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火燃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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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云雁收拾了一下窗边的妆台, 将胭脂放回屉子中,却不料举动间不小心碰及了那琉璃灯。

幸而有灯罩在,烛火未触及纱幕, 漱阳忙道:“云雁小心些, 近些日天干物燥的, 这烛火若是碰到那纱幕, 咱们可都要完了。”

余云雁一脸歉意, 忙道:“我知错了, 漱阳姐姐。”

漱阳喃喃道;“不过说来也是,怎么近些日子就不下雨呢?”

随后嘱咐道:“咱们殿里可要警醒着些,火烛都盯紧些。”

余云雁闻言点了点头。

入了夜,风声呼啸,一份卷轴被抛至王铎宅院中, 宅院的女使本是想收了院中晾晒的衣裳, 却不料见院中石板上赫然落了一物。

她忙上前拾起将卷轴打开来,只见上面明晃晃书着七字,然她不识字, 实是看不懂。

便抱着衣裳,将卷轴拿到屋去交给姜娘子。

女使见风愈来愈大, 将门闩紧了,随后将衣衫叠后搁置好。

便拿着卷轴与姜氏道:“娘子,我方收衣裳的时候见院子里落了这个, 我看不懂,您瞧瞧这是什么字。”

姜娘子点了点头, 随后接了过来。

将卷轴展开, 瞧清上面的字后,神色骤然凝重, 她问道:“这是落在咱们院子里的?”

女使不解姜氏缘何如此神情,只好点了点头,随后道:“娘子,这卷轴有什么不妥么?”

姜氏忙道:“并无不妥,只不过是寻常字轴罢了,不值当什么的,今日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女使在王铎家做伙计已久,见姜氏如此说,便亦明了几分,今日之事就当未发生过。

女使点了点头。

姜氏浅笑,随后拿着卷轴往王铎书房去了。

烛火旁,男子低首咳了几声,面容上添了几分病态。只见他在一封密信上落墨几笔,随后实因身子的不适,再落不下笔。

终是不中用了。

他的身子,已然是撑不住多时了。

不然,也不会将那兵权归于齐珩。

男子长叹了口气,随后见烛火晃了些许,只见女子悄然推开了门。

门开入了一丝冷风,王铎不由得低咳了几声。姜氏忙上前去,扶住他的身子,稍带泣声道:“郎君。”

王铎强撑起精神,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我无事。”

姜氏见他如此,犹豫着要不要拿出袖中之物,须臾,她方拿了出来,她道:“郎君,这是落在咱们院子里的。”

王铎将卷轴打开,瞧清上面的字后,沉吟良久,喃喃出声:“终是不太平...”

“夫人,这卷轴我收着了,别让人知晓此事。”因语词稍促,王铎气息不稳,不停咳嗽。

姜氏含泪抚着王铎的后背,给他顺气,姜氏饮泣道:“郎君,万事也得顾惜着自己的身子。”

“这些时日会不安宁,让子衿请命回家罢。”

话音刚落,便见小厮慌忙推门入内道:“主君、娘子,隔壁国子监走水了。”

王铎近邻,正是国子监,藏书楼的火光已然照亮了长安的半边天。

*

翌日早朝,知弹侍御史申证义入宣政殿前瞥了一眼左廊下搁置的朱衣法冠,随后直身大步迈入殿内。

“臣,御史台知弹侍御史申证义请劾今国子祭酒南知文。”

高台之下,臣工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便是知晓昨日大火,可碍于南知文之家世与官职,只好装聋作哑。

不论其母是国朝咸安公主,单单是其与济阳江氏有姻亲之谊,有皇后和东昌公主在,谁敢置喙南知文之过?

再加国子监是中央官学,谁家没个子弟去念书?

到时候全仰仗南知文照顾,也只申证义这么个蠢人不知轻重地敢弹劾。

齐珩闻言抬首,看向下位之人手持笏板一字一顿之状。

齐珩奇道:“卿所劾之事为?”

申证义答道:“昨日国子监内藏书楼大火,楼近焚毁,臣劾南知文防火不力,以致纰漏。”

齐珩蹙眉,看向高季,高季摇了摇头,似是不知。

随后又看向一旁站守的白义,见白义点了点头,齐珩问道:“可有人伤亡?”

国子监是官学,其中多是官宦世家子弟,自是在长安地位不低,失火自然是大事。

南衙十六卫中,金吾卫有巡护长安之责,更兼潜火兵隶属金吾卫管理,白义必然知晓此事。

“国子学一学子亡于大火。”

“国子学?”齐珩讶然。

若齐珩记得不错,国子学非三品以上实职或勋封的京官之子孙不得入。

“南祭酒,你可有话说?”

南知文还未答话,另一官吏忙持笏出列道:“国子监事务繁多,且监试刚过,南祭酒一时疏忽也是有的,况防火之事本非国子祭酒应务之事,若论渎职,臣以为,望火楼之潜火兵才难逃其责。”

笑话,这时候雪中送炭难保不让南知文记住这份情,毕竟年年监试的选送生员名额可全捏在南知文手中了。

齐珩冷冷瞥向那官吏,心中讽笑。

江宁南氏,果真不负虚名,素受文人爱戴。

这他还未问两句,便已有人急匆匆跳出来替他开脱。

“臣身为国子祭酒,监内出此事,臣罪难逃,不敢乞请脱罪,事情原委臣已问过,原是昨日那学子深夜入藏书楼寻书,又因昨日风大,窗而未关,不甚吹翻楼内灯烛,燃及帘幕,才造成人亡楼毁之祸。”

“监内有矩,戌时二刻藏书楼即封,那学子亥时而入,三刻而引大火,是臣监管不力,乞请陛下降罪。”

南知文跪于殿中。

齐珩暗道:果不愧是国子祭酒,三言两语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这么说来,倒是那学子明知违矩而刻意为之了。”齐珩淡声道。

南知文还欲说些什么,却不料王铎先开口道:“陛下,火情已然发生,与其追究何者责任,倒不如商议如何安抚其家眷。”

“况此事远不及晋州之震重要,为免耽搁朝时,不妨于朝后书房内论罪决议。”

几名臣工附和道。

王铎之言确是不假,齐珩应允此事于紫宸殿书房论议。

待下了朝,白义见罪于齐珩前,他道:“臣请罪,臣疏忽。”

齐珩瞥了他一眼,亦知潜火兵虽隶属金吾卫,但白义终日在宫禁之中,如何能顾及这些事,实不关白义的事。

“起来吧,朕知道不是你的过错。”

白义方起身,道:“这几日确是风大,臣叮嘱过长安城内各处小心火烛,望火楼也算尽责时刻盯着,一发生火情潜火兵必即出,只昨日亥时无人值守。”

“火情还是临近国子监的军巡铺先发现的。”

“国子监内就无人发现走水了么?”齐珩疑惑问道。

“前些时日监试,而后便作了假日,学子们都归了家,是以国子监内未留几人。”

“那学子也是有些倒霉,偏国子监大门被礼部前些日送去的新坐具给堵住了,潜火兵原本该带的水囊根本运不进监内,种种差错才酿成此祸。”白义低叹。

齐珩默然,而后道:“那学子是谁家的?”

白义道:“臣问过了,那学子名黄晔,曹州人士。”

“出身布衣之家,先选入四门学,因通二经而补充为太学生,及第而升为国子学生。”

如此一说,黄晔算是国子学中唯一出身平民之家的孩子了。

如此卓越,却因火情而断送了。

倒是可惜了。

“让礼部着手安抚其家人,而后你将此事细节交于大理寺,让大理寺卿按律论罪相关人等吧。”

“臣遵旨。”白义躬身领旨。

入了夜,齐珩到了立政殿的门口,便听里面欢声笑语,原本郁闷与可惜方稍稍好转。

屏风后,甘棠与江式微在妆台前嬉闹。

听到脚步声,江式微看去,隔着屏风见白色锦袍的青年走来,忙起身过了去,笑意盈盈,凑身前去道:“六郎,你看我这个发髻好不好看。”

齐珩看着面前的女子,眸中闪光如窗外点点星子。

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确是与她平时所梳不太相同。

齐珩浅笑,转了下手上的扳指,而后道:“确实好看。”

江式微听后一笑,忙牵上了他的臂肘要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问道;“你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么?”

齐珩饮茶的手一顿,眼含惊讶。

江式微道:“你方才转了下扳指。”

齐珩听后无奈一笑,若江式微不说,他倒真还未意识到他有这个习惯。

“昨日国子监的藏书楼失了火,一学子未救出来。”

一听是国子监,江式微下意识与甘棠对视一眼。

毕竟国子祭酒与国子司业都是江宁南家人。

“这些时日风大,确是容易失火。”江式微颔首道。

“但照理说望火楼不会发现么?”

齐珩摇了摇头,道:“那时无人值守。”

“那倒真是可惜了。”江式微叹了一声。

“不过我怎么觉着这事如此蹊跷?”

齐珩抬眼看她,江式微徐徐道:“藏书楼戌时二刻而封楼,他亥时而入,如何入?亥时三刻而引大火,藏书楼里储藏着国子监内的所有书籍,因书籍珍贵,所以当初工部在建楼之时便会选择不易燃的木材,即便风大,短短三刻钟,四层的藏书楼怎么可能会火势滔天?”

“这几日风大,人尽皆知,家家户户都关禁了门窗,难道他不知道么?”

齐珩倒从未想过这么细,白义将条理梳得明白,他便也一听一过认定了这是一场无人预料的灾祸。

照江式微这么说,恐藏书楼失火一事,另有隐情。

齐珩忙步向殿外,打开门对高季道:“让白义即刻见朕。”

灯火微晃,殿内稍暗。

江式微坐在屏风后,瞧着屏风前的两个身影。

齐珩低头思忖着,并未出声。

细细思虑着白义方才的话,江式微想到什么忽然出声道:“你们一直在想火是因何而起,却未想那个学子。”

“假使这场火是蓄意而为,那他究竟是为了藏书楼,还是那个学子?”

齐珩沉吟片刻,他实是想不通,为一学子而毁一藏书楼,有何好处?

莫说他不信,搁旁人也不能信。

江式微道:“如果那学子知晓的事情比藏书楼的书还要重要呢?”

国子监藏书楼的书可谓汗牛充栋,何事能比藏书楼的书还重要?

“国子监事务繁多,且监试刚过,南祭酒一时疏忽也是有的。”齐珩忽然没由得想起了那官吏之语。

“高翁,前日礼部送来的监试选送的生员名单,你拿来我看看。”齐珩道。

原本礼部送来了单子,但他一直在忙别的事,便搁置了。

齐珩将灯盏凑近些许,瞧清了上面的名字。

“白义你那时说黄晔此人平日在国子学算得头名?”

这单子是前日送来的,火是昨日烧起来的,白义又说黄晔平日算是头名,上面却无黄晔的名字。

这上面的五个名字齐珩大都知道,于长安素有才名,看不出什么不妥之处。

莫不是黄晔自己因监试考得名次不佳,所以夤夜去藏书楼看书?

“监试的卷纸朕记得全都会在礼部存封,明日你全都调来,然后你再去查查黄晔在国子监是否与人交过恶。”齐珩嘱咐道。

话音刚落,江式微剪下的灯花蓦然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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