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镯微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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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齐珩的生辰将至, 江式微却对生辰礼发了愁。她在库房里寻了一圈,也未找到满意的。

金银器物,太俗, 齐珩不缺。

璧珏珩璜, 便是有, 也比不上她先前送的那块了。

“殿下要不绣个荷包?”余云雁道, 眼睫弯弯, 眸中带着促狭与调侃。

“我是个捻不动针线的, 骑马击鞠还成,刺绣倒真是难为我了。”江式微有些汗颜。

针织女工,南家确是用心教了,但她就是学不会,绣出的东西每回都要被南窈姝嗤笑一番。

“要不...我给他画一幅画?”江式微眸如秋水, 泛着微光, 面含笑意。

她虽不善女工,但作的画还算能过目的。

“作画?听起来甚是不错。”余云雁喜道。

然喜不过片刻,余云雁又疑惑道:“可, 画什么呀?”

江式微看向窗外白云漫卷,蓦然垂首一笑, 只道:“我知道画什么。”

六月初四,他的生辰,她想将自己的心事全都诉与他听。

青山真颜, 也该让他见一见了。

江式微将雌黄、孔雀石、石青、辰砂、白云母等研磨成末,加了明胶制成颜料, 搁置在桌案上。

江式微将白麻纸展开, 徐徐落下色彩。

夏光稍炙,透过窗棂, 洋洋洒洒落在殿中女子的浅黄色裙襦上,远望去,女子身上蒙了一层金光。

门槛前,有桃花委地。

门槛内,有佳人作画。

女子挽着衣袖,一笔一划格外小心谨慎,生怕落错毁了一幅画。

这不仅是一个生辰礼、一幅画,更是她的一腔情谊。

江式微接过余云雁递上的凉茶,放下手中之笔,将凉茶吃个干净,待画上色彩风干,江式微小心地交予余云雁,笑道:“帮我裱好吧。”

余云雁含笑接过,瞧了一眼,道:“欸?这怎么...”

余云雁惑然问道,她有些看不懂这幅画了。

缘何画出的是两般景象?

她抬眼看向江式微,只见江式微浅笑道:“他能看懂的。”

也只有他能看懂她的心事。

*

六月初四这一日,江式微瞧了眼殿内的布置,并无阙处。

便去了司膳司看看今夜的酒水是否有不妥,

这是她第一次陪齐珩过生辰,自然不可有疏漏。

一切完备便让人去请了齐珩。

紫宸殿内,齐珩将文书放在一旁,不经意间瞧见了下一本,齐珩眉间微蹙,这《稼轩词》怎得在他的桌案上?

转念一想,他曾在立政殿处理过政事,怕是将文书搬回时,常诺不小心拿错了,这才出现在他的桌案上。

齐珩拿起稼轩词,想着今夜要去立政殿,顺手还回去。

待所有的劄子已经批好,便让常诺拿至中书门下。

紫宸殿的直棂窗未关,因木棍拄着而半开半掩,时不时有轻风入来,绿琉璃上泛着碧色荧光,殿前高树将炽热的日光遮去大半,树荫携凉。

男子单拄着手在耳边,肆意散漫。

信手翻了翻手上的书本,只是纸页辗转于指尖之上。

目光被一抹亮眼的黑色吸引了注意,齐珩翻至那页,借着和煦的日光,他瞧清了上面的墨字。

那篇词,他见过。

月圆那日,他耳畔绯红犹胜朝霞,手指蜷曲于膝上,女子柔和的面容就在他跟前,浅蓝色的坦领罗裙将那层山茶掩得一片朦胧。

她言语间的轻柔娇媚让他失神良久。

是以这篇词,他当时未懂。

齐珩看着女子的笔墨,和她素日不同,这字带着欲说还休的情意与羞赧。

原是如此。

齐珩蓦地一笑,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笔迹,带着珍重与爱惜。

她的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似能瞧见她当日书下这几字的心情。

齐珩提笔蘸墨,又在她手书的背面留下几字。

空中青白褪尽,染上一层暗蓝色,夏夜蝉鸣不绝,几个小黄门抬着烛火来往,穿梭于宫墙之内。

齐珩眼含笑意与柔和,将书本收于袍袖,大步朝外走去。

江式微已然在门口等着了,抱着卷轴,踟蹰良久。

齐珩缘何还未到?

算了,她直接带着画轴去紫宸殿罢。

齐珩稍稍蹙眉,行至半路,宫墙长廊挂的灯烛下,一个声音叫住了他:“陛下圣躬安。”

齐珩转过身,见王含章屈身施礼,手上捧着一个锦盒。

“含章?”

齐珩笑道:“你今日倒是入宫了。”

齐珩言语间,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稍稍拉开二人的距离。

毕竟他曾与王含章论过婚事。

还需避嫌。

王含章自然瞧得十分明白,齐珩在与她保持分寸,她盈盈一笑,道:“陛下寿辰,妾与祖母奉薄礼为寿,望陛下莫弃,愿陛下日月永恒,福寿无疆。”

齐珩浅笑道:“劳含章来这一趟,替我多谢姑祖。”

王含章奉上锦盒,齐珩将锦盒打开来,将卷轴打开,虽是有心理准备,却还是眼前一亮。

是《宫乐图》。

然下一刻,这含笑的目光稍冷。

“《宫乐图》,姑祖好大的手笔。”

齐珩等着王含章接下来之语,他攥着画轴的手紧了些。

《宫乐图》是前朝名画,画中所绘为宫眷觥筹交错之景。

昔日拟诏礼聘王含章为中宫,后因废止,齐珩心中有疚,以此图为赠,若有难处,可以此图求助于他。

昔日许诺仍在,不可背信。

“姑祖想让妾入明宫为君分忧。”王含章无奈道。

背上的伤痕隐隐作痛,王含章皱了皱眉,祖母心中执念,只愿让她入主中宫。

然她与齐珩实无半分男女之情,适逢东昌公主做了手脚,她才脱了身,然祖母身体好转后闻她辞拒后位,气急之下,动了杖刑。

又以命相逼让她拿此画作求个名位。

王含章自然不能看着一手养大自己的祖母自伤,只好入宫。

齐珩眼神淡漠,道:“朕无他心。”

“妾不图高位,只才人之位便好,可循老师故事【1】,算作女官。”王含章拜礼。

齐珩将扳指摘下捏在掌心。

才人之位说是女官可以,但若说是嫔御亦可以。

顾有容是自先帝时便作了昭容,里外人皆知那是行女官之事,是以没什么大事。

今日他若点了这个头,明日华阳公主就能大肆宣扬王含章是天子嫔御而非女官。

届时,群臣上书,便是他不肯,江式微也会被迫给他纳妃。

“才人不行。”

王含章闻言抬首,只见齐珩垂眸,神色冷淡。

“才人是正五品,尚宫也是正五品,此职空缺,既想做女官,何不如尚宫?”

“尚宫朕可许,才人绝无可能。”齐珩定定道。

“妾谢陛下抬举。”王含章施礼道。

“也先别谢,待我问过皇后,皇后若允,诏书会至姑祖府上。”齐珩淡声道。

王含章见齐珩提及皇后时目光柔和,反倒有笑意,于是笑道:“陛下与殿下恩典妾感念万分,愿陛下殿下琴瑟和鸣,长乐无极。”

齐珩点了点头,随后走出长廊。

见江式微正站在不远处,齐珩忙上前几步,然近在咫尺,却有些局促不安。

齐珩轻问,带着小心与爱重,他道:“不是在立政殿等我吗?”

江式微抚上他的臂肘,方才齐珩与王含章说话时,她便已然站在此处了。

江式微又望了望齐珩方才所在的亭子,齐珩见状忙解释道:“含章是奉姑祖的令入宫给我送贺礼的。”

“我们就说了一会儿的话。”

齐珩的语气有些急促,他怕江式微会误会。

江式微见齐珩如此着急的模样,反倒是笑了,她知道齐珩有分寸,倒也没误会什么。

“我知道。”

“我也没多想什么,我是想送你生辰礼的。”江式微垂眸,温声道。

“不过我倒是与含章的生辰礼撞了。”言语间带了些微不可察的落寞,毕竟她画的东西断然比不得王含章送的名画。

齐珩看了看手上王含章方才送来的画轴,欲言又止。

“我...”齐珩刚欲解释什么,便被江式微打断:“你不看看我送你的生辰礼么?”

江式微将怀中的画轴放在石桌上。

齐珩想起稼轩词上的墨字,指尖微颤,缓缓拿起那幅卷轴,将丝带解开,展开了画卷。

借着皎洁的月光与微微泛黄的烛火,齐珩看清了那幅画卷。

齐珩垂首哑笑,这幅画与那墨字一样,一样地蕴藏了女子的真挚情意。

画卷之上,色彩交错。

画卷之下,情意缱绻。

一边是旭日刚升,洒下金黄色的光芒,一边是丝丝细雨,簌簌落于柳枝之上。

一人披蓑衣泛舟于江渚之上。

齐珩呼吸稍滞,眸中晦暗不明地看向她。

江式微知道,他看懂了。

东边日出西边雨。【2】

是晴也是情。

江式微捏着掌心,眼睫轻颤,缓缓道:“我想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一句,喜欢、爱慕。”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想将我的心事告诉你。”

“我喜欢齐明之,很喜欢很喜欢。”

“我想和齐明之白首偕老。”江式微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诉说自己的心意。

言语间的颤抖,是紧张,也是害怕。

她想听齐珩的回应。

谁料齐珩闻言反笑,道:“我早已知晓了。”

江式微惑然看向他,齐珩将袖中的书本拿出,江式微接过,看清“稼轩词”三字时便已一切明了。

原来她隐藏于诗词中的秘密,他早已发现。

江式微无奈一笑,颤声道:“那,你的心意呢?”

“我的心意,也已写在后面了。”齐珩含笑道。

江式微颤抖地翻开书本,同样的位置,翻至背面,她看清了上面的墨字。

“锦书者,亦吾心悦之人也。”江式微照着墨字,一字一字地读出声。

江式微懵然抬首,只见齐珩笑看她。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书本,有些不知所措。

当日击鞠赛后她写下的九字墨迹未褪:“明之者,吾心悦之人也。”

原以为是流水无情,不曾想是心意相通。

“我亦想与江锦书,携手一生。”齐珩诚挚道。

江式微低头牵着他的袖子,低声道:“我还有一个礼物想送给你。”

“你俯身好么?”江式微羞涩道。

齐珩稍稍俯身,只见江式微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吻上他的双唇。

面上的火烧云越来越深,江式微拽着他的袖子,声音越来越低:

“齐明之,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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