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鼓清圆(五)

79 / 108 章 · 3,339

入了夜, 榻旁只一盏灯火,在浅粉色的帷帐下,显得极为昏暗, 江锦书辗转反侧, 根本睡不着, 见身侧齐珩阖着双眼, 安安静静地睡着, 江锦书愈发觉得气闷。

她不禁推了推齐珩, 齐珩惊醒,侧首看向她,慌张道:“身子哪不舒服?”

江锦书摇了摇头,道:“我想吃杨梅和荔枝。”

齐珩懵然,因是刚醒, 还未反应过来。

齐珩道:“现在吃?”

可, 宫里哪有杨梅和荔枝?

江锦书点了点头,道:“还要冷的。”

她觉着身子难受,但又感到恶心, 便想吃些杨梅压一压。

齐珩惑然道:“这时节,哪有杨梅和荔枝啊?”

江锦书赌气道:“没有, 你去找啊。”

“总归我不管,这几日我必须吃到杨梅和荔枝。”

齐珩被江锦书撵了出来,齐珩无声地叹了口气, 见高季守在外面没睡,齐珩笑笑道:“高翁。”

见齐珩出来, 高季抹开一笑道:“六郎还不睡啊?”

齐珩无奈笑笑:“被赶出来了。”

高季偷笑, 道:“皇后殿下现在怀着皇嗣,总是有些小脾气的, 六郎多体谅体谅殿下。”

齐珩垂眸,微笑道:“我知道她怀着孩子很辛苦,我能帮她多做一点,便多做一点。”

齐珩侧首对高季道:“高翁,帮我给谢晏传个信,让他带点杨梅和荔枝回来。”

川蜀之地的荔枝最是清甜,眼下谢晏在那,他也只得让谢晏带回来些。

——

只两天,江锦书看着面前的杨梅与荔枝,不禁绽开一笑,道:“你这是从哪整来的啊?”

齐珩笑笑道:“让伯瑾带回来的。”

饶是他也未想到前日才去信蜀郡,今日杨梅与荔枝就到了长安。

齐珩给江锦书剥了个荔枝,江锦书咬下,口中弥漫着清甜之气,江锦书道:“伯瑾何时回来啊?”

齐珩道:“快了,十几日便能到长安。”

而后他又道:“清查剩田的事忙完了,伯瑾办得很好,等他回来,办个小宴乐一乐。”

江锦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半月过去,江锦书的寝殿内室被各种典籍所占满,她写完最后一字后置笔,胸口发闷,甚是难受,齐珩忙端了瓶来,江锦书呕了些,齐珩心疼地给她抚背顺气。

江锦书难受得眼中不禁含泪,她接过齐珩递来的茶水漱口后。

无力地靠在齐珩的身上,极为疲惫。

齐珩愧疚道:“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必受这份罪的...”

江锦书打断了他,她弱声道:“和你无关的。”

她抬眼看向小案上的文书,她道:“诏书我写好了你看看吧。”

齐明之没去看,反倒问她:“你还难受吗?要不要吃颗杨梅?”

江锦书点了点头,齐珩将那黄釉高足盘递给她,江锦书捻了个杨梅,酸甜味漫开,那种难受渐渐被压了下去,

齐珩温声问道:“好些了吗?”

江锦书点了点头。

见她面色稍稍好转,齐珩方去看那诏书,江锦书靠在他怀里慢慢吃着杨梅,齐珩看着那文书,

瞥见诏书上的几字:“坤德既成,彤管有炜,实继太姒之遗光,昭文德之福禄。”

他不禁叹道:“还真是好文采啊。”

“在下望尘莫及。”齐珩笑道。

齐珩为陈氏选的谥号为“懿德”,是复谥,惟单谥无以道尽前人功绩时,方取复谥,自晋开国以来,君王后妃中,唯高宗贵妃崔姒得“昭元”二字为复谥,除此以外,再无他人。

他的阿娘也该得此尊荣。

懿,美也。

德,善也。

至美至善,他的阿娘当得起。

虽诏书在手,齐珩亦知此事难办。

便亲幸谢府宅第,数个时辰的交谈,齐珩以金宝缯锦十车相赠,望谢玄凌出面劝朝中诸臣,谢玄凌初不愿,然见齐珩拿出先帝手诏,上面字字句句,笔迹皆出先帝。

谢玄凌讶然,只道:“愿顺先帝之旨。”

毕竟,先帝遗诏在手,追尊,名正言顺。

二人极为开怀,在府中酣饮极欢。

齐珩于谢府饮了十余坛珍酒,面上绯红,回宫时,他唇边淡笑,嘱咐小黄门道:“先不去立政殿。”

他酒饮得过多,酒气太重,江锦书怀着身子害喜得厉害,他怕熏到她。

齐珩刚入紫宸殿,便去了后室池子,这一身酒气,齐珩是受不得的。

待沐浴后,齐珩清醒了些许。

看着面前的诏书,他含笑轻抚着上面的文字。

那日,她说:“我们的阿娘。”

仅此五字,不禁让他眼含泪意。

齐珩笑笑,身旁端上一盏醒酒汤,齐珩边提笔写字,边道:“辛苦了。”

搭在桌案上的手倏然被人握住,齐珩稍稍蹙眉。

“陛下,夜中劳累,您刚饮了酒,先用醒酒汤罢。”那女子穿着浅粉色的坦领,头顶珠翠,妆点得犹似海棠。

齐珩淡漠地看向她,冷意决绝。

那内人见他不作声,便更得寸进尺,抚上他的玉带,她轻声道:“陛下,皇后殿下身子不方便,妾来侍候您,可好?”

陛下人极为温和,从不会刁难宫中的黄门内人,她喜欢他很久了,也见过他对皇后殿下的宠爱。

她艳羡已久。

她知晓皇后殿下有了身孕,不能与陛下同房。平日陛下多与皇后殿下同寝,她没有机会,独今夜陛下饮酒晚归,她才想借今夜为自己搏一次。

齐珩不为所动,他冷声道:“你现在放手,我固然会将你撵出去,但起码会有生路,你若再这样,我便唤高翁进来,他会如何处置你,你自己掂量掂量。”

那内人楚楚可怜地抬首,然却不见齐珩有半分怜惜之意,只见他冷漠地吐出一字:“滚。”

女子落泪,以袖掩面惊惶而出。

却不料刚出门便被江锦书碰上,江锦书见女子哭泣而出,极为茫然。

江锦书望了望殿门,今日高季并不值守。

江锦书踟蹰不前。

江锦书垂首轻声道:“你看见刚才那女子了吗?”

漱阳咬唇,犹豫道:“陛下……不会吧。”

毕竟齐珩与江锦书的恩爱,他们都看在眼里。

江锦书笃定道:“对,我相信他。”

齐珩去了后室池子净手,他用力地擦拭被那人牵过的手掌,待洁净后才舒了口气。

待他出来后,便见江锦书站在桌案前,若有所思,他换上笑颜,道:“你怎么来了,你身子不方便。”

江锦书淡笑道:“我听说你去了谢尚令的府中饮酒,怕你宿醉头疼,就给你拿了醒酒汤。”

而后她看向桌案上的那碗,齐珩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些慌神,急声道:“我没碰她。”

江锦书笑了笑,道:“我知道。”

因为信任,所以不必去问。

江锦书打开红漆盒,道:“我没用饭,陪我吃一会儿,好不好?”

齐珩点了点头,他扶着江锦书落座,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

快六个月了。

齐珩欲将漆盒中的饭菜拿出,江锦书轻声道:“第一层是醒酒汤。”

齐珩心头一暖,他笑了笑,将醒酒汤拿出,而后又打开第二层,齐珩看清里面的菜,他道:“鱼肉...你不会害喜吗?”

江锦书笑笑道:“好多了。”

齐珩将那虾羹递给江锦书,而后执箸挑剔鱼刺,确认无刺后才将一块块鱼肉夹至江锦书碗中。

江锦书咬了几口鱼肉,她微笑道:“这鱼肉好吃。”

“你尝一口。”

而后她夹了一块喂给齐珩,齐珩笑道:“果真。”

待将虾羹与鱼肉用完,江锦书也懒得再动,她抱住齐珩,道:“我不想走了。”

“我想住在紫宸殿,不想走了。”

“我很安静的,不会打扰你处理朝事,我也不会去偷看偷听。”

齐珩目中含泪,转过身,心疼地抱住了她。

他知道她有孕后,时常会有不安感,今夜那个内人他知道她看到了,所以她才如此说。

是他的罪过,让她如此受怕。

齐珩捧着她的脸,怜惜地吻住她,他温声道:“晚晚,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她的发髻稍乱,江锦书点了点头。

齐珩握着她的手慢慢扶她到妆台前,齐珩用小木梳缓缓理顺她的青丝,他微笑道:“人都说夫君给妻子挽发,两人就会白首偕老的。”

“晚晚,你说呢?”

江锦书笑了笑,道:“我觉得会的。”

齐珩垂眸,目光柔和,他道:“等阿媞降生,我也给她挽头发。”

江锦书回首,对上他的目光,两人一笑。

——

齐珩将此旨下达至中书门下,有崔知温这个中书令从中调和,各宰执也并未做为难,皆盖了印信。

门下省见诏书拟好且中书省无议,恰礼部尚书被罢职,虽有东昌公主提前打了招呼,亦不敢做违逆,只好批复核过。

齐珩前些时日罢免了韩尚书,便让谢玄凌留意吏书、礼书之选。

瞧过了谢玄凌推举之人的文书后,便赐旨下去。

新任吏书与礼书皆出身寒门,被士族打压多年,空有一腔报国心而不得实现,见齐珩委以重任,投以区区心,望效死君前。

追封之事,随着齐珩连罢数官而进展颇顺。

借此一事,朝中官员已洞察风向,纷纷到天子跟前卖好。

东昌公主闻此事,气得将刚得的荷花盏掷于地,她怒声道:“我不是放了风声,谁给他写的诏书?”

停云见东昌公主的神色,怯生生地答了话:“听说是...是皇后殿下。”

齐令月一听其后的四字,反倒气笑了。

她欲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气怒地阖上双眼。

待怒气消散后,她方睁眼,讽笑道:“年轻人,性子就是急了些,追封了又如何,因此毁了自己的名声,太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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