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点着宫灯, 不知外面夜色已浓。
这话虽是实情,却委实容易引人遐思。
薛姈浑身一僵,方才惊觉两人之间竟有些许微妙的气氛。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答话, 悄悄抬起眼, 似乎想要窥视天子的情绪。
是单纯的陈述事实, 还是戏谑,亦或者是厌恶——
她的忐忑落入赵徽眼中,则是另一番风致。
雪青色的绸缎妥帖裹住女子玲珑的身段,她因紧张而急促的呼吸,面上愈发沁出些许绯色,那双泛白的红唇, 几乎要被她咬破。
他恍惚间有了种错觉, 眼前这一幕, 仿若她承欢后娇弱无力地模样。
赵徽喉头滚了下, 没等她回答, 刻意拉开了些距离, 转身坐到了旁边的圈椅上。
只见她不知从哪里来得力气,撑着身子掀开锦被, 跪在了天子面前。
与其说是跪, 跟从床上摔下来也无异。
她半垂着眼, 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慌乱,声音微微发颤。“奴婢失礼,请皇上责罚。”
赵徽心头那点旖旎散去, 薄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也冷淡下来。
“是朕将你带回来的,你何错之有?”
他对薛姈多有宽纵,哪怕她有自己的小心思, 也从未点破,甚至顺水推
舟。
来到自己身边,不就是她百般努力的目的么?
自己今日一时心软,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哪怕殿中铺着柔软的地毯,膝盖处的痛更是让她险些泄出痛苦的呻-吟,可她却死死咬住下唇,勉强维持着仪态。
从决心走到走这条路的时候起,她就想过会有这日。
她要向薛妃复仇,不仅要离开延福宫,更要身居高位,天子的恩宠是最要紧的。
原本她想着皇上会将她安置在一处空置的房舍中,再行决定她的归处。今日结果,比她预料的还要好些。
可这样还不够。
薛姈察觉到天子的不悦,敛着眸子,低头轻声道:“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赵徽眉心微拧。
自己何曾责备过她,甚至连重话都没有半句,哪怕她真的别有用心——
“奴婢没想到只在雨中淋了片刻,竟昏了过去。”薛姈似是满心愧疚,她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隐隐带了哭腔:“奴婢不是故意的。”
赵徽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是故意装昏倒想赖上自己,而是真的身不由己。
这倒像极了她的性子,谨小慎微刻在骨子里。
赵徽知道她的身世,父亲是定北侯府中不受待见的庶子,且又早逝;她娘亲出身地位又因年幼生病而心智不齐,她在侯府的日子里可想而知。
所以她压抑着自己,一言一行全守着规矩。
看着她长睫上挂着水珠,又带了哭腔,饶是再冷硬的心肠也软了下来。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确有本事勾起自己的怜惜。
赵徽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递到她面前。“你膝盖还要不要了。”
男子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薛姈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杏眸里盛满了无措,一层层泛着水光。
薛姈心中一松,方才撑住她的力量也随着弱了下来,她还没来及握住赵徽的手,先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赵徽眉眼间闪过一丝无奈,他屈尊弯下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薛姈只感觉自己身子一轻,瞬息之后,她再次跟天子四目相对。
只是这一次,两人离得更近了。
她甚至能闻到天子身上极为浅淡的墨香,薛姈忽地分了神,皇上是批完了折子,就立刻过来看她了吗?
赵徽将她抱到了床上,那温热的气息再次扑在他耳边,赵徽垂了眸子,拉开了些距离在床边坐下。
“朕让人给你涂了药膏,你这一跪,只怕都蹭掉了。”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来。
薛姈身子再次僵硬起来,她呼吸都是轻轻的,仿佛生怕惹他不快似的。
“是奴婢思虑不周。”她无措的垂着头,下意识地想要蜷起双腿掩饰一二,却又忘了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下一刻,赵徽面无表情的替她弯起裤腿。
两条笔直纤细的小腿暴露在空气里,她藏起来的肌肤白得扎眼,那两团肿胀的青紫色淤痕就格外碍眼。
赵徽拧起了眉。
太医给薛姈诊治、宫人来给她上药,他并不在场。
他知道薛姈腿上的伤不会轻,却也没想到会如此触目惊心。
“拿药膏来。”赵徽冷声吩咐。
在天子话音落下的同时,刘康顺手中捧着眼熟的青玉药罐走了进来。
殿中先前静得落针可闻,薛姈以为只有他们二人。实则暗处有人在,只要天子不发话,那些人比空气还安静。
她耳根隐隐发烫,小声道:“谢皇上赐药。”
赵徽看出她的不自在,今日她又是罚跪又是发烧,已经疲惫至极,倒没有再苛责。
“薛妃为何会罚跪你?”他淡淡问道。
从她当时浑身湿透的模样看,已经在雨中跪了不短的时候。
罚跪她的人,赵徽甚至不用去查,除了薛妃再无第二个人。前些日子当众掌掴她,今日罚跪她,都是薛妃能做出来的事。
“回皇上的话,奴婢许是穿错了衣裳,引得娘娘误会。”薛姈说到此处,不自觉又红了眼眶,她轻轻吸了口气,竭力压住了泪意。“娘娘说奴婢跟外人勾结,才得了好衣裳。”
她满心委屈,一时忘了称呼,脱口而出:“但我真的没有。”
赵徽挑了下眉,想起她今日身上穿的衣裳,是自己命人给她特意所制。
虽是不起眼,若留心细看,还是能发现不同的。
看来薛妃果真处处苛待她。
薛姈是侯府姑娘,哪怕做宫女也该比别人多些体面,更何况宫妃身边的大宫女,本就有些优待,薛妃竟容不得她过得好一点。
她看到赵徽有所思的看着自己,含着泪请罪:“奴婢失礼了。”
薛姈本就被冤枉,受尽了委屈,却还要开口闭口自称“奴婢”请罪,听得他心里很有些不舒服。
“在朕面前,不用再自称奴婢了。”赵徽淡淡的道。
薛姈茫然地看着他,她倒没有执拗,凝神想了片刻,小心翼翼的道:“民女记下了。”
她的父亲一介白衣,甚至连世家子弟的虚职都无,自是不能称“臣女”。
赵徽略一颔首,算是默许了。
“你安心住下养伤,有什么需要吩咐殿中宫人。”他起身,垂眸看了一眼薛姈,淡淡吩咐。“等下会有人给你送药,喝完就先歇下吧。”
薛姈轻轻点头,神色乖顺的道:“民女听皇上的。”
他没说对薛姈的安排,她也识趣地没有开口。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她今夜留在福宁殿,哪怕真的是清清白白,可一切就都说不清了。
待到天子离开,薛姈整个人脱力似的靠在大迎枕上。
这一日熬过来,她太累了!
尤其是在天子面前做戏,稍有不慎,就会适得其反。
哪怕天子带她来了福宁殿,她进后宫已是板上钉钉,可皇上对她的态度,决定着她的处境。
她直白地发泄对薛妃的抱怨和不满,那就太假了,她还没有离开,两人尚且要荣损与共,哪怕是为了自身安危,她也要忍住。
所以她只能将自己的苦处,一一展示给皇上看。
一来皇上知道薛妃善妒至此,不会将她在放到延福宫,给她令择宫室;二来皇上对她多些怜惜,位份上也能好些。
薛姈眨了眨眼,将情绪藏好。
过了今夜,薛妃将会为把她带进宫的决定而后悔。
***
延福宫。
夜色已深,薛妃没有半分睡意,来回在殿中踱步。
本以为薛姈是在别处躲雨,才没能及时回来。可她已经暗中派人找了两三个时辰,竟完全没有薛姈的消息。
这么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看到软帘掀起,她连忙抬眼往门口看去,见只有白芷一人进来,心头不免添了几分烦躁。
白芷知道自家主子心焦,来不及换下沾染了夜露的衣裳,连忙上前回话。
“娘娘,奴婢已经花银子打点了御花园里上夜的人,一旦有消息就立刻送过来。”
薛妃眉头紧皱,脸色愈发难看。
宫里层层护卫把手,离宫是万万不可能的,薛姈还能去哪里?
“娘娘,您先别担心。”白芷也觉得不妙,却也怕主子情急之下,做出错误的决定。“许是阿姈姑娘误入了御花园里无人的屋子,不小心睡了过去。”
“醒来时发现过了宫门落钥的时候,她是个谨慎的性子,不愿生出事端,这才没赶着回来。”
她的解释勉强说得过去,薛妃心神不宁地点了点头。
白芷缓声劝道:“娘娘,时候不早了,您先歇下吧。”
“娘娘,阿姈姑娘的丫鬟绣棠问到奴婢面前,说是迟迟未见她们姑娘回去。”银柳端着热水进来,见周围并无人在,才轻声道:“奴婢照着您的意思说了,阿姈姑娘留在您身边服侍。”
薛妃虽严格控制了知晓这件事的范围,可银柳是掌事大宫女,倒也没瞒着她。
听到绣棠询问薛姈下落,薛妃倒松了口气。
薛姈在侯府不受待见,堂妹们为了讨好自己,也不会跟她亲近,她的玩伴只有身边的两个丫鬟,主仆之间感情极好。
当时她叮嘱祖母让薛姈带个丫鬟一同进宫,也是为了方便控制她。
若薛姈真的有心背叛,起码也会安置好绣棠。
今日的事显然是个意外。
“安抚住她,别让她出门。”饶是如此,薛妃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道:“留意着都有谁跟她接触。”
银柳轻声应下,跟白芷一同服侍薛妃梳洗更衣。
今夜薛妃没有留人在殿内服侍,她没有点安神香,翻来覆去压根没有睡意。
她忽然记起御花园里还有两口枯井,薛姈会不会不堪受辱,自寻短见?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
幸而当时下着大雨,御花园中无人看见,死了也就死了。
如此倒也清静省事,只需求皇后帮着遮掩一二,只说薛姈出宫去了。
薛妃心里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渐渐困意袭来,迷糊地睡了过去。
***
薛姈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帐子照了进来。
她看了眼时辰钟,已经将近辰时。
进宫以后,她做得多是服侍人的活计,很久都没睡得这样踏实。
听到里面的动静,身穿淡粉色衣裙的宫女灵松快步走了进来,她动作极轻地掀开帐子,恭声问道:“姑娘,可是要起了?”
薛姈大大方方的含笑点头,柔声道:“有劳了。”
这是她住在福宁殿的第三日,腿伤几乎不疼了,只是看着厉害。灵松过来又细细的帮她涂了一层药膏,待到不沾衣料后,才服侍她换了贴身小衣。
床榻边的紫檀木雕花小几上放着一套明蓝色的新衣,只是叠起来看不到款式。
单看这样鲜亮的颜色,已经不是宫女能用的。
灵松扶着她在床边坐下,又转身去取衣裳。
意料之中,这并非宫女的款式,却也不是宫妃们的宫装样式。反而像极了从侯府进宫时,祖母特意给她赶制的衣裙。
薛姈看着细腻精致的绣工,有了一瞬的恍神。
皇上是记得她那晚的话,存了给她恢复身份的意思?
“姑娘,这套衣裳可还合意?”灵松看她出神,贴心的道:“皇上吩咐过,下午针工局会送来更多的衣裳供姑娘选择。”
薛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灵松姐姐眼光好,我很喜欢。”
灵松含笑应是。
早在阿姈姑娘头一次来送汤时两人就打过照面,当时她们就察觉到皇上对阿姈姑娘是有些不同的,没想到竟有如此优待。
皇上极少在福宁殿召幸宫妃,更别提像阿姈姑娘一样,能连住三日。
虽说阿姈姑娘并未侍寝,可皇上待她足够不同,将来定是要当主子娘娘的。
这待遇若别的娘娘得了,还不知要怎样得意。阿姈姑娘却并没有任何娇纵,也不故作姿态扭捏难猜,落落大方的极好相处。
灵松想到她的堂姐,心高气傲的薛妃娘娘,不由在心中暗暗比较。
同出定北侯府的堂姐妹,性子却是天壤之别。
“这明蓝色极衬姑娘的肤色呢。”她收回心思,手脚麻利地服侍着薛姈更衣,自己瞧了后,眼底先划过一丝惊艳。
此时阿姈姑娘未施脂粉,就别有种清逸出尘的气质。若用心妆扮一二,再用些华贵的首饰添彩,只怕要把宫里的娘娘们都比下去了。
“姑娘真美!”灵松有感而发。
薛姈谦逊地笑笑,抬眸看向落地穿衣镜中的自己。
她平日里多以素雅为主,极少穿这样颜色鲜亮的衣裳,看上去竟有几分陌生。
这边换完衣裳,又有小宫女端着铜盆进来,拿着牙粉等物服侍薛姈梳洗。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早饭悄然摆在了外间的圆桌上。
宫人们手脚麻利,动作悄无声息,却又处处妥帖,不愧是御前服侍的人。
薛姈暗暗感慨,坐下用过早饭,又被宫人扶着回到房中。
她虽是住在福宁殿中,这两日却没跟赵徽见面,皇上事务繁忙,她也从不提出去御前。
灵松手中抱着一叠书进来,放在软榻的小几上。“姑娘若闷了,可以翻看一二。”
薛姈道了谢,翻看后发现有话本、游记、其中还夹着本棋谱。
她想起薛妃殿中摆着棋盘,可薛妃素日在家中时并不爱下棋。能让薛妃有动力去学的唯有一件,那就是皇上喜欢。
薛姈随手抽出了棋谱翻看。
与此同时,赵徽早早散了朝,就下令回福宁殿。今日难得清闲些,没留在御书房里批折子,直接带了回去。
刘康顺揣测着圣意,回来后服侍完天子更衣,即刻派人去打探薛姈的情况。
果然赵徽用过茶,才要提笔批折子,似是想起什么,他顿了顿,淡淡开口道:“今日薛姈怎么样了?”
刘康顺连忙恭声应下,不多时就带回了消息。
“阿姈姑娘已经用过饭,也喝过了药,眼下正在房中坐着看书。”
赵徽神色上看不出情绪变化,他没有再说什么,专注于手头的折子,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刘康顺有些猜不透皇上的心情。
不过阿姈姑娘性子好,安分守己不惹麻烦,肯定会让皇上舒心的。
他才搁下这件事,准备出去做别的事,却听皇上突然开口:“去取两道甜食,给她送过去。”
刘康顺一愣,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只是他没敢露出来,躬身行礼后,答应着去办了。
***
皇上不进后宫,御膳房里也不似往日热闹。
夏月从袖中拿出一块碎银子塞给灶上的嬷嬷,客客气气的道:“我们贵仪这几日都要一道开胃爽口的素菜,清淡些。”
“又让贵仪主子破费!”那嬷嬷嘴上说得客套,手上动作却是极快的接过。
夏月笑笑,又寒暄了两句,准备回庆春宫。
她迈过门槛时,忽地跟一道蓝色的身影擦肩而过,那人怎么看都有些眼熟。
他好像是御前的福喜公公!
夏月留了心,故意借着提鞋的动作磨蹭一会儿。
隔着窗户,她瞧见灶上的人毕恭毕敬围上来,听了福喜的话后,立刻答应着去拿东西。夏月凝神去看,被装到食盒里的是两道甜品。
见福喜要出门,她连忙闪身躲开,快步走回了庆春宫。
她来不及歇口气,立刻去向自己主子张贵仪汇报在御膳房的见闻。
“你看清楚了,福喜带了甜品离开?”张贵仪闻言,眸中闪过一抹讶色。
在得到夏月肯定的回答后,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皇上并不喜甜食,御膳房平日里往御前送得糕点极少,怎么会派人专门去拿?
在福宁殿吃甜品的另有其人。
可皇上已经许久未曾进后宫,也并不曾召人伴驾,到御前的人只听皇上吩咐……
张贵仪一瞬间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她可以肯定这是个重要的消息,只是不能肯定准确与否。送到贵妃面前可能是功劳一件,更可能激怒贵妃,被厌弃也说不定。
犹豫了片刻,她拿定了主意。
“你带人去庆福宫周围逛逛……”
夏月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心领神会的点点头,带着人出了门。
从她们宫中到庆福宫,需要穿过御花园。
她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了云充容一行不紧不慢的往这边走。
近来云充容时常去贵妃的昭阳宫献殷勤,这是必经之路。
夏月给身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故意在紫藤萝的花架子说起了御膳房的见闻,只是这一次她说得信息更模糊,倒是就算出了错,也怪不到她身上。
听到云充容一行离开的急促脚步声,夏月放了心,带着人回去复命。
昭阳宫中。
云充容这次不等人通传,就匆匆闯了进来。
正由宫人服侍着染指甲的卫贵妃懒洋洋瞥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到自己的指甲上,漫不经心的训斥了句:“毛毛躁躁的,你又听到了什么要紧的消息?”
为了讨好自己,云充容不仅来得勤,还时常捕风捉影编造些消息,试图以此博取自己的信任。
她已经听得不耐烦,偏生云充容不知好歹。
“娘娘这次千真万确的消息!”云充容满头大汗的在贵妃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迫不及待的道:“福宁殿里有人伴驾!”
卫贵妃冷嗤一声,显然不信。
她这些年在宫中有自己的眼线,虽未能渗透到福宁殿里,可外围的消息还是能探到的。
“奴婢绝不骗您!”她绘声绘色地讲了福喜是如何拿了两道精致甜品回去,连是什么甜品都说了出来,仿佛亲眼所见。
这时卫贵妃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她摆了下手,制止云充容再说下去。
“纤云,去探一探消息。”卫贵妃直起身子,吩咐完后,又转头冷冷的道:“若本宫发现你信口雌黄,就割了你的舌头!”
割舌头只是气话,可惹怒了贵妃,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宫人端上的冰镇西瓜云充容也没心思吃,惴惴不安的起身赔笑。
***
薛姈性子好,待人宽和,短短两三日,就跟灵松等人熟悉起来。
见有小宫女探头探脑来找灵松,薛姈温声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了,姐姐去罢。”
灵松感激她的体恤,躬身行礼后就退了出去。
不多时,她很快走了回来,手中还端着给薛姈的补汤。“方才杏儿来说皇上的荷包被划破了道口子,修补有些麻烦,她来找奴婢帮忙。”
“别的也就罢了,只是那荷包是先孝慧皇后亲手所绣送给皇上的。”
薛姈接了过来,忽然瞧见灵松脸上有些苦恼之色,显然这活计不大容易。
“我小时候跟着从江南请来的女红师傅教过些针法,不若我随姐姐一道去看一看?”薛姈心中微动,试探着道。
灵松有些拿不定主意。
薛姈姑娘腿伤还未好利索,皇上叮嘱过要姑娘好生休养。
看出她的顾虑,薛姈目光扫过桌上摆着的一碟子荷花酥,柔声道:“劳烦姐姐去通禀一声,我去面圣谢恩。”
她在这里得到了很好的照顾,若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自是义不容辞。她住进来三日,还是头一次提出要求。
眼下离晚膳前还有段时间,想来不会打扰到皇上。
灵松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就喜气洋洋地回来:“姑娘,皇上请您过去呢。”
薛姈浅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涌起些许紧张。
“走罢。”
主殿。
听到内侍通传薛姈过来时,赵徽还没放下笔,却先抬起眼,往门口看去。
软帘掀起,一道明蓝色的身影立在门前,让人眼前一亮。
薛姈垂首走了进来,在离书案一丈远的位置停下,福身行礼道:“民女见过皇上。”
她虽是能走动了,腿上的伤却还没好全。
皇上留她在这里是为了好好养伤,若她一味讲究礼数,不懂变通,反而误了皇上的好意。
“平身。”赵徽微微颔首,温声叫起。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薛姈穿淡粉色宫装以外的衣裳,竟意外地适合她,平添了几分明媚灵动。
薛姈规矩谨慎却又不死板,行事妥帖,总是让人舒服的,他又吩咐道:“赐座。”
刘康顺亲自搬了绣墩过来,请她坐下。
“这两日民女养伤,没能来皇上面前谢恩。”薛姈落落大方的坐下,她抬起那双温润如水的杏眸,柔声道:“您安排的灵松姐姐将民女照顾得极好,一应起居饮食都格外精心。”
她这句是发自真心的肺腑之言。
在她住进来的第二日,灵松就告诉她绣棠在延福宫里很安全,她留在福宁殿的消息是被封锁的,让她不必担心。
这正是她心头最焦心想知道的事,灵松之所以告诉她,定是皇上授意。
赵徽眉梢微挑,他搁下笔,目光称得上温和。
“你今日过来,不光是谢恩罢?”
他虽是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薛姈一怔,她还没开口说话,皇上竟看透了她的心思么?甚至在让人通传时,她都没提过这事。
她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情绪,眸中透出一丝疑惑。
若事事都镇定自若像个木头人似的,岂不是太无趣了?
无伤大雅的情况下,她也要有自己的真情实感。
“朕才让人补荷包,你就来了。”赵徽甚少从她脸上看到这样纯粹的表情,不是低调隐忍,不是规矩守礼,语气也不自觉轻缓下来,甚至隐约透着些许戏谑。“很难猜到吗?”
她也不过十六岁,正是最灵动鲜活的年纪。
薛姈粉白的面颊沁出些许绯色,颇有点难为情的道:“民女曾经学过一些,只能来试试,不一定能补好……”
说话间宫人已经将荷包送了上来,薛姈起身接过后,只见宝蓝色的缎面上,撕裂了一道口子,她一眼就看出荷包是被猫挠坏的。
看来小家伙对于皇上来说果然很不同,连这样珍贵的物件,皇上也任由它弄坏了。
说起来自己能有今日,也算是沾了小家伙的光,自然要为它的错误尽力补救。
她细细看过针法后,在心里盘算了一番,鼓起勇气道:“民女想试一试,有五六成把握能补好。”
赵徽听完就有数了,她性子谨慎,说是有五六成,大概就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皇上,民女就不打扰您了。”薛姈将荷包拿在手中,急着回去研究。
赵徽挑了挑眉。
本以为她聪慧,还很有些手段,怎地又如此实心眼儿了。自己准她过来,也默许了她可以有些别的念头。
只是这话赵徽不会说出口。
殿中的气氛忽地凝滞起来,刘康顺猜到皇上的心思,在一旁替薛姈着急。
正当他琢磨着怎么不动声色地提醒薛姈时,殿外忽地响起通传声:“皇上,贵妃娘娘求见,正等在宫门外。”
赵徽面色仿佛没什么变化,细看去才能发现方才的松弛悄然淡去。
“皇上,民女先回去了。”薛姈听到是贵妃要来,连忙起身。
只是她忘了自己腿没好利索,险些摔到,还是刘康顺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赵徽皱了下眉,淡淡的道:“不必,你去内殿等着。”
若准她回去,她一定忍着疼快步飞奔回去,全然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近来本就七灾八难的,总不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出事。
薛姈下意识抬头往后看,那里应当就是天子就寝之处。
她就这样进去,真的妥当么?
只是她看着皇上眉眼间有些冷淡,猜到他不大高兴。
是不高兴贵妃贸然前来,还是担心她被贵妃看到,后宫会不安宁?
薛姈在心中默默揣测,一时没有结论。不过她起身的动作却不慢,扶着灵松的手,还是尽量快的离开了这里。
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锦帘后,赵徽才对来通传的小内侍道:“准了。”
***
卫贵妃忐忑不安地等在殿门外。
她知道皇上每年这时都心情不大好,尤其是出了薛妃那档子事,自己也不免被怀疑,本不该来。
可云充容送来的消息竟然是真的!
纤云从御膳房打听到消息,说福宁殿的人确实拿走了两碟平日里没要过的甜点。
起初她以为是哪个宫妃去伴驾,打探了一圈,也没发现谁去了福宁殿。一直到了傍晚,也没发现谁从里面出来。
难道是宫里进了她不知道的新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心里瞬间涌起了几分危机感。
平日里倒也罢了,谁还在能在这个特殊的时候陪在皇上身边?就是地位特殊的,舒妃也没这个待遇!
迟迟等不到皇上的召见,卫贵妃愈发急躁,指尖儿捏紧了帕子,似乎疼痛能安抚越来越强的不踏实。
就在她耐心即将告罄时,传话
的内侍姗姗来迟。
“贵妃娘娘,皇上请您进去。”
卫贵妃闻言,心底微松。
皇上肯见她就是好事,起码不会有她想象中的新人伴驾。
这样想着,她的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殿门前,有宫人替她打起帘子,余者皆是恭敬地向她屈膝行礼。
“妾身见过皇上。”卫贵妃在来之前才匆忙想好理由,她盈盈福身行礼,从宫人手里接过食盒,捧出一个精致的甜白瓷碗。“天气炎热,妾身想给皇上送些吃食。”
她平日里在自己面前惯是会使小性子、会撒娇的,今日格外小心翼翼的模样,赵徽到底没拒绝她。
“贵妃有心了。”
听皇上没叫自己“阿鸢”,卫贵妃有点失落,不过皇上在这时肯见她,已是别人没有的殊荣。
赵徽的心平气和一直持续到看清汤碗里的东西。
这是碗桂花甜酒酿,瞧着色香味俱全,却并不合他口味。
“闻着倒香甜,怎么想起送这个?”赵徽放下来碗,不动声色地问。
“妾身觉得今日小厨房手艺还不错,特意让人又做了一份,想着带给您尝尝。”
卫贵妃对答如流的回话,一面环视周围,一面留意皇上对甜汤的态度。
她从进来后,就察觉到有些微妙的异常。
殿中似乎弥漫着一丝甜香,极浅极淡,仿若错觉。
皇上从不用这样的香,倒更像是女子所用。
她心中再次警惕起来,看到旁边通往内殿的锦帘,似乎刚刚停止晃动。
“皇上,妾身上次过来,好像把一支珠钗落在里面。”卫贵妃生硬地找了个理由,想要借机进内殿去看。
赵徽脸色沉了下来,眉眼间的寒意不再掩饰,他冷淡的道:“贵妃是何时进过内殿?”
卫氏的来意再明显不过。
想来是福宁殿去拿甜点被她的人瞧见,她特意拿了一碗不合口味的汤来试探,如今竟又想硬闯进去。
卫贵妃一时语塞,她上一次承宠是在自己宫中,之后再来全是在外面陪皇上用膳或是小坐片刻。
这个理由太过拙劣,她压根没机会把珠钗掉进去。
“把样式告诉刘康顺,让他帮你找。”赵徽已经把不快写在脸上,下了逐客令,“若无别的事就退下吧。”
卫贵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皇上的冷淡,心里忽地生出一丝悔意。
皇上已经很不愉快了,若她硬闯,只会跟皇上生份起来。且皇上要宠幸谁,也没必要遮掩,莫非是她多虑了?
“是,妾身谢皇上。”
卫贵妃讪讪地起身,犹自有些不甘心的瞥了内殿一眼。
内殿中安安静静的,锦帘也严实,完全看不到里面。
她只得悻悻回去。
等到贵妃的脚步声远去,赵徽想叫薛姈出来,转念一想这样仿佛她见不得人似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痛快。
他没了看折子的心情,索性自己起身,缓步走了进去。
薛妃跟卫贵妃不对付,没少从她手里吃苦头,薛姈只怕也跟着吃了挂落。
卫氏咄咄逼人,她那么聪慧,自己不高兴,这是她借力打力最好的时候。
想到这些,他心头好似蒙上了一层阴霾,先前那点好心情荡然无存。
“民女贸然前来,叨扰您了。”薛姈眸中掠过一丝歉意,好像她给自己找了麻烦似的。
他给了薛姈诉苦告状的机会,她却没用。
没有人会真的能消耗掉所有情绪,不会委屈。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赵徽淡淡应了声,看着她低着头离开了殿中,心头那股不适感越发强烈。
只因为身份低微,她就什么都要忍着。
赵徽回到书案前,他已经在写册封旨意,封号虽还空着,位份却定下了是美人。
他提笔划掉了“美人”二字,直接改为了“才人”。
至于封号,他还要再斟酌。
定不会委屈了她。
-----------------------
作者有话说:说好的大肥章来啦~
本章掉落66个红包,后续还有抽奖,欢迎宝子们来玩~
贴一下私设的品级表,方便大家看女鹅是怎么升职~
皇后
正一品:皇贵妃【有皇后一般不设】
从一品:贵德淑贤
正二品:妃
从二品:昭仪昭媛昭容
正三品:修仪修媛修容
从三品:充仪充媛充容
正四品:婕妤
从四品:贵仪婉仪德仪顺仪芳仪
正五品:容华
从五品:贵人
正六品:才人
从六品:美人
正七品:选侍
从七品:御女
正八品: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