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襟将去(十一)

91 / 108 章 · 5,481

暗室内, 顾有容端坐在圈椅上,她环视四周,四周已然被蒲团一块一块地拼接铺满, 圈椅上也裹了层绸布, 房内四个角落均有内臣守候, 他们从不开口说话。

整个暗室寂寂无音。

白义不给她吃喝, 亦不许她暂寐。

一旦她有倦意, 便即刻有内臣来搅扰。

暗室外, 有医侍在侧,一旦她有何事,医侍即入。

顾有容苦涩一笑,齐珩不让她自伤,也不伤她, 虽未加棍杖, 却远甚于棍杖。

身体上的折磨摧残尚可捱过,可心志上的如何能捱?

齐珩心思缜密,做事如此滴水不漏, 看来当真是她小觑他了,昔日那个在上阳宫皑皑大雪中跪地俯首的小男孩终归还是成了真正的君王。

倒是值得慨叹。

良久, 暗室的门被骤然打开,一丝光亮得以透入,顾有容感受到光线的刺眼, 她伸手挡了挡,随后即见数名内臣端了铜器皿来, 其中放置着冰块, 铜器皿外依旧裹着绸布。

冰块上有白雾袅袅,顾有容微微蹙眉。

白义入来, 挑眉笑道:“顾昭容,夏日暑热,我担心您沾了暑气,特拿了冰块来,您甭谢我。”

顾有容嘲讽一笑,虽是夏日不错,可此处为暗室,连光都不得见,已然阴冷,哪里有什么暑热?偏白义搬了这些冰块来,怕是存心折磨她罢了。

顾有容不禁打个寒颤儿,她抱臂想取些暖。

却不料手被白义用折扇打了下去,白义笑笑道:“顾昭容,您的手可得安分些。”

随后白义看向角落处的四个内臣,他朗声吩咐道:“几位先生,劳你们多守着些,好好看着咱们这位顾大家,昭容方才的举动,可是不成的。”

顾有容愤恨地瞪着面前之人,白义只作未见,笑着转身,留下一句:“顾昭容,您好好思虑,是否要开口。”

暗室门被阖上,顾有容那唯一的希冀也已消失不见。

她在此处,实是生不如死。

***

立政殿外有蝉鸣响起,江锦书望向窗外,依稀可见院中那三棵山茶花树,江锦书不由得攥拳,随后又隐藏与衣袖下。

立政殿的内人已尽数退去,只江锦书与齐珩。

齐珩手触及水面,待那抹温和感传来后,他才对江锦书笑笑道:“刚刚好。”

他轻轻褪去江锦书的鞋袜,让她的双足浸入水中。

江锦书轻声阻止,道:“你别...让人见了不好。”

齐珩朝她笑了笑:“有什么不好的?”

“于礼不合。”

“这没什么于礼不合的,你是我的妻子,腹中又怀着我的孩子,我为你做什么都是理当如此。”

江锦书低下头,轻声说着:“不是理当如此,是我欠你的,我欠你良多。”

齐珩为她一再宽恕东昌公主。

便是他不说,她也明白的。

齐珩垂眸,看着她发肿的双脚。

他听说,有娠之人到了月份后,双脚会发肿,这是她为他受的苦,亦是她爱他的证明。他心怜地双手覆上,轻轻按着,照着谢晏教他的去做,他摇了摇头:“晚晚,以后不要再说你欠我什么,你不欠我的。”

“可昭陵之事...”江锦书欲言又止。

齐珩道:“昭陵之事,谁做的,我一清二楚。”

“晚晚,这些事都不需要你去管,把一切交给我,我会处理好的。”齐珩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先前答应你的,我也会做到。”

他会将一切事处理好,也不让她去为难什么。

齐珩拿起一旁干净的巾帕,拭去江锦书脚上的水珠。

江锦书默然,良久,她才道:“明之,我相信你。”

齐珩闻言,抬首朝她笑了笑。

齐珩去后池净手,高季见缝插针道:“陛下,大长公主在紫宸殿廊下等着见您。”

齐珩扬眉,笑道:“知道了。”

齐珩进内室,见江锦书静静地躺在榻上,齐珩凑近,将她身上的薄被盖紧,他俯身在她额心处轻吻,他目光移下,隔着锦被,他轻抚她的腹部,他笑了笑:“我一会儿还有事,先回去,我处理完就过来陪你,好不好?”

江锦书捏着他的白色衣袍,听他这么说,倒也没问什么,只叮嘱他要早些回来等等几句。

齐珩又将锦被向上拉了拉,温声哄着:“快睡吧。”

江锦书点了点头。

直至紫宸殿,齐珩还未入廊下,只瞧见那紫色的裙角,便已了然,他笑道:“让姑母好等,是朕的不是。”

东昌公主垂眸道:“不敢。”

见今上回来,那守着的内臣忙将门推开,齐珩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随后转身道:“姑母请进。”

东昌公主深深看了齐珩一眼,随后大步入内,齐珩紧随其后,东昌公主步至殿中间后停步,齐珩并未止步,朝着书案后大步迈进。

齐珩坐在案后椅上,他问道:“姑母找朕何事?”

东昌公主捏了下掌心,随后淡声道:“顾昭容蒙不白之狱,妾心怜之,故来求陛下一个恩典。”

齐珩闻言,毫不避讳地笑了笑:“恩典,可不是这么好求的。”

“来朕这求恩典的人很多,可朕为何要许姑母呢?”

齐珩嘲讽地笑着。

东昌公主知这是羞辱,可事关顾有容,她不得不折节弯腰一回。

东昌公主依旧面不改色,低声下气继续道:“陛下能否看在皇后的面上...”

“停。”齐珩抬起手,示意她不必再继续说了。

“皇后,姑母认为,自己还配提皇后这两字么?”

“朕昏迷的那些日,姑母对皇后做了什么,朕还未与姑母计较,姑母竟还敢提皇后二字,难道就不怕朕新仇旧恨一起算么?”

东昌公主面若赭色,紧咬双唇,不再言语。

若非为了阿容,她又如何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地受齐珩折辱?

待心头那火气渐渐散去,东昌公主方道:“那陛下如何才能宽宥顾昭容的罪过?”

“很简单。”

“你认罪,顾氏的罪朕便不计较了。”齐珩淡笑道。

东昌公主听了此话抬眸,她蹙眉琢磨这两字:“认罪?”

“陛下想让妾认什么样的罪?”

“这些年来,姑母阴结朋党,卖官鬻爵,谋害君上,这些罪名姑母当得,不算屈了你,说出与你结为朋党之人,将先帝所赐公主府所有逾制之物尽数还回,上请罪劄,归乡放手,朕便放了顾氏。”

东昌公主连连冷笑道:“上请罪劄,做梦。”

东昌公主气极转身欲离去,只听见背后传来齐珩的声音,“那顾氏只好再在推事院待些日子了。”

东昌公主留步,停于原地,双手握拳,发出硌硌的响声。

齐珩目光落在她的拳头上,随后抬眸直视她的目光,悠悠道:“姑母,您的罪,论死都不为过,朕说的这些已然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了,姑母应好好思虑才是。”

东昌公主气急攻心,闭上双眼。

齐珩要她认罪放手,可一旦她认罪,权势弥散。

人心不可期,众鸟散去另择良木而栖,她做的那些事如何能瞒住?

齐珩若知,无论是她还是阿容,一个都活不下来。

她不能放手。

***

顾有容被困在暗室多时,形容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她如今呼气都已无力,他们不许她自伤,不许她暂寐,亦不给她吃食,暗室内四处放了冰,她也没有别的衣物取暖。

虽未施刑,却惨于施刑数倍。

他们让她端坐于此,若有不对,即有人来催。

他们用上好的参汤来吊着她的精神,断不会叫她死在这里。

在简小的暗室中,光亮还是从外透来的,仅仅一丝,他们也不和她说话。

她在这里简直度日如年。

然顾有容确是知晓的,齐珩用这样的法子来折磨她,是想来摧残她的心志,以此来迫她开口罢了。

暗室门被打开,推事院廊外的烛光映来,顾有容不禁眯了眯眼。

随后便见一身着银白色常服的青年男子入来,身后跟着一小内臣。

顾有容强撑着整理衣冠,直视面前之人。

内臣搬来圈椅,齐珩落座后,含笑颔首道:“顾大家。”

顾昭容正襟危坐道:“陛下大驾,妾失礼。”

齐珩笑着摆摆手,“这倒不必。”

“朕来见顾大家,可不是为了听这些场面话的。”

“那陛下想听什么?”

“不若说说,这些年你与姑母都做了哪些事罢。”齐珩挑眉道。

顾有容闻言轻笑,随后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

齐珩听了这话,只认同地点了点头,“我猜到昭容会如此说。”

“那我不问那些,不知可否给我讲讲,你与姑母是怎样认识的罢?”齐珩淡笑道。

顾有容动作一顿,看向齐珩的眼神晦暗不明,她极为不解。

为何齐珩来这里,不继续追问她与盖儿做过何事,反而来问她与盖儿如何相识?

齐珩到底用意为何?

见顾有容狐疑地看着他,齐珩笑笑道:“别如此看我,我只是问问,昭容若是不说,那便罢了。”

须臾,齐珩见顾有容仍未开口,随即摇了摇头,起身欲离去。

却不料顾有容于此时开口:“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高宗袁贵妃的宫苑中,那一年,我十一岁,她九岁。”

齐珩步子一顿,转身看她,听她接下来的话语。

顾有容继续道:“我出身自书香门第,祖父也曾官至同中书门下三品,也是宰执。但因党争之祸,被安以谋逆罪名,阖族获罪,父兄皆枭首于市,我与阿娘则没入掖庭为奴。”

齐珩点了点头,“党争于朝政是祸事,莫须有之罪便阖族罹难,可惜。”

顾有容抬眼看向齐珩,她没得朝他笑了起来:“难得你如此说,朝堂污浊,胜者王,败者寇,能力不及他人,也没什么可惜的。”

“我从小识字,在闺中时便已有诗名,掖庭很少见会识字的人,为了让阿娘过得更好,我便听从了当时李尚仪的安排,去袁贵妃宫中任女史。”

“袁贵妃此人虽出身名门,却粗鄙不堪,哪里懂什么文史,更不需我掌什么文书事。”

袁氏的舅父便是顾有容祖父的政敌,二人常常意见相左,君子和而不同,顾有容的祖父并未在意,然袁氏的舅父却因此而憎恨顾家。

以此陷害顾家谋逆,顾家阖族获罪,袁氏舅父见顾有容母女二人入掖庭,便让其妻时时出入宫禁,在袁氏面前说尽诋毁之语,是以袁氏极为不喜顾有容。

年仅十一岁的少女,便在满园姹紫的宫苑中受尽折磨。

豆蔻梢头,有内人以藤条抽打她的脊背。

最后,顾有容的后背布满血痕。

但她一滴眼泪都未落,因为她知道,泪水于她无法取得袁氏的怜悯,反倒会取悦袁氏,以此让袁氏开怀。

泪水这种无用的东西,顾有容是不会落下的。

她在袁氏宫苑中度日如年,直至那一日,她跪在苑中青石砖上,石砖冰冷刺骨,她捧着自己方才写下的诗文,一声不吭地跪在原地。

袁氏赏花,让她应景而作诗。

她作出了,谁料递给袁氏后,袁氏大怒,直直将纸张扔在她的面容上,令她跪奉数个时辰。

顾有容咬紧牙关,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就当她以为再忍不住将流泪的时候,东昌公主出现了。

那个深得陛下宠爱的长女,无论到何处都是众星拱月的存在。

东昌公主见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被袁氏责罚跪在苑中,心生怜意,故而笑吟吟地开口道:“袁贵妃,这是?”

“身边的内人不听话,倒让公主瞧了笑话。”

“我瞧着她也怪可怜的,贵妃不如让她下去吧。”

谁料袁氏听了此话,反倒不满,只觉东昌公主是越俎代庖,袁氏看着面前珠翠堆起来的锦绣小人儿,面带讽意,沉声道:“公主,这毕竟是我的宫苑,便是皇后殿下和杨尚宫在,怕也没资格来插手。”

不过九岁稚童,竟也敢置喙她宫中之事。

谁料东昌公主只是笑了笑,道:“难怪阿耶是怎么都不愿意踏足贵妃的宫苑,毕竟阿耶有着最慈悲的心肠,也难怪,阿耶最喜欢崔才人,若今日这内人在崔才人的院子,怕是不会受如此磋磨。”

袁氏被此话气怒,指着东昌公主半晌说不出话来,便拂袖离去。

东昌公主面上笑意盈盈,朝着袁贵妃离去的背影不断地吐舌,随后上前一步,将顾有容径直捞了起来。

只是这一举动,牵扯到了顾有容背后的伤口。

顾有容轻呼一声,东昌公主不禁蹙眉道:“你背后有伤?”

顾有容轻声应了一声。

“这个袁氏,当真下作。”

“停云,你扶一下她吧。”停云点了点头,上前小心搀扶着顾有容。

顾有容颔首谢过,随即要去拾那被弃于地上的纸张,顾有容脚下一空跌了个趔趄,东昌公主扯着嘴角无奈道:“你都这样了,还管那些纸张做什么。”

见顾有容脾气倔得很,依旧费劲力气去拾,东昌公主极为无奈,直接将纸张捡了起来。

那时是春日,有清风拂过豆蔻梢头。

纸张上隐隐约约有沉香气味。

东昌公主极为困惑,这纸张上究竟有什么,让顾有容执意去拾?

她展开一看,瞧清上面娟秀的字迹和清丽的诗词,她不禁一笑,双眼中有星子闪烁,她讶然道:“这是你写的啊?”

顾有容如鹌鹑般点了点头。

东昌公主笑得极为开怀,惊叹地摇了摇头:“你这样的年纪,能写出这样的诗文,当真不凡。”

“你别在袁贵妃身边待了,你来我身边吧。”

“我一直缺个伴读,我看你倒是适合。”

“可贵妃那...”顾有容怯生生地搭了话。

“你不必担心,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如此明珠,竟一直湮没在袁氏那俗人那,当真可惜可叹,不过无事,你遇到我了,我便是那个将你从泥淖中拽出的人。”东昌公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骄矜道。

顾有容抱着纸张,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笑得格外开怀。

少女的笑声随春风而动,拂过苑中花枝头,落满院中。

顾有容抬首,看着四处,当真恍如隔世啊。

顾有容淡声道:“你们永远也不会懂的。”

永远无法懂齐令月与她之间的情谊。

是伯乐,也是知己。

自那之后,她留在东昌公主身边,年纪相近的二人,且都喜欢念书,她们有着相同的喜好,是以二人关系愈发近了。

那时东昌公主一手抱着书,一手抓着点心,轻声说着:“阿容,这个朝闻道,夕死可矣,你认为作何解啊?”

顾有容闻言抬首,停顿片刻而后笑道:“以生命践真理,死而无憾。”

齐令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她凑近问道:“阿容,你的道,是什么呀?”

顾有容细细思索,而后道:“我的道,大抵是想像先贤所说的那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说到最后,顾有容的声音轻颤,越发激动。

那四句,是所有读书人的志向,也是她的志向。

东昌公主笑了笑,极为认同道:“我亦是。”

然顾有容却有些失落道:“只可惜,我是女子,世人对女子太刻薄,我怕是实现不了那般宏大的志向。”

齐令月笑笑道:“别如此肯定,规矩与偏见是可以打破的,只要我们足够强大,也一样可以和男儿一样立于朝堂,为民做事的。”

顾有容抿唇笑着。

东昌公主勾住她的小指,一字一顿道:“那,阿容和我说好了,以后,要做一个为民谋福祉的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好。”

是日,夕阳无限,金光洒在二人身上,两人拇指相贴。

思及此,顾有容不禁喃喃出声:“为民谋福祉...”

既是为民谋福祉,那她这些年究竟都做了什么?

齐珩稍稍扬眉,道:“对啊,为民谋福祉,是以,顾昭容,您都做了些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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