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死可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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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昌公主刚走, 她留下的话语让江锦书心中不禁发闷。

齐珩原就劝过她的,只是她太过自大,以为将所有剖析清楚便可劝阿娘放手。

江锦书无声地叹了口气。

漱阳屈身施礼道:“殿下可别出神了, 今日是华阳公主家的女公子入宫任职的日子, 她要来立政殿谢恩的, 时候不早了, 殿下该更衣了。”

漱阳不提, 她倒是忘了。

江锦书点了点头, 随后跟着漱阳至内室换上钿钗襢衣。

“云雁呢?”江锦书轻声问道。

漱阳边为锦书整理发髻边笑道:“云雁那丫头也不知是去哪儿了,平素见她不如此,却不料今儿半日也没个影子。”

“许是去秘书省借书了罢。”漱阳又道。

“她现在可是一心想考女官呢。”漱阳笑了笑。

江锦书点点头,应了一声。

待整理衣冠,端坐好, 便见一着五钿礼衣的女子在女史的带领下款款入来。

王含章稽首拜礼道:“妾伏见皇后殿下, 愿皇后殿下长乐无极。”

而后恭恭敬敬地九跪九叩,俯首道:“妾谢殿下恩泽。”

江锦书将尚宫的印交予王含章,她笑了笑道:“勿要辜负吾与今上的期望。”

“谨听殿下教诲。”

“起来罢。”

“谢殿下。”

江锦书淡笑道:“不知姑祖近来如何?”

王含章颔首笑道:“祖母的身子已然转好, 用膳甚佳,劳皇后殿下关怀牵挂。”

江锦书道:“血脉至亲, 关怀是应当的。”

王含章垂眸道:“妾入宫,来带了一物,请殿下切莫嫌弃。”

随后她扬了扬手, 王含章身边的女史便抬了一嵌了螺钿的红漆木箱来,江锦书轻问道:“这是?”

那女史打开箱子, 王含章道:“这是妾家中藏了多年的好酒, 叫龙膏酒,是外邦来的, 极为不易得,且听说此酒饮之有助身体康泰,妾特来奉上感怀殿下恩德。”

江锦书倒是未料到王含章会送这样的礼。

原以为王含章身为华阳公主之女,送的礼不过是些古籍乐器。

谁又能想到是酒?

江锦书面上不露异色,笑笑道:“那便多谢含章了。”

“殿下客气。”

原江锦书是想与她闲聊几句便让她回去歇了的,却不料这王含章无半分离开之意。

说她宫中的兰雪茶好吃,要在这里多吃几盏。

又道她殿里的巨胜奴酥脆清甜,讨这点心的做法。

江锦书默不作声地饮了口手中的茶,王含章侧首注意到桌案上的书籍,笑笑道:“这是石公的自序。”

江锦书抬眼看她,道:“正是。”

“石公爱雪,更痴雪,殿下呢?可也喜欢看雪?”王含章道。

江锦书持杯的手一顿,这算在试探她的喜好么?

江锦书道:“我左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王含章尴尬地笑了笑,又道:“只可惜长安冬日湖水冻结,否则倒可以去太液池中的亭子吃滚酒、赏大雪。”

江锦书想到那般景象,不禁笑道:“那确是风雅之事。”

如此说着,她倒真想那般做了。

何等惬意。

王含章似寻到与江锦书的共同喜好,便如打开木匣般言语不绝,纵江锦书不想与其太多来往,脸上不禁有盈盈笑意。

漱阳在一旁无声地叹了口气,立政殿侍奉的另一女史低声问道:“漱阳姐姐怎得叹气?”

“殿下要被拐走了,谨慎些罢。”

漱阳往里面的方向点了点头,另一女史道:“我瞧这华阳公主家的姑娘也没那么不堪吧,殿下和她聊得多好。”

漱阳轻拍了下她,急道:“怎么你也被拐去了。”

“子衿刚走几天,你们就都叛变了?”漱阳愤懑道。

“欸,漱阳姐姐,日久见人心,你别这么早就给那位定死罪嘛。”那女史笑道。

“漱阳。”江锦书轻唤道。

“妾在。”漱阳道。

“刚刚王尚宫拿来的酒,帮我们烫了罢。”江锦书看向王含章,随后笑道。

“啊?殿下现在便要喝么?”漱阳望了望窗外,快用晚膳的时辰了。

江锦书点了点头,漱阳不好再言,只好烫酒去了。

齐珩这些日子颇忙,这个时辰都没有到,想必是不会回来了。

是以江锦书自然放心地与王含章饮酒同乐。

“你尝尝这炙羊肉,我是极爱的。”

“美酒倾水炙鲜羊,善也。”王含章笑道。

“快尝尝这龙膏酒,可是暖身子的。”王含章举起那鎏金莲花纹高足银杯。

江锦书浅尝一口,酒香甜腻,又有些烈。

“这酒好甜啊。”江锦书道。

不止是甜,还有兴,江锦书一杯饮尽,又添了一杯。

“殿下,妾敬您。”王含章一杯饮尽,举杯笑道。

江锦书举起酒盏,再次饮尽。

江锦书执箸夹了一块炙羊肉给王含章,王含章似有醉意,道:“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我怕衣衫都穿不进了。”

“穿不进就再做一件。”江锦书扬手道。

王含章摇了摇头,面上绯红,道:“不成,祖母她不让我多吃,怕会胖的,胖了就不好看了。”

江锦书听此话只觉耳熟,如同在哪听过般,只是她记不甚清了,她拍了拍王含章的肩头,她自然地说出几句:

“瘦不一定好看啊,为什么一定要将别人近乎病态的标准强加给自己呢?”

“不要听别人的,遵从自己的心。”江锦书笑得肆意。

随后因脑中混沌,只得用手拄着头,含笑看着王含章。

面上如朝霞般极为红艳,眼神涣散。

王含章听江锦书此话,手指不禁在空中点了点,道:“你这话说得,善也善也。”

“我听你的。”王含章捧着自己的脸笑道。

王含章低头喃喃道:“你跟六哥,真是太配了。”

说罢,她再次饮下一盏龙膏酒,似醉又非醉,趁着酒劲儿她将真言吐露。

“六嫂嫂,六哥人很好,但我真的不喜欢六哥,真的。”

“如果不是祖母,谁喜欢待在这儿啊。”王含章无奈地笑笑。

宫廷之内,外人道来是风光无限,可不甚自由,被规矩礼法拘着。

她更愿如雁,游于天地间。

她看得出,江锦书亦可怜人。

“六哥?谁是你六哥呀?”江锦书持杯问道。

如火烧云般的面颊上又蒙了一层绯红色,江锦书的声音愈轻。

王含章酒醉不答话,身子倾伏在桌上,双眼紧阖。

江锦书眉间微蹙,捧着酒盏,轻轻推了推王含章,轻声道:“你说呀,谁是你的六哥啊。”

眸中一片迷蒙,江锦书摇了摇头,转过身,她便见一绯衣男子站在她身后,眸中的神色是她如何也看不清的。

江锦书轻打他的肩头,只见她微微勾唇,醉声道:“你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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