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切刑罚

33 / 108 章 · 3,244

谢晏虽然离开了, 但他的那些话语仍然萦绕于江式微的心中,久久不散。

“其实陛下早已看出那末卷是殿下的笔墨,所以那日才会问殿下, 他并非想惩处殿下, 他只是想听殿下的一句解释。”

“他视殿下为妻子, 但殿下没把他当作夫君, 所以他怒、他气, 但他还是没忍心对殿下说一句重话。”

“妖书案在民间对陛下的影响极大, 人们会诟病他的出身,如果这次不整治,他以后的任何决策都会受到影响,若妖书一案不是殿下有意为之,臣建议殿下和陛下好好谈一谈, 将误会解开。”

不知不觉间, 江式微的左眼先落下一行清泪,泪珠划过面颊,经秋风一吹, 格外清凉。

午后阴云蔽日,不见光明, 江式微伸出右手,只是手中空空,仅能感受到秋风的吹拂。

江式微自己静了一会儿, 下定决心朝着立政殿方向去了。

——

又是一场飒飒秋雨冲刷着丽景门狱中的血腥之气,已然黄昏时分, 豆大的雨滴从丽景门旁的梧桐树叶上滑落。

滑落入人心, 掀起阵阵涟漪。

齐珩并不放心,便冒雨前来, 亲自鞫问静盈,身上的绯袍还沾着潮湿的水汽,他靠在圈椅上,左手拄着头,而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扶手。

看上去,面色依旧不佳。

“人带来吧。”齐珩嘱咐道。

“是。”

转眼间,静盈便被金吾卫带到齐珩面前,金吾卫动作并不和善,静盈伏倒于地,满室的血腥之气直达她的鼻喉,她忍住想作呕的冲动,咳了几声。

见君王俯首瞧她,她下意识地垂头。

齐珩俯身轻声问道:“你叫静盈,对吧?”

“是。”静盈手指微颤,垂首低声答道。

齐珩见她藏在衣袖中的手隐隐发抖,便出声安抚道:“你不必如此害怕,朕只是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无欺瞒,朕不会让他们动刑。”

“是w.l。”

“你是皇后宫里的女史,识字是么?”齐珩问了第一个问题,边问边打量着静盈的神色。

他曾多次“录囚”,对人犯的神色变化十分敏锐,只需一个眼神,他便知道她是否说谎。

“是……是。”

“你与皇后有怨么?”齐珩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没有,殿下待妾一直很好。”静盈连连摇头,眼神十分笃定。

齐珩见她如此,心中已然有数,随后他又问了第三个问题。

“你认识柳治平?”

“妾不认识。”静盈摇了摇头。

齐珩向后扬了扬手,道:“你看看这上面的字,然后告诉朕你认不认得。”

金吾卫拿来一帖,上面所书,正是末卷的内容。

静盈看清了上面的字,已然明白其中内容,她未作反应。

齐珩眸光一闪,道:“你不作声是因为识得么?”

静盈忙道:“妾不认得。”

齐珩神色未变,反倒笑了,带着嘲弄:“你这话不实,你分明是识得的,也知晓是什么意思,对么?”

“妾真的不识得。”

齐珩未在此与她多费口舌,又问了第五个问题。“这上面的内容是皇后写的么?”

“不是。”静盈急急反驳道。

“你怎么知道不是?”齐珩看她的眼神很锐利,不容静盈躲避。

“因为,是……是妾写的。”静盈身子打颤俯身叩首回道,便再不敢看齐珩的眼神,生怕被他看破她在扯谎。

“是么?”齐珩轻问道,言语中稍带上位者的威严压迫。

“是……”静盈依旧不改答复,但已是控制不住地泪流。

齐珩反倒笑了,抓住静盈的手腕,手搭在了她的脉搏处,而后轻道:“你心跳的很快,你在说谎。”

“静盈,你知道丽景门有多少道刑罚么?个个让人生不如死,你一个女孩子,是受不住的。”齐珩轻声劝道。

外面秋雨淅沥,借风力吹打着丽景门狱的门窗。

狱内灯火拂动,时明时暗。

灯火跳动的影子映在齐珩的脸上,他虽不是怜香惜玉之人,但也并非冷酷无情,终究有几分心软的。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那先换下一个,你之后给朕答复也可以。”

静盈不禁咽了一口,便听齐珩声音又起。

“是谁让你将那两份手稿送到秘书省的?是皇后?还是另有其人?”

这一问算是让静盈如坠冰窟。

故主之命,以家人相胁迫于她,她无法拒绝,所以她遵命,将皇后的手稿送到了秘书省。

她若是顺故主之意,大可直接将江式微的名字吐露,将一切推到皇后的身上。

但她根本做不到。

静盈双目落泪,有些哽咽。

皇后待她极好,她做不到无愧于心地攀扯皇后。

刚入宫时,她因为识字便被分到皇后殿中作女史,但她手脚粗笨,不甚砸碎了皇后嫁妆里的青瓷笔洗,她慌忙去捡,却不料划破了双手,弄得满是伤痕,流血不止。

原以为江式微见到满地碎片,会动怒、会严厉地处罚她,却不料她先注意到的是她手上的血珠。

皇后将她轻轻牵起,带到内室,用干净的布为她擦去血珠,而后打开药瓶为她覆上药粉。

她从未想过一直被众人敬仰的皇后会纡尊降贵地为她上药,那时江式微先是叹了一口气,与她说:“我虽然心疼那个被你砸碎的笔洗,但也不忍心见你如此。”

“物虽贵,却也没有人重要。”江式微低声喃喃着,这句话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妾是不是闯了大祸。”那时的她鼻头微红,眼中含泪哽咽着。

江式微闻言看了她一眼,嗔怪笑着:“是,所以你第一个月的月俸要给我。”

“啊?”她仍在流泪,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不愿意啊?”那时的江式微反问道。

那时的她其实也知道,她的月俸远远不及那青瓷笔洗,那只不过是皇后殿下用来安慰她那颗愧疚的心罢了。

不过从此以后,她与皇后殿下反而愈加亲近了。

她虽识字,但她写的字确实不大好看,十分潦草。她知道皇后殿下的字写得好看,所以便去冒昧讨教。

皇后殿下没有嫌她烦,反而笑道:“好啊,咱们可以一起练字打发时间。”

七月暑气稍退,然窗外仍是蝉鸣不绝,她站在皇后殿下的身后,皇后殿下手中持笔,转身告诉她:“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1】书道与人心亦有关联,守住正心,这字自然就端正了。”

皇后殿下是在告诉她,先要守正心,才能写好字。

她起初也确是这样做的,字迹从潦草慢慢转向方正,她心中欣喜,皇后殿下亦然。

殿下从旁拿了一碟糕点便与她来分,她们本就年龄相仿,同样喜甜,哪怕仅相识几月,便已觉似相识数载。

在充满蝉鸣与日光的午后,两人相视而笑,将碟中糕点一扫而光。

回想至此,面对齐珩的鞫问,她已无法作答。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不似方才颤抖,平静答道:“都是妾自作主张,这一切,与皇后殿下无关。”

“你知道欺骗朕是什么后果么?”齐珩冷声道。

“妾知道。”静盈闭上了眼,似是做好了受刑的准备。

“你可有家人被挟持?”

齐珩录囚多次自然知道,有些人犯是因家人被挟持才替人顶罪,他猜测静盈的家人或许也被人挟持了。

“不,没有,妾幼失怙恃,妾已经没有家人了,一切都是妾一人所为,求陛下别再问了……”她哽咽着。

她的身家在入宫前便已处理干净,年幼的妹妹还押在故主手中,她不敢让齐珩去查,若让故主知晓,她唯一的希望便全断送了。

她咬牙认下一切罪过。

“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朕,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没有别人,全是妾的自作主张。”

“好。”齐珩轻笑了一声,似是赞许静盈这分气节,他扬了扬手,示意金吾卫带她下去。

静盈被金吾卫带起,突然朝着齐珩大声道:“妾一直有一句话想告诉皇后殿下的。”

齐珩一摆手,示意停下。

“你说。”

“妾想告诉皇后殿下的是,殿下当日说,心正则笔正,如今妾的笔再也……拿不正了,妾愧对了……她的教诲,辜负了……她的期望,妾真的很抱歉。”

皇后殿下当时教她以正心握笔,如今她却反过来以此构陷皇后,又是何其可笑?

静盈双目流泪,说完了剩下的话,随后挣脱开金吾卫的手,朝着齐珩深深一叩首。

齐珩看着她的眼神十分复杂,须臾,他又扬手示意带走。

齐珩停留于原地,不禁反思,昔日老师教导他言:不设钩距,无以顺人,不切刑罚,无以息暴。【2】

他当日对此表示质疑,认为以德感化之手段于人犯而言岂不更温和?

人犯亦是人,亦又受感之心,以理言之,以理劝之,岂不更事半功倍?

直至当时身为郡王的他官任刑部尚书,掌狱讼之事时,方知有些事,有些话,非刑不可宣之于口。

单以德论无以毁奸轨、制暴乱,此刑罚之所存也。

耳边传来女子受刑的哀嚎声,齐珩缓过神来,长叹了一口气,他已给了静盈机会,然她宁肯全部认下,也不肯吐露实情。

所谓刑罚不可捐于国【3】,一个君王的绝对权威需要建立于刑律之上,因此不免需要无辜小民的血来作祭奠。

历代皆如此,他亦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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