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露易晞(六)

98 / 108 章 · 3,675

齐珩浅笑道:“姑母想去何处?”

东昌公主敛襟讽笑道:“陛下不该问妾去何处, 而该是妾问陛下,想将妾羁于何处,不是吗?”

齐珩笑笑道:“姑母既如此说, 那便请移步吧。”

白义抬手, 金吾卫士还未及触碰东昌公主的衣袂, 便被齐令月怒色厉声呵斥道:“放肆, 吾乃镇国公主, 高宗之女, 睿宗之妹,大晋的皇姑,也是你们能染指的?”

白义愣住,转首看向齐珩。

齐珩轻嗤,道:“姑母身份尊贵, 便让她自己来走罢。”

秋夜长, 有更漏声遥远悠长。

推事院,齐令月打量四处,她怒道:“你带我来此处何意?”

齐珩淡声道:“此处姑母不眼生, 这是顾昭容受询之地。”

东昌公主急声道:“你还配提她吗?”

“她堂堂大晋正二品昭容,先帝御笔亲赐的嫔御, 你竟以草藁凄凄下葬,你如何能再敢提她?”

东昌公主攥袖怒声斥责道。

齐珩重声反驳道:“朕不配提,姑母便配吗?”

“顾氏为谁而死?旁人不知, 姑母难道不知吗?姑母当真问心无愧吗!”

齐珩复而逼近,一步又一步地走向东昌公主, 他面色阴沉, 带着愤恨,咬牙道:“你的贪婪, 自私,害了多少人?不止是顾有容,还有黄晔、尹意,许南,以及江宁岸边那些无辜的百姓,你可曾有半丝忏悔?”

“你卖官鬻爵、枉害无辜,逼良为娼,徇私舞弊,你可曾想过,那些被你残害的无辜之人,他们下葬之时,可有华裳蔽体?”

“顾氏草藁下葬,你便如此不忿,那你又可曾为那些人着想过?”

齐珩步步逼近,齐令月不禁步步退让。

齐令月被齐珩之语逼问得哑口无言,登时勃然大怒,吼道:“我不管,是你们逼我的。”

齐令月再次怒声重复道:“是你们逼我的。”

“是你们欠我的。”

齐珩一声轻嗤,道:“姑母也只会说是旁人欠姑母的,从不曾说是姑母欠旁人的。”

“何其荒谬。”齐珩面若冷霜地一字一字道来。

“你懂什么!”

齐令月霎时便红了双目,只觉心头酸涩,委屈至极,她双目盈泪,面容狰狞道:“你,你一个傀儡子,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

“都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如果崔家愿意放过她,放过我,我又何尝会如此。”齐令月扯着袖子,悲声宣泄自己的委屈与怒气。

齐珩一愣,复而道:“可你已借了先帝的手报复崔家,何必要牵连那么多无辜之人?”

“你不懂!”

“既入漩涡,谈何脱身?”齐令月含泪苦笑道。

这条路,是他们推着她选的。

齐令月兀自笑了起来,只是面颊上还挂着泪水,面容十分狰狞可怖,齐珩双唇翕动,并未言语。

“齐明之,我和你不一样。”

“我生在立政殿,长在紫宸殿。”

“父兄疼爱我,母亲亦挂念我。我本该就是这尊贵之人,我也本该是那...满怀冰雪之人。”齐令月蓦然落下两行清泪。

“我也说过,我也做过,我也想为民请命。”

“可是他们不让。”

“自儿时起,兄长庸懦,碌碌无为,不堪储贰之位。而我不同,上至天子,下到内侍,这紫宸殿里里外外,哪个人不是称颂我,我的老师,也是你的老师,他最满意我这个学生了。”

“可尽管满意,他也不让我读你们男儿看的书,我神情欢愉地捧着那本《贞观政要》去寻太傅,可太傅告诉我。”

“《贞观政要》,非公主事也。”

恰如世人所说类同,“才藻,非女子事也。”

齐令月渐渐平静下来,她看着袖袍上的泪痕轻声道:“公主该做的,便是会填词、会吟赋,识得诗礼侍奉父兄,做个光鲜亮丽的金丝雀,如此,便已不负公主之名。”

“高宗知晓此事,将那本《贞观政要》在我眼前慢慢焚毁,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呆坐在那里。”

高宗抱着她,轻轻抬手,那本书便已化为灰烬,任风吹散。

她呆滞原地,久久未回神,待她缓过神来,便知随风而去的,不仅是那残书余灰,还有她常常宣之于口的青云之志。

彼时,她六岁。

“齐明之,你也该明白手中无权柄的滋味。”

“我的姨母,知我心的人,就这般冤死在丽景门,你让我如何不怒、不怨、不恨?”

齐珩道:“有冤自有律治,那也不该是你害人的借口。”

“可不害他们,我便保不住自己!”

“律?”齐令月仿若听了天大的笑话般,她扬首朗声大笑。

“齐明之你不懂,你不懂这个王朝对女子的偏见,女子无权,便只能如蒲苇般将自身全然牵系于夫君一人,女子弄权更为不易,我若想牢牢掌握自己的命运便只能被迫去害旁人。”

“可害了,也便回不得头了。”齐令月定定道。

随后她猛然回头,朝着齐珩笃定道:

“你口中的律法,不过是上位者股掌间的游戏,律法,律法是什么?上位者勾勾手指,动动牙唇,便已能将你口中的公平清明毁之一炬。”

“齐明之,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公平,无论何时。”

“有钱财不等、地位不等、权力不等,便永远不会有公平。”

随后她竟淡然地笑了起来:“齐明之,我不恨你,我只恨这个王朝,从来没给过我一条活路。”

“事已至此,胜者王,败者寇,你要我偿命也好,折磨也罢,我也不怪你。”

话语尽,她从容地阖上双眼,等候齐珩的宣判。

齐珩不解地看她,他是极恨她的,若非因为她,他也不至于放弃晚晚,放弃他珍惜的所有,可时至今日,听了齐令月那些话,他竟也不知该恨谁。

齐珩默然良久,半晌他仓皇地挪步离开。

齐珩黯然回到紫宸殿,将身上的衣袍解下,方漏出了那肩上的伤痕,霰隽引兵入宫,留了一后手,紫宸殿的精锐尽数调至立政殿,他一个不留神,被叛臣刺伤,所幸不是要害,可以掩饰住。

谢晏给他清好伤口敷药后,道:“公主,你预备如何打算?”

“血债血偿,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扣了江氏众人,他们,是皇后的亲族。”谢晏怔怔道。

“我知道,他们是她的亲人不假,但他们也是同流合污者。”

“自然,没有无罪之理。”齐珩冷脸道。

谢晏抬首看他,神情一愣,他未尝料到齐珩能铁心至此。

谢晏懵然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舌。

秋日,叶子变黄,簌簌黄叶落,人常言“秋日清爽”,然齐珩却觉得有了寒意,他没让高季跟着,孤身一人在黄叶路上前行。

江锦书抱着被子,只觉有人在瞧她,她悠悠转醒,缓缓抬眼,便见齐珩坐在她的榻边,江锦书睡眼惺忪,她懵懂道:“你怎么来了。”

齐珩宠溺地笑笑,掖了掖她的被角:“刚批完劄子,昨夜没来陪你,我得向你赔罪。”

江锦书摇摇头,憨笑道:“我昨夜犯困,早早便歇了,你来了,怕也只能见了倦怠的我。”

齐珩俯身将她紧紧抱住,他道:“晚晚,只要你和阿媞都安好,我怎么样都无所谓的。”

江锦书更加懵懂,她迟疑地笑道:“你怎么了,这些日说话都没头没尾的。”

齐珩心中发虚,他笑道:“没什么。”

“这些日外面太冷,尽量少出门。”

而后他又思觉不妥,补上一句:“就算出门,也该多添些衣,让萧然带着金吾卫守卫在左右,我也能安心些。”

若不让江锦书出门,以江锦书的性子,必然能猜出来。

只有一如往常,才能让她不察觉。

江锦书点了点头:“前些日秘书监还说,新一批书印好,邀我去看呢。”

“什么时候去?”

“过段时间罢。”江锦书望向窗外。

齐珩离开立政殿后,即而有内臣来催请廷议。

崔知温罗列了齐令月纵容家臣笼街喝道,但以崇高自大,不思僭拟之嫌等一百一十一款罪项。

东昌公主被废去尊位,同于庶人。

齐珩将江氏众人收羁,稍后论罪。

唯江律被宽恕,崔知温曾上表言及江律为东昌公主之长子,理当同罪,然被齐珩以“庶人齐令月数责江律,且屡谏其母,实乃忠臣也。”

故赦免其罪,准留其原职,赐国姓“齐”,以宗室子待之。

东昌公主谋大逆一事牵连极广,霰隽等人一并伏诛,霰隽其妻崔婉因及时报信有忠君之功拜一品国夫人,赐号为“节”,为高之意,故号“节夫人。”

薛稷等人知情不报被判下狱论死。

除此之外,崔知温再上言以江氏为逆臣之女为由,奏请废后。

齐珩登时大怒,将劄子当着群臣的面抛下高台,冷声道:“江氏,朕之发妻,眼下还怀着皇嗣,是我齐家乃至天下的功臣,更何况,皇后自幼养于江宁,至长安,随即适朕,何尝受过她齐令月半分教诲?皇后素来恭谨,内宫左右无不称其功德,朕岂能废之?”

廷议不欢而散,诸臣窃窃低语,御史中丞与大理寺卿低声道:“我听说,江家之事,皇后现在不知情,整个宫都在瞒着她。”

大理寺卿聂才笛朝李来济笑道:“皇后八个月的身孕了,此事若知,怕是母子二人都要在鬼门关里了。”

李来济无奈摇了摇头。

东昌公主同党部分已在当日宫变中被斩首,剩余的也已关在推事院等候羁问。

数日廷议,齐珩赐旨,将齐令月的死刑定在十一月。

玄武门处枭首。

齐令月听后,也只笑笑,并未说什么,待十一月时,江锦书也已诞下孩子。

暗室的门被推开,齐令月侧首看去,见齐珩着绯袍站在门口处。

她从容地淡笑:“陛下来了。”

“陛下的旨意,我已知晓了。”

齐珩面无表情看向他,轻声道:“承平侯自刎了。”

齐令月一愣,不可置信道:“他不是...”

“他将所有罪状都自己揽下,随后拔刃自刎。”

“这是他的谢罪书。”齐珩将那黄纸递给她。

齐令月双手颤抖地接过,不能自已地落泪,晕染了上面的墨字,她轻轻摇首道:“他怎么这么...”

齐珩淡声道:“姑母,你又害死了一个爱你的人。”

齐珩麻木地转身,不再去听身后女人的泣声。

迈下台阶时,齐珩踩了空,他跌倒于灰色砖瓦上,神情恍惚。

高季心疼地扶起他,然他不言不语,只怔怔地看着面前。

还未及十一月,还未大赦。

江益便已身死。

他与江锦书,是彻底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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