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番说辞, 薛姈似是被打动,杏眸里闪过些许无措,一时语塞不再开口。
“皇上, 阿姈心肠柔善, 性子也软。”薛妃见她果真怕了, 转头望向天子,神色诚恳。“俗话说,只有千日当贼,哪有千日防贼。妾身这个做长姐的,着实担心她。”
赵徽淡淡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朕会看着办。”
若非曾亲眼见薛姈被她掌掴、罚跪, 她这番情真意切的模样倒很能迷惑人。
眼见屋子里气氛冷淡, 薛姈吩咐宫人给薛妃端来热茶, 撤下了招待徐婕妤她们的点心, 又换了两碟子新的来。
她唇畔噙着笑, 不计前嫌的招呼。“适才苏贵人来给妾身带了桂花酥和玉露团, 娘娘请尝一尝,她手艺极好的。”
薛妃在甬路上遇到了徐婕妤和苏贵人, 猜到两人是来看薛姈。目光落到一旁高几上, 上面摆着的锦盒, 应当就是她们带来的礼物。
薛姈倒是极会笼络人心,离开自己身边尚且不足半年,竟也有了交好的人?
心里想着, 面上情绪也就带了出来。况且自己在她面前向来强势,习惯了张口就是不客气的驳回。
“本宫尚在吃药调理身子,吃不得这些甜腻的东西。”
说话时薛妃微微蹙着眉,显然在指责薛姈无心。
薛姈眸光一暗, 轻咬下唇,似是没料到薛妃会这样不给面子。
原本在安静喝茶的赵徽忽地侧眸看薛妃,他目光冷淡,毫不留情的道:“薛妃是来探病的还是来告状的?”
薛姈是堂妹且位份低于薛妃,哪怕受了委屈也不好表露,他却不会惯着。
他此言一出,薛妃心头一惊,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妥。
她素来待薛姈轻慢惯了,听说皇上从清和宫出来去了凝汐阁,她不想错过能按死吴昭容的好机会竟忘了带上礼物,就这么空手匆匆来了。
“因那日见阿姈受伤,妾身近来一直心神恍惚,备好的补品也忘了带。”薛妃见天子神色不虞,讪讪地起身回话,还悄悄给薛姈使眼色,让她帮忙打圆场。
薛姈像是没看懂,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
皇上是帮自己撑腰,自己怎么会在这时候拎不清?
“既是心神恍惚就留在宫中修养,阿姈自己还病着,也没精力招待人。”赵徽放下茶盏,直接下了逐客令。
薛妃涨红了脸,心里的羞愧愤懑不敢露出半分,恭声应是后退下。
软帘放下,屋里终于清净下来。
赵徽想着薛妃的话,脸色并未好转。忽然,女子软声劝道:“皇上,您别生气。”
“妾身跟长姐的看法略有不同,吴昭容失子之后心态失衡,临时起意想用猫做局,倒不是真的要妾身性命。”
赵徽抬眸看她,奇道:“阿姈在为她求情?”
“算不上求情,妾身才没那样大度。”薛姈摇了摇头,她大胆的抬手,轻轻抚平天子拧起的眉心。“该如何处置,您自有考量,妾身不想您烦心。”
若徐婕妤腹中皇嗣出事,吴昭容难逃重罪。可如今她得了救人功劳,腰伤也算不得严重,就不好赶尽杀绝。
最要紧的是,吴昭容活着有用。
皇上看重皇嗣,当年薛妃凭此晋封妃位,若能查出当初薛妃的功劳有猫腻,薛妃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只是……她眸光温柔似水的望着天子,心里却很清晰的知道,皇上在意的是大局,哪怕牺牲些许人的感受和利益也无所谓。
很明显苏贵人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她才对皇上失望。
皇上已经给了她恩宠和位份,她就该知情识趣。
赵徽握住女子柔弱无骨的手,语气轻缓了些。“阿姈待朕的心意,朕清楚。”
“皇上,再迟些着桂花酥就真的凉了。”薛姈柔柔一笑,杏眸弯起好看的弧度,“您看这酥皮的颜色多漂亮。”
她拿得起放得下,从不过度纠缠,这一点甚是合他心意。
赵徽挑了下眉,有心调侃:“阿姈拿这点心做了几次人情?”
“若您看不上就算了,妾身自己一口气就能吃一碟子。”薛姈作势要端走。
看她在自己面前越来越放得开,哪怕偶尔使些小性子,他也愿意纵着。
不过她尚且在养病,赵徽也得硬下心肠。“只许吃一块,免得耽误了用晚膳。”
薛姈瘪了瘪嘴,见天子态度坚决,只得不情不愿的服软,取了一块拿帕子托着慢慢吃。
看她脸颊一鼓一鼓的吃得很香,赵徽似也被勾起几分“食欲”。
只不过她腰伤未愈,旁的心思也只能按捺下。
赵徽伸手替她擦去唇边的酥皮残渣,碰到她柔软的唇瓣,忍不住戳了下。
看她抬起杏眸,无知无觉的勾着人,他清了清嗓子,下意识道:“你可有小名或是小字?”
薛姈不解皇上为何会有此问,急着回话险些呛住。
赵徽无奈地端起茶盏,送到她唇边。
她顺势浅啜了两口茶水,努力咽下去口中的桂花酥,清了清嗓子回话。“娘亲给我取过一个小名,叫岁岁。”
“年岁的岁。”
娘亲心智若孩童,不懂什么诗句。她们在京郊的庄子外有一片田地,娘亲常带她过去玩。只怕她选取的是麦穗的“穗”,无意中被薛景洲听到,教娘亲写了“岁”字,从此就定了下来。
“岁岁。”赵徽念了一回,有了自己的理解。“岁岁平安,好名字。以后无人时,朕就唤你小名。”
虽不知皇上一时兴起就问起了小名,但这是皇上待她的不同,总归是件好事。
薛姈眉眼带笑的应下。
***
等到枝头最后的枯叶落尽,薛姈的腰伤也终于养好。
前些日子皇上颁下圣旨,吴昭容获罪降为七品选侍,搬到了清和宫最小的偏殿净月阁禁足三月,并未直接打入冷宫。
这惩罚不算轻,也能堵住宫里悠悠众口。
凝汐阁中,绣棠挑了件带毛领的斗篷给薛姈穿上,又在她手里塞个手炉。“主子带上罢,也算是个趁手的工具。”
薛姈无奈的弯了下唇角。“你以为我是去打架吗?”
昨日她特意向皇上求了旨意,要去一趟净月阁。
皇上当她心里有气,痛快准了她所请,只叮嘱让她多带些人出门。
偏生绮霞也跟着热凑闹:“绣棠妹妹放心,有我跟着,不会让主子受委屈的。”
如今她们凝汐阁添了些新人,主子又正得宠,难免被人惦记上,绣棠成了常常留下看家的那个。
待薛姈收拾妥当后,带着小安子和绮霞乘撵轿去了清和宫。
正值午后,正是一日里最暖和的时候,清和宫的大门打开,一股荒凉之感扑面而来。越往里面走这种感觉越明显,到了净月阁时,日光似乎都照不进来。
“主子,您仔细门槛儿。”小安子在前面引路。
听到外面的动静,正在替吴选侍端药的盈香心头一颤,她下意识看了眼面无表情的主子,犹豫着提醒:“主子,是宜婕妤来了。”
吴选侍掀了下眼皮,似是不为所动。
下一刻门帘掀起,身穿烟霞色云锦斗篷的美人走了进来,昏暗的内室似乎都亮堂了不少。
“吴选侍,见到婕妤主子还不见礼——”小安子如今颇有几分管事太监的气势,扬声提醒。
“主子,主子——”盈香不住的低声催促。
宜婕妤只怕是来找麻烦的,就更不能被捉住把柄了。
吴选侍这才不情不愿的起身,敷衍地见礼。
望着光彩照人的薛姈,她恍惚想起两人头一次见面时。
薛姈还只是宫女,谦卑地站在薛妃身边。那时自己尚且怀着皇嗣,多风光啊。
若一切顺利,自己本该诞下皇子,晋封妃位……
“我落魄至此,宜婕妤也该满意了吧。”她别过头去,嘴硬的道。
薛姈看了她片刻,忽地轻轻叹了口气。
“吴选侍走到这一步,竟还在恨我么?”薛姈语气里有几分惋惜,摇了摇头。“吃一堑长一智,本以为这些日子你已经想通了。”
薛姈从皇上口中得知吴选侍下手的原因,竟是觉得自己见死不救。
“你心里一定也有许多怀疑,只不过挑了看起来最好欺负的我下手。事到如今,你还在骗自己吗?”
果然此话一出,吴选侍猛地回头来。
她冷笑道:“宜婕妤想栽赃谁不妨直说。”
薛姈沉静地看着她,嗓音轻柔。“你自食恶果也就罢了,只可惜了三皇子……”
吴选侍浑身不受控制的一颤,心中宛若被刺了尖刀,瞬间红了眼眶。
她甚至还没听到孩儿哭一声!
“得空好生想一想,别报错了仇恨错了人。”
薛姈说完,也没等她反应,扶着绮霞的手转身离开。
吴选侍愣了愣,惊惧和悔意在心中蔓延,她张了张嘴,瘫软在了椅子上。
***
从清和宫出来,薛姈回去换了身衣裳,再次乘撵轿出了门。
她受伤的第二日赵太后就派人送了补品过来,如今她好了,自然要去寿康宫谢恩。
如今天冷,宫道上行走的多是内侍和宫女,一路上还算清静。
快到寿康宫的甬路前,忽然前面有仪仗往这边走来。小安子眼尖,连忙道:“主子,是贵妃娘娘的仪仗,她身旁还跟着张贵仪。”
薛姈拧了下眉,卫贵妃竟也去见过太后了?
不过既是碰上了,自然没有躲开的道理,她吩咐撵轿在相遇时避让贵妃即可。
片刻后,卫贵妃眯了下眸子,气势十足的睥睨过来。
“妾身见过贵妃娘娘。”薛姈按照规矩行礼问好。
卫贵妃目光不善的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张贵仪则是旁低眉顺目的给薛姈见礼。
“宜婕妤身子好得可真是时候。”卫贵妃看她不顺眼是摆在明面上的,尤其是皇上不在,更不需要遮掩。“薛妃把你弄进宫来,她怕是要后悔死了。”
西北换防的将领不日抵京,她也是薛家的人,接风宫宴上少不了要出面。
“谢贵妃娘娘关心。”薛姈不骄不躁,唇畔噙着柔和浅笑。“若娘娘没有别的吩咐,妾身这就去向太后娘娘谢恩。”
见她搬出太后,卫贵妃冷哼了一声,带着人离开。
薛姈目送她离开才重新起轿,心中却有些许疑惑。贵妃母家得用,自己又得宠,着实没必要特意走太后这条路。
还没想清楚贵妃用意,已经到了寿康宫前。薛姈下了撵轿,依着规矩等待太后召见。
不多时,就有宫人来通传:“宜婕妤,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薛姈稳了稳心神,唇边重新扬起亲和的微笑。
锦帘掀起,她步伐沉稳的走了进去,身着秋香色常服的刘太后端坐在罗汉床上。
薛姈垂眸福身见礼:“妾身给太后娘娘请安。”
“免礼。”刘太后慈爱的声音响起,体贴的道:“你在哀家面前不必拘礼,给宜婕妤看座。”
薛姈没有托大,谢恩后方才坐下。
刘太后身份尊贵,却并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亲切的望着她,关心起她的身子。
这些日子薛姈腰伤着不能侍寝,皇上却也曾留宿过。
从前只有卫贵妃最得皇上宠爱,德妃因有皇子也有些恩宠,如今又添了薛姈。就如怀着皇嗣的徐婕妤,皇上只是略坐坐就走。
薛姈谨慎地回了。
“你们姐妹都是好孩子。”刘太后满意的点点头,温和地笑道:“哀家不过随口提了句皇帝爱喝的汤,薛妃次日就亲自送到了福宁殿。”
明面上是夸薛妃,实则是暗示薛妃通过太后的路子见到了皇上。
她本就是太后的亲生母亲,宫妃们亲近太后博得孝顺之名来讨好天子,似乎也没什么错。
但她已经选定了自己要走的路,就不会轻易动摇。
薛姈柔声回道:“太后娘娘教诲的是。妾身年轻入宫时候短,还有许多事要向宫里诸位娘娘学习。”
刘太后眸光微闪,薛姈没有接话,似乎并没心思依附自己。
不过她面上没露出来,顺势夸了薛姈几句,又赐下了一对赤金绞丝的镯子,就让薛姈退下了。
“娘娘,宜婕妤倒是比薛妃更沉稳些。”陈嬷嬷给太后递上茶,轻声道:“她看出您的拉拢之意,却没有答应。”
刘太后颔首,若有所思的道:“聪明谨慎的总比蠢笨的好。”
“罢了,既是贵妃已有示好之意,宜婕妤的事先不急。”
***
京城落下第一场初雪时,西北换防的将领抵京。
赵徽忙着接见功臣,论功行赏,已有数日无暇进后宫。
这日午膳,薛姈吃了一个银丝卷就觉得饱了,怕他们担心又盛了老鸭汤来喝,却也很快放下了汤匙。
“主子,这汤不合您口味?”绮霞有些担心的问。
已经连续几日,主子都不思饮食。起初她们还猜测主子是不是有喜了,等请平安脉的太医否认后,不免又担心起来。
绣棠自小跟着薛姈,知道她的心结,却又不好对外人说。
“冬天整日待在屋子里,没什么胃口。”薛姈浅笑着解释了一句,她正要起身时,却听宫人通传,说是福安公公来了。
薛姈点头,宫人掀开帘子让他进来。
“奴才给宜婕妤请安。”福安行礼后,对薛姈道:“皇上派奴才接您去福宁殿。”
薛姈微微怔了下,皇上为何会在此时召她伴驾?
不过在别人眼中,这可是荣耀。
绮霞她们用最快的速度服侍她换了件新衣裳,又取了极为暖和的氅衣服侍她穿上,薛姈扶着绣棠的手上了暖轿。
一路上她都在思量缘故,不知过了多久,暖轿忽地停住,福安的问好声飘进来。
“奴才给薛都督请安。”
薛姈浑身猛地一颤,手指死死攥住暖轿中的扶手。
外面的人是薛景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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