,努力无视他的话道:“我们要的人是武林中的罪人,你包庇他不算,还给众人难堪,这笔账,我们迟早要跟你算。”
“喔,随便算,反正十天半个月后各位自然就撑不下去了,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凤迤你——”
“既然不肯接受我的好意,那就作罢。”李凤迤拍拍手转个身,便要离去。
“等一下!”
“李凤迤!”
闻声李凤迤又回过头来,丢下一句道:“差点忘了,如果你们真的想吃下一顿,记得先给我钱,我才好去帮你们买。”
他说着,竟再也不顾后面的大呼小叫,潇洒离去。
暮江城原本打算再一次赶在李凤迤之前回木屋,结果才掠至半路,就听到李凤迤低低的嗓音道:
“暮兄,你出来罢。”
暮江城身形一顿,便现身落在了李凤迤的跟前。
李凤迤扬起一丝轻笑,道:“今晚月色不错,陪我走回去吧。”
“好。”暮江城应道。
“你……不如把我交出去?”
走了好一会儿,暮江城见李凤迤好像真的只是想就着月色散步,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说了出来。
“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才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你。”李凤迤悠悠地道。
“可是……”暮江城隐隐蹙眉,总觉得李凤迤揽上的这件事并不是真的像他刚才看见的那样只需一个机关就能简单对付了事的。
“可是什么?”李凤迤反问:“把你交给他们,送去武林公审,难道事情就能解决?没有人会抢藏鸣?还有你的剑谱,倘若牵扯出青子吟来呢?到时候你要怎么办?暮兄,他们自称是正道人士,还不是一样会杀人,会夺剑?只是名目被他们说得动听悦耳罢了,难道,你暮江城跟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再说了,我好不容易把你救了回来,用自己的内力帮你一再克制魔障,若你就这么自投罗网,那我的内力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你心中的这份愧疚和不安,是想对着他们还,还是对青子吟,对我还?还有你所杀的那些人,你觉得自己一个人的性命够还吗?你想要一份心安理得,又谈何容易?那些正道人士又给得了你吗?这些,你自己决定吧,如果你真的想要对他们还,我不拦你,我只能说,是我看错了你。”
暮江城被他说得毫无反驳之力,的确,想要一份心安理得,谈何容易?即便是自己投入正道人士的网罗,难道就真的能抵消自己所有的罪孽?更何况现在还有个李凤迤,欠他的债一时半会儿根本没不清,若只是为了自己心安弃他而去,也不是他暮江城的作风,至于子吟……恐怕他也的确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李兄,上次你说,你知道她的下落。”暮江城想定后,道。
“嗯。”
“那……就带我去见一见吧。”暮江城的声音泛着些微的疼痛和苦意,至少,先将那一段过去了结了,他既然活着,那就只能一点一点慢慢归还所有欠下的债,目前,在找到更好的方式之前,也……只能如此了吧?
当看见李凤迤拿出那半张用整块玉雕琢而成的面具的时候,暮江城不禁吃了一惊。
“南阳白玉?”
“好眼力。”李凤迤微微笑着道。
南阳玉又称独玉,江南四大玉石之一,价值连城,可是却被李凤迤这样随随便便就拿了出来,也着实让暮江城感到目瞪口呆。
“你这张脸还是比较好认的,就委屈你拿它遮一遮吧。”李凤迤递给他道。
暮江城苦笑,因药力迷失心智的时候,他曾用黑布遮面,但后来还是被人知道了他是杀人者——暮江城,而现在……
“若是可以,请李兄不要再叫我暮江城。”暮江城忽地对李凤迤道。
李凤迤知他心意,便问:“那你希望我叫你什么?”
暮江城想了想,才道:“就叫我木成舟吧,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好,那以后我就叫你阿舟吧,这可比暮兄要亲切得多了,你说是不是呢,阿舟?”李凤迤冲暮江城眨了眨眼,叫得顺口之极,暮江城的心头本来一直沉甸甸的,却又总能因李凤迤的话或者他的举动而产生一瞬的轻松,于是他点头道:“自然依李兄。”
说着,他接过李凤迤递来的面具,这面具的用玉细腻温润之极,通体纯净洁白,雕琢得极为剔透晶莹。
想起刚才李凤迤的话,暮江城不禁瞪着李凤迤道:“你应该知道我可以拿着它去换回我整个藏剑山庄吧?”
李凤迤无可无不可地道:“多一个藏剑山庄要打理,你若是不嫌麻烦的话,请便。”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暮江城苦笑着道,他只是觉得让他戴这样的面具,可真不算是一件委屈的事。
“我也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嘛……”李凤迤的视线望了过来,里面似是带了一丝深意,暮江城心头一震,便听李凤迤道:“我们要去的,正是藏剑山庄。”
暮江城闻言一愣。
“但它现在已不叫藏剑山庄。”李凤迤又道。
好半晌,暮江城才低低地开口,问他:“那……叫什么?”
“葬剑山庄。”
短短四个字,便令暮江城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