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五 藏鸣宝剑

10 / 81 章 · 4,730

笃、笃、笃……扰人的声音不断。

当他恢复意识的时候,一个白衣人正背对着他坐在桌旁,一下一下用捣药杆捣碎药筒里的药,有条不紊,似乎不厌其烦。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察觉剑并不在身边。

他四下环顾,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极为普通却从未见过的木屋里。

“你是谁?我的剑呢?”他出声问,声音却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但白衣人还是听见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道:“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还想着那把剑做什么?”

他一怔。

霎那间,漫天血红的颜色铺天盖地而来,尖叫声、哭泣声、求饶声一下子浮现在脑海。

“我、我……”他说出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不需要想太多,既然我救了你,就会对你的行为负责。”白衣人说。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不值得任何人救。”他喃喃地道。

白衣人停下了手中的捣药杆,房间里一时变得好安静,过了一会儿,他才静静地道:“你值得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你究竟是谁?”他问。

白衣人站了起来,慢慢向他转过身,但窗外的光太过明亮,以至于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暗影里,看不真切,只觉得他又瘦又高,便听他低沉的嗓音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把你带回原来的生活。”

他笑了,却苦涩极了:“回不去了,我杀了那么多人,就算死都无法洗清我的罪孽。”

“既然洗不清,何不留下,用你的武功帮助更多的人?”白衣人居高临下看着他道。

他沉默好久,问:“你真能帮助我?”

白衣人点头道:“我能,只要你愿意相信我。”

“呵,我连死都不怕了,相信一个救我的陌生人又有何妨?”他说得毫不在意,随即对白衣人道,“但至少,你要告诉我你的名字。”

白衣人顿了顿,回答他道:“李凤迤。”

李凤迤,从未在江湖中出现过的名字,虽然看不清白衣人的样子,但他忽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仿佛这个人,真的值得人信任。

一把木剑丢过来,他接下。

“你的剑。”李凤迤说。

“你要我改用木剑?”他问。

“是。”

他垂眸,只觉得手中这柄木剑熟悉异常,甚至连上面的花纹都如此眼熟,与自己的藏鸣一模一样。

他不由自主握紧它,抬头问:“藏鸣呢?”

“这并非你该关心的事。”

“那么我该关心什么?”他问。

“你什么都不用关心,只要牢记一件事,绝不能用它伤人,仅此而已。”李凤迤注视他的眼睛,定定地道。

他垂首,喃喃道:“我能做到吗?”

“试一下又何妨?”李凤迤反问。

“你要我怎么做?”

“外头有一名少年,想要得到藏鸣,你必须打败他,但不许伤他。”李凤迤道。

他掂量一下手中的木剑,眼中露出些微迟疑,好半晌才低低地道:“我无把握不伤他。”

李凤迤淡淡道:“你尽管试,我会阻止你。”

他注视李凤迤的眼睛,忽又觉安心,遂点头道,“好。”

推门走出屋外,才惊觉所在之地竟是一片茂密树林,难怪如此幽静,几天下来从未被人所扰。

李凤迤带他踏上林中小径,小径错综复杂,蜿蜒曲折,他敏锐地察觉到周边似有机关巧布,但对方既没有说明的意思,他也不便去问。

一路无话,走到林外,就见李凤迤所说的那位少年抱剑静立,守在入林的口子上,他看见李凤迤带着一名男子出来,便问:“他就是藏鸣宝剑如今的主人?”

“正是。”

“如果我打败了他,就能得到藏鸣剑?”

“不错。”

“既然如此,那么,出招吧。”少年连名号也省了,摆开架势,冲着他嚷道。

他见状不禁一怔,看一眼李凤迤。

李凤迤似笑非笑,却不开口,只是负手后退一步,作壁上观。

他定了定神,在那少年面前站定,伸手道:“请。”

那少年也不谦让,看起来像是对藏鸣剑志在必得,但问题是这人浑身破绽,都不用出手就能将他一眼看穿,却不知为何李凤迤还要让对方向他挑战。

就见少年毫不客气,剑招挽起,来势汹汹一剑刺向他,另一方面,他则牢记“不能伤人”的原则运起木剑,然而不需片刻,他便明白李凤迤的用意。

原本在见到人之前,他并未料到对手的武功会与自己相差如此之多,可现下一交手才知困境何在,正因对方只不过是个初学剑法的毛头小子,不仅剑招凌乱,内力也无法与之融会贯通,他要做到不伤人,首先不能力透木剑,再者,他使用的藏龙剑法讲究以快制敌,以气驭敌,眼下这两种方式他都不能轻易使用,一运用就会有伤人的后果。

除此之外另一层用意也开始显现,他本有隐忧,只因动武即是动念,心有魔障,动则伤,不仅伤人而且伤己,交手越久就越难克制他体内嗜血的魔障,一旦魔障出,就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他曾试过无数方法去压制它,却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李凤迤让他面对这样一个“特殊”的敌手,与其说是要他为了守住藏鸣与人过招,不如说要他尝试跟自己交手。

他迫切地希望能战胜魔障,不再受它的控制,于是他凝神对付,控制住心魔,不动一丝一毫求胜的念头,只守不攻。

两百招转眼已过,少年久战不下,不免有些心浮气躁,“可恶!”

“你非是我的敌手。”他沉声道。

“再来!”对方握剑再上,剑路愈发混乱,像是想另辟蹊径,却显得不伦不类。

他暗自一叹,真不知李凤迤是从哪里找来的如此死心眼的怪小子,要不是他对藏鸣有觊觎之心,此时认败又有何妨?

只是时间一久,再不济的人也能看出一丝端倪,木剑只守不攻,证明对方不欲伤人,既然不愿伤人,那么只有被伤的份。少年灵机一动,忽然虚晃一招,诱对手出招抵挡,随即竟将自己的脖子送了过去。

前后不过一瞬,藏龙之剑势沉而快,快而准,他收势不及,也因对方用力过猛,见状只得卸去全部内力,木剑已然划过那人脖颈,但饶是如此,他的力道也足以让对方气滞血瘀,头昏不已。

少年兵行险招,不料反让自己中招,心中不由愤懑,才知自己果然不是对方敌手。

然而就在此刻,周身忽有气流涌动,树叶发出簌簌声,无风自动,少年不及反应,就见一旁那名一直观战的白衣男子蓦然跃入战圈,只一瞬,他的视线就变得一团模糊,无法分清眼前的身影究竟谁是谁,模糊中只能听到兵器发出的碰撞声不绝于耳,这让他目瞪口呆,过了好半晌,两道身影才倏地分开,虽然他仍然不知道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总算视野变得清晰了。

“藏龙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就听白衣人淡淡道,他仍然站在方才观战的位置,仿佛一动都未曾动过,不过手中已多出了一把玉骨折扇。

而另一人手持木剑,眼神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方才交手时并未觉得他可怕,但此时此刻,就连他也察觉到自这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浓浓杀意,仿佛浑身浸着鲜血,而他手中那柄木剑俨然成了利器,竟然泛着冷冽的剑芒。

“藏龙剑法?”闻言他心下骇然,“他……他是暮江城?”

暮江城,十年前就已成名,学剑之人几乎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字,只因为他的藏鸣剑冠绝天下,他的藏龙剑法举世无双。

“你说呢?藏鸣的主人从来就是暮江城,你既然敢来夺剑,应该不至于想不到这一点吧?”李凤迤瞥少年一眼,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意道。

“暮江城在武林上失踪已久,你、你、你当时也不说清楚,误导我让我来夺剑……”他指着李凤迤,一气之下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有吗?”李凤迤的表情无辜得很。

“你——”少年话音未落,说时迟那时快,暮江城动了,打断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

李凤迤凝神细对,折扇对上木剑,再度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看好了,这才是真正配得上藏鸣的剑招,云行龙藏。”李凤迤在剑锋中游走,仍有余力出声。

要他“看好了”着实太勉强,只因那两人的身法委实太快,他的视线再度模糊成一片,但所谓“云行龙藏”果然名如其意,就见眼前似有云雾缭绕,层峦叠嶂,像是有潜藏的蛟龙飞跃其中,乘云依雾,又闻风声飒飒作响,剑声长啸,树叶扑簌簌如雨般落下,景象煞是惊人。

那一灰一白两条身影倏而相交,倏而分离,他只有在一旁愣愣出神的份,须臾,胜负因木剑“咔嚓”一声断裂而分,同一时间,白衣人一掌击落灰衣人。

李凤迤及时接住暮江城,两人双双落地。

风声骤停,一切倏静。

李凤迤将暮江城安置在地上,以掌心抵住他的脊背,将内力徐徐导入他体内。

过了良久,暮江城终于转醒,他吐出一口鲜血,面色惨白,看似浑身脱力,随后兀自盘腿调息。

李凤迤松开手,缓缓起身,转向一旁一直傻站的少年,问:“你叫什么名字?”

被问到的少年微微一怔,回过神来答:“啊,问我?我叫邢天意。”

“那么,你仍想要藏鸣吗?”李凤迤又问。

邢天意顿时摇头如拨浪鼓,拼命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我才不要跟原主人争夺宝剑。”

“这么说来,倘若宝剑易主的话,你就想要了?”

“当然!我要练成绝世剑法,自然需要一把真正的宝剑。”邢天意理直气壮地道。

“所以?”

邢天意想了想,颇有微词地回答道:“这个嘛……受你误导白打一场,不过看在好歹见识到了真正的藏龙剑招的份上,我就不跟你多计较了。”

李凤迤抬了抬眉,好奇地道:“我比较想知道你要如何跟我计较。”

“那你就太小看我啦,我大人有大量,肚子里能撑一只船,这回我看就算啦。”邢天意拍拍肚子大方地道。

李凤迤对着他的肚子打量了半晌说:“这我倒是完全没看出来,失敬失敬。”

邢天意“嘿嘿”一笑道:“现在知道也不迟。”

一番调侃加戏谑,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末了邢天意问李凤迤一句:“我的剑法是不是有点糟?”

“要我说的话,你的剑法跟你所想要达到的目标还有一定的距离。”李凤迤答。

“哎。我的母亲也这么说,她说我的目标太高,兴趣又杂,学什么都只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劲,我听她这么说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决定只钻研一门武功,选来选去,我觉得还是剑法最能够竖立我将来的武林地位,所以打算试一试,但是要学好剑法,我又觉得必须拥有一把宝剑,这样我才能够更加专心地去学好它。”邢天意一本正经地说。

“这我看出来了,依你的性子,拥有一把宝剑似乎比较能够提高你学习剑法的积极性。”李凤迤托着下巴道。

“是吧?我就是这么想的!”邢天意像是找到了知己,用力点头道。

“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如何?”李凤迤对他道。

“什么机会?”邢天意问。

“给你学习藏龙剑法的机会,这比你光拥有一把藏鸣剑却不会用它更有实际意义不是吗?”

“难道暮江城愿意亲自教我剑法?”

“顺带帮你认清到底你适不适合习剑,也许除了练剑,你更适合其他的武功。你看,这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吗?”李凤迤微笑着道。

“你们真的愿意帮助我找到目标?”

“我们总算有缘,你认为呢?”

“让我想一想。我需要做什么吗?”

“你只要每天下午准时露面即可。”

“就这样?”邢天意狐疑地看着李凤迤。

“就这样。”李凤迤点头答。

邢天意离开后不久,暮江城缓缓睁开双眼,对李凤迤道:“你早就想好要他陪我练手,却偏偏用藏鸣作为幌子让他自动送上门来,要不是我看他还算有练剑的天赋,都快忍不住出声阻止了。”

李凤迤坐在一旁正削着木剑,闻言微微回首道:“你没有阻止,证明你也动心了。”他说得万分肯定。

暮江城叹一口气道:“这只是因为你的提议和人选再适合不过的缘故。”

李凤迤笑得迷人,扬眉道:“我的眼光本就不差。”

暮江城不由问:“这个人你究竟是怎么找来的?”

李凤迤神秘地回答:“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见他不多说,暮江城也不多问,只是看看他手中正在削着的木剑道:“你的观音斩配合如来菩提威力惊人,木剑绝无法抵挡。”

“如果换成藏鸣,也许落败的人就是我了。”李凤迤笑着道。

“你过谦了。”暮江城看着李凤迤,这人出现得神秘,又身怀绝技,绝口不提自己的来历,却对他的事知根知底,实在不可思议。

“对于刚才之战,你有何想法?”李凤迤问他。

“藏龙剑式沉稳而力猛,木剑太轻,过刚易折,完全限制发挥,招式反成累赘,即便是面对邢天意,也有一时掣肘,再有魔障之故,我并不敢施展全力,果然……”

“只要你持续修炼定力,再加上我助你的一臂之力,相信在半年之内,魔障必然消除。”李凤迤起身注视暮江城,定定地道。

暮江城面对李凤迤,不解和希望同时充斥眼底,他表情复杂,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要感谢就等到那个时候再说吧。”李凤迤拍了拍暮江城的肩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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