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雨与利铭恢复了联系, 重新加了他微信,是那个13打头的号码,微信头像和背景依旧光秃秃, 依旧给人随时人间蒸发的感觉。
不过还是和前一个微信号有所不同,这个号下的利铭似乎变了一个人, 说话正式、正经、正人君子……
陈时雨忍不住在微信里问他, “你到底有几种人格?”
利铭没有回答, 而是直接打来电话,“那家伙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陈时雨有点茫然,想起薛扬曾经提到他在事业单位上班, “听说在事业单位, 具体什么单位不知道, 反正是铁饭碗。”
“吃公家饭的……”利铭沉吟,“想怎么收拾他?是简单教训一顿, 还是彻底撕破脸?”他语气蕴含一种冷酷。
“简单教训一下吧,我还想在那个论坛混下去。”陈时雨受他语气感染, 有点好奇他会采取什么手段。
“明白了。”他沉吟片刻, “……你想办法把他约出来吧。”
“好。”
通完电话, 陈时雨感到有点无趣, 感到与利铭只是恢复普通朋友关系, 他现在所作所为完全是出于报恩心理。
不过她还是依言行事, 登陆驰骋论坛,看着那一堆骚扰私信, 她忍着恶心点开最新一封,根本不看,只回到,“薛大版主真够执着。”
薛扬马上回复, “时雨,苍天不负有心人,你终于回复我了!”
陈时雨回个“呵呵。”
薛扬不以为忤,东拉西扯,言语甜滑又露骨。
陈时雨与他虚与委蛇,也不多聊,每天就回一句话或几句话,而对方依旧是一堆私信轰炸。
这样过了几天,陈时雨试探着提到网友见面的事,薛扬似乎很警惕,似乎对见面不感兴趣,只肯在网络里占点口头便宜。
陈时雨耐着性子又与他周旋几天,后来就有点不耐烦,就在她准备放弃时,薛扬终于按捺不住,终于提出见面,陈时雨若无其事地提了几个见面地点,薛扬都不同意,提出一家比较偏僻的饭店,时间定在晚上五点。
陈时雨明白他的龌龊心思,也不点破,痛快答应了。
当天下午她与利铭提前来到这家饭店踩点,地点在四环边上,周围街道不算繁华,利铭选了最大包间,两人跟着服务员走进去,里面很宽敞,利铭四下观察,特别是天花板上摄像头位置,然后对陈时雨点点头。
陈时雨订下这间包间,临走时只见利铭寻机把一块黑色不干胶粘在摄像头上。
两人走出饭店,利铭告诉陈时雨,“到时候看我眼色,不论发生什么事,千万别说话,只管用手机录视频,镜头对准那家伙就行。”
陈时雨心底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你到底用什么招?”
利铭停下脚步,扭头看看她,“耍弄男人你不是最在行?”
陈时雨愣了一下,觉得他话里有话,“哎,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轻声道,继续向前走。
陈时雨有点憋闷,站着没动。
利铭走出几步,见她没跟上,转身走回来,“怎么了?”
“你是不是说我耍弄你?”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好了,不说这个,现在一致对外。”利铭温声道。
陈时雨看着他,有点不快,又不想影响正事,她调整下情绪,轻轻点下头。
下午利铭还有其他事,两人说好时间,他就开着那辆帕萨特先走了。
陈时雨无所事事,在附近商厦转了转,为防止薛扬先到,她提前一个小时来到饭店。
果不其然,半小时后,薛扬打来电话,说已到饭店,正准备订包间,让陈时雨路上慢点开车,不用着急。
陈时雨尽量让自己语气正常,“我也刚到,已订好包间,你记下号吧。”
不一会儿,薛扬出现在包间门口,看得出
来,他刻意修饰过,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还把头发吹了,一副成功人士模样。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看上去有点小心翼翼,陈时雨不说话,只对他微笑,他慢慢走进来,四下看了看,然后就盯着那个摄像头瞧,片刻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入座后,服务员倒好茶水,递上菜单,薛扬让陈时雨点菜,陈时雨拿过菜单随便点了几个菜。
薛扬嫌少,又加了几个,还要了白酒、葡萄酒和果汁,陈时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忙和。
凉菜与酒水很快上桌,薛扬吩咐服务员开了白酒,倒了两杯。
见服务员准备出去,他又吩咐道:“把门关上。”
服务员应声,走出包间关上门。
陈时雨不觉有点紧张。
薛扬探身过来,盯着陈时雨的脸,笑道:“时雨,这么急着见我,想通了?”
陈时雨偏开头,淡淡道:“都在一个论坛混,不想搞这么僵。”
薛扬坐直身体,眯着眼上下打量,“时雨,你今晚与众不同,很漂亮。”
陈时雨避开他目光,淡淡一笑。
“其实这有什么呢,咱俩都单身,亲近亲近怎么了……”薛扬又慢慢靠过来。
一股刺鼻的古龙水味飘过来,陈时雨真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要脸。
“你怎么知道我单身?”陈时雨有点好奇,忍着恶心问道。
“时雨,别装了,你那个所谓男朋友是你找的枪手吧。”
“枪手?”
“林菁说,你们根本不算男女朋友。”
陈时雨想起来,在坝上曾和林菁说起利铭,心道,勿怪林菁大嘴巴,实在是自己不小心。
见陈时雨不说话,薛扬试探地把手覆在她手上。
陈时雨看他一眼,慢慢抽出自己的手,笑了笑,“谁说我单身?”
话音未落,利铭推门走进来,随手关上门。
他神情严肃,目光冷峻,走路都带风,对陈时雨轻点下头后,直接坐到薛扬身旁,一手搭上薛扬的肩膀,重重拍了几下,“谁说我不是时雨男朋友?”
薛扬被他气势煞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片刻,他定定神,“朋友,好说,先把手放开。”
利铭手臂一弯,用力箍住薛扬肩膀,薛扬的眼镜被蹭到一边。
陈时雨感到好笑,眼前两人姿势象恶霸在欺侮文弱书生。
“薛先生是斯文人,怎么净干有辱斯文的事?”利铭压低声音。
薛扬用力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脸孔涨得通红,“放开!你他妈放开!想搞□□那一套?我不怕你!”
“别紧张……”利铭手臂一抬,又加了点力。
薛扬顿时呼吸不畅,被迫张开嘴。
“来,咱俩喝一杯,不醉不归怎么样?”利铭说着拿起桌上一杯酒就灌进去。
薛扬拼命摇头,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桎梏,那酒虽说撒掉不少,也有一半被灌进嘴里。
利铭又拿起另一个杯子,“来,再来一杯。”说着又灌过去。
薛扬用力挣扎,这次利铭没再用力,稍稍松开手,薛扬一下子挣脱他,大声咳嗽着站起来,“现在是法制社会,你,你他妈再敢动手,我就报警!”他举起手机大声叫嚣,但他拿着手机的手在不停哆嗦。
利铭笑了笑,对陈时雨使个眼色,陈时雨点开摄像,镜头对准薛扬。
薛扬急了,扑向陈时雨,“你个臭逼!拍什么拍!”
利铭长臂一伸拦住他,薛扬忌惮利铭,堪堪停下,嘴里依旧骂个不停。
利铭眼里寒光一闪,向前一冲,做势进攻,薛扬忙不迭闪躲,一下子磕在桌角,利铭又上前一步,薛扬又拌了一下,差点跌倒。
几次三番后,薛扬怒火攻心,放弃陈时雨,向利铭扑过来,利铭离开饭桌,向旁边一闪,薛扬跌了一跤,不重,却足以令他丢脸。
陈时雨看出来,利铭根本没有用力,根本就是戏耍他。
薛扬马上起身,又疯狂扑过来,利铭又一闪身,他又扑空,再次摔倒在地,他再度起身,再度向利铭扑过来,利铭还是闪身躲过,这次比较严重,薛扬摔个嘴啃泥,半天爬不起来。
“知道是法制社会,就别欺负人,还欺负女人,要脸吗?”利铭背对陈时雨的镜头,蹲下身拍拍薛扬的脸,就势挑起他的下巴。
“如果你再缠着她,就把视频放网上,放你们论坛上,叫什么?我想想,就叫某公职人员想骚扰女网友,结果……被男网友骚扰。”利铭说着,又拍拍薛扬的脸,“版主大人,你看怎么样?是不是挺有意思,点击量一定很高,没准能成网红呢,你不想最后闹得你单位也人尽皆知吧?”
陈时雨一边录像一边想笑,没想到利铭这么幽默。
薛扬抬起头,破镜片后的双眼惊疑不定地盯着利铭,“你查我?”显然他注意到利铭话语里几个关键词。
“你说呢?”利铭不答反问。
薛扬推开
利铭的手,一咕噜爬起来,怒气冲冲瞪着利铭,又摸不准深浅,忍了忍,指着利铭,“你有种!等着!别落我手里!”
“好,我等着。”利铭笑笑,根本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
薛扬吃个大亏,不敢耽搁,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这时,服务员听到动静赶过来,利铭若无其事走到饭桌前,打开一瓶果汁,倒了两杯,递给陈时雨一杯,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先生,没什么事吧?”服务员看看两人,又看看包间里翻倒在地的椅子,迟疑着问。
“没事,就是哥们儿吵了几句。”
“……那您慢用。”服务员扶起椅子摆好,关上门离开了。
陈时雨松了一口气,看看利铭,此时此刻,眼前这个男人带给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谢谢你。”她由衷道。
“谢什么。”利铭不在意地说。
陈时雨看看桌上,有点厌恶,薛扬带给她的恶心之感还未消散,“我们换家店吧。”
“好。”
两人结完账,准备离开,临走前,利铭随手又把摄像头上的不干胶揭掉。
两人走出饭店,陈时雨连带着对这里整个地方都很厌恶,见利铭这次没有开车,就载着他开向市中心,直接来到一家西餐厅。
在餐厅前停好车,两人走进大堂,找了一张空桌坐定。
陈时雨拿起菜单问利铭意见。
“随便吃点吧。”利铭回答。
陈时雨听他语气有点疲惫,回想他今□□色匆匆,就问:“你是不是还有事?”
“没事。”利铭连忙说。
“好吧。”陈时雨想了想,点了意面与沙拉。
很快服务员就端上桌,两人很快开动。
利铭吃西餐完全不讲究,只用叉子,几口就吃下小半盘,倒显得陈时雨一手拿刀一手拿叉有点做作,她索性放下刀,也学利铭的样子,举起叉子当筷子用。
两人边吃边聊。
“你以前是不是去过我们事务所?”陈时雨问道。
“去过。”利铭毫不掩饰。
陈时雨停下,“真的?”
利铭看看她,笑了笑,“真的,但我并不认识你。”
陈时雨沉吟,想问他对她印象怎么样,还想问他,是不是在别墅小区门口也见过自己,想了想,终是没有问出口,他如果有意隐瞒,问了也未必会说。
接下来两人有点沉默,陈时雨随意捡起一个话题,说起论坛上的事,“我们论坛那位大神消失了。”
“是吗。”利铭语气平淡,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两人之间有点冷场,陈时雨发现利铭就象姜琴说的,真的不爱说话,也许这才是他本性。
她又想到一个话题,“你是怎么想到用这招的?”
“……其实也没什么,这种法子对混不吝的人肯定没用,不过,对刚才那位吃公家饭的最有效,除非他想丢饭碗。”
“那你真查他单位了?”
“没有,就是吓唬吓唬他,不过,如果把视频放你们论坛上,也够他喝一壶,这种人好面子,网上那点虚荣特别在乎。”
陈时雨点点头。
接下来两人沉默。
利铭似乎也意识到有点冷场,也寻找话题道:“你工作挺忙的?”
“嗯。”陈时雨回答。
“……那都忙些什么?”
陈时雨看着他,感到他是没话找话,其实对她工作根本没兴趣,她张了张嘴,干巴巴的,“其实也没什么。”
她感到两人再也回不到原先状态,又想起之前周衡与程缤缤说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有共同语言……
这时几个男女说笑着走进店里,两人闻声看过去,陈时雨发现当中竟然有许峰,许峰也发现她,对她微笑,陈时雨也对他点头笑笑。
她转回头,见利铭在看自己,就简单解释,“一个朋友。”
“嗯。”利铭点点头。
两人继续吃饭,又聊了几句,陈时雨余光注意到许峰没有过来打招呼,而是和那几个男女去了楼上。
陈时雨看看桌上,饭已吃得差不多,就对利铭提议,“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叫车就好。”
“好吧。”陈时雨没坚持。
两人走出西餐厅,来到停车的地方,陈时雨坐上车,发动后落下车窗,“真的不用我送你?”
“真不用,路上小心点。”利铭躬身对她挥下手。
“那么,再见。”陈时雨松开脚刹,一打方向盘,慢慢拐上主路。
她看向后视镜,只见男人站在原地,点了烟,一边抽,一边掏出手机,好像在叫车,可能天气冷,他竖起衣领,显得人有点瑟缩,随着车子行进,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陈时雨洗漱完躺在床上看手机,发现半小时前许峰发来微信,“今天真巧啊。”
陈时雨回复:“嗯,真巧。”
“刚才是你朋友啊?”
“是。”
隔了一会儿,许峰又发来,“你男朋友?”
“不是,普通朋友。”
许峰马上回个笑脸,“刚才是我同事,加完班就一起吃个饭。”
“嗯。”
“那你最近忙吗?”许峰又问。
“还好。”
陈时雨觉得许峰今晚话比较多,她有点心不在焉,与他闲聊间隙,她无意识地滑回到微信首页,又无意识地点进利铭的微信,发现他换了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