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是分裂的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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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云苏三十六岁,是一家微电子制造企业的CTO,年薪百万,有两套房子三辆车,有一个同居了两年的恋人,是同性,是各自都向家人亲友公开关系的同性恋人。

是他暗恋了四年的夏阳。

这是他新的记忆。分裂的、岔开的新记忆。是梦,是人死前弥留之时的幻想,是人死后所徘徊的虚无之境,他甚至也想过也可能是另一个平行时空,想过种种可能,却始终不会认为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对戚云苏而言,深刻又明确的经历是那场坠楼事故。穿过身体的钢筋、瞬间淌开的血和那天刺眼的阳光都是不能抹掉的记忆,所以当下同居恋爱的生活会让他茫然,还……受宠若惊。

戚云苏不是没见过夏阳谈恋爱时候的样子。冉宁是他们住院时一起认识的医生,夏阳对她一见钟情,后来夏阳那些笨拙的追求和高调的恋爱戚云苏都见过,而现在……这个分裂出来的两年,夏阳的爱意、夏阳的目光、夏阳的驻足都抛向了他身上。

不可能,别当真,戚云苏无数次警告自己,但随之要面对的是投入这个新生活里的工作,并适应自己无端冒出的新记忆。

“怎么就不可能了?”冉宁不耐烦道,“你们有什么恩怨自己解决千万别扯我身上。我跟夏阳分手分得明明白白的,我跟他唯一的友谊桥梁只有你。那天刚好碰上一起吃饭不是也给你打电话了,是你说你在加班来不了。”

晚间的餐厅,冉宁一盘沙拉吃不下几口,全程急于撇清关系。

戚云苏被冉宁一通电话从公司叫下来,面对冉宁他其实非常心虚,指腹绕在咖啡杯上不断摩挲,开口说:“你们怎么可能会分开?”

没有人称的“你们”,没有多余的前后语。冉宁还在说着给他点了什么食物,戚云苏就直截了当的问出口。

从刚刚走近餐厅在冉宁对面坐下,戚云苏都是紧绷着情绪,只觉得难堪,但又时刻保持着那一副矜持不苟。

而难堪是因为这个“世界”……

他在这个“世界”里正意淫着对面人的男朋友。

他问得直接,冉宁也回得直接。

冉宁又是解释又是撇清,最后顿了顿,仔细端详起戚云苏,然后问:“夏阳说你准备年后离职单干,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最近精神不太好?”

“我没事。”戚云苏抬眼看冉宁,不过一瞬,视线就紧忙往后挪,不敢直视她。

“你不太对劲?”冉宁小心试探,“夏阳让我过来跟你解释,但我总觉得你不是在生我跟他一起吃饭的气?”

戚云苏重复了一遍“我没事”,喝了口咖啡,又说:“我没有生气。”

只是慌张。

就算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他也没办法接受由自己破坏的秩序。

记忆和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戚云苏,接受能让自己过得更好。他和夏阳在一起了,并得到冉宁的认可,没有出现插足还是横刀夺爱的情节,夏阳和冉宁的感情在筹备婚礼那段时间出现分歧渐渐疏远,是和平分开所以之后戚云苏的介入也没有直接毁掉三人之间的友情。

是在戚云苏和夏阳喝多了发生关系之后,夏阳住进他家不久的一个周末,冉宁去找戚云苏借车,然后撞破了他们那一副事后脸。当时冉宁震惊之余还指着夏阳的鼻子骂他:“谁给你的狗胆子!”

她从玄关处走进屋,拧起脱了一半的高跟鞋追着夏阳要杀要打,夏阳嗷嗷叫嚷“关你屁事”然后躲到戚云苏身后。

冉宁对戚云苏说:“你让让,我帮你教训!”

转脸瞪夏阳,吼道:“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你弯就弯了你还敢惦记上戚老板!”

夏阳来不及出声,被戚云苏拽着胳膊推进房间。当时的戚云苏可能是在一夜温存后生出了太多的底气和果敢,他直接跟冉宁坦白:“是我先开始的。”

冉宁摇头想反驳点什么,但看着戚云苏愧疚的神色,讲不出话来,直接逃了。

和当时的场景接近,此刻的戚云苏又一次在冉宁面前产生愧疚感,但现在他没有底气、没有果敢,一直到结束晚餐,他都不怎么开口讲话。

离开餐厅时,戚云苏问冉宁:“你要去哪,我送你?”

冉宁摆手,又指向地铁站口,双眼一直在观察戚云苏。

“我开车送你吧。”戚云苏看了看冉宁穿的平底鞋,“回医院值班吗?”

“老实说,你是不是跟夏阳过不下去了,想分手又开不了口?”憋了一顿饭的话,终于在临别时说了出来,冉宁叹气,过来人的口吻说,“这种事不能拖的。夏阳很好,就是不成熟,跟他在一起会觉得生活像在过家家,一点激情都没有。”

“不是。”戚云苏否认。

“夏阳适合当朋友不适合谈恋爱。”冉宁又说。

“我很爱……他。”

开口表达,要委婉含蓄的说“喜欢”还是干脆浓烈的说“爱”,要说“他”还是直接点明“夏阳”,短短几个字,都能让戚云苏犹豫再犹豫。

十二月末的街头覆盖了一层浪漫又天真的童话气息,风里飘扬着不远处的商场制造的人工雪,戚云苏站在绿树旁,流光溢彩的映照下那一张白皙的脸庞稍显了几丝暖色。

他长得好,虽然消瘦偏白但撑得起一身笔挺西装,也不乏成熟男人的韵味,眉眼轮廓深邃,神色黯淡、消沉,带了几分蕴藉和清冷,于街头中都是那一方让人忍不住回头的存在。

不过也仅仅是‘回头看一眼’的存在,精英形象和好看的样貌都掩盖不了他一身如同隔了一堵屏障般的疏离。

戚云苏顿了顿,补充道:“不管当朋友还是当恋人,他都是我最珍惜的人。”

像在回答冉宁,又像再一次的自我告诫。

第6



章 别当真。拒绝做一条鱼

冉宁坚持不让送,戚云苏就陪她走到地铁站口。

分开前,冉宁一再交待:“少让夏阳打游戏,别惯着他,忍不下去就揍他,你就是……不是……哪有前任教现任管前任的?”

戚云苏露出淡笑。

冉宁转了话,说:“关键是,你有事不要压在心里,要讲出来,有问题应该是两个人一起去解决,合则合,不合就散。”

戚云苏点了点头,目送冉宁进站,逗留在原地片刻的时间,手机来电,是冉宁打来的。

接通之后入耳先是嘈杂的人声和站点广播,冉宁似乎是突然想起没有交待完的话,她说:“以前常医生的联系方式你还留着吗?要不我再给你介绍一个心理医生?就当多交一个朋友,有什么不想跟我们讲的话可以跟医生聊聊?”

戚云苏握紧了手机:“我真的没事。”

“不是说你有事,就是……”冉宁整理着表达方式,“夏阳这个人有时候比较缺心眼,我又……忙,好吧,我并不是很乐意跟你们见面的,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担心你憋着事……”

戚云苏那一句“谢谢”在脱口前又咽了回去,最后很轻又郑重地叫了冉宁的名字,说了声:“对不起。”

“对什么对不起?”冉宁又一次要不耐烦,但接下去的话被广播声打断。

戚云苏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冉宁没听清,等嘈杂静了下来才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戚云苏抬了抬头,从攒动的人群望向灯光通明的高楼,眼前火树银花万般绚烂,是水中月、是镜中花、是梦、是幻象。

他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世界,所有的一切大抵都是从自己的妄想编织出来的,却因为太美好了而逐渐产生留恋,觉得可耻,越留恋就越对冉宁有愧。

“你也是,”戚云苏说,“对我来说,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在成为朋友之前,彼此陌生时,就交织在一起。

冉宁在医学世家这个光环的胁迫下读了几年医学,进急诊科实习的第一天接收到的第一个病人是戚云苏。

她原本插科打诨只等着下班,再等着上头领导去跟自己家里打报告,准备随时拍拍屁股滚蛋,结果老城区居民楼一场爆竹引起的大火让急诊科乱成一团。

不是书本上的理论知识不是课堂里的模拟人,是血淋淋的正在受折磨的生命一一展现在眼前。

冉宁还在踌躇着不知道该往哪帮忙的时候,被喊去接快到门口的救护车。

“患者在小轿车里烧炭自杀,吃了不少安眠药,一分钟前停止痉挛,初步断定有脑水肿、脏器衰竭、一氧化碳中毒的可能……”出诊医生推下担架床交接给冉宁,“里面还有没有位置?”

周围混乱不堪,一边是哭声和嚎叫,一边是对讲机里调配救护车的声音。

接着又是救护车的警笛声响起,边上的人催促:“快,老城区火灾现场煤气爆炸了,还有人困在里面!”

护士迅速推走担架床,冉宁被人撞了一下清醒了过来,扑上前随着奔跑的步伐给担架上的人检查,只是几秒之后又立刻停下脚步,落在后头,颤抖着回身叫住出诊医生:“师哥,他已经没有呼吸,劲动脉搏动也停了……”

出诊医生一只脚已经踏上车,没停下来,关上门前吼了声: “那还愣着干什么!”

“是……是……”半小时前还摸鱼刷手机想着下班吃什么宵夜,现在全不由得她再做任何犹豫和懒散,下意识的、来源于肢体很本能的反应,冉宁奔向病床。

“立即心肺复苏,球囊面罩通气,检查患者口腔……”她把躺在病床上的人的衣服剪开,做心外按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汗水粘进眼睛里,干涩而刺疼。分析心律、按压、电击除颤……反复再反复,模拟课上烂熟的操作等到面对上真正的生命,使出的精力完全是不一样的,甚至压在心底的责任感也悄然生长。

坚持了近二十分钟,一直到心电监测仪发出跳动的节奏。

护士推动了床准备送去另一个楼层的手术室,冉宁的手还抓在床沿上,那一口气松懈了下来,反而因为十几分钟里直面接触到生死,呆滞了,被护士提醒才放开手,同时眼泪也涌了出来。

警笛声划破了城市的夜,老城区的意外之火因为发生在凌晨又引发了煤气爆炸,伤员不断进来。

戚云苏自杀未遂,短暂清醒的意识里,他知道自己没死成,被推出了抢救室,朦胧的视线里看见擦身而过另一张担架床,床上挨着一个皮肉焦黑的年轻男孩。

夏阳趴着,满目涣散,强撑着意识睁着眼睛不敢闭上,怕再不能醒过来。那只伸在床外的手拍了拍擦身而过的推床,几乎只剩气音,虚弱地说:“醒了,恭喜。”

被抬上另一张干净的床,身子稍微翻动,皮肤上的撕扯感就更明显,“哎呀哎呀”叫了两声,没多少气力,但夏阳看到漂亮女医生,张嘴还想唠嗑,他说了句:“不哭了,小天使。”

喘了一口气又说:“我或许还能救一救……”

说完,人就昏了。

护士已经开始量血压、清理创面,冉宁重新带回口罩,换上无菌手套,哽着哭腔:“开放静脉通道。找……去问问感染科的人谁有空来一趟。”

此后,冉宁经常以工作之便出现在重症监护室,她成了那个没有身份的神秘自杀男子的半个“监护人”。

戚云苏自杀的时候没想过给自己留后路,他连自己的骨灰存放柜都提前买好了。留了一笔数额不小的现金,夹着一张墓园收据单和一张写着【帮我火化,钱给你】的字条。

手机和身份证也全扔了,买了一辆二手黑车,穿一身昂贵的定制西服,准备体面告别生活。

没想过自己会活下来。

但就是活了下来,而且从清醒那一天起,耳边聒噪就没停过。

“活着真好!”夏阳的颤声不知道第几百次感概,这次还带着一双发亮的眼睛望着病房门,久久挪不开。

夏阳伤都在背部只能侧躺,平常几乎都是面朝戚云苏那头,所以他只能找戚云苏聊天。感概完“活着真好” 之后,又雀跃地告诉戚云苏:“冉医生真漂亮!我觉得我要恋爱了!”

戚云苏心想,隔壁的白痴为什么能天天对一个只露出眼睛的女医生犯花痴?

当时更加没想过,后来自己所有的情绪都会因为隔壁的白痴而波动。

“哎呦,突然搞煽情了。”在地铁站里的冉宁通过电话线的传达,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开着玩笑,如果笑容不那么刻意的话。

戚云苏重复了这通电话里的第三次“对不起”,手机有新的来电提示,是夏阳的,他



直接挂断。

电话里,冉宁还在介绍她认识的心理医生,戚云苏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仔细听着,笑着回应“嗯”、“好”。

他的笑容一向很浅淡,三十几岁这个年龄的魅力是凛冽的,是挂在眼角的岁月之痕,是能礼貌的、诚恳的应对他无法接受的新世界。

记忆在刷新,回忆在缠绕,朋友在电话中嘱咐要注意照顾身体,恋人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缓缓走来,这一瞬间,戚云苏突然觉得像个旁观者,围观着自己的渴望。

和冉宁的通话结束后,夏阳走近时,戚云苏保持笑意,开口道:“我爱你,夏阳。”

夏阳一怔,接着也不管周围多繁闹,他回了句:“戚老板这么主动,吓到我了。”然后吻上戚云苏,只轻轻一碰唇尖,低着笑又说:“我也爱你。”

但夏阳那股甜蜜劲儿稍稍一过,就能看明白戚云苏闭上眼睛并没有在享受亲吻。

戚云苏只是想试一试,和夏阳告别,向他表达出爱意,是不是就能完成遗愿,离开这个虚无之境。

当然没有,眼睛还闭着,就听见夏阳的操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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