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清松瘦(二)

31 / 108 章 · 3,216

谢晏唇边带笑, 目光落在别处。便听齐珩黯然道:“我已经给过她机会了,只要她愿意对我解释一句,哪怕就一句, 我也会原谅她。”

“但是她没有。”齐珩的尾音还带着叹息。

谢晏听此, 反而笑了, 低首垂眸道:“她从小就养在江宁, 父母兄长不在身旁, 便是江宁南氏对她再好、再无微不至, 她的心里怕也是会有所缺失。”

“寄人篱下十多年,好不容易回到了长安可以受家中人的宠爱,偏又嫁给了你,整个人如同无根浮萍,任雨打风吹去【3】, 她又如何能不害怕呢?”

“她也是害怕你知道真相, 害怕你会抛弃她,你也体谅体谅她的难处。”

谢晏属于旁观者,自然将这一切看的十分清楚。

“何况我觉着, 那书定然另有缘由,风格相差之大, 容易让人发觉,她那么聪明应该不会想不到,不若你和她平心静气地好好聊一聊, 也莫打什么哑迷,把误会解开了, 总好过一个人在这里生闷气。”

见齐珩默不作声, 谢晏又道。

殿内又是一片沉寂。

殿外渐渐风起,一片杏叶飘入殿内, 谢晏起身拾起,见高季已经端了药碗进来,便冲高季笑笑道:“高翁来了。”

高季忙笑道:“伯瑾不多待会儿陪陪六郎呀?”

谢晏是齐珩伴读,与高季自然也是相熟,高季待他与待齐珩俱是差不多的亲近。

“不了,某人需要静养,他也该好好想想,我就不多打搅他了。”

谢晏转了转手上的银杏叶,冲着齐珩的方向点点头,随后摆摆手便离开了。

高季端着药碗到齐珩跟前,见齐珩仍闭着眼,笑道:“六郎,喝完药再睡。”

齐珩并未睁眼,反而转过身使起了小孩子般的心性,喃喃着:“我不想喝……”

高季笑笑,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劝道:“不喝药怎么成?不喝药病可不能好。待会药凉了,那药效可不会好啊。”

见齐珩无反应,高季只得另辟蹊径,道:“若六郎再不喝药,那臣只能去请皇后殿下来喂了。”

一听此言,齐珩忙得转身,将高季端着的药碗接了过来,将药喝个干净后又放回到红漆盘上。

齐珩还不忘嘱咐高季道:“别去找她了,我喝完了,这些日子我要静一静,她来,我也不见她。”

高季失笑,道:“臣可拦不住皇后殿下。”

齐珩低哼一声,便转头不理高季。高季哑然一笑,随后离开了殿内。

东昌公主府内,顾有容从身后为齐令月披上披风。

齐令月朝着她一笑,随后覆上了顾有容为她披衣的手,顾有容道:“入秋天凉,别冻到了。”

“还是你关心我。”齐令月笑道。

“对了,柳治平如何了?”齐令月想起《贤女传》不禁发问。

“目前还在大理寺羁押问讯,过些天便该定罪了吧。”顾有容有些感慨道。

“我记着他从前办事倒不算不谨慎之人,没想到如今在布衣小民手里栽了跟头。”齐令月抬首望月。

今夜月光皎洁,然则在静静秋夜显得格外寂寥。

“他向来骄矜于河东柳氏的身份,自然看不起平民,如今折在他们手里,倒也不算冤。”顾有容也顺着齐令月的目光看去。

“他死没关系,但若牵扯到别人可就不好了。”齐令月冷冷道,眸中锋芒丝毫不在意柳治平的生死。

“殿下这事大意了。”顾有容早已看破真相。

江式微的文风齐珩识得,东昌公主与顾有容又如何不识得?

“年轻人,到底是心急。”齐令月从露台走向阁内,步至那尊佛像前,而后缓缓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她做不了的事,我这个当娘的,自然该替她料理了。”

“今晚便送送柳清明罢,他是河东柳氏子,想必大理寺鞫问于他而言,与羞辱无异,早离开也好,早解脱。”齐令月说罢,朝着那佛像俯身拜了三拜。

顾有容心已了然,柳治平怕是今夜便会于大理寺狱“意外身亡”。她朝着齐令月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齐令月身前的香案上依旧放着一尊佛像,还有那方并未刻名的牌位。

看到那方牌位,顾有容暗自数了数,原来已过去三十四年了。

三十四年,沧海桑田,当年的一切早已变作黄烟,让人抓不住,她以为随着时间的淡去,齐令月或许会渐渐忘却,却未料她从未放弃心中执念,反而将其篆刻于心,越刻越深。

就像无尽的沼泽深渊,一旦踏入,便再也逃脱不开了。

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于泥淖中。

顾有容低叹了一声,蓦然回首,透过露台看着凛凛秋风席卷落叶而起,形成一种漩涡。

那漩涡,人若是再看一眼,便会不禁陷入。

随后,她再不回头地走向齐令月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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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顶着黑衣斗篷的人步入大理寺狱,狱卒不识来人,拔刃厉声道:“什么人!”

那人面容掩于斗篷下,仍是垂首,从袖中拾出一块令牌,给狱卒晃了晃。狱卒瞧清了上面的字忙不迭单膝跪地告罪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阁下勿怪罪。”

那人问道:“柳治平在哪里?”

狱卒点头道:“小人带您去。”说罢便为那人引路,一边走着,一边小心打量着那人,只可惜那人头垂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听声音应是女子。

狱卒躬身引路,正出神,便听头顶传来一声音,狱卒吓得不禁打个冷颤儿。

“记住你是谁的人,做好你该做的事,别的不要管。”那女子的声音很冷。

“还有,今日的事断不可道与外人,倘若泄露出去,你也不必留了。”

狱卒只觉得自己脖颈一凉,慌张表态道:“小人们平日受公主照拂,自然唯公主马首是瞻,断断不敢背叛公主。”

“知道便好。”

见已到柳治平的牢房,那人对狱卒道:“你去外面守着。”

“是,是。”狱卒连连点头。

听见动静,柳治平抬首见到来人,便已了然,释然一笑,道:“却不想还有人来送我。”

“柳治平,该上路了。”

那人单手递上一个金块,显而易见,是要让柳治平吞金自尽。

“不知阁下是?”柳治平仍疑惑问道。

那人掀了斗篷,对上他的目光,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见他惊讶的神情,她道:“知道是谁,你也该上路了。”

柳治平看清她的面容,便已知晓自己再无生路可能,仰天长啸,随后又渐渐恢复平静,轻笑一声:“死前得长主相送,我这辈子也算值了。”

“大长公主,多谢。”柳治平静静地看着她,随后接过她手中的金块,毫不迟疑地吞下。

齐令月背过身,朱唇轻启,笑道:“慢走。”

“对了,到了地底下,别忘了告诉张观棋,全是你害的他,可不干旁人的事。”

说罢,齐令月便推门而出。

她终是,不放心将此事交给旁人做,才会夤夜前来。

齐令月借着月色打量着双手,她这双手葬送了多少人的性命,她已经数不清了,所以,也不介意为她的女儿再添一条。

*

“柳治平!”

齐珩倏然睁眼喊道,声音还略带微颤。

他骤然起身,脑中仍有些晕眩,眼前所见一切都不禁打转儿,他扶着头想缓和些。

齐珩的面色依旧惨白,可与春日梨花相较高低。

他昨日做了个长梦,梦见柳治平在他面前吞金自尽,他想上前阻拦,却徒劳无功,柳治平在他面前死去。

柳治平是妖书一案关键之人,且关乎着江式微的清白与否,事情未查清楚之前,他可万不能死了。

只是上天并不让齐珩如意,高季入来禀报,道:“陛下,白将军来了。”

“让他进来。”

天刚泛白,此刻白义便来见他,想必有要事。

白义急匆匆,连甲胄都还未卸,臣子不可着甲胄现于君前,这是大晋铁律,若有文臣在此,定要弹劾请求治罪于他。

但齐珩并未在意白义的不妥之举,他问道:“怎么了?”

白义急道:“陛下,柳治平死了。”

“什么?”齐珩厉声问道。

不到几日,便已有两名重臣自裁,何况首犯的柳治平还未将事情说个清楚,便已身亡。此事重大,让齐珩如何不震惊生怒?

他甚至不禁怀疑,柳治平的死,江式微是否参与其中?

他不敢去寻这个答案。

他也不敢想,如果真与她有关,他是否能够平心静气、不徇私情地处罚江式微?

齐珩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他轻问道:“上回我让你去查的,你可查到了?”

白义听此,眸中一动,俯首答道:“查到了,殿下宫中有一内人甚为可疑,只有她一人出过大明宫,且有人看见,她当日好似往秘书省方向去了。”

“陛下,臣应该,如何做?”事涉后宫的内人,且是立政殿的人,白义也拿不准齐珩的意思。

“她偷盗宫中财物,你以此名去立政殿拿下她。”齐珩冷道。

“可殿下若是……不让呢?”白义试探道。

“你与她说明缘由,若她还是阻拦,那便……即刻封锁立政殿,任何人不得出入。”齐珩睁开了眼,声音冷淡,毫不留情。

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是她自己不珍惜,那便真的怪不得他无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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