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鼓清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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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珩将那锦帽小心放置, 拿起杨唯清的存档文书,细细瞧着。

齐子仪拿起齐珩桌案上那盘玉露团,倚在小榻上慢慢用着。

齐子仪兀自笑笑, 从小他便喜欢齐珩。

岐王不喜欢他与齐珩有过多来往, 岐王认为齐珩生母出身不显, 又为郑后所厌弃, 怎么看都是没什么前程的主儿, 只他不以为然, 总喜欢粘着齐珩。

六哥最是纯良,襟怀犹如冰雪般澄澈透明。

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齐范一清二楚。

当年的齐珩,如一轮孤光自照的明月,薄襟袖冷, 独泛沧浪。

齐范看在眼里, 亦疼在心里。

齐范笑笑,用光了盘中的玉露团,眼中有倦意, 片刻功夫,竟已入眠, 手随意地垂落于地,有轻微响声。

齐珩朝小榻那边看去,只见齐范睡得极安稳。

齐珩无奈地摇摇头。

齐范还真把紫宸殿作他自家了。

见窗半掩未阖, 齐范又睡着,齐珩低叹了一声, 将木窗阖紧, 转身去内室找了罗被给齐范盖上,齐范喃喃低语, 齐珩凑近,却听不清楚。

齐珩笑了笑,重回桌案后,继续看着杨唯清的文书。

齐珩瞧至一处,微微蹙眉,杨唯清的历任并无不妥,只是这文书中有一言不对。

高宗颁恩旨是昌明二十九年,而他文书中所写“承陛下之恩旨,德泽寰宇,臣卿以为圭臬,必效死陛前。”这份文书是他就任刺史时存档的,所署为昌明二十六年。

齐珩被此文书所气笑。

他原不知这杨唯清还有预知之能,提前三年便知高宗颁恩旨。

齐珩将文书递给常诺,沉声道:“此书交给谢尚令,并通知御史台好好查查。”

尚书省掌六部,御史台掌监察之事,自然是交由他们处理。

伪造文书,此罪不轻。

凭伪书便一路青云直上,只怕其背后之人亦不简单。

幸得他所瞧了几眼,如若不然,杨唯清怕已是大晋的吏部尚书。

吏部掌官员调动与考核,是极为关要的。

齐珩不得不查。

*

常诺将天子谕旨传达于御史台,御史台忙调出杨唯清自入仕来的全部文书,一字一字地谨慎核对着,御史中丞李来济点了点上面的字,他沉声道:“这文书是伪造的。”

随后他嘱咐一侍御史:“我等奉命监察百官,既有造伪之事,自当尽职。”

侍御史揖礼道:“请中丞开具文书。”

国朝有方,御史台按律办事,须有天子明旨或是乌台首长亲自开具的文书,方可清查。

李来济在正堂的书格中抽出黄藤纸来,以镇纸压覆,随后蘸墨,提笔书下,请出国之名器御史台的金印,端端正正地盖印。

侍御史躬身接过,随后带着御史台小吏出了衙门。

直奔杨唯清宅第去了。

*

立政殿内,江锦书不禁扶额叹息,王含章坐在其旁,江锦书瞥了一眼下面跪伏的人,淡声道:“你们有何证据证明余云雁是抄袭的?”

那女史恭谨叩首,而后跪直身子回话:“皇后殿下明鉴,这余氏,入宫还不到三年,出身不显,大字不识一个,竟也能在女官考试中位列第一,殿下您不觉着这其中有鬼么?”

江锦书被气笑,道:“先前不识,不代表现在不识。”

那女史道:“不到三年,莫非她是什么人才不成,妾以为此考试不公,请殿下彻查。”

江锦书淡淡凝视面前跪着的女史,眸中有万丈寒冰,她稍稍撇头,看向王含章,只见王含章对她轻轻点头。

言下之意,王含章亦不信余云雁。

江锦书不言一词,只见余云雁猝然跪地叩首:“皇后殿下,妾知殿下为难,既这位女史质疑妾存假,妾愿自证,以明清白。”

江锦书默然不语,看向余云雁的目光稍带怜惜。

她轻声道:“云雁,你不必自证,亦不要自证。”

“你们怀疑余云雁存假,那便拿出确凿的实据,你们拿不出,反倒往旁人身上泼尽脏水,逼旁人自证,普天之下,焉有此理?”

江锦书冷声道,声音传到殿中角角落落:

“今日,吾便把话放在这里,谁若疑她,尽管拿出凭证,吾便即刻受理,如若不然,便是妄言,假辞蛊惑人心,决不轻饶。”

那女史面犹不甘,欲言又止,只见江锦书又道:“你们若疑心我蓄意偏私,那便尽管告至陛前。”

众人闻之心怯,告至陛前四字何其沉重,阖宫上下谁人不知今上对皇后宠爱有加,眼下皇后身怀皇嗣,恩宠优渥。

东昌公主与顾昭容更是眼不容沙子。

告至陛前,怕是嫌自己的命忒长了。

那女史不敢再言,众人更是惶恐,只叩首称“是”罢。

众人散去,余云雁含泪叩首道:“妾谢过殿下,殿下厚德。”

江锦书笑笑道:“我不是厚德,我只是看不过去她们欺负你。”

“妾出身草莽,骤然得幸有了头名,确是难令人信服,她们质疑也是理所应当。”

王含章静静地看向余云雁,神情不明。

江锦书笑了笑:“你可知她们为何不信你?”

“出身确是有一方面,但我觉着最大的问题出在了你自己的身上,连你自己都不信你自己,更遑论让旁人来信你?”

“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也,你先前问过我的,我答了,但你自己未懂,反而自怯、自伤,这便为因果,欲强自,必先自强。”

“如此,你可懂了?”

余云雁衣袖下的手骤然攥紧,她叩首道:“妾晓得了。”

见余云雁离去,王含章淡淡道:“你何必为她而带累自己的名声?”

“何谈带累,我只是在践行我自己的道。”

“你今日此语,我看她未必能记于心,你反倒落了个徇私之名。”王含章轻声道。

王含章不禁问道:“余氏是哪里人?你现在有着身子,手底下的人还需底细干净些。”

江锦书微笑道:“顾姨带来的,我看云雁其人是纯良的。”

王含章一听“顾姨”二字,便安心了,她的老师顾有容素来精明,想必余氏已被查得干净,她方能安心将余云雁送到江锦书身侧做女史。

王含章笑笑,大抵是她多心了。

王含章不禁伸手抚了抚江锦书的小腹,她笑道:“这小家伙在你腹中,没太闹你吧。”

江锦书道:“她很乖的,没有闹我。”

王含章从手上拿出一个锦囊,将锦囊里的东西拿了出来,她轻举小鞋,笑言:“我听齐范说,六哥还给这小家伙绣了帽子,齐范给了这小家伙一个玉坠子,我也算她的姑姑,自然礼是少不得的,我女工也不是特别好,就给她做了个小鞋。”

“不许嫌弃啊。”王含章将小鞋塞至江锦书的手上。

江锦书拿起那双小鞋,鞋面是虎头的纹样,她笑笑:“做得好好看。”

“你们都给她做了这,做了那,偏就我没给她什么。”江锦书失落地喃喃道。

玉坠子是齐子仪送的,小帽是齐珩绣的,鞋子是王含章做的。

江锦书叹了口气,她什么都不会做。

“你给了她生命,这一点谁都比不过。”齐珩轻声道。

齐珩缓缓入来,江锦书心中一喜,她道:“你不是要处理公务吗?”

齐珩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看得快,处理完便过来陪你。”

王含章不禁轻咳几声,齐珩回过神笑道:“含章也在。”

王含章笑笑道:“六哥快陪嫂嫂吧,对了,齐范还约我去郊外骑马,若是迟了没得又被他埋怨一番,我便先去了。”

王含章微微施礼离去,齐珩点了点头。

齐珩拿出那顶浅蓝色小帽,递给她,她笑着抱在怀里,直道:“这小帽真好看。”

“你手好巧啊。”江锦书轻笑道。

随后她缓缓起身,到那小案前将那小盒捧在手里,齐珩注目在她身上,只见她将木盒打开,拿出一叠白藤纸。

她微笑道:“这些都是我画好的纹样,内室里还有好几块柔软的布料,你多做几个,让她换着戴。”

齐珩挑眉笑道:“好。”

江锦书在榻上随意翻着书,秘书监马怀素闻听江锦书有身孕,以新印书籍为贺礼送至立政殿。

还托内臣带言:“《文馆词林》的编辑随时请皇后殿下驾幸指点。”

思及此,江锦书不禁出声:“明之,我想求你件事。”

齐珩闻言抬头,拿针的手一顿,他笑道:“怎么了?”

江锦书抚着小腹,她轻声道:“我想去秘书省多看看,顺带着也帮忙编书。”

齐珩沉吟良久,而后道:“可是你的身子...”

江锦书笑笑道:“没什么事的,陈亦也说多走动走动,对孩子好。”

齐珩放心不下,犹豫不决,江锦书轻轻捏住他的袍袖:“不成吗?”

齐珩低叹一声,道:“好吧,不过切不可太劳累,在外走动时也小心些,我将萧然留在你身边,有他保护你的安全,我才能放心。”

江锦书起身抱住齐珩,在他面容上轻吻,她环住他的脖子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会同意呢。”

齐珩的手覆上她的脑后,他轻声道:“那是你喜欢的,而且也有意义。”

所以,我选择尊重。

她抱得愈紧,齐珩无奈笑道:“晚晚,你再这样抱我,我没法做帽子了。”

江锦书松开他,掩面偷笑。

“如果这个小家伙也是妧妧,两个‘晚晚’你能分清吗?”

“怎么不能?”

齐珩抚了抚她的头髻,一字一顿徐徐道来:

“无论哪个‘晚晚’,都是我最爱的,一个放在心尖上,一个融于血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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