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黑幕渐渐收起, 青灰色渐渐落下,远隔天涯处有红日正初升,齐珩望了望窗外, 天已泛白。
不想是制香至天明。
也是制香至新岁。
常乐怠懒地靠在江式微的身上, 双眼紧闭, 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齐珩停下脚步, 想起什么, 于是转身对江式微温声道:“锦书, 新岁安康。”
愿你新岁安康。
也愿你今后的每日都能如此欢喜。
江式微看向齐珩,在青白色的光下,腰间的玉带蒙上一层暗色,但那身绯袍却格外鲜明。
如同一束晨光照亮了女子心中的那片荒芜之地。
大抵岁月静好,便是如此。
江式微眼睫一颤, 沉吟片刻, 唇边漾出一笑,而后缓缓道:“新岁安康,明之。”
二人相视而笑。
过了几日, 清平县主便入宫把常乐带走了,江式微还颇为不舍, 给常乐带了颇多的小首饰和点心。
清平县主倒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拜谢。
只是宫里少了常乐,原本的欢声笑语也尽数归于平静, 连齐珩都有些想常乐了。
江式微因此已然闷闷不乐几天了。
*
初春踏冬而来,将那抹寒气悉数褪去, 春光作序, 万物和鸣。【1】见含光殿击鞠场出现一大片碧色,江式微便与王子衿又忙了起来。
皇室注重马术, 也是对军政的重视。
是以自前朝起,便立下了每年初春办击鞠赛的规矩。
虽不如除夕宫宴那般庄重,但也毕竟是齐珩提倡的赛事,不可办得寒酸。
请帖、座位、马匹等等,这些须得江式微好生思虑。
“殿下,陛下来了。”余云雁入内,通禀道。
这些时日,余云雁跟着漱阳学会了不少,便也接替了她的许多差事。如今也算得江式微身边得力之人,只是余云雁不大爱与外人说话,便是与人说话,声音中隐约透着一丝卑怯。
江式微闻言,持笔写字的手一顿,不禁看向门外,眸中带着期盼。
期盼能看见那抹绯色身影。
王子衿见她眼巴巴地盯着门外,笑道:“呦,这人还没来,就已经先盼上了。”
江式微闻言瞪了她一眼,反驳道:“我没有……”
只是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王子衿见她那不成器的样子,直道:“还说没有,那笑都已掩饰不住了。”
齐珩一入来,便见江式微掩面偷笑,齐珩心情颇好,唤了一声:“锦书?”
江式微盈盈一笑,王子衿见状倒是没忍住笑出了声,齐珩闻声看了她一眼,王子衿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的不妥,便忍笑忙道:“妾还有事,妾就不打扰陛下和殿下了,妾告退。”
笑话,齐珩那眸中的冷意都能冻死她了。
她若再不识趣地呆在那里,齐珩怕是忍不下去要开口撵她了。
江式微莞尔一笑:“你不忙吗?”
“事少,下了朝,一切处理完了,所以我想来看看你。”
“前天不刚看完吗?”江式微低声喃喃道。
“嗯?”
“没什么。”江式微解释道。
“你和含章在忙击鞠赛?”
“嗯,大抵都差不多了。”
齐珩道:“现在想不想去含光殿毬场?在那儿我们可以骑马。”
江式微思忖片刻,朝应了齐珩的话。
齐珩让尚乘局的闲厩使将两匹马牵了出来,其中一匹瞧上去极为健硕,皮毛清一色是白色的,马鬃被精心修整过,可以看出主人的爱惜。
真是一匹骏马。
这应该便是齐珩的坐骑,照夜白了吧。
还真名如其实,一身雪白,犹如白昼。
那照夜白一见齐珩,便昂首嘶鸣,四蹄乱动,看样子照夜白的性子野,极难驯服。
齐珩见照夜白这着急之状,忙上前顺了顺它的毛发,笑着安抚,照夜白安稳了些许。
江式微目光落在旁边的骏马上,那骏马比照夜白小些,任由闲厩使牵着,看着很是温顺,应是适合女子的。
江式微上前,抚了抚它的毛发,玉花骢顺着江式微的方向稍稍倾斜,接受着她的轻抚。
“它叫玉花骢,和照夜白一样都是宁远国王进献的,它性子比较温顺,适合你,一会儿我们可以绕着毬场骑一圈。”齐珩见状笑道。
“我……我不太擅长骑马,你能不能教我?”江式微咬着唇低声道,指尖捏了下袖子。
“好。”齐珩愣了片刻,随后笑应道。
齐珩踩了下马镫,翻身越于马上,随后朝江式微伸出手,说道:“拉着我的手,踩马镫上来。”
江式微犹豫片刻,然后拉住了齐珩的手,慢吞吞地踩上马镫。
齐珩低声提醒道:“小心。”
而后江式微顺利地坐在齐珩的身前,齐珩在她身后轻声道:“抓紧缰绳。”
而后怕太靠近江式微会不自在便稍稍往后挪了一些,但手臂却搂她搂得很紧,似是极怕她不小心坠马。
齐珩稍稍用力,照夜白便往前缓缓行进,发觉二人的距离颇近,江式微面上渐红,微微侧过头,朝他说:“明之,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九岁吧。”齐珩拥着她,细想了想而后道。
初春柳条刚舒,就着缕缕春风,二人缓缓行进,毬场上的青碧一色没过马蹄。
碧草上布满晶莹的水珠,四处弥漫着泥土的清新之气,空中无烈日,也无冰雪,不冷不热是刚刚好。
齐珩带着她绕着毬场逛了几圈,马蹄所落所起之处带起一片稀碎的尘埃。
齐珩在她耳边温声问道:“我教的,还算清楚么?”
“我会一点点了。”江式微转过头朝他笑。
“后日的击鞠赛,你要下场么?”江式微问道。
“不出意外,大概是会的。”
“那我就祝明之……定然能赢。”江式微粲然一笑。
“待会儿你可以骑着玉花骢逛一圈,不用怕,我在旁边看着你。”齐珩浅笑。
“嗯。”江式微应了一声。
一旁谢晏和汾阳郡王刚进含光殿毬场,便被门口的玉花骢吸引了目光。
“玉花骢?兄长不是最疼它的么,怎么如今舍得给它牵出来了。”
汾阳郡王惊讶道,他和齐珩的关系不比谢晏与齐珩的关系差多少,他曾多次向齐珩说能否试试这玉花骢,都被齐珩拒绝了。
却不曾想,如今倒是牵出来了。
“兄长呢?”汾阳郡王踮起脚朝里面望了望。
“你也不看看那人是谁。”谢晏无奈一笑。
“谁啊,谁能让兄长舍得把玉花骢牵出来?”汾阳郡王好奇道,随后眼眸一转,看向旁边的闲厩使。
闲厩使笑道:“皇后殿下和陛下在里面。”
“原来是嫂嫂。”汾阳郡王眼前一亮。
“我原还没见过这位嫂嫂呢,伯瑾你应该见过吧,你来说说,她和姑母像不像?莫不会和姑母一样也是个铁面人物吧?”汾阳郡王笑问道。
他前岁便被齐珩送到川蜀之地历练,近几日方回来,自然是错过了齐珩的大婚。
他只知道齐珩立了东昌公主之女江氏为后,其他一概不知。
谢晏瞥了他一眼,直道:“不像。”
而后没管汾阳郡王便大步入内。
“伯瑾,你等等我啊,真是的。”汾阳郡王齐子仪高声吵嚷道。
“臣谢晏,见过殿下。”谢晏朝江式微打揖行礼道。
“伯瑾不必多礼。”江式微笑道。
“多礼?他都没给我行礼。”齐珩看着江式微,直言笑道。
“兄长!兄长!”齐子仪一见齐珩急得就差扑上去了。
“正常点。”齐珩正色道。
“是,臣齐子仪见过陛下,陛下圣躬安。”齐子仪端正地施了礼。
而后看向齐珩身旁的女子,直笑道:“这便是嫂嫂吧?臣齐子仪见过皇后殿下。”
又是标准的一礼。
江式微颔首答道,却是面上惑然不解。
齐子仪又是谁?
齐珩解释道:“齐范,岐王之子。”
“原是汾阳郡王,是我眼拙了。”江式微稍带歉意道。
“原我进京前,就好奇嫂嫂是何等天仙人物,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倒真是洛神再生。”
江式微被齐子仪这一句又一句的“嫂嫂”唤得有些脸热。
“这竖子惯会贫嘴,你别理他。”齐珩见江式微面上火烧云越来越热,忙解围道。
虽说着斥责之言,江式微在齐珩的面容上却看不到半分斥责之意,唇边反而泛着淡淡的笑。
想来,应该和谢伯瑾一样是他的亲信吧。
“锦书,你不是想去骑玉花骢吗?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齐珩出声道。
江式微轻轻颔首。
见江式微走得稍远了,齐珩才道:“齐范,怎么样,有眉目么?”
“以川蜀之地为例,确是当地豪绅有瞒报田地尺寸的情况。”
“当地豪绅与官吏勾结,利益往来,要么赠送财物,要么结为姻亲,如同一家,这便是上次度田失败的原因。”
齐珩点了点头,朝齐子仪投去满意的目光,他拍了拍齐子仪的肩头,称赞道:“外放两年,有长进了。”
齐子仪笑道:“不可辜负陛下期望。”
齐珩又问道:“那些证据可掌握了?所想除去,无实证可不行。”
“臣能有脸出现在陛下面前,自然是已全部带回长安。”齐子仪挺直身子,底气十足道。
齐珩点了点头,随后便见江式微坐在玉花骢上,缓缓踏青而来。
江式微表现得手臂颇为僵硬,但手却攥紧了缰绳,有意地控制了玉花骢的速度。
江式微身后带着明熙的日光。
齐珩注目于她的身上,生怕她出什么不妥。
江式微待玉花骢走近时,偏就身子一斜,手上的缰绳抓紧得勒出了红痕,作势要倒下去。
江式微轻呼。
“锦书!”齐珩见她欲坠于马下,忙飞奔前去,抓住了她的手臂,让她靠在他怀中顺利下马。
谢晏步履亦十分轻快,赶到齐珩的身侧,只齐子仪被吓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
“没事吧?”齐珩小心地问着怀中的女子,方才见到那样的景象,他心砰砰作跳。
生怕江式微有个什么差错,从那么高的马上掉下来,伤怕会极重。
也怪他不用心,怎么就放任她一个人去了呢?
江式微轻轻摇了摇头,她倒是没想到齐珩会如此着急,是她吓到他了。
心中有些歉疚。
“殿下无事吧?”谢晏匆匆道。
“我们先去竹帘那边坐着。”齐珩道,随后横抱着江式微步去。
“伯瑾,劳你帮她看看,别有什么差错。”齐珩急道。
“明之,不必看,我没什么事的。”江式微低声道。
她有些懊悔。
“嫂嫂,还是让伯瑾看看吧,他医术可好了,尤其最擅长妇婴之科。”齐子仪还不忘补充最后一句道。
江式微只得伸出手,谢晏搭上江式微的腕间,片刻,谢晏方道:“没什么事。”
但他看向江式微时带着一丝疑惑不解,随后看向齐珩,忽然又明白了什么,眸中透着笑意。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先前的苦恼与遗憾今日终于有了答案,他算是释然了。
“那就好。”齐珩松了口气。
“我就说我没什么事的。”江式微抬眸看向齐珩,朝他微微一笑。
“伯瑾一直说想与我赛一场,今儿算是能成了。”齐珩道。
随后转头看向江式微:“你在这儿多歇一会儿,用些点心,刚才受惊了。”
江式微点了点头。
随后便见齐珩与伯瑾两个人翻身上马,朝场中央去了。
“嫂嫂,这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橘子,你尝尝,可甜了。”齐子仪给江式微挑了个样貌最好的橘子,然后递给她。
江式微含笑接过,道:“有劳郡王。”
“嫂嫂,你别唤我郡王,这样怪生分的,我字范名子仪,嫂嫂可以直接叫我子仪的。”
明明齐子仪年纪比她还长一些,却还一口一口地唤一个嫂嫂,这教江式微如何不赧然。
“嫂嫂,你和姑母长得真像,但是性子却截然不同。”齐子仪由衷感慨道。
“是吗?”江式微轻问道。
“嫂嫂很是温和,姑母太刚正了。”齐子仪直言不讳道。
“嫂嫂,我和你说句悄悄话,兄长很是喜欢嫂嫂的,我认识兄长这么些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担心哪个女子。”
“方才嫂嫂要坠下马,兄长可是着急得要命,幸好嫂嫂无事。”
齐子仪凑近些,对江式微自信道。
“喜欢?你确定吗?”江式微问道,唇边带着她没有意识到的笑。
齐子仪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笃定道:“一定,加肯定。”
江式微不禁低头一笑。
恰在这时,齐珩与谢晏结赛过了来,齐珩见江式微笑意盈盈,忍不住问道:“怎么这么高兴?”
“没什么。”江式微对上他柔和的目光,稍带羞涩道。
见齐珩满面春风,江式微笑道:“赢了?”
齐珩点了点头,随后看向谢晏,道:“伯瑾如今的实力,我都要及不上了。”
谢晏但笑不语。
“不过还好,后日伯瑾与我一队。”齐珩庆幸道。
“那你们对阵的是?”江式微不禁问道。
“你兄长。”齐珩深深看了江式微一眼,而后道出三字。
江式微倒吸了口气,有些想收回那时对齐珩说的祝语了,她希望齐珩赢,但也不想兄长输给他。
江式微叹了口气,若是平局就好了。
到了击鞠赛这一日,含光殿的梨花也恰好开了,梨花洁白,花枝随着微风轻动,倒是风和日丽的好气象。
此次击鞠赛来得人颇多,但江式微倒未曾料到南窈姝也来了,南窈姝的兄长南樛木在受邀之列,这是她知晓的。
没成想,南窈姝入了长安,和南樛木一同来了。
“二妹妹,你现在可是风光了。”南窈姝感慨道。
“兄长说你过得极好我还不信,等见到你真人我才觉是真的。”南窈姝低声道。
江式微现在比在江宁胖了一圈,又是春风满面的,这足以证明她在大明宫的生活极好。
一旁的贵妇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要么坐在竹席台上闲唠家常,要么在投壶作戏。南窈姝也被薛娘子叫去给各位命妇问好了。
留江式微一人于原地。
江式微目光落在毬场的角落处,临淄郡王手上持一花环,作势要给郡王妃带上。
而王妃与临淄王言笑晏晏,似是在嘱咐什么。
江式微垂下眼眸,倒有些艳羡郡王妃了,郡王纡尊降贵亲自折了花做了花环,虽不如珠翠名贵,但胜在心意赤诚。
少年夫妻,应是如此情深义重。
齐珩已然换了圆领窄袖长袍来,见江式微一直望着远处的临淄王夫妇。
便凑身问道:“瞧什么呢?”
“没……没什么。”
齐珩见江式微眸中有些失落,又看了远处临淄王夫妇一眼,注意到了郡王妃手上的花环,心下便已了然。
“我等会要上场,我先上马转一圈,等我。”齐珩轻笑道。
江式微点了点头。
心里想想还是算了吧,齐珩是天子,尊贵如他,又怎会如临淄王一样折花环呢?
但心头还是有些失落。
也无法宣之于口。
江式微立于原地片刻,垂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窄袖短襦,浅青色的长帛,也不知道今日她有没有上场的机会。
只听人群中传来惊呼,江式微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春风迎面袭来,捎带着洁白的梨花瓣,如雪般缓缓落下。
只抬首一瞬,江式微便明白了。
忽于春风间有策马踏梨花来者。
来者着白袍,策白马,就着簌簌梨花,于她面前停下,左手朝她递去一物。
面前一切忽而变得模糊起来。
她只记得那只手替她受过刑,留下过伤痕。
也牵过她上马,小心翼翼地呵护在侧。
在危险之时,毫不犹豫地上前扶住她。
如今也如从前般,递给了她想要的花环。
江式微双手接过,一个精巧的花环正搁置于她的掌心。
原来如此。
过往的所有不解、迷茫,此刻终于寻到了正确的方向。
在青年男子递给她花环的那一刻,她便一切都明白了。
她寻求了多时的暖阳终于让那片荒芜之地出现了勃勃生机。
齐珩朝她一笑:“方才见那边花开得正好,便做了花环来送你。”
“我要上场了,等我。”
齐珩的声音和当日大相国寺清朗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相遇时便是梨花委地。
动心时亦是。
江式微心头一动,朝他笑应道:“我等你回来。”
齐珩方放心离去。
见齐珩于毬场上乘照夜白肆意驰骋,连连拿下几分,顾有容于旁都忍不住称道:“连翩击踘壤,巧捷惟万端。【2】说得怕便是陛下了。”
东昌公主听后反笑道:“毕竟是京洛出少年。”【3】
顾有容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殿下瞧,陛下已经连拿几分了。”一旁的安国公娘子笑道。
“确实。”江式微心里有些纠结,她期盼是平局,毕竟不想见最疼自己的兄长输。
拿着花环的手不免紧了些。
江律有些吃力了,齐珩马术精湛又极为聪明,总能知道他们的破绽在何处。
上场的娘子们也有些疲累,王含章是江律这队的,见齐珩那方已拿下多分,清丽的面容上浮现了细密的汗珠。
“殿下。”江式微正在竹席台上瞧着场上的动静,忽而身后传来一略带苍老的声音。
转过身来,方见一施翠衣绮的老妇过了来,身后还跟了数名女史,那老妇盈盈屈身拜礼,江式微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姑祖。”
她认得,面前之人便是齐珩的姑祖,王含章的亲祖母华阳公主。
“妾久未出门,不想殿下竟是认得妾。”华阳公主打趣道。
眼眸暗暗打量着江式微。
江式微心中暗道:后面乌泱泱那么一群人,又是施翠着绮的,年纪能对得上的唯有华阳公主,便是没见过,不认识也难。
“姑祖华仪万千,自然想不识得都难。”江式微道。
“殿下倒是说笑,半截子入土的老婆子哪里有什么华仪呢?”华阳公主含笑道。
见江式微的目光一直停留于毬场上,忽而笑道:“这丫头,我原是不想让她碰这些个物件,不在屋中安心钻研女工,偏喜爱男子的这些,我也是管不得她了。”
江式微心下反感,她最忌听到女孩子便应于家做女工,不得抛头露面这些话了。
便道:“陛下注重击鞠赛,含章也是为君尽忠。”
华阳公主讪讪而笑。
“长空输了。”东昌公主淡淡道。
意料之中罢了,有齐珩在,她原也没指望江律能赢。
“你要下场吗?”顾有容问道。
东昌公主马球打得算是一绝,当初可谓一骑绝尘,连齐珩都比不上的。
“年轻人的场子,我去了,成什么事?”
“我瞧含章都下场了,不知晚晚会不会去。”顾有容喃喃道。
“晚晚哪里会这些个?”
马球非一朝一夕能学会的,必得经成年累月的学习、下场,便是齐珩教她了,也不一定能会。
江律这队的金城县主这场结束之后,便下了马,直跺脚气鼓鼓道:“我不打了,不打了,六哥好生厉害,这都没意思了。”
金城县主是汾阳郡王齐子仪的亲妹妹,齐子仪笑道:“不玩便快下去,换其他娘子上来。”
金城县主气得愈急了,忙跑到江式微身旁道:“六嫂嫂,他们欺负人。”
江式微抚了抚她身上的尘土,笑而不语。
金城县主问道:“嫂嫂,你要不要下场?”
江式微笑意盈盈道:“见你们玩的如此欢愉,我也有些想了。”
“把我马牵过来吧。”
那小黄门听命便将玉花骢牵了过来,顾有容一见,便讶然道:“玉花骢?”
顾有容瞧了东昌公主一眼,东昌公主若有所思。
在场之人见是玉花骢,莫不如顾有容般惊讶,前些年番邦进献两匹骏马,世所罕见。
一匹便是照夜白,另一匹便是玉花骢,只是齐珩太过爱惜玉花骢,便不如照夜白常出现在人前。
不想竟是送给了江式微。
江式微抚了抚玉花骢的门鬃,齐珩见江式微有下场之意,眉间微蹙。
她前日险些坠马,今日如何能下场。
何止齐珩忧心,江律亦然。
当初阿娘不让他教晚晚骑射,那晚晚能会么?
汾阳郡王忙对齐珩问道:“六哥,嫂嫂会骑马吗?”
连顾有容也于一旁问着东昌公主:“晚晚不是不会骑马吗?你怎么不拦着点?”
东昌公主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江式微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是以想再看看。
南窈姝距顾有容不远,自是听到了顾有容之语,有些疑惑道:“晚晚?不会骑马?”
只是这两个词组在一起,缘何如此别扭?若是晚晚还不会骑马,那在江宁那些年,自己到底是输给谁了?
江式微在众人的目光下,熟练地踩马镫一跃而上,接过小黄门递过来的长柄杓子。
江式微攥紧了缰绳,稍稍夹了下马腹,身下的玉花骢便直奔前去,于后掀起片片烟尘。
齐珩看见她方才上马的动作,便已放心多了,她那动作可非几日能成,熟稔得倒像从小研学而成。
齐子仪朗声笑道:“我原以为嫂嫂如平常的高门娘子般喜欢针织女红,却不想马上有如此英姿,嫂嫂不愧是江家的女儿。”
待策马知江律身侧,顶替了金城县主的位置,江式微才收紧了缰绳。
“嫂嫂,你可瞒我们六哥好苦啊。”齐子仪笑道。
谢晏只笑而不语。
江式微回道:“这叫兵不厌诈,我也不能干看着你们欺负我兄长吧?”
江律笑道:“这下谁欺负谁,倒是不一定了。”
瞧晚晚方才上马的样子,便已然能看出是个中好手,他自是有底气说这话的。
“六哥可不许手下留情。”临淄郡王调侃道。
也只有在这毬场上,才不像平日那般拘束。
“说的对,六哥可不许手下留情。”一旁的青年附和道。
“还说六哥不偏心,往日里让那玉花骢出来转一圈都不成,如今连马都直接送给嫂嫂了。”齐子仪嗔怪道,视线一直在江式微与齐珩间逡巡,眼神极为暧昧。
“好了,都准备好开赛吧。”齐珩终是发了话,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江式微的身上。
江式微向他回以一笑。
四人分守两门,江式微自是去征战击球的,江式微一俯身,将球打到前去,江律加以配合,却不料球被齐珩劫走,江式微加紧马腹,向前拦去,将齐珩刚打起的球击落于地。
随后在齐珩身前驰骋,将落地的球直直打向球门。齐珩策马跟上,然球已入门,小黄门高唱:“得筹。”
随后于江律方增一旗。
顾有容见此笑道:“倒真有你当年的风范啊。”
饶是东昌公主也头一次见江式微如此洒脱明媚的样子。有些自豪道:“我女儿,自然是像我的。”
江式微回首,朝齐珩得意一笑:“如何?”
“确实厉害。”齐珩由衷称赞,唇角一勾。
方才见她于场上肆意驰骋的样子,马蹄所起所落掀起委于草地的片片梨花,空中落英缤纷,长帛随风飞舞,她策马踏花而来。
倒是意气风发。
他想要这样的江锦书。
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的江锦书。
不必受任何拘束。
这一场结束时,江式微方比齐珩方多了一旗,倒是险胜。
几场下来,终是江式微赢了齐珩。
不过也还好,毕竟是输给自己的皇后,别人只道是陛下疼爱皇后,有意让着皇后的。
然唯有齐珩心知,自己是半分未让江式微。
这是她自己的实力。
东昌公主见二人归来,忙道:“殿下赢了陛下,陛下是否该给予些赏赐?”
她知道江式微的性子,便是江式微不要,她也得替她开口要来。
“都会有赏赐的。”齐珩笑道。
赏赐都是提前备好的,但给江式微的齐珩却要另想一想。
江式微见齐珩额前冒出了许多汗,便拿出怀中锦帕,想递给齐珩让他自己擦,谁料齐珩只是稍俯下身往她这边倾斜。
意思是,他要她给他擦。
大庭广众之下,他的臣子也还在身侧,江式微有些羞赧,只觉做不来这些亲密举动。
又见齐珩已然如此,江式微只好细细地拭去齐珩额前的珠滴。
一旁的安国公娘子反应过来,掩面笑道:“陛下和殿下真是恩爱。”
齐珩自然握住了江式微的手,朗声道:“今日击鞠赛办得甚好,在座的诸位都有一份功劳,有诸位在,我大晋必将国祚绵长。”
众人齐拜道:“陛下鸿福。”
回立政殿的一路上,齐珩还算和颜悦色,待回了立政殿屏退了身边侍候的人后,便冷了下来。
面上可谓阴雨连绵,不见任何喜色,他冷漠道:“骗我。”
“我只是说,我不熟,没说我不会呀。”江式微笑道。
“能熟稔得那样,还说是不熟?”齐珩讽道。
索性背过身不再看她。
江式微见此,明知是自己理亏,只得上前拽着他袖子,哄道:“我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么?明之,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齐珩气不打一出来:“惊喜倒没有,成惊吓了,你知不知道那么高的马,如果你真掉下来,会伤得有多严重?你有没有考虑我会有多担心?”
“再如何,你都不该拿自己的身体来冒险。”齐珩冷声斥责道。
“我知道了,我下次绝对不这样了。”江式微乖顺地点了点头。
齐珩冷哼一声:“还有下次?”
“绝对没有下次了。”江式微笃定道。
她原是想看看齐珩会不会着急,可当她真晓得了,倒有些后悔了。
她不应该这么辜负齐珩的真心。
“那,不气了?”江式微轻声问道,眸中带着忐忑不安。
齐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已然如此,他气又有何用?
“方才我见兄长和含章都有赏赐,为何独我没有?”江式微想到什么,闷闷道。
在场儿郎得到的都是镶嵌了玉石、象牙的马鞍,娘子们的是支步摇。
“有的。”
步摇发钗之类的东西,齐珩知道她不缺,故而他并未想送这些。
只见一小黄门抱着一把琴入来,将琴直于桌案上,江式微眸中带着亮光,讶道:“九霄环佩?”
齐珩含笑颔首。
他和江式微的初遇,便是因为这把琴。
他知道,她喜欢。
“你舍得?”江式微倒是没想过齐珩会将九霄环佩送给她。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喜欢就好。”齐珩挑眉笑道。
你喜欢就好。
只要你喜欢。
江式微心中思绪万千,有欣喜,有惊讶,有疑惑。
为什么齐珩会对她这么好。
她不值得的。
江式微忽然上前抱住了齐珩,久久未语。齐珩未料到她这一举动,也是她动作太快,还未来得及反应,他便已被她抱住。
齐珩轻声问道:“锦书?”
江式微闭上眼,双手抱紧了齐珩的身子:“我想抱一会儿。”
齐珩没再搭话。
葱窗棂透过的日光流转于相拥的二人身上,齐珩稍稍低头,然只能看到她的发髻。
江式微一直闭着眼,良久,才放开了齐珩,意识到方才有些失态,便掩饰笑道:“刚才打马球有些累,想靠你身上歇一会儿。”
齐珩未疑有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须臾,高季入来,笑对齐珩道:“陛下,伯瑾和汾阳郡王还在紫宸殿等您呢。”
齐珩闻言,对江式微嘱咐道:“我先回紫宸殿了。”
江式微点了点头。
待齐珩走后,江式微有些失神地走到桌案后,见桌案上放着的正是那只花环和九霄环佩。
发觉自己失神如此,忙想给自己找些事情做,信手抄起一旁搁置的稼轩词,打开她还未看尽之页。
眼瞧着那一页上面正写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4】
青山?
倒是极好的意象呢。
江式微细细研读着上面的话,大致了解其中之意。
我见那青山潇洒妩媚,想必青山见我也应是一样的。
书中词人已然找到了他的青山,那么自己的青山又在何处呢?
虽是如此思虑着,只是眼前无厘头地出现了那抹绯色身影,心中忽有暖流而过,眼波中水光潋滟,想起方才之状。
青年策马踏花而来,俯身轻轻递给她一只花环,在场之人众多,然他的眼中满是她的身影。
江式微不自觉地用手折了折书页,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
江式微忽而一笑,将一切全然理通。
她的青山,她已经找到了。
就在眼前。
她喜欢齐明之。
很喜欢很喜欢。
目光落在旁边的笔墨上,而后提笔于那两句话旁留下一行小字。
字字娟秀,不似平常的潇洒,反倒带了闺阁女儿的柔情与羞涩。
江式微见上面的墨迹风干,缓缓合上书,唇边带着浅笑。
纵日升日落,花开花谢,那墨迹也不会随岁月逝去而退却,她的真情亦是如此。
春日里,清风中,柳条刚舒时,泛黄的书页上已然写了少女的心事。
她将它藏在诗词中,湮没在书卷里,就像大相国寺那日她帏帽上的轻纱,只要他一掀手,便可见到青山真颜。
那时,她的一腔情意,唯一的心事,也将如抽丝剥茧般毫无避讳地展现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