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昌公主刚走, 她留下的话语让江锦书心中不禁发闷。
齐珩原就劝过她的,只是她太过自大,以为将所有剖析清楚便可劝阿娘放手。
江锦书无声地叹了口气。
漱阳屈身施礼道:“殿下可别出神了, 今日是华阳公主家的女公子入宫任职的日子, 她要来立政殿谢恩的, 时候不早了, 殿下该更衣了。”
漱阳不提, 她倒是忘了。
江锦书点了点头, 随后跟着漱阳至内室换上钿钗襢衣。
“云雁呢?”江锦书轻声问道。
漱阳边为锦书整理发髻边笑道:“云雁那丫头也不知是去哪儿了,平素见她不如此,却不料今儿半日也没个影子。”
“许是去秘书省借书了罢。”漱阳又道。
“她现在可是一心想考女官呢。”漱阳笑了笑。
江锦书点点头,应了一声。
待整理衣冠,端坐好, 便见一着五钿礼衣的女子在女史的带领下款款入来。
王含章稽首拜礼道:“妾伏见皇后殿下, 愿皇后殿下长乐无极。”
而后恭恭敬敬地九跪九叩,俯首道:“妾谢殿下恩泽。”
江锦书将尚宫的印交予王含章,她笑了笑道:“勿要辜负吾与今上的期望。”
“谨听殿下教诲。”
“起来罢。”
“谢殿下。”
江锦书淡笑道:“不知姑祖近来如何?”
王含章颔首笑道:“祖母的身子已然转好, 用膳甚佳,劳皇后殿下关怀牵挂。”
江锦书道:“血脉至亲, 关怀是应当的。”
王含章垂眸道:“妾入宫,来带了一物,请殿下切莫嫌弃。”
随后她扬了扬手, 王含章身边的女史便抬了一嵌了螺钿的红漆木箱来,江锦书轻问道:“这是?”
那女史打开箱子, 王含章道:“这是妾家中藏了多年的好酒, 叫龙膏酒,是外邦来的, 极为不易得,且听说此酒饮之有助身体康泰,妾特来奉上感怀殿下恩德。”
江锦书倒是未料到王含章会送这样的礼。
原以为王含章身为华阳公主之女,送的礼不过是些古籍乐器。
谁又能想到是酒?
江锦书面上不露异色,笑笑道:“那便多谢含章了。”
“殿下客气。”
原江锦书是想与她闲聊几句便让她回去歇了的,却不料这王含章无半分离开之意。
说她宫中的兰雪茶好吃,要在这里多吃几盏。
又道她殿里的巨胜奴酥脆清甜,讨这点心的做法。
江锦书默不作声地饮了口手中的茶,王含章侧首注意到桌案上的书籍,笑笑道:“这是石公的自序。”
江锦书抬眼看她,道:“正是。”
“石公爱雪,更痴雪,殿下呢?可也喜欢看雪?”王含章道。
江锦书持杯的手一顿,这算在试探她的喜好么?
江锦书道:“我左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王含章尴尬地笑了笑,又道:“只可惜长安冬日湖水冻结,否则倒可以去太液池中的亭子吃滚酒、赏大雪。”
江锦书想到那般景象,不禁笑道:“那确是风雅之事。”
如此说着,她倒真想那般做了。
何等惬意。
王含章似寻到与江锦书的共同喜好,便如打开木匣般言语不绝,纵江锦书不想与其太多来往,脸上不禁有盈盈笑意。
漱阳在一旁无声地叹了口气,立政殿侍奉的另一女史低声问道:“漱阳姐姐怎得叹气?”
“殿下要被拐走了,谨慎些罢。”
漱阳往里面的方向点了点头,另一女史道:“我瞧这华阳公主家的姑娘也没那么不堪吧,殿下和她聊得多好。”
漱阳轻拍了下她,急道:“怎么你也被拐去了。”
“子衿刚走几天,你们就都叛变了?”漱阳愤懑道。
“欸,漱阳姐姐,日久见人心,你别这么早就给那位定死罪嘛。”那女史笑道。
“漱阳。”江锦书轻唤道。
“妾在。”漱阳道。
“刚刚王尚宫拿来的酒,帮我们烫了罢。”江锦书看向王含章,随后笑道。
“啊?殿下现在便要喝么?”漱阳望了望窗外,快用晚膳的时辰了。
江锦书点了点头,漱阳不好再言,只好烫酒去了。
齐珩这些日子颇忙,这个时辰都没有到,想必是不会回来了。
是以江锦书自然放心地与王含章饮酒同乐。
“你尝尝这炙羊肉,我是极爱的。”
“美酒倾水炙鲜羊,善也。”王含章笑道。
“快尝尝这龙膏酒,可是暖身子的。”王含章举起那鎏金莲花纹高足银杯。
江锦书浅尝一口,酒香甜腻,又有些烈。
“这酒好甜啊。”江锦书道。
不止是甜,还有兴,江锦书一杯饮尽,又添了一杯。
“殿下,妾敬您。”王含章一杯饮尽,举杯笑道。
江锦书举起酒盏,再次饮尽。
江锦书执箸夹了一块炙羊肉给王含章,王含章似有醉意,道:“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我怕衣衫都穿不进了。”
“穿不进就再做一件。”江锦书扬手道。
王含章摇了摇头,面上绯红,道:“不成,祖母她不让我多吃,怕会胖的,胖了就不好看了。”
江锦书听此话只觉耳熟,如同在哪听过般,只是她记不甚清了,她拍了拍王含章的肩头,她自然地说出几句:
“瘦不一定好看啊,为什么一定要将别人近乎病态的标准强加给自己呢?”
“不要听别人的,遵从自己的心。”江锦书笑得肆意。
随后因脑中混沌,只得用手拄着头,含笑看着王含章。
面上如朝霞般极为红艳,眼神涣散。
王含章听江锦书此话,手指不禁在空中点了点,道:“你这话说得,善也善也。”
“我听你的。”王含章捧着自己的脸笑道。
王含章低头喃喃道:“你跟六哥,真是太配了。”
说罢,她再次饮下一盏龙膏酒,似醉又非醉,趁着酒劲儿她将真言吐露。
“六嫂嫂,六哥人很好,但我真的不喜欢六哥,真的。”
“如果不是祖母,谁喜欢待在这儿啊。”王含章无奈地笑笑。
宫廷之内,外人道来是风光无限,可不甚自由,被规矩礼法拘着。
她更愿如雁,游于天地间。
她看得出,江锦书亦可怜人。
“六哥?谁是你六哥呀?”江锦书持杯问道。
如火烧云般的面颊上又蒙了一层绯红色,江锦书的声音愈轻。
王含章酒醉不答话,身子倾伏在桌上,双眼紧阖。
江锦书眉间微蹙,捧着酒盏,轻轻推了推王含章,轻声道:“你说呀,谁是你的六哥啊。”
眸中一片迷蒙,江锦书摇了摇头,转过身,她便见一绯衣男子站在她身后,眸中的神色是她如何也看不清的。
江锦书轻打他的肩头,只见她微微勾唇,醉声道:“你是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