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宫初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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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式微望着窗外出神, 连王子衿来了都未发觉,王子衿黯然叹了口气,俯身拨弄着殿内的炭火盆, 噼里啪啦的声音回荡于殿内, 江式微回首方见王子衿立于她之后。

江式微勉强扯出一笑:“你来了。”

王子衿没好气儿地道:“我已来许久了。”

“想什么呢, 如此出神?”

“没什么。”

江式微看着她有想起了什么, 又道:“上回你拿来的账册, 我已然看完了, 上面不对的地方,我亦做了标注,还有别的么?”

王子衿摇了摇头,道:“没了。”

王子衿必须承认,顾有容教出来的学生确是人中龙凤。

“我想给自己找些事做, 省得闲下来乱想。”江式微淡淡道。

“这倒是真没了, 不过等初春时大概会办一场击鞠赛。”王子衿想起来什么,便道。

“击鞠赛?”

“是啊,届时会邀请许多王公贵族, 说起来,陛下也是击鞠好手呢。”王子衿想起前年的场景, 不禁称赞道。

她虽对天子没什么爱慕之情,但这声称赞她是不吝啬的。

江式微听后,也并未说些什么。

不一会儿, 立政殿的内人来报高季奉了齐珩的吩咐而来,江式微颔首示意让他进来。

高季笑吟吟地躬身行礼道:“殿下。”

“高翁。”江式微颔首回礼。

“高翁是有什么事么?”

“臣是奉陛下旨意请王尚宫走一趟的。”高季笑道。

江式微闻言看向王子衿, 面上惑然, 王子衿面上一慌,忙问道:“我?陛下找我?”

高季含笑颔首。

王子衿亦不知齐珩找她何事, 但皇命在此,她只得起身与江式微做礼道别。

江式微看着王子衿与高季离去的背影,随后俯首靠近炭盆烤手,左手上的疤痕仍然未消,江式微喜怒难辨。

紫宸殿内,齐珩目光落在案上正升起缕缕紫烟的熏炉,想起了江式微晨起与他说的话,随后看向面前之人。

“中书令坐罢。”齐珩摆手,示意小黄门赐座。

“臣谢陛下。”王铎朝齐珩一揖。

“朕的提议,中书令以为如何?”齐珩笑问道,眸中那抹温和早已不见。

“陛下何苦如此呢?”王铎叹道。

“那日的信,伯仁不是已然看到了么?”齐珩对上王铎的目光轻笑,随后又道:“既已看到,便该知晓我意已决,此生不悔。”

“陛下,您若不为此事,凭您如今的政绩,后世史书一个明君的称号一点都不为过,您若为此事,便是在拿自己的江山作玩笑。”

“说到底,这八万军,伯仁是还,还是不还?”齐珩索性直言说破。

“不还。”王铎直截了当地拒绝。

齐珩反倒气笑了,言道:“当年,伯仁是如何信誓旦旦地与我说,朝中世家林立,积弊已久,是沉疴,自然该改,怎么如今朕想除去这旧疾,伯仁反倒不同意了呢?”

“看来倒真是手中权惑人,连初心都忘了。”言中的讽刺意味毫不掩饰。

“臣罪可罚,然臣决不应允。”王铎起身,跪伏于地,完完整整行了大礼。

眸中坚决,让齐珩觉得颇为刺眼。

齐珩道:“伯仁这话说的太早了。”

王铎拜礼而出,便见王子衿披着大氅立于紫宸殿廊下,王铎只见了她一面,便知晓今夜将发生何事,摇头苦笑一声。

齐珩方才留他用宴,他还想齐珩会如何来劝他,现下是全都了然了。

王子衿步上前,道:“阿兄。”

王铎扯出温和的笑,问道:“近来生活如何?”

王子衿看着疼爱自己多年的兄长鬓角已然生出白发,整个人稍带苍老,心下泛酸。

王铎年少时被誉为“状元美郎”,听其名便可知其样貌之俊俏,只是随着年华的老去,那些风流韵趣业已随之不见。

“还成。”

“皇后殿下待我极好。”王子衿末了又补上一句。

“那就好,左右咱们家与江氏没什么深仇大恨,她不为难你便好。”王铎笑了笑,随后忍不住颤身低咳。

“阿兄,你的旧疾···”王子衿欲言又止。

“阿兄没事,还撑得住。”

“阿嫂近来如何?”

“老样子,一入冬便又有伤痛。”王铎回道。

“要不让谢伯瑾去瞧瞧?”王子衿忧虑王娘子的病情,忙道。

“不必,总是老毛病了,上回谢迟瞧过,也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他老子都如此说,他又能有何治法?反倒欠了紫宸这位的情。”

谢迟为王娘子瞧病,王铎欠的是他陈郡谢氏的情面。

谢晏是天子亲信,若是来瞧,齐珩势必会插手,到时他欠的便是天子的情面。

“你在宫里好好的,我们就都安心了,若是有任何委屈,别自己忍着,出宫来找阿兄,阿兄纵然是老了,也必会为你撑腰。”

几句话便让王子衿溃不成军,她轻泣道:“阿兄,要不我们干脆放手算了,辞官回乡,你,我,还有嫂嫂,我们三个安安稳稳的,不再追逐什么,这些年我亦攒了些体己,吃住不成问题,我们回家团聚,不成么?”

“是今上让你来劝我的罢?”

王子衿并未回答。

王铎替她整理了鹤氅的领子,温声道:“你们或许永远都不会懂,但你们只需记得我是臣。”

“有私心,亦有初心。”

“骤然而去,对不起这身紫袍。”

是以,不能放手。

随后收拢身上的紫袖袍,转身而去,于雪地中,于凛风中一人独自而行。

背影,极其孤独。

王子衿望着他于雪地中留下的脚印,捏紧了手心,果断地做了一个决定。

为了家门,她不得不如此。

*

入了夜,一宇宫殿内,丝竹管弦声不绝,高堂之上是舞姬着长裙,细条带覆于纤腰上,眉间点了红色花钿,双足环上金玲,就着鼓乐挥动披帛跳着柘枝舞,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莫不牵动着在场之人的心弦。

一舞毕,舞姬立于原地拜礼。

齐珩朗声笑道:“确是好舞,辛苦。”

“不知伯仁以为此舞如何?”

“教坊内人之舞,自然无人可比。”王铎淡淡道。

齐珩并未在意王铎的淡漠,只对高季笑道:“得中书令一句夸赞倒真是不容易,高季,待会儿给这位内人挑些首饰。”

“辛苦你为朕与王中令展示如此精妙绝伦的舞蹈。”

那教坊内人俯身叩谢,齐珩摆了摆手。

“伯仁,试试这含桃毕罗,现下是冬日,樱桃可是难得。”

“谢陛下。”王铎拱手谢礼。

“尚食局还有樱桃,一会儿不妨给家中娘子带回去。”齐珩道。

“贱内用樱桃会起疹子,怕是辜负陛下的好意了。”面对齐珩的示好,王铎反倒拒绝。

齐珩被噎住,沉默良久,无奈道:“伯仁就如此拒人千里么?”

“臣不敢。”

齐珩未生怒,反道:“昔年,太宗以八百人玄武兵变,今卿手攥军八万,拒不归还,可也是有要君之意?”

齐珩问得很明白了,不卸兵权,即意图犯上。

“臣绝无此意。”王铎跪伏于地。

齐珩握紧了面前的酒杯,道:“朕愿相信,可其他臣工未必会信。”

“变法是朕必为之事,本意就是为天下谋福祉,既然伯仁与朕心意相通,为何还要横加阻拦,甚至以手中军柄要挟君上?”

王铎默然。

“伯仁为何不说话?”

“臣,无话可说。”

“好,甚好。”齐珩称赞道,随后转向高季道:“将人请进来吧。”

门口一年轻内臣带领着两名女子入内,王子衿搀着那带着病态的夫人,温声提醒道:“阿嫂小心。”

王铎面上有些愠怒,但他并未发作。

早在他在紫宸殿门前看见王子衿那一刻便该想到的。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齐珩道:“朕听闻王娘子久病不愈,朕想不如就留在宫中好生养病,子衿与她是姑嫂,照顾起来更方便,伯仁也更安心,不是么?”

王铎苦笑道:“陛下好谋略。”

好谋略,也好心狠。

这是用王子衿与王铎妻子的性命来要挟他。

齐珩已然没了耐性,他举杯道:“饮下此杯,卸下兵权,朕可许,今后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能荣归故里,安稳一生。”

“夫人的旧疾亦不要紧,朕自会为她寻遍天下名医。”

王铎看着面前的酒杯,久未动作,旧疾突发,让他不禁俯身掩面低咳几声。

因气息不稳,他面容渐红。

他朝着夫人投去目光,又看了眼王子衿,见她面上有愧疚之色,便已理清了缘由。

只一眼,便明了现下作何决定。

他的妻子,他向来最了解,便是宫中来人,也有法子推拒,而今夜能出现在这里,便已明了是王子衿亲自去请的。

当初也怪他一时贪欲作祟,想送王子衿入主中宫,却未料到东昌公主这个疯子散播他与齐珩勾结谋害先帝的谣言,皇后之位不仅没了,连同王子衿被扣在宫中。

现下此状,倒真是他自作自受。

王铎长叹一口气,最后举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未曾注意,眼角有一片晶莹划过。

“臣会上书,自请卸下兵权,陛下可安心了。”

王铎跪在殿中央恭恭敬敬地行了最后的拜礼。

齐珩起身,亲自搀起王铎。

“甚好,朕对伯仁的承诺亦不会更改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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