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式微瞧见了刚印发的邸报, 几日过去,朝廷已然派人带着赈灾粮响去了受灾之地,一切确是按着她预想的一样。
但同时, 她也知道齐珩下达了罪己诏的消息。
江式微将邸报放下后, 只默默地坐在月牙杌子上, 看着面前那把九霄环佩。
余云雁已然瞧出江式微心绪低迷着, 便拦着漱阳不让她上前打扰江式微。
漱阳压低声音道:“长主入宫了, 去了顾昭容那儿, 要不要告诉殿下一声?”
余云雁远望了江式微一眼,随后道:“若是不来立政殿,就不必报了吧?”
二人悄声说着,却不料被身后一声音所惊到:“你们俩嘀咕什么呢?”
王子衿朗声问道。
这声音自然也惊到了月牙杌子上的江式微,漱阳与余云雁忙施礼道:“尚宫。”
王子衿点了点头, 随后直接坐于江式微前, 手上还拿着一本账簿,在江式微面前自顾自地翻了起来,还不忘抄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添了杯茶。
江式微默然看她。
合着王子衿已经是把她这儿当成自己家了。
江式微低叹了一口气, 唇边泛着苦涩,王子衿闻声看了她一眼, 若有所思道:“怎么了?”
见她默不出声,王子衿看了看桌上放着的邸报,随意拿起翻开瞧了两眼, 道:“这朝廷派去的人不已经到了四地么?”
“那你还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复而又往下翻了一页,瞥见上面罪己诏的三字, 方豁然开朗, 道:“你心疼他?”
“看来我想的是真的,你动心了。”
不是疑问, 而是肯定。
江锦书喜欢齐明之。
否则不会因为罪己诏便闷闷不乐,这分明是见不得他受半分委屈。
江式微点了点头,王子衿的话直中她心,她不想否认。
喜欢齐明之这件事,她不愿否认。
受礼教熏陶多年,她知道不该这样直接明了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以往他们教她要知廉耻、明礼仪,喜欢与不喜欢不该是她这样的人宣之于口的,她也确实一直将之奉为圭臬,但如今当王子衿问她时,她竟想明白地告诉她。
她喜欢齐明之,很喜欢,很喜欢。
“他是君王。”王子衿淡淡道,只是在说着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知道。”江式微垂下眼眸,反倒笑了一下。
王子衿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发觉她有些看不懂她了。自帝后成婚以来,江式微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从未有过逾矩。
江式微不是不清醒之人。
“他会有很多的身不由己,就比如这次的罪己诏。”王子衿提醒道。
“我也知道。”
“他以后可能不会只有你。”王子衿不留情面地说出现实。
“我更知道。”
“如果东昌公主、江家、南家有朝一日与他兵戈相向,你怎么做?”王子衿问道。
“我不愿见到那一日,但如果真的有,道何处,我心即在何处。”
道之所存,她心之所存也。
与其让私情作祟,左右为难,倒不如将其交付给道义。
王子衿摇了摇头,并未说什么,江式微面上温和柔顺,然性子却果真随了东昌公主,太过执拗,便是撞了南墙都未必会回头。
“算了,说说别的,我是带着账簿来的,这个月各局各司的例银你瞧瞧有没有什么不妥。”王子衿将账簿递了过去。
江式微翻开细瞧了瞧,一炷香左右的功夫,她便看完了。
而后道:“把我的例银拿出一部分,算给甘棠她们,前些日子她们跟着我看书太辛苦了,然后你自己再取一部分吧。”
说罢,便抱着九霄环佩走向内室。
王子衿闻言挑了下眉,调侃道:“这么大方?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取多少。”
江式微瞥了她一眼,而后用锦帕细细擦拭着琴身,生怕漏了一处。
却不料漱阳匆匆入内,忙道:“殿下不好了,陛下晕倒了。”
“什么?”江式微急声道,手上的帕子一松,悄然落在了地上。
紫宸殿内,人心散乱,谢晏刚为齐珩诊脉,眉间紧蹙,随后朝江式微道:“他受了寒,再加上前些日子不眠不休,现下高热不退。”
“那何时能醒?”江式微忧心问道。
“未知。”谢晏摇了摇头。
“现下我们应做的是如何将消息瞒住。”谢晏沉声道。
君王高热昏迷,正是一团乱麻之时,难保不会有异心之人趁此机会作乱。
“对,我们不能自乱阵脚,传我的令,紫宸殿内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白义呢?”江式微问道。
“臣在。”白义着甲胄单膝跪于江式微面前,面上恭谨,心中却带着怀疑与小心。
他的主上唯有齐珩,但眼下齐珩昏迷,便一切谨遵皇后之命。
然皇后若敢有异心,他便是拼了命也会斩杀皇后。
“带着金吾卫阖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你再择亲信留在紫宸殿,若有人敢擅闯,无论来者为谁,皆就地斩杀。”江式微语气强硬,不似平常。
“臣遵旨。”白义垂首领命。
江式微转身入了内室,看着榻上的齐珩面颊绯红,伸手贴近他的额前,额间滚烫,如谢晏所言。
她垂首握住了齐珩的手,他的手心亦是灼热。
身上的滚烫与意识的涣散让齐珩在一片黑暗中触不及光亮,他眼睫稍动,双唇隐隐发颤,直觉面前稀稀疏疏的光点汇聚成了一个身影。
一个他再也触不及的身影。
齐珩一声低唤:“娘...”
“什么?”江式微听到齐珩的低于呢喃,凑近了些,想将齐珩的话听个清楚。
却不料殿外吵嚷声响起,江式微蹙眉,随后看向谢晏与高季,叮嘱道:“伯瑾,高翁,辛苦你们守着他一会儿,莫让旁人接近他。”
“是,殿下。”高季躬身含泪道。
随后将齐珩桌案后的书格中拿出那把匕首,隐藏于袖中。
她要护着齐珩,无论如何。
殿外,王子衿与白义蹙眉看向面前怒气冲冲的女子,王子衿正色厉声提醒道:“这里是紫宸殿,容不得公主放肆。”
白义的手放在剑鞘上,随时做好拔剑出鞘的准备,若东昌公主敢上前一步,他便毫不犹豫地挥剑相向。
“是么,吾不过是想进去给陛下请个安,怎么王尚宫偏给吾按个放肆的罪名?”东昌公主冷眼瞥向王子衿。
若是她兄长王铎在此,或许还能试着拦住她,可面前不过一个小丫头,她自是不必放在眼里。
原她也不想闹这么一出,只不过她方从顾有容那儿出来,正欲出宫,却不料被守门的金吾卫拦下了,说是奉了意旨封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
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这样拦过,东昌公主自是气不打一处来,直奔紫宸殿来讨个说法。
却不料刚进门便见王子衿与白义一脸严肃地守着,她齐令月也不是个傻的,自然晓得出了何事,可偏他们这样拦着,她倒真还想进去看看齐珩现在如何,也好提前做些打算。
“你们让不让开?”东昌公主厉色道。
“公主恕罪,臣等祗承风旨,不能让公主进去。”王子衿敛衽肃声道。
齐令月欲上前一步,却不料殿门骤然而开。
江式微面色凝重迈出门槛,王子衿道:“殿下。”
白义止住方才欲拔剑的手,俯身拱手道:“殿下。”
东昌公主反倒笑了:“殿下也在,殿下既然在此,你们还敢拦着吾?”面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容,向前步去。
白义直身,手又搭在了剑鞘上,目光紧盯东昌公主的脚步。
江式微朝她横出一臂,意为阻拦,东昌公主在江式微面前留步驻足,略带怒意问道:“怎么?”
怎么?瞧江式微这样子,也要拦她?
“公主不能入。”江式微定定道。
东昌公主闻言后怒极反笑,耳上明月珰不禁微晃,只听她朗声道:
“里面住着的是我的亲侄,也是我的女婿,你面前之人,是今上姑母、皇后生母,我要关心我的侄子,叙一叙姑侄之情,我怎么进不得?”
“陛下正在休息,公主若想叙姑侄之情,还请改天。”江式微毫不胆怯地对上齐令月的目光,而后缓缓道。
“若吾偏要今天呢?”东昌公主微眯了下眼,声音中透着威严。
“那公主只能吃个闭门羹了。”江式微冷声道。
东昌公主没理她,反倒绕过江式微前去,不料江式微疾步上前拦住怒道:“放肆!”
在场之人除白义手握剑柄外皆跪伏于地,殿内高季与谢晏闻声向殿外望了望,高季急道:“殿下能拦住长主么?”
毕竟江式微是东昌公主的女儿,以其女的身份想拦住母亲,这怎么听都觉得不可能。
谢晏眸中无波澜,转过身,用帕子擦拭着齐珩的额间,淡漠地吐出两字:“她能。”
殿内水波不惊,殿外黑云压城,停云忙替东昌公主开释道:“殿下,公主只是过于忧心陛下...”
“吾和公主说话,你以何身份插嘴?”江式微怒道。
她直视着东昌公主的双眼,她倒是想看看她的阿娘还要做什么事。
“皇后殿下还真是威风。”东昌公主反讽道。
“不敢,这里是紫宸殿,是历代君王安寝之所,公主是臣,无传召实在不应入内,吾只是在提醒公主。”江式微道。
“我,你的母亲,今天就要进这个门!”东昌公主见她如此,反倒怒极,铁了心要和江式微站在对立面。
她倒想看看她这个平时温婉谦恭的女儿对她这个母亲能做到何种地步。
“公主既铁了心要进,那便进罢。”江式微稍稍侧过身,给东昌公主让路。
白义闻言,手紧握剑鞘。
东昌公主上前一步,只听江式微冷冷道:“你今日进了这个门,明日问罪的诏书便会至你东昌公主府。”
“你且看我会不会这样做。”江式微侧过头看向东昌公主,眸中含泪,眼角泛红。
白义剑已出鞘一半,剑身在如雪荼白的月光下泛着彻骨的寒光,剑刃带着人臣的道义与忠诚,似能斩断亲情的纽带与牵扯。
见东昌公主止步,白义手上一顿,继续旁观她二人之举动。
“他有你这个皇后还真是...”东昌公主咬着牙说出几字,眼底带着痛心的绯红,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外离去。
她知道,她这个女儿既然说得出口,便做得出来。
只是听她亲口说出,便觉心痛不已。
江式微看着东昌公主离去的身影,只觉腿上一软,幸被王子衿扶住,她含泪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
为君与为亲,她选了君。
便是不为齐珩,也是在为江家,假使今日真让东昌公主进了去,齐珩若有事,江氏还有一线生机,若无事,江氏便离覆灭不远了。
江式微叹了口气,而后嘱咐道:“你们做得很好,陛下醒前,还是任何人都不见。”
“是。”
随后入了门,悄然拭去面上的泪,走到谢晏身边低声问道:“有见醒的迹象么?”
谢晏瞧到她眼角还未干的泪水,垂下眼眸道:“目前没有,待一会儿喝了药应该可以醒。”
随后从怀中抽出一锦帕,递给江式微。
江式微有些讶然,但还是接过,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你在这里看着他吧,我去看看药。”
江式微点了点头。
江式微刚用冷水浸泡了帕子,随后一拧,水花哗哗地落入铜盆,江式微擦了擦他的面容。
须臾,高季端了药碗上来,谢晏跟了上来朝江式微道:“我喂他吧。”
高季扶起齐珩,谢晏手上稍稍用力,意图将药灌下去,高季见谢晏的举动面上一僵。
江式微上前一步,忙道:“你别这么灌他啊。”
随后接过谢晏手上的碗,指尖传来滚热,江式微轻轻搅了一会儿,而后直接喝了一口,见不太热方一点一点地送至齐珩口中。
举动却比谢晏温柔细致多了。
江式微转身朝着谢晏道:“伯瑾,你去休息吧,他,我守着就好了。”
谢晏见其眸中的坚决,只点了点头,随后走向外面的小榻,怕齐珩夜里会有个什么不测,歇在这儿,江式微一唤他他便能听到。
“高翁,你也去罢。”江式微看向高季,高季虽说不愿离去,也终是点了点头。
内室惟江式微与齐珩二人耳。
空中青白,天边升起如绮般的绚丽朝霞。
“阿横,你要照顾好自己。”那面容慈和的女子朝他温和一笑。
“不要太劳累了。”她叮嘱道。
他不停地摇头,他扯住了她的衣袂,试图将她留在他的身边。
然她一挥手将他推离,一道日光撕破了他的残梦。
齐珩睁开了双眼,随后慢慢起身,只是病躯到底是不如平常,只觉得眼前有些恍惚,而后侧首见一女子伏在他的榻边。
女子双目紧闭,双臂枕于头下,安安静静地歇在那里。
齐珩见他的披风正置于榻尾,他轻拿起,盖在了江式微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