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是如何面不改色在白日里说着这样的话?
薛姈双颊烧得厉害, 只说了句“妾身先行告退”,就匆匆起身离开。
赵徽尚有未处理完的政事,暂且先放了她走, 自己回了御书房批折子。
当日下午, 沈才人在桃林跳舞一事在宫中传开。
听说一向无宠的沈才人跟着进了凝雪堂, 众人猜测她入了皇上的眼,虽有正得宠的瑜昭仪在,可瑜昭仪有孕不能侍寝,今夜大概是沈才人承宠了。
入夜。
圣驾停在琢玉宫门前,方才解开了这场猜疑。
一众宫妃里有看热闹的,有羡慕瑜昭仪圣眷正隆的, 也有对她心中忌惮更胜从前的——还有因此遭殃的人。
景和宫。
沈才人噤若寒蝉的侍立在德妃身边, 听着宫人来报“琢玉宫接驾”, 心中暗道不妙。
宫女话音才落, 在外人面前向来好脾气的德妃, 竟拿起手边的茶盏, 狠狠地掷在地上。
只听“啪”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茶盏因地毯铺的厚, 并没有摔碎。
沈才人被突然起来的变故惊到, 身子猛地一颤。
“这样好的机会,你竟没有把握住!”德妃目光凌厉的盯着她,满面怒容。“本宫请人教你练舞, 又费心替你打探皇上行踪,还要本宫如何帮你才好?”
“妾身不争气,辜负了娘娘的信任。”沈才人不敢辩驳,直接跪在撒了茶水的地毯上。
她不敢说若没有瑜昭仪帮忙, 自己压根就进不了凝雪堂的大门。
“本宫位列四妃,强过薛妃。”德妃并未消气,继续冷声道:“你是侯府嫡女,本该样样都比薛姈强,如今她不能侍寝都把皇上勾了去——”
沈才人在桃林摔过,除了手臂,就是腿上也有淤青的地方,全都在隐隐作疼。
“请娘娘息怒。”她本就难受,又被德妃奚落,没跪稳往旁边栽了过去。
幸而有宫人扶住了她,才没摔倒。
“起来罢。”德妃缓和了些神色,无奈的叹道:“本宫也是为了你好。薛姈自己不能侍寝,就不该抢你的机会。”
“以前还觉得她是个厚道的人,却没想到为了争宠也不择手段。”
“本宫尤其不愿意看到,你因此被后宫众人耻笑。”
沈才人被人扶着坐在了绣墩上,她没有跟堂姐争辩,低头迎了。“妾身知晓。”
德妃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再继续深说,让她先回自己房中。
沈才人出了正殿,秋禾快步迎上来,有些惭愧的道。
“主子,小厨房说没饭了。”
沈才人摆了摆手,她知道,这是堂姐对她的惩罚。
饥肠辘辘的看了眼天上高悬的明月,又大又圆,像极了瑜昭仪指给她的糕点。
当初在凝雪堂,该吃些糕点填填肚子的,哪怕是一口也好。
她低下头,沉默地往回走。
***
翌日一早,薛姈醒来时,赵徽已经离开去上早朝。
正值去给皇后请安的日子,她早早起身,准备梳妆更衣去坤仪宫。
“娘娘,皇上和皇后娘娘都特许了您不必次次都去。”看着自家主子睡眼朦胧的模样,绣棠有些心疼道:“您怀着身孕,本就容易疲乏。”
薛姈摇了摇头。
“我昨日才去了重华宫,今日就突然身子不舒坦了,不能给皇后请安?”
哪怕是目前看起来同在一个阵营的皇后,也需得谨慎对待。
软帘掀起,绮霞捧着宫装宫装从外面进来。
见里屋只有主子和绣棠在,她走到薛姈身边,一面服侍薛姈更衣,一面低声道:“娘娘,苏容华那边送回来了消息。”
“她以取回旧物的名义派人去锦绣阁了一趟,问过了周采女身边的宫人秋思,秋思说周采女在去找徐修媛帮忙前,曾见过一个人。”
“虽是看不清楚,她隐约觉得那人像张贵仪。”
再次听到张贵仪的名字,薛姈并不觉得意外。
她对周采女突然去求徐修媛早就有所怀疑,这才托曾经住在宁秀宫的苏容华派人去打探。
周采女自己从未提过,不过即便说了出来,拿不出证据,张贵仪也能用周采女情急之下胡乱攀咬辩解。
这个张贵仪心思缜密,是个惯于借力打力的人,连卫修容都栽了跟头,她还能稳稳当当地待在原来的位份上,几乎没有沾染。
且若先揪出她,幕后之人也会陆续浮出水面。
薛姈心里有了主意,出门上了撵轿往皇后宫中去了。
坤仪宫。
等薛姈到时,殿中的位置坐满了大半。听到通传“瑜昭仪”到时,想起昨日的事,众人各色打量的目光都望了过去。
她款步走到自己座位前,从容地向前面的妃位们问好。
提了位份后,她的位置舒妃的下首,而另一边则是慧修仪。
“妹妹怀着身孕,这些虚礼就别在乎了。”德妃先笑着应了,隔着舒妃细细打量了她,方才关切的道:“本宫瞧着妹妹似乎消瘦了些,可是害喜严重?”
德妃话音未落,本就对昨日事情好奇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端详着薛姈。
瑜昭仪算日子已经近三个月的身孕,一身丁香色的蜀锦宫装虽是宽身广袖的样式,从脸上到能看得一清二楚。
当初徐修媛有孕,整个人很快见了丰腴。
难道瑜昭仪是借着身子不舒服抢走了皇上?
“谢德妃娘娘关心。”眼见众人顺着德妃的话露出思索的神色,薛姈知她因昨日的事落了面子,有意让她在人前拉仇恨。“先前的确反应大些,这两日已经无碍了。”
舒妃侧眸看了薛姈一眼,微笑道:“本宫也觉得瑜昭仪今日气色比上回见更好了些。”
她亦是听出了德妃话里的不对味,出言帮腔。
德妃见好就收,含笑点点头,不再多言。
待贤妃和薛妃一前一后进来,宫人进去请皇后。
薛姈目光往空着的位置扫过,徐修媛身子未曾痊愈没到,卫修容也没来,还有因咳疾而告假的苏容华,被禁足的周采女。
不多时,王皇后扶着宫女的手进来,众人起身行礼。
见薛姈不仅准时到了,行礼也未见敷衍,可见并未因有孕而张狂,王皇后心中添了些满意,神色温和的让众人平身。
“娘娘,瑜昭仪怀着身孕尚且能来坤仪宫请安,可卫修容却故意不来,摆明了是不尊敬您。”慧修仪抢先发难。
自己入宫时即为高位,偏生一直被卫氏打压着,总是低人一等。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卫氏的位份低于自己,等着卫氏给自己低头行礼,她却不来了。
王皇后听出了她的私心,面上透着些不悦。
皇上跟卫修容是有过情分的,虽盛怒之下给她降位,却不一定愿意看到众人落井下石。
若她们行事太过,反而会给卫氏复宠的机会。
王皇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卫修容向本宫告了病假。”
谁知慧修仪竟还不死心,嘟嘟囔囔着:“若说是因着四皇子满月宴那日身子不适,可人家瑜昭仪动了胎气她只是来了月事,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吗?”
“还是说她也下红不止——”
见她说得不着调,德妃都听不下去,连忙打断了她。
“慧修仪,本宫知道你满心敬重皇后娘娘。”德妃照旧摆出老好人的姿态,出面打圆场:“卫氏纵有不对的地方,大家都是姐妹,你适可而止。”
薛姈听慧修仪口中的“也”字,暗中留了心。
因有皇上的旨意,并未对外具体公布病情。慧修仪脱口而出,显然是知情的。
这话又是从谁口中听说的?
“慧修仪,你素日跟德妃交好,也该学着些德妃的稳重和宽容。”王皇后语气不轻不重,却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这话不止在说慧修仪,更是在敲打德妃。
她与其次次解围,不如在事先提点。
“妾身知错。”慧修仪见王皇后动了气,连忙起身认错,不敢再放肆。
王皇后抬眸往下淡淡扫了一眼,方才道:“过些日子就是皇上寿辰,与其想着斗气,倒不如想想如何准备给皇上的贺礼。”
如今皇上少进后宫,众人就是想表现也没机会。经皇后提醒,心思又活络起来。
“妾身谨记娘娘教诲。”
王皇后见状,满意的点点头。
她又额外关心过薛姈的身体,就让众人散了。
从殿中出来,薛姈跟舒妃走在一处。舒妃因记挂着她有孕在身,特意放慢了步子,两人不知不觉落在后面。
看到张贵仪在落后她们两步的位置,她适时的开口:“今日天气不错,娘娘可愿去御花园中转转?”
舒妃自然不会扫兴,从善如流道:“当然好,本宫正想去散散心。”
两人的话落入张贵仪耳中,她心里顿时生出警惕来。
因为大皇子生病的事,薛姈一力为舒妃开脱,两人的关系无形中拉进了不少。可相邀同去御花园,还是头一次。
昨日薛姈自己才去过,今日再去只怕有别的目的。
张贵仪留了心,不动声色的走了出去。
“你悄悄跟着。”在上撵轿前,她低声朝着大宫女夏月吩咐了一句,自己上了撵轿离开。
***
薛姈和舒妃进了御花园后就下了撵轿,一路闲话到走到了碧波池旁。
“瑜昭仪远着些水边。”舒妃拉着薛姈,不让她往前走。“仔细脚滑摔倒,若以前也就罢了,如今你有了身子,该处处小心。”
薛姈心中一暖,浅笑着应是。
“你心里若有烦闷和不自在,派人来告诉本宫,本宫陪你说说话。”舒妃揣摩着她的来意,柔声宽慰。
吴选侍早产失子,徐修媛虽诞下四皇子,却损了身子。薛姈看在眼中,大抵是害怕了。
薛妃跟她的姐妹关系微妙,
交好的苏容华资历尚浅,有些事只能存在心里。
“是,有娘娘这句话,妾身以后可就厚着脸皮请您了。”薛姈早就有拉拢之意,有她站在自己这边,做事自然容易些。
舒妃含笑点点头。
她没继续追问,只拉着薛姈说些吃食上和衣裳的事,还许出一套亲手做的小衣裳。
又等了片刻,薛姈发现不远处的假山旁,有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很快闪身进去。
“出来的时候不短了,你该多走动,也被累着。”舒妃看了眼天色,温声劝她。
薛姈眼看时机成熟,点头答应离开,路过假山时,笑吟吟的道。“那件事就请娘娘费心了。”
这话本寻常,听在有心人耳中就是密谋后隐晦地提醒。
两人上了撵轿各自离开。
“娘娘,是张贵仪身边的夏月。”绮霞低声道:“她在跟着我们,是不是她发觉了什么?”
薛姈颔首,语气却很轻松。
“放心,我本就是要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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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能有宝子们发现,本来这章是想昨晚作为二更的,打脸了[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