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露易晞(一)

93 / 108 章 · 8,435

谢晏蹲下身子, 掀开那盖上的白布,他伸手探着顾有容的脖颈处,随后他转身看向齐珩, 朝他摇了摇头。

其中寓意已十分显然, 顾有容吞笔自尽, 回天乏术, 谢晏也救不得。

齐珩蹙眉不语, 他见顾有容有松口之意, 故让东昌公主来见她,此举是想让顾有容将一切吐露,未曾料到竟会如此,反倒加深了顾有容求死之心。

齐珩轻声问道:“顾氏如何自杀的?”

先前看管顾有容的是四名内臣,是哑人, 说不得话。

后来顾有容欲书下罪状, 齐珩便将那四内臣调走,安排一识字内臣于一旁监事。

因那内臣亦会些拳脚功夫,更兼外有白义掌管的金吾卫掌控, 齐珩倒也不怕有何差错。

却不想,一支笔, 顾有容也能以此自我了结。

有一内臣俯身惶恐答道:“臣本奉命,看着顾氏将罪状写下,然顾昭容说书罪一事, 本就自惭,有外人于旁, 她心甚疚, 是以让臣离远些,臣见那顾氏已然动笔, 更兼暗室之内,尽已周全,是以臣至暗室门口守候,却不料顾氏竟能吞笔自伤,臣有不察之罪,求陛下宽恕。”

那内臣诚惶诚恐地跪地,忙不迭地叩首。

待他缓过神来时,只见顾有容握着木质笔尾,毫不犹豫地往咽喉处用力刺去,鲜血涌出,那内臣也慌了神,忙让人通禀白义与谢晏。

齐珩刚欲有斥责之意,见他如此,却是半句斥责之话都说不出口,他轻声道:“你起来吧,顾氏一心求死,你也是拦不住的。”

“臣谢陛下宽宥。”

“那罪状呢?”

“在案上。”

常诺转身,瞥见桌案上顾有容书下的卷轴,他上前一步将卷轴拿起,躬身递与齐珩,齐珩犹豫地接过,握着那木轴,顺势而下,卷轴被完完全全被打开。

昭陵谋刺之事,顾有容供认不讳。

斜封官之事,顾有容亦然。

卷轴上所书:“神龙以来,群邪作孽,法纲不振。”

“妾以擅权,因贵凭宠,卖官鬻爵。”

“朱紫之荣,出于仆妾之口,赏罚之命,乖于章程之典。”【1】

“妾乱纲纪,妃妾之门,有同商贾之家,实妾之罪过也,故妾以命自赎,无颜堪求陛下万民宽恕,唯求藁席相裹,宿于荒野,以践昔道。”

“妾,顾有容,顿首。”

齐珩看尽卷轴上的字迹,瞧见那卷轴纸面上豆大般的水痕,默然片刻,谢晏觑了那卷轴一眼,叹息道:“可惜了,顾氏之才甲天下,临终了却如此凄凉。”

齐珩将卷轴卷起,他轻声道:“朝闻道,夕死可矣,顾氏将来路与初心忘却,不想临终却为道而死,可悲可叹。”

【2】

谢晏垂眸道:“这卷轴,全然未提及东昌公主,倒是将一切全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顾有容,是为东昌公主而死的。

“未提及,不代表无罪。”

“继续查。”齐珩沉吟片刻后,缓缓道。

才能对那些人有一个交代。

常诺躬身问道:“陛下,顾昭容身后事如何处理?”

齐珩垂眸看着手中的卷轴,淡声嘱咐道:

“便依顾氏之言料理后事罢。”

随后大步踏出了推事院。

东昌公主府邸内,

“你说什么?”东昌公主骤然起身。

停云支支吾吾,含糊不清地说道:“推事院传来的消息,顾昭容...她...她罹难了。”

东昌公主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的,这,这定然是齐珩使出的障眼法,一定,一定不是真的。”

“阿容不会的,不会的。”东昌公主的眼前渐渐模糊,她腿上一软,不禁跪倒于地,低语喃喃,停云双目含泪,忙上前扶住齐令月。

停云哽咽道:“公主您要保重玉体啊。”

“不会的,不会的...阿容不会的。”东昌公主悲伤已极,将桌案上一切书籍茶具扫于地上。

东昌公主大口大口地喘气,面颊上极红。

气血不同,猝然昏厥倒伏在小榻之上。

停云惊慌而喊:“公主,公主...”

停云将狠狠推了身侧的内人一把,忙道:“快去找医官。”

须臾,医官将银针刺入东昌公主的手腕间,一阵刺痛传来,东昌公主不禁蹙眉,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光点汇聚成女子的背影,东昌公主想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东昌公主紧紧盯住那抹身影,她不禁唤出了声:“姨母。”

那女子转过身,容颜依旧,衣衫颜色浅淡,杨文蘅轻轻一笑:“盖儿,我先走了,你多保重。”

东昌公主双目含泪,由眼角而下,萧章紧盯着东昌公主的面容,只见她双眼紧阖,然眼窝处有一汪清澈,萧章眸中有嘲讽之意,然无人注意他眸中的异样神色,只以为他关心公主心切。

杨文蘅的身影如云烟般慢慢消散,东昌公主惊慌地伸手去抓,妄图将那云烟重新拼在一起。

只是那云烟已然消散,东昌公主再碰不到。

东昌公主惊恐地前行,只见前路有另一女子守候此处。

背影极为熟悉。

那女子轻轻转身,含泪朝她一笑:“令月,我也要走了,照顾好自己。”

东昌公主慌了神,她不禁落泪哽咽道:“阿容,阿容,别走。”

“别走,姨母,阿容,求求你们不要走,不要走好不好,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们别抛下我,成不成。”

东昌公主瘫坐在原地,哭喊道。

东昌公主躺在榻上,指尖轻颤,她喃喃出声道:“别走,别抛下我...别...”

齐令月转醒,缓缓睁目,她看清了那浅青色的帐顶。

停云欣喜道:“公主,公主醒了。”

见东昌公主无事,医官舒了一口气,缓缓道:“公主是情急攻心,气血不通,是以晕厥,还望公主保重玉体。”

东昌公主气血亏得很,此时说话亦是有气无力,她轻声道:“我知晓了,你已辛苦,先下去罢。”

待医官退去后,内室仅有东昌公主与停云萧章三人。

萧章倾身搀扶着东昌公主,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东昌公主看向停云,她悲戚道:“阿容她,现在在哪?”

“陛下命人以藁席相裹,抛至荒野。”

齐令月愤恨地攥紧了拳,双目染上一层绯色,她咬牙切齿地问道:“藁席?”

停云垂首道:“是藁席。”

东昌公主闻言,猛然将床头摆着的瓷瓶掷地砸碎,愤愤恨道:“此獠欺人太甚!”

顾有容是先帝亲赐的昭容,何能以藁席草草裹葬?

顾有容已然身死,竟连身后之事都如此潦草。齐珩不仅是在欺辱顾有容,更是在欺辱她齐令月。

齐令月缘何能忍?

“拿纸笔过来。”齐令月沉声吩咐道。

待接过停云递过的笔墨,齐令月恨恨地写下一封手书。

萧章觑见那字迹,讶然地看向她,齐令月莫非疯了?此举有逆天下,她当真不怕被后世戳脊梁骨吗?

数日过后,东昌公主的寝阁内,纸张散落一地,远望去,浅黄色的桑纸铺满整个阁中,齐令月瘫坐在寝阁中。

捧着那木牌,细细雕刻。

“大晋故昭容顾氏之灵位。”

齐令月握着那小刀,轻轻推去木片,随后轻轻吹拂,将牌位上的木屑吹散。

齐令月将木牌抱在怀中,唇边泛着苦涩的笑容。

“走那么快,也不等等我。”

齐令月双目含泪,意识到那酸涩的感觉,她即刻转眸,看向四周,将满地的桑纸慢慢拾起,她一俯一起,将纸张都收好,放于木盒中。

“你的所有诗文,我都收来了,也抄好了。”

“过段时间,我便让人全印出来,这样的诗文,不该落尘土,就像你这般的才女,也不该落尘的。”齐令月喃喃自语。

齐令月将那牌位放于桌案旁,她轻轻抬起镇纸,压覆在藤纸上,她淡淡笑道:“你知道的,我才不如你,但如今,也唯我能为你写墓志铭了,你可不许嫌弃我的笔墨。”

末了,她轻声嗔怒道,只是无人再应答她。

齐令月默然垂泪,泪水顺着面颊直直落在纸张上,绽开水花,她低语道:“时春秋四十九。”

兀地,东昌公主窃窃地无奈笑道:“岁月不饶人,你四十九,我亦四十七了。”

“日子过得真快呀。”

落笔良久,写完最后一字后,齐令月将手中之笔掷出。

墨在石砖上划出黑迹,齐令月痴痴地躺在石砖上,抱着那墓志铭,不去管那被墨水弄污的裙摆。

只见齐令月怀中抱着的纸张上,末尾有八句。

齐令月哽咽地喃喃:“潇湘水断,宛委山倾。”

“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甫瞻松槚,静听坟茔。”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会记得的,都会记得你的...”齐令月黯然躺在冰冷的石砖上,感受着那寒冷刺骨,她默默地落下一泪,泪水流过耳畔滴落在砖上。

“阿容,你那日是不是也这么冷啊...”

【3】

不过数日,新任礼部尚书便捧着一本《昭容诗集》亲至紫宸殿,礼部尚书字字犀利,直言斥责东昌公主藐视君上,散布逆臣前作,实有不臣之心。

礼部尚书梗着脖子,说道:“陛下,顾氏主导昭陵刺杀一案,实属罪恶不赦,虽已伏诛,然东昌公主却为逆臣顾氏收集诗文并让民间书肆大量刊印,还为其书悼词,写墓志铭,毫不避讳地开悼会,此举实属悖逆,臣请陛下下斥旨。”

齐珩随意地翻了翻那诗集,淡声道:“顾氏之诗,清丽婉转,实非凡品。”

礼部尚书闻言,不禁沉声提醒道:“陛下。”

齐珩掩饰地笑笑,道:“算了,不过是悼念而已,让长主别再印就罢了,朕还不至于心胸狭隘到非要下旨斥责。”

“陛下万万不可,顾氏谋逆之臣,如今她的诗文被如此大肆传扬,天下该如何看待她?又该如何看待陛下,届时逆风起,人人效仿,何以治理天下?”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陛下胸襟广阔,可纳百川,这是臣民的福泽,但不该被东昌公主如此利用。”

“臣请陛下严惩东昌公主!”礼部尚书蓦然跪地,揖礼道。

齐珩微微叹气,顾有容虽是谋逆之臣,但毕竟于江锦书有师生之情,顾有容自杀,江锦书得闻此噩耗,虽口语中不曾埋怨,但他看得出她心中哀伤。

已知数日闷闷不乐,悼词,东昌公主写过,但江锦书未必没写。

昨夜,他刚踏入立政殿,江锦书一听那脚步声,便匆匆将纸张收起,藏在了榻上被褥下。

她心绪低迷,他知道的。

江锦书知道顾有容害齐珩的所作所为,知晓自己的身份不该怜悯她,但她想到顾有容对她的爱护之情,是以情难自已写下了悼词。

只是这悼词,她遮掩得极好,从未有人见过。

入夜,见齐珩去后室沐浴,江锦书才蹑声蹑脚地将那悼词拿出,直接抛至火盆中,火舌顺着纸张的边沿儿燃烧,映亮了江锦书眸中的哀伤之意。

待齐珩出来时,那纸张已然成为灰烬。

江锦书以为齐珩未见到那悼词,然齐珩却是知晓的,他看见了。

并非无心,是有意。

他怕江锦书用火时不甚伤了自己,便在角落处的屏风后一直站着。

直到那火盆中的火光湮灭,齐珩才去了后室。

他理解江锦书心中的挣扎,知晓她的为难之处,所以他从不过问。

是以对于东昌公主的一次次挑衅行为,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却不想,这滩浑水还是被礼部尚书拨开了。

“于卿的眼中,东昌公主与朕情谊如何?”齐珩不禁问道。

“公主狂妄,时时挑衅陛下,依臣愚见,是公主有负陛下。”

齐珩听了此话沉吟良久,让常诺带去了一句话、一封残卷,和一道旨意。

那句话与那张卷轴是私下的。

那道旨意却是公之于天下的。

东昌公主默然打开那卷轴,所谓开缄泪涴,齐令月算是懂了,她抚上那抹泪痕,失神地瞧着那泪痕周围的墨字。

“此顾昭容的罪己书。”

她将所有罪过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常诺窥着东昌公主的神色,恭谨道:“公主,陛下有一句要臣务必带到,昭容,是为公主而死的,公主该爱惜自身,而近日公主所为是否愧对昭容?请公主审慎思量。”

“陛下的旨意,已然为公主做足了颜面,也请公主爱惜。”

“这句话,是臣想对公主说的。”

常诺看得最为清楚,这是齐令月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那道抚旨上写的:“退朝私谒,仍用家人之礼。”

【4】

此诏书之意,天子下朝后,公主亦不必对其行君臣之礼,只以姑侄之仪相处便可。

此天下独一份。

这是殊宠,是在向天下面前展现天子与东昌公主姑侄两人情谊深厚。

也在对天下言明,顾有容之事,天子从不疑长主,此事与长主无关,那些想弹劾长主之人做事前得好好思量。

这不仅是对公主的安抚,亦是对皇后的安抚。

今上爱惜皇后,才会对东昌公主容忍到如此地步。

这是不愿让皇后殿下为难,只希望东昌公主爱惜这次机会为好。

顾有容一死,算是切断了齐令月与内廷的往来,大大折了东昌公主一翼。

“滚,谁要他的假心假意,滚出去。”东昌公主将那黄纸撕碎,抛掷在常诺的身上,停云见状,忙将东昌公主扶住,安稳住她。

停云喊道:“萧郎君,您快些送天使出去吧。”

东昌公主气愤已极,瞪着双目,大口地呼气。

萧章忙带着常诺出了院门,萧章轻声道:“有劳天使,公主情急,实不想伤及先生,唯愿先生勿以此为意,切勿将此事告知陛前。”

随后萧章轻轻解下腰间所环的钱囊,悄然递给常诺。

此举之意,不言而喻。

常诺轻轻摇头,正色道:“郎君高抬小人了。”

“小人常日受皇后殿下照拂,公主情急,小人懂的,自不会告于天听,郎君不必如此。”

他轻轻推拒。

萧章敛眸,淡笑不语。

常诺又道:“郎君既为公主青眼之人,还得多多规劝公主为好,陛下的抚旨,还望公主感德,就算公主不为自己计,也该为郡王计,为皇后殿下计,为皇嗣计。”

“先生所言甚是,我必将此告知公主。”萧章轻轻颔首。

常诺点了点头。

萧章亲送常诺登上牛车,方进了院门。

听到那门内齐令月的啜泣声,萧章不禁轻笑。

原来她失去亲人时,也会伤怀。

***

江锦书盯着那琉璃香炉中冒出的缕缕紫烟,沉默良久。

齐珩下抚旨的事,她早已知晓,她也很惊诧,齐珩竟会做到如此地步。

是她欠齐珩的。

身后兀地被人所抱住,齐珩头枕在她的颈窝处,他温声笑道:“发呆呢?”

江锦书伸出手,抚着他的鬓发,柔和地笑笑:“嗯。”

“她今日闹你了吗?”

江锦书垂眸看向腹部,她笑了笑道:“没有,你不知道她有多乖。”

齐珩笑着伸出手抚上她的肚子,带着爱惜与珍重,他笑了笑:“阿媞该是和你一样的,温柔聪慧。”

齐珩侧首,将耳贴近她的肚子上,齐珩定下心神,细细听着,便是一丝一毫的动静,那也是他所期待的。

然而须臾,齐珩直起身子,无奈笑笑:“她怎么都不动啊?”

江锦书稍稍蹙眉,她抓着齐珩的衣袍,给齐珩的衣袍上添了诸多褶皱,她尴尬地笑笑:“她晌午时还在踢我的,不知道现在为何就不动了。”

齐珩眸中划过一抹失落,但转眼即逝,他掩饰地极好,然江锦书还是注意到了,她抚上齐珩的脸庞,轻轻吻上他的唇:“但她知道,阿耶是爱她的。”

齐珩将江锦书圈在怀中,他吻着江锦书的额间,温声道:“嗯,我爱阿媞,更爱阿媞的娘亲。”

江锦书抓着他的衣袖,掩面偷笑。

齐珩摸索着衣袖中的暗袋,摸到那锦囊,齐珩将锦囊中的玉块拿出。

那是一块美玉,色若芙蓉,那样的颜色很是温和,他知道江锦书喜欢这般颜色。

玉石又雕成了山茶花的模样。

很配她。

江锦书枕着他的膝头,抱着他的衣袍轻嗅上面的清香。

齐珩拿着那玉块,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江锦书起了兴致,忙抓住他的手,将那玉石抱在自己手中,江锦书欣喜地笑道:“这玉块好精美。”

“你从何处寻来的?”

“这是先帝留下来的,一直收在库里,此玉存放于角落处,险些让人忘了这块美玉。”

“美玉落尘,是可惜了。”江锦书轻轻叹息道。

“是以美玉配佳人,才算不枉。”齐珩笑道。

江锦书将那玉块捧在手心,反复辗转,她细细打量,思忖片刻而后道:“我想到一文。”

齐珩笑笑,欲听江锦书接下来之语:“什么文?”

“《孔子家语》中的《问玉》一篇。”

“此文我读过,尤其前面的论玉部分为我所喜。”齐珩低头看着她的笑颜。

江锦书扶住他的肩头,缓缓起身,在榻上与齐珩面对面坐着。

江锦书对上他的目光,随后垂眸看着他腰间所环玉珏。

她忽然伸出手,将那玉珏抓于掌心,她定定道:“君子比德于玉,温润而泽,如仁。”

“缜密以栗,如智;廉而不刿,如义;垂之如坠,如礼。”

随后江锦书轻轻敲着那齐珩的那块玉珏,玉珏在烛火下显得极为清透,响声清脆。

江锦书悠悠道:“叩之,其声清越而长,其终则绌然,乐矣;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

【5】

齐珩喜欢佩玉。

玉也的确很配他。

温润而泽,至善至美,他当得起。

剩下的江锦书未再说什么,因为那篇文的下几句便是:

《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故君子贵之也。

江锦书幼时读此文,对此句犹有不解,那时她自问,玉便是玉,君子便是君子,是人而非物,二人如何能一同相比?

直至大相国寺那日,她初见齐珩,方知“温其如玉”四字。

“我虽喜前面的论玉之言,但我更爱后面关于六经的议论之语,所言之简,却意极深,尤其那句:‘天地之教,与圣人相参’是我极爱的。君王有德,可恩泽天下,故使天下之民得以教化。”

“圣人贤君通晓礼乐,以此施政,民则有善,国则有安。”江锦书说着说着,竟愈发激动了起来。

齐珩见她眸有点点星子闪烁,如此意气风发侃侃而谈,他不禁笑着赞赏道:“你书读得很熟,也不止是熟,还有很多自己的见解。”

他虽读过此文,却不能做到如江锦书般熟稔得说出。

尤其江锦书的后面几句,字字句句为自己的见解。

他喜欢江锦书的博学。

她不是死板地将古籍中的言语背熟,而是将其反复琢磨,得了自己的一番见解出来。

江锦书忽然垂眸道:“是我卖弄了吗?”

世人不喜女子博学,唯恐因此抢了男子的风头,是以常常以“女子无才便为德”之言语妄图将女子束缚于皮毛套子中。

前朝便如此,江锦书还很庆幸,自己是生在了大晋盛世,虽有波折,却不如前朝那般严苛。

齐珩兀地一慌,忙抓着她的手放在心口处,他笑笑道:“不是,我很喜欢,我只是觉着自己很有幸,得了一至宝。”

江锦书垂首窃窃地低笑:“我知道你的。”

江锦书攥着那山茶花状的玉石,轻轻笑着:“那我就将这玉石收下了。”

“对了,今日抚旨的事,我也已知晓了。”

“六郎,谢谢。”江锦书主动环上他的脖颈,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地吐露着自己的谢意。

齐珩舒了口气,他笑了笑:“不用谢的,晚晚,不要谢我,也不要觉得欠我。”

他心中有江锦书,是以想和她站在同一高处上,她不要因为其他而觉心中亏欠,将自己的位置放在比他低的位置上。

他要江锦书与他旗鼓相当。

翌日风起,齐珩休沐,不必早朝,原齐珩是想留下来陪她的,但后来齐子仪来了立政殿,请过了安,便说白龙鱼服,巡视长安坊市。

江锦书虽有不舍之心,但还是推着齐珩的身子,让他与齐子仪一同前去。

此巡视是体察民情,事关民政,江锦书自然不会推阻。

齐珩给她剥了橘子后,便很快更衣出宫。

早去早回。

江锦书捧着竹简古籍偷笑,随后她望了望窗外,快晌午了,齐珩离宫也已两个时辰了。

说起来,长安城坊市不大不小,齐珩与齐子仪都有着功夫在身,若脚步快些,两三个时辰应是可逛完的。

江锦书腰间酸痛,她不禁蹙眉,捏着腰后,将竹简慢慢卷起。

余云雁穿着青色衫子,翩翩入来,屈身答道:“殿下,大长公主来了。”

江锦书闻言将书简匆匆放在那书堆中,道:“快让公主进来。”

七月流火,有些转凉,阿娘有腿疾,不可受冷。

江锦书身子快八个月了,快瓜熟蒂落,身子十分沉重,漱阳搀扶着她缓缓起身。

东昌公主原作为命妇是需递宫牌文书交由内侍省核验,方可入宫,然自齐珩下那道抚旨后,便不再以此为限。

东昌公主入宫也便如出入家中般毫无限制,来去自如。

阿娘能来看她,她自是欣喜的。

江锦书欲屈膝行家礼,然却被东昌公主冷语讽刺道:“皇后殿下贵为小君,身份尊贵,恩宠优渥,妾不敢受此礼。”

江锦书咬着唇,低声黯然道:“阿娘,儿不敢。”

“你不敢什么?”

“不敢骄矜。”

谁料东昌公主讽笑:“你不敢的事还少吗?”

江锦书道:“儿若有做错之处,还请阿娘直言便是。”

东昌公主兀自笑笑道:“别,你哪有错?我若指了你的错误,你那位好陛下,不将我剥皮抽筋才怪了。”

江锦书梗着脖子道:“阿娘此语,莫非将我视作獍枭之徒?儿虽愚钝,却也非如此不肖之人。”

东昌公主敛眸道:“既非不肖,那便答应我一件事。”

“阿娘请说。”

“你兄长的婚事,需要你这皇后亲自下旨做媒。”

“阿娘还是想让宜城公主出降江家吗?”

东昌公主轻悠悠地问道:“不成吗?”

“不成。”

江锦书苦口婆心地劝道:“阿娘,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我已身托紫极,兄长爵至郡王,江氏贵极,你为何非要兄长尚公主呢?”

“你便直说帮不帮,别的不必再言。”

江锦书斩钉截铁道:“不帮。”

她虽敬畏阿娘,但也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此事她万万不能为。

“早知你如此无用,我便不该送你入宫,倒是我亲手养出了孽,如今恶果我算是吃到了。”

江锦书兀地被那一字“孽”所刺痛,她双目绯红,急急反驳道:“阿娘说我是孽,可曾认真想过,谁是孽,谁是作孽之人,恶果究竟是谁种下的?阿娘当真用心无愧吗?”

话到此处,江锦书的声音愈加大了起来。

齐令月气急,将案上的茶盏掀于地上:“我无愧,是你们欠我的!”

江锦书嘲讽笑道:“阿娘总有那么多说辞。”

江锦书怒道:“当年的济阳江氏,是晋朝开国辅臣,忠肝义胆,丹书铁券,世代相传,何其风光,而今,还剩下了什么?你自私自利,将江氏一门的清名,尽数毁尽,你对得起江氏的列祖列宗吗?”

“还有顾姨,她为谁而死,你当真半分无愧吗!”

“你住口。”齐令月怒极,手高高抬起却悬于空中。

她兀地想起那日,手却是如何都落不下去了。

江锦书看着齐令月那已然高举的手,心如枯槁,眸中尽是失望,她悲戚道:“阿娘,你打吧,从此以后,你我母女情谊,也算断了。”

齐令月胸前起伏不定,她大口地喘气,死死盯着面前的女子。

江锦书见齐令月手上颤抖,她声音愈来愈高昂:“打吧,打啊,你为什么不打?”

“你悔了吗?”

齐令月扬起那手,作势要落下,江锦书心死般阖上双眼,等待她的掌掴,也等待她与齐令月母女情分的断送。

然齐令月的巴掌并未如她料想般落下。

倏然,她听到了一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十分沉重:

“姑母这是想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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