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进宫这日, 定北侯的女眷早早就到了宫门前。下了马车后,定北侯夫人觉出一丝不对。
引路的蓝衣内侍早早候着,又有软轿停在旁边。
“皇后娘娘顾念夫人走路辛苦, 特派了软轿来接。”
她自先帝时就常出入宫廷, 对一应流程都已熟悉。今日的规格, 明显高于以往。
从前去薛妃宫中时并无特殊的待遇,能有如今的待遇,只因她们来看的人是天子新宠瑜昭仪,竟压了妃位一头?
定北侯夫人按捺下复杂心绪,温声道谢后,先去给皇后请安。
王皇后待她们态度亲切, 言语中似乎对薛姈很满意, 话里话外都是抬举。寒暄了几句后, 就让人送她们往琢玉宫去了。
两处有些距离, 幸而有轿子, 她们一行人也轻松了不少。
“夫人, 琢玉宫到了。”
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朱漆宫墙,薛妦和薛妘站在祖母身后, 眼底闪过些许复杂之色。
当年被迫搬离侯府的小可怜, 如今竟也成了一宫主位, 似乎比她们长姐更风光。
“走罢,别让娘娘久等。”定北侯夫人似乎察觉到了她们的异常,不动声色地提醒道。
两人连忙低头应是。
以往她们进宫除了参加宫宴外都是去薛妃的延福宫, 薛姈为了给自己外祖母送家书,会特意赶过去见面。
琢玉宫她们还是头一遭来。
关于这里的传言,众人都有所耳闻。虽猜到给大皇子生母准备的宫殿不会差,可毕竟空置过三年, 荒凉是免不了的。
然而进了门后,她们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殿外应季的花木生得繁茂,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宫女内侍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比起薛妃宫中的人似乎都多些。
一眼望去的宽敞,似乎比延福宫更大些。
恰在此时,绣棠带着宫人迎了出来。
“侯夫人安好,娘娘特命奴婢前来迎接。”
她们特意冒着得罪薛妃的危险过来示好,竟没换得薛姈亲自出门迎接?
定北侯夫人面上没露出半分不满,温声道:“绣棠姑娘不必多礼。娘娘近来身子都还好罢?”
绣棠进宫一年有余,已然跟在家是不同的面貌,多了几分大宫女的稳重。
“娘娘一切安好。”
说罢,她引着四人进了正殿。
“臣妇见过娘娘——”
定北侯夫人没敢托大,绕过屏风后,看到坐在主位上的宫装丽人,恭恭敬敬的带着二房的女眷
上前见礼。
“祖母请起。”一道清婉的女声响起,“二伯母和两位姐姐也都起来罢。”
女子的语气温和,不疾不徐,可这份柔缓却是上位者才有的从容。
众人心情复杂的起身,这才往主位看去。
只见薛姈满头青丝堆成的云鬓上插的头饰虽不多,可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宝石无论从色泽还是光彩上俱是精品。
她身上穿了套海棠红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莹润如玉。质地轻软的衣料贴在她身前隆起的小腹上,如同揣了半个皮球似的弧度已经不容忽视。
这就是她如今身居高位的缘故了。
“听说娘娘前些日子害喜,臣妇早就想来看您,只是一直未寻到机会。”定北侯夫人在薛姈下首坐定后,语气恭敬的道:“如今见娘娘大安,臣妇也就放心了。”
薛姈颔首:“让祖母费心了。”
“怀胎辛苦,生产更是消耗元气。”二太太秦氏满脸堆笑的道:“妾身特意寻了些补身的方子,也一并抓了药材,娘娘若不嫌弃可让太医过目后试试看。”
她说着话,目光盯在薛姈的肚子上。
“妾身瞧着娘娘肚子的形状跟妾身怀朗哥儿时差不多,这胎必定是个小皇子。”
薛姈抬眸望过去,微微笑道:“二伯母有心了。”
坐在对面的薛妦和薛妘姐妹见状,心里颇不是滋味。祖母和母亲在薛姈面前,竟也摆出如此讨好的姿态,看薛姈的态度,似乎有些许冷淡。
“妘姐儿、妦姐儿,你们来之前不是都准备了给娘娘的贺礼?”秦氏连声催促道。
两人连忙起身,各自送上了从寺庙里求来的平安符,并两套亲手所做的婴儿衣裳和鞋袜送到薛姈面前。
“两位姐姐真是心灵手巧。”薛姈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她们的绣活。“这鲜亮的活计,本宫瞧着就喜欢。”
她说得轻松,薛妦听着姐姐薛妘说“娘娘能看上,是臣女的福气”,不自觉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似乎拿针的酸疼并未散去。
祖母和母亲不让丫鬟代劳,非要她们亲自绣不可,还说这样才显心意。
她们辛辛苦苦忙了半个月,如今还有一层薄茧在!
“娘娘既是喜欢,等回去臣妇再让她们多做两件送来!”秦氏上赶着讨好道。
她的朗哥儿虽是侯府唯一的男丁,可薛妃不愿侯府落入二房,总想撺掇自己父亲收个嗣子在身边。
如今若更得宠的薛姈若支持二房,那就不同了。
薛姈弯了弯唇角,却并未答应。
定北侯夫人看在眼中,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薛姈的态度客气,温和有礼,却少了跟家人间的亲近。
然而人跟人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间能培养起来,幸而薛姈并非没有软肋。
“娘娘,臣妇今日还带了一人来,还请娘娘准她进殿相见。”
听祖母这么说,薛姈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的往外看去。
下一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奴婢给娘娘请安。”
手中抱着包袱的青衫女子上前跪下,恭恭敬敬的行礼。
“雪檀?”薛姈当即扶着腰起身,绮霞见状上前扶住了她,陪着她走了下去。
“娘娘,是奴婢。”雪檀扬起脸,眼眶早就红了。
绣棠见到她,亦是又惊又喜,一时说不出话来。
“快起来。”薛姈微微俯身,亲自扶起了雪檀。
在旁边坐着的侯府女眷们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她们来时不见薛姈动容,一个丫鬟都把她们给比下去了。
“绮霞,安排人陪着本宫的家人咱们宫里逛逛,再备好茶点伺候着。”薛姈没心思应付这些所谓的家人,只想拉着雪檀好好说话。
定北侯夫人知情识趣,“谢娘娘关照,臣妇来时就觉得琢玉宫极好,正想看看。”
待她们离开后,雪檀含着泪将自家姑娘从上打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姑娘似乎长高了些,人也瘦了些。”
绣棠在旁也泛着泪花,“姑娘自显怀后还见了些丰腴呢,原先——”
她自幼跟雪檀一起学规矩,早就把雪檀当做自己姐姐,下意识有什么说什么。
薛姈打断了她,“这些日子你还好吗?外祖母好吗?”
雪檀用力点点头,道:“娘娘入了后宫,侯府对我和老太太很是礼遇,甚至想让我们搬去侯府。老太太不愿意去,说是乡下庄子自在。”
若说自己在宫外最挂念的就是外祖母和雪檀,侯府自然不会轻忽。
雪檀知道姑娘心急知道分开后的事,捡着要紧的说了些,很快打开了她带来的包袱。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长匣子,竟是一个个油纸包着的小纸包。
“这是糖渍青梅,这个是杏脯,还有梅子干——”雪檀上面做好的标记,对薛姈道:“这些蜜饯果子都是您小时候爱吃的,老太太亲自给您做的。”
“听说太太怀着您时,就很喜欢吃这些。”
薛姈眼前仿佛浮现出外祖母弯着腰亲自在灶台边忙碌的情形,不由湿润了眼眶。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抚摸着用麻绳绑好的纸包,低声道:“外祖母身子不好,受不得劳累……”
“这是你做得罢?”回过神来,她又打开了旁边的小包袱,里面是两套贴身小衣。
雪檀点点头,目光落在薛姈身前,有些歉然道:“奴婢不知娘娘尺寸,可能做得不大合身。”
“娘娘可以坐月子时穿——”绣棠自然地道。
话说到这儿,不免又说到薛姈有孕的事,还有将来的生产。
“姑娘,皇上待您很好吧?”她迟疑了片刻,方才轻声问了出来。
薛姈大大方方的点头,柔声:“皇上待我极好。你也瞧见了,我在这里锦衣玉食,享受了荣华富贵,你和外祖母都不用惦记我。”
雪檀抬起眼,目光四下一扫。
偌大的宫殿富丽奢华,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姑娘语气轻松,可她却知道,后宫里还有许多娘娘,皇上却只有一个。人人都要争宠,姑娘能有今日定然经历许多不为人知的艰难。
既是姑娘不愿她们担心,她就不多问。
“奴婢回去后会好好告诉老太太,您在宫里过得好,让她老人家放心。”
她笑着说。
薛姈心中一暖,含笑点头。
转眼间过了快半个时辰,也到了她们要出宫的时候。
定北侯夫人回来,对薛姈道:“娘娘,亲家的意思是想让雪檀留在宫中服侍——”
以薛姈的得宠程度,让家里的丫鬟进宫做宫女不是难事。
尊贵的侯夫人竟愿意称呼村妇为亲家,还真真是讽刺。
秦氏不着痕迹地撇了下嘴,却也符合道:“是啊,雪檀细心,亲家老太太是好意。”
薛姈神色依旧温和,态度却坚定。“不必了,本宫身边的人够用,雪檀仍旧在外祖母身边就好。”
她明白祖母想讨好她,也明白外祖母的心意,可留外祖母独自在宫外她更不放心!
雪檀了解她,立刻道:“奴婢一定谨记娘娘吩咐,好生服侍老太太。”
见薛姈决心已定,定北侯夫人没有再劝,恭声应是。
眼看要到了离宫的时辰,薛姈今日心情不错,让绮霞拿来了给府中各人的赏赐,又将备好的银子和各种珍稀的救命药材交给雪檀带回去。
“娘娘,臣妇这就——”
话音未落,外面匆匆传来脚步声。
小安子快步走了进来,恭声道:“娘娘,皇上往咱们宫中来了。”
定北侯夫人一愣,显然没想到会碰上天子。以前她们去看薛妃时,就从没遇到过,是巧合还是——
她下意识看向了薛姈。
“知道了,准备接驾。”薛姈从容的吩咐。
看看薛姈的神色竟似是平常,似乎早就习惯了如此。
皇上一定也知道侯府女眷在,却还是来了——或者说,皇上是特意来的。
“若是匆忙出去,在外面撞见反而仓促。”薛姈转过头道:“祖母见过皇上再离开罢。”
听到天子要来,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的薛妦和薛妘面上隐隐透着激动之色。
秦氏则是露出不易觉察的艳羡。
恰在此时,殿外响起通传:“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