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清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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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女子拽着水桶妄图上前, 江式微连忙拽住她的袖角,女子怒道:“你这是做什么,我要去救火。”

江式微平复心情, 冷静道:“救火自有潜火队, 酒楼里的情况不明, 你这样莽撞地上前去, 反倒是添了乱。”

话甫一说完, 便见江平楼“轰”地发出炸声, 火光愈来愈大。

看这样子,江平楼是彻底保不住了。

待潜火队匆匆而来将火扑灭,江平楼已然烧塌,成了废墟。

潜火兵抬着一个个担架出来,望火楼一察望到火情, 便顷刻而出, 只是这火势太大,燃及厨司,碰了油与米粉。

实在是救不得。

一群人围观着, 七嘴八舌地在说什么。

齐珩听不清,只是注意到角落处, 潜火兵刚抬出的担架上。

女子面上蒙了一层烟尘,穿着舞衣,脚上还系着金铎, 倒并未有烧伤,只是舞衣被火灼烂, 露出了大片外肤, 腰腹间有一红痣十分明显。

人群之中有好事的男子跳起望里瞧着。

随后与身旁男子下流地取笑道:“江平楼的舞姬还真是名不虚传,这身段天生便该是伺候人的...可惜了。”

后面的话, 越来越不堪入耳。

齐珩朝身后之人狠狠瞪了一眼。

随后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女子身上。

逝者不该被好事之徒如此侮辱。

罹难女子亦不该被人如此亵渎。

一件披风,挡住的不仅是女子的裸露的外肤,更是她仅剩的尊严。

萧然匆匆赶来,忙低声道:“主君,我查过了,火是从厨司燃起来的。”

“厨司失火,滚油被洒在地上,火势蔓延极快,又因江平楼的厨司堆放了大量的米粉,米粉遇明火,是以爆炸。”

“滚油?”齐珩面色凝重。

“这么说,这场火是无意的。”江式微道。

只是近日这火当真太频繁了些。

长安国子监失火。

江宁江平楼失火。

当真是无意为之么?

“仪仗何时到江宁?”齐珩问道。

“五日后。”

五日,太长了。

原本齐珩只是因狱情卷宗的疏漏和江宁郡决堤之事才来巡幸。

却不料天子仪仗未到,这祸事便起。

看来这江宁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让安插在江宁的人留意些,有什么情况,立刻报我。”齐珩道。

“是。”

——

江式微向客舍的掌柜借了金斗,往里塞了几块炭火,将披帛挽在肩上。

江式微道:“把外袍换了,我帮你熨一熨。”

齐珩瞧她这架势,迟疑片刻,随后将外袍换了下来,递给江式微。

江式微将外袍铺在桌上,道:“今夜的事你怎么看?”

“条理通顺,看着像无意的。”

“但你不觉着,在何处见过么?”

齐珩沉声道。

“国子监。”江式微拿着金斗的手一顿,抬眼看向齐珩。

“和国子监那场大火太像了。”

这场灾祸的背后恐与国子监相同。

天子仪仗到来之前,将江平楼付之一炬。

将一切真相隐埋于烈火中。

江式微摇了摇头,道:“可惜了。”

此次江平楼大火,楼内所有人无一幸免,均罹难。

屋外传来敲门声,齐珩一听敲门的动静便知是萧然。

萧然入门,抱拳道:“主君、娘子,有异常。”

“属下奉命留心着江平楼罹难者的遗体,方才传来消息,有贼人接近停尸之地,意图将遗体尽数毁之,被我们的人拦了下来,不过,属下们办事不力,教那贼人趁空隙自尽了。”

齐珩听后摆了摆手,道:“我知你们已然尽力,贼人有备而来,怪不得你们。”

“如此看来,这江平楼是有人蓄意纵火的。”齐珩笃定道。

然齐珩更奇了,何人能有此等本事。

天子巡幸在即,偏还冒着此等风险纵火毁楼。

看来,江平楼背后的秘密比国子监藏书楼差不了多少。

只可惜,现下只能等仪仗到了才能细查此案。

--

天子仪仗一到江宁,江式微与齐珩便在萧然的保护下悄然回去。

江宁郡亦曾是前朝旧都,自有别宫。

是以天子驻跸于此,金吾卫相护左右。

平民百姓若想见天子一面,难于上青天。

此次巡幸,汾阳郡王齐子仪与谢晏作为天子心腹在陪同之列。

齐子仪年纪轻,又是宗室子,自要历练一番。

谢晏医术精湛,出身士族,陪同巡幸实则是给他镀层金边儿,日后也好委以要职。

齐珩的銮驾先至江边,视察民情,也是查验决堤之后的修复情况。

朝廷虽有派了赈灾款重修堤坝,但毕竟是地方,官吏有中饱私囊之况,齐珩自是知晓。

若非是怕骤然撤换官吏影响赈灾,齐珩是断断忍不得的。

解决百姓之难为先。

日后再清算这笔账。

齐珩静静地听着江宁刺史的述职,待他说完后,面上不露喜怒,只问了一句:“若在有大雨,可还会有决堤的危险?”

刺史忙跪伏于地,战战兢兢,说不出一字。

他若说没有,日后若是决堤,则是欺君罔上之罪。

他若说有,便是无能之徒,如何再待在刺史的位置上?

齐珩见他这副不成器的样子,反而气笑了。

这帮尸位素餐的东西。

国朝的蠹虫。

齐珩未再说什么斥责之语,只留下一句:“你在这里站一整日,好好想一想朕说的话。”

“再想一想如何能不负于家国。”

江宁刺史忙不迭地叩首,齐珩未做什么实际处置已然是天大的恩赏了。

一路上,金吾卫持刀护道,官员跪送,算是平安无事。

然齐珩刚至别宫,与江式微刚饮上一杯热茶,便闻噩耗。

齐珩问道:“什么?有人谋杀了县尉?”

手上的茶盏差点落地。

白义点点头:“一刀刺中要害。”

“不过人当场就被衙门的护卫扣下了。”

“是死士?”

“非也,只是一个普通妇人。”

“普通妇人能在掌刑狱的衙门中刺杀?”

齐珩有些气笑了。

这江宁,片刻不得安生,不是大火便是谋杀。

“今夜本该是那县尉值守衙门,入夜未用饭,便让人去酒楼带些吃食,那妇人便是送吃食之人,趁县尉不注意一刀刺中,人没救回来。”

“那妇人现下被羁押在狱中。”

江式微灭了金斗中的炭火,将金斗置于一旁:“巡幸江宁之事,郡内人尽皆知,官吏们诚惶诚恐,近些日严加约束百姓,连巡防都是一队接一队换着值守,生怕出什么差错。”

“而此时,却有人冒着此等风险行此事。”

江式微讽笑:“这事不简单啊。”

这是故意想让齐珩知道的。

恐怕此事另有隐情。

“你快让金吾卫把她带出来。”齐珩沉声吩咐道。

“朕要亲自鞫问。”

他若不将江宁查个底朝天,实在是愧为人君。

江宁刺史刚被齐珩罚完,回到府中便听说郡内下属县的县尉被杀,他一个哆嗦,没坐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身边的小厮忙将他扶起,道:“主君您可得小心点啊。”

刺史惶恐地摇了摇头。

老天爷呦!当真不让他半分消停。

天子人还在江宁郡内的别宫,就出此等大事,只怕他还未来得及遮掩,便已让金吾卫的人报与天子了。

刺史慌张地咽了一口,忙让小厮准备笔墨纸砚。

写下一封密信,盖了私印,让人快马加鞭送至长安。

事关重大,他不好轻举妄动,必要长安来信才能作应对。

“刺史不好了,那贼妇人被圣人身边的金吾卫给带走了。”

江宁刺史气急,指着通报的小厮半晌说不出话来。

夏夜蝉鸣不绝,换往日定然是十分热闹,只是如今这声音有些让人心烦意乱。

刺杀县尉的妇人年近四十,被金吾卫押至别宫。

齐珩坐于上位,江式微坐在齐珩身后,与齐珩隔着一层屏风。

那妇人第一次见此之状,身边金吾卫目光凌厉,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上面坐着的是天子,生杀予夺悉出此人。

便是自己有意想见天子,可真到了这儿,不免心中胆怯。

白义冷声道:“陛下面前,安敢无礼?”

妇人闻言,手脚俱颤,口齿不清道:“妾叩见陛下。”

金吾卫办事向来动作极快,已然从衙门调来了妇人的户籍,齐珩看着手上的官府文书。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案,沉默良久。

然齐珩每一次叩案,那妇人便抖得愈甚。

齐子仪于一旁提笔,欲记下所有言语,整理成卷宗。

江式微见齐珩久久不出声,便掩面低声咳了咳。

齐珩听见江式微的提醒反应过来,看向下面跪伏的妇人。

“应白氏?”

“妾原姓白,夫家姓应。”

“朕看了你的籍书,家中不算富裕,但算得清白,是以朕问你,为何要谋杀溧阳县尉?”

应白氏一叩首,随后颤声道:“妾原是溧阳县人,嫁到了广德县的夫家,因今岁初春广德县引了大水,堤坝崩溃,广德县之民皆流离失所,妾的郎君也在水灾中去世,是以妾只得来溧阳县娘家寄居。”

“妾膝下有一女,因在溧阳时,与妾不慎分开。”

“妾告至衙门,衙门原应了此事,但后来杳无音信。”

“妾再次上告,然衙门不仅不理,反而警告妾勿要扰乱衙门要务。”

“妾投告无门,想上至郡中状告这帮无耻之徒,谁料到了郡中,便又被打回,口口声声称若妾是诬告,若有下次,必让妾全家死无全尸。”

“郡内官场如此肮脏污秽,妾不敢再举动,原以为希望破灭,但听陛下巡幸江宁,妾才敢冒死一试,寻常案情惊动不得天子,妾心中恨极了这帮贼官,是以想用此举上达天听。”

应白氏字字泣血,“刺史府防卫森严,妾进不得。”

“所以,才刺杀了溧阳县尉。”

“那溧阳县尉也不是好东西,妾冒死刺杀也算为民除害了。”

“为民除害的自有律法,你这算谋杀官吏,是要坐罪的。”齐珩默然须臾,而后道。

“坐罪不怕,只要能让妾找到女儿的下落,知晓她安然无恙,妾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已心满意足了。”应白氏饮泣道。

齐子仪将应白氏的每一句都记录下来,笔未曾停过片刻。

倒是屏风后的江式微闻应白氏的话有些触动心弦。

为了女儿,母亲不惜让自己手染鲜血,也只想换回她的一线生机。

“你女儿如今多少岁?”

“妾女年十四。”

“身上可有什么特征?你的罪固然会论,但你的女儿,朕会让人帮着留意。”

“妾女的腰腹间有一颗红痣。”

齐珩闻言抬头,看着妇人久久不语。

若他记得不错,那日他披衣的女子腰腹间正有一颗红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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