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姈踏进延福宫的宫门后, 抬眸四下打量了一番。
正值夏日,本该是树木繁茂、花团锦簇的时节,延福宫里的花木疏于打理, 看上去有些杂乱。
绣棠扶着她, 瞥见青石砖旁滋生的杂草, 偶尔还有石子散落在地上,心道着实是没个体统。
曾经延福宫不是这样的。
宫人内侍来往热闹,庭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若主子高兴,时常还能传来欢声笑语。
“娘娘,您从这边走。”面生的小内侍在前面带路, 恭恭敬敬的道。
降位到从四品的薛顺仪已经搬出主殿, 挪到了她曾经给薛姈准备的东配殿中。
薛姈微笑着颔首, 不紧不慢的走到殿前。
“瑜昭仪到——”
伴随着内侍的通传声, 薛姈也并未理会薛顺仪是否应准, 直接走了进去。
方一进门, 薛姈瞥见殿中的布置称得上简薄,忽然想起薛顺仪说过“精心收拾”, 如今看来不过是糊弄人的。
薛顺仪一早就听到了动静, 只是眼下她并不想见薛姈, 拖着没让人回话。
没料到脚步声传来,薛姈竟自顾自走了进来。
“瑜昭仪,这就是你的教养?”她压抑着怒气, 满脸不悦地快步走了出来。“本宫还没准许你进来——”
“顺仪主子请慎言,您已经不能再称本宫。”绮霞在旁提醒。
薛顺仪一时情急忘了,当即涨红了脸,却又不好反驳。
“罢了, 薛顺仪不过一时还未习惯,并非有意违背圣意。”薛姈表现得格外大度,她望着薛顺仪,温声道:“本宫今日来是给长姐庆祝生辰,长姐的伤口看起来好了些。”
话音未落,薛姈让宫人拿出了食盒,里面装着四样糕饼。
听到“生辰”二字,薛顺仪脸上一阵青白交替:“谁要你假惺惺的送这些东西来,别恶心人了!”
“娘娘,奴婢替主子收下了。”白芷站了出来,不顾自己主子几乎要刀人的眼神,恭谨的开口:“多谢娘娘惦记主子。”
最后留在她身边的人只剩下了白芷和两个小宫女。
然而白芷看得清,如今哪怕受些屈辱,也不能得罪瑜昭仪。
“白芷聪明通透,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是长姐的福气。”薛姈弯了弯唇角,似乎真的替她高兴。忽然她话锋一转,直言道:“你们先退下,本宫有话跟薛顺仪说。”
薛顺仪惊讶的瞪圆了眼,薛姈竟如此胆子大,怀着身孕还敢孤身跟自己同处一室?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薛姈身边的绣棠留了下来。
“长姐一定好奇那封信是如何出现在你宫中。”薛姈从容地在她房中的主位坐下,神色悠然的望着她。
薛顺仪捏紧了拳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买通了我的人——只怕是银柳吧!”
这些日子她想了许多,只有这个可能。
她恨银柳的背叛,更恨两人能勾结上的机会,竟然是自己给的!
“银柳一直忠心为长姐,若非你不把她的性命当回事,本宫又如何能劝她帮忙?”薛姈语气轻缓,“长姐不该更好奇这信是哪里来的?”
在薛顺仪几乎吃人的凶狠眼光中,她淡定的解惑:“自然是祖父所赠。”
“不可能,你在骗我!”薛顺仪拼命地摇头,歇斯底里的否认:“祖父怎么可能给你!”
薛姈微微一笑:“因为我让祖父在你我二人之间选择一个,长姐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长姐也不必觉得委屈。自从祖父帮着你欺瞒我,骗我入宫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祖父并不是个顾念亲情的人。”
“如今他选择了在后宫更有前途的我,你早该想到的。”
薛顺仪先是一愣,面上渐渐失去血色,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身上的力气,脸色苍白如纸。
“长姐,祖父已经放弃了你。”薛姈目光中透着些怜悯,轻声道:“他想要家中出一位宠妃而已,是你还是我,又有何区别?”
薛姈说罢也不再恋战,带着绣棠出了东配殿。
殿外恭送声传来,薛顺仪赤红着双目抬头,眼睁睁看着薛姈以胜利者的姿态离开,气恼得几乎失去理智,衣袖拂过茶盏睡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主子!”白芷的声音传来,薛顺仪才回过神,松开了下唇。
“主子您别灰心,等您脸上的伤好了,等到大都督回来,您还有希望!”白芷绞尽脑汁的安抚,望着地上的碎片,不免一阵心疼。
今时不同往日,她们殿中的东西都是有数的,短缺了也没人给补。
可主子似乎还未看清现实。
从今往后,主子就要屈居瑜昭仪之下。
***
此后宫中风平浪静,连请安时妃嫔间的口角之争都少了。
有徐修媛的前车之鉴,薛姈自从七月之后就不必再去坤仪宫给皇后请安。平日里舒妃、徐修媛、苏容华轮流来看她,陪她解闷,王皇后也会每旬也会来一次,以示关心。
一晃到了十一月初,薛姈的产期将近。
时值初冬,天气一日冷似一日,琢玉宫早早就烧起了地龙,殿内温暖如春。
“备些大皇子爱吃的糕点,等下散了学他就过来。”薛姈揉着腰坐在床边,由宫人服侍着穿鞋。
她身前高高隆起的肚子已经挡住视线,月份大了想做些什么都不大方便。
绣棠答应着去办了,绮霞扶着她起身,到了榻边坐下,在腰后塞了两个软枕撑着。
小几上摆满了给新生儿准备的包被、小衣裳,薛姈挨个看过去,她拎起一个巴掌大小的肚兜在自己肚子上比划,总觉得太小。
“娘娘,苏容华来了——”
正在她出神时,听到宫人通传,连忙道:“快请。”
不多时,软帘掀起,身穿藕荷色狐狸毛斗篷的的苏容华走了进来。
“苏姐姐。”薛姈身子沉了懒得动,直接扬起笑脸打了招呼。
苏容华没急着过去,先脱了斗篷散去凉气,又拿过宫人递上的手炉暖了暖手,方才在她对面坐下。
“几日不见,你肚子似乎又大了些。”她仔细观察着薛姈,关切的道:“就是在这几天了,可有什么不舒服?”
薛姈有些苦恼的道:“腰酸得厉害,别的倒还好。”
两人说着话,苏容华命人带来的她自己做的酸梅糕。
“苏姐姐怎知我想吃这个,那我就不客气了。”薛姈眼前一亮,特意客气了一下:“姐姐不吃一块么?”
苏容华笑着摆了摆手。
自从前些日子起,胎儿越长越大顶着胃,薛姈胃口变得刁钻,甚至时不时还犯恶心。
苏容华这两日都在自己宫中试着做酸梅糕,已经吃了不知多少次,才做出了薛姈会喜欢的口味。
见她果然吃得香甜,这些辛苦也值得了。
“你若还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我。”苏容华眼底闪过一丝疼惜。
宫妃生产前可以让家人进宫陪伴,可薛姈却没有让定北侯府的女眷进宫陪伴。
她跟自己一样,都是在家中不被重视的存在,跟家人亲缘淡薄。怀胎生产这样的大事,也要自己熬着。
“好。”薛姈扬起一张娇美的芙蓉面,笑盈盈的道。
等赵徽牵着大皇子进来时,瞧见的正是美人笑靥如花。
“皇上?”
薛姈从窗前瞥见天子身影,正要挺着肚子起身,却被两人一起叫住。
“阿姈别动——”
赵徽和苏容华对视了一眼,气氛有些微妙,大皇子松开了自己父皇的手,高高兴兴的走到薛姈面前。
“瑜娘娘。”他打过招呼后,小手轻轻摸了摸薛姈身前圆滚滚的肚子。“宝宝有没有乖乖听瑜娘娘的话?”
自从他每日去读书后,隔三差五就会央着父皇带自己来瑜娘娘宫中。哪怕瑜娘娘肚子大了不能陪他玩,只要在瑜娘娘身边,他就很安心。
薛姈含笑点点头,柔声道:“宝宝跟珂儿一样乖。”
大皇子转头又向苏容华问好,才自己轻车熟路的爬上了软榻,挨在薛姈身边坐下。
苏容华让出了位置,到了薛姈下首的椅子上坐了,替薛姈给大皇子用帕子取了点心包着。
“皇上,苏姐姐来给我送她亲手做的酸梅糕。”薛姈笑吟吟的解释道:“味道可好了,您可要尝尝?”
赵徽不喜酸食,婉拒了她的好意。
起初他还怀疑苏容华的动机不纯,只是想利用薛姈接近自己。
在薛姈有孕这段日子,他看出来两人的关系不是表面的虚情假意,苏容华对外人淡淡的,对薛姈却真诚。
见皇上过来,苏容华也并未久留,很快起身告退。
离午膳尚有一段时间,薛姈陪着大皇子在软榻上玩九连环,赵徽则是去了隔壁书房批折子。
薛姈快生了,他得陪着。
三人用过了午膳,赵徽命人将大皇子送回了坤仪宫。
下午赵徽继续去批折子处理公务,薛姈则是再次检查过给孩子出生后要用的东西。晚膳前,赵徽还陪着薛姈在殿中散了散步。
用晚膳时,薛姈胃口就不大好,赵徽没勉强她多吃。
入夜。
“皇上,我感觉好像有些不对。”薛姈脸上忍耐着痛苦之色,她紧张地攥着天子的衣袖,低声道:“肚子似乎一阵阵的疼了起来。”
赵徽心头一颤,当即道:“别怕,朕陪着你。”
话音落下,他当即将接生嬷嬷叫了过来,又派人去传太医。
自从一个月前,接生嬷嬷就提前住在了琢玉宫中,以待不时之需。
待接生嬷嬷赶过来后,简单问过薛姈,又替她看过,方才肯定的开口。
“皇上,娘娘确是要生了!”
-----------------------
作者有话说:女鹅生宝宝啦!下章替她和狗子给宝子们派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