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 齐珩在角落处那幅画前停留,他轻轻地拂去上面的残尘,动作间带着爱惜珍重。
上面蓑衣男子撑船高歌, 泛舟江渚。
他看得出, 那男子的身形像他。
江锦书的情意, 他也是知晓的。
只是, 有些事他不得不为。
高季躬身道:“陛下, 东昌公主已经到了。”
“让她在廊下等着, 也不要给她椅子。”齐珩淡声道。
“安逸富贵她享受数载,怕是脚底发软,早就忘了来时的路如何踏实,让她多站一会儿,好好清醒清醒。”
仲春时节, 也还是稍冷。
齐令月未带手炉, 她冷眼瞥向面前的老叟,沉声道:“陛下还不让我进么?”
高季弯唇,笑笑道:“陛下有要事, 烦劳长主稍等片刻。”
“既有要事,那吾改日再来。”齐令月语调稍扬, 随即转身。
“大长公主。”高季语气加重。
齐令月脚步一顿。
“陛下诏您,这是圣谕,烦劳您稍等。”
“圣谕, 这是要拿律法压我?”齐令月轻笑道。
“臣不敢,臣只是谨听陛下的旨意。”高季拱手弯腰道。
“公主就算不考虑考虑自己, 也得为皇后殿下和郡王多加思量不是?”高季笑道。
“皇后殿下?”齐令月丹唇轻启, 缓缓道。
“他让你拿皇后来威胁我?”
高季一怔,而后笑着解释道:“陛下爱重殿下, 自然不会对殿下做什么,可殿下贤德,事事以陛下为先,公主此举不是让殿下为难么?”
齐令月没再说话,袖中手掌却攥得很紧。
若不是因为顾虑皇后在宫里的处境,她才懒得与面前之人多舌。
齐珩批完最后一本劄子,抬眼看着桌案上的香炉,紫烟已消,香已燃尽。
他淡漠道:“请东昌公主进来罢。”
闻听那阵沉重的脚步声,齐珩并未抬首,他清楚,东昌公主动气了。
“妾齐,拜见陛下,愿陛下,寿。”道出最后一字时,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无论是高宗,还是先帝睿宗,都没给她下过如此绊子。
她齐令月生来便是被父兄疼爱大的,何尝受如此屈辱?
从来唯有别人等她的份,何来她等旁人的份?
偏还是一个小辈。
偏这小辈还是她的女婿。
她焉能不怨,不怒?
等晚晚产子,齐珩便不该再活了。
“姑母请起,赐座罢。”齐珩弯唇轻笑道。
东昌公主脚步一顿,看向齐珩,讽刺道:“赐座,我还以为陛下有意让我站着。”
齐珩听出言语的讽刺之意,笑道:“姑母玩笑了,只廊下等候陛见是规矩,珩亦不敢毁方。”
东昌公主勉强挤出一笑,“陛下说得是。”
齐珩扬扬手,常诺会意,将琉璃茶盏奉上,齐令月稍稍低头,看向身侧的茶盏,轻嗅其香,眸中冷意如淬冰。
齐珩笑了笑:“这是剑南道来的茶,姑母请尝。”
齐令月皮笑肉不笑,将茶杯举起,以袖掩面,茶水点唇,齐令月将杯身重新放于盏托上,而后道:“果真好茶,谢陛下。”
齐珩冷笑,他看得真切,东昌公主分明是一口没喝,只用茶水沾了沾唇罢了。
“姑母喜欢便好,回去时让常诺给姑母带回去些,好与姑丈分享。”齐珩讽道。
齐令月因萧章的事与江益闹得很僵,这早已不是秘密。
齐珩是故意这么说的,然齐令月神色未变,反倒气定神闲地坐于原位。
“说到这茶,还是伯瑾托人带回的呢。”齐珩握住杯身笑道。
见东昌公主并不接这话茬,齐珩又道:“伯瑾有心,朕让他清查剩田,然而竟一到那里便经历了五次刺杀。”
齐珩边说边小心地留意着东昌公主的神色,齐令月惊讶道:“伯瑾竟遇着了刺杀?”
“那他可有事?”
“无事。”
齐珩瞧她如此,心中冷笑,明明是背后翻云覆雨之人却在此作无辜之态。
“合该庆幸,谢晏没死,否则,这次是清查剩田,下次,派去剑南道的就该是平叛了。”
齐令月拂衣的手一顿,话里话外的威胁之意,她听得真切。
齐令月轻咳一声,道:“陛下关怀谢伯瑾,是伯瑾的福气。”
“毕竟是老师的后人,不是么?”
“陛下说的是,不仅老师的后人,还是表亲呢。”
齐珩淡漠地看向东昌公主,东昌公主掩袖笑道:“先谢皇后是伯瑾的从姨母,先后殿下又是陛下亲母,可不就是表亲么?”
见东昌公主笑吟吟,齐珩抑住心中怒气,反笑道:“姑母说的对,是表亲。”
亲母,谁是亲母?东昌公主不是不知道,反是选择用此来刺齐珩。
“也正因是表亲,才要更关心。”
“谁刺的他,谁下的令,朕一个都不会放过。”齐珩道。
齐令月垂眸,敛襟正色道:“陛下可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
“是何人?”
“是姑母。”
齐令月笑笑道:“贼人离间你我姑侄二人,陛下不该信的。”
“朕自然知晓是离间,是以那贼人朕已处死。”
“朕知道,姑侄不该是雠敌,所以不会被挑拨。”
“但,有一语甚好,君臣无礼,而上下无别,【1】君君,臣臣,【2】还是辨清为好,姑丈春秋已高,也该是享清福的年纪,济阳地气宜人,姑母不妨与姑丈回家安度晚年。”
“如此,君臣之义,骨肉之恩分明,皇后安心,诸卿安心,皆大欢喜,姑母以为如何?”
这是一次机会,给东昌公主的机会。
只要她肯放手,他便既往不咎。
东昌公主听出来了,她含笑看向齐珩,这话,晚晚说的与他一样。
可,哪里那么容易放手呢?
这些年她得罪的人、手上的命一点都不少,正是因为手中权势鼎盛,方能无虞。
当初她既选此路,便永生不能再回头,此时放手回到来路,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是以,她根本不得放手。
只能,一条路走到黑,若是能遇灯盏照亮前路,那便是她的幸。
若是不然,那便是她的命。
“君臣,正因君臣,妾该为陛下分忧,享清福,妾怕是没那个福分。”东昌公主淡笑道。
齐珩听到她的回答,手指不经意地触上茶盏。
茶水已然凉透。
*
“陛下不回来了?”江锦书道。
齐珩已经数日未回来了,今日又不回来。江锦书有些失落,她原是想等齐珩回来告诉他喜讯的。
“是因为近日劄子多吗?”江锦书轻声问道。
高季点了点头,江锦书道:“那烦劳高翁多留心些。”
因新法之事,齐珩政务多,江锦书是理解的,但仍是心中失落。
待高季走后,江锦书实是按耐不住,于是嘱咐漱阳道:“准备步撵,我去紫宸殿。”
漱阳应声称是。
江锦书换了较为宽松的衣裙,听紫宸殿的小黄门说齐珩沐浴去了,她便缩在被子里躺一会儿。
江锦书不禁抚上自己的小腹,三个月了,有些显怀了。
江锦书轻笑,也不知这是男孩还是女孩,不过总归是她与齐珩的孩子,男女都好。
他们会好好地爱着这个孩子的。
江锦书想及此,面上笑意盈盈。
齐珩从后室出来,发梢犹湿,甫一上榻,身子被女子从后抱住。
他不禁蹙眉,转过身见是江锦书,他才松了口气。
他怕是哪个内人错了主意,走了歧途。
“你怎么来了?”齐珩轻声问道。
“你好些日都没回来,我想你了。”江锦书低声埋怨道。
“对不起啊,我这些日有点忙,忽视了你w.l的感受。”齐珩抚上她的后背。
齐珩是有些愧疚的,不知是因为忙,还是因为东昌公主的缘故,尤其今日他动了气,怕迁怒到江锦书的身上。
他才故意不见她的。
朝政上的怨气,不该连累到她。
“没事,你不来见我,那我不是来见你了吗?”江锦书笑了笑。
“我知道的,你事情多,我理解的。”江锦书轻声道。
这句话是说给他听,还是用来安慰自己的,也只有她知道。
“以后再怎么忙,我都回去陪你,好不好?”齐珩吻了吻她的额头,温声道。
江锦书含笑颔首,而后在他耳边笑道:“我有一个事,想告诉你。”
见她春光满面,齐珩笑了笑:“什么事?”
江锦书轻轻牵住他的手,往自己的小腹带去,齐珩的手贴在她的腹上。
温热的触感从他手中传来,齐珩不解地看向她,想听她接下来之语。
江锦书笑吟吟地说着:“从今以后,不止有我一个人陪你了。”
“这里,还有一个。”
齐珩愣了片刻,而后道:“你……你的意思是?”
细听去,齐珩的声音略微颤抖。
“我有孕了。”
江锦书轻声道。
齐珩小心翼翼地抚着她的小腹,他蓦地笑了一下。
这腹中是他与江锦书的骨血。
是他期盼已久的。
可江锦书的身子会承受什么。
齐珩抬首,抓着她的臂肘,忙问道:“可你会不会很难受?”
江锦书兀地怔住,她摇了摇头:“虽有一些难受,但我并不后悔,这是我们的孩子,我很爱她。”
齐珩目中有泪盈眶,他紧紧抱住江锦书,轻声泣道:“谢谢你,锦书,我真的……真的很欢喜,谢谢。”
他抱她抱得很紧,江锦书觉着勒得有些疼,她忍不住出声:
“明之,你稍稍放开我些,你抱我抱得太紧了,我怕伤着孩子。”
齐珩闻言,即刻松手,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谨慎地看着她,怕她出什么不妥。
他又不敢太用力,他怕失手伤了她。
总之,他现在对她,就如同想握住那片云霞,用力了便会消散,不用力他便再也抓不住。
太过小心。
也太过害怕。
齐珩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仅穿一件薄衣,衣衫宽大,青丝散落于身后。
她的容貌愈加柔和,整个人与往日很不相同。
大抵是因腹中有了孩子,做了母亲,现在的她就如同羊脂美玉般,是极温和的。
母亲,总是很伟大的。
他的阿娘是,他的锦书亦是。
也不知这个孩子是男孩或是女孩,不过男孩女孩都好,他都会好好地护着她们。
因为欣喜,两人一夜未睡,齐珩抱着她翻了一夜的书,但他也未想好孩子的名字。
起名确是个难事,江锦书不禁叹气。
她盼着这个孩子可莫如她般不幸,非要贱名才保得平安。
她想将最好的字留给这个孩子。
江锦书不禁抓了抓齐珩的寝衣,齐珩侧首,含笑看她,轻笑道:“怎么了?”
江锦书缩进被子里,只双眼和额头露在外,她偷笑道:“起名太过艰巨,我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