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如琴瑟

18 / 108 章 · 3,965

细看去, 那只手,宽大有力,骨节分明, 还有些微小的茧。

那只手, 就那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江式微深吸了一口气, 被妆饰得如朱丹般的双唇轻启, 微微有些颤抖。江式微将指甲深深嵌入手掌。

算了, 认命吧。

江式微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又换上了一副得体的微笑, 这浅浅一笑犹如江南的绵绵细雨,丝丝点点,落在了清早深巷中卖花人所持的杏花花蕊上。

她将右手轻轻放于他的掌心,透过右手,她依稀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粝。

大明宫内钟乐齐鸣, 共同唱和这桩盛事。

霎时, 左右持扇的内人将障扇打开,行却扇之礼。

她终于抬起头,莞尔一笑, 想向天子展示她最美的一面。

却不料抬起首时,透过那冰冷又华贵的十二旒, 她终于看清了天子的容貌。

恍惚间,那些言语,犹在耳边。

“女公子过誉了。”

“是你。”

“我不越雷池。”

“霁长安, 踏青云……”

“你是江南人么?”

她望着他,他亦在看着她。

天子玉藻, 十有二旒。【1】

冠冕下的他眉眼带笑, 似是霭霭停云下层峦耸翠的绵绵青山,隔着垂悬的珠帘, 又如濛濛时雨般的琢磨不透,云销雨霁,隐隐折射出细碎的金光,而此时天边升起了朝霞。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2】

幼时翻过的书页,仍然铭记于心,只是那时她不甚懂。

而今她明白了。

原来是真的……乱了她的心曲。

齐珩垂眸看着面前的女子,此前的心中烦扰已然有了答案。

那道诏书确实很配她。

以前他隔着云雾,从未看过她的样貌。他对她的一切印象,终究归于他的意想。而今他看真切了。

水盈潇湘,渡珠荷而潋滟。日映翠微,再常羲以扶光。

当顾有容将这份诏书呈于他时,他曾置疑是否夸大其词,但他在看清了她之后,便觉得这四句——

于她,不算溢美之词。

只是这里并无大相国寺皑皑若白雪的梨花,也没有翠微院中稍带雾色的微涩青梅。

或许是二人有些出神,迟迟未有动作,王子衿拜礼出声提醒道:

“启请皇帝陛下导引皇后殿下入室行礼。”

听到王子衿的话语,齐珩方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了覆于他掌上的那只手,他轻轻收拢,牵着她悠悠向内走去。

殿内已然布置好了一切,龙凤高烛,红泪欲滴。

王子衿着女官服立于一旁,朗声道:“见礼。”

“请皇后殿下拜。”

江式微收了收袆衣的裙摆,直身跪在蒲团上,对齐珩低首行礼。

“请皇帝陛下回礼。”

按制,齐珩为天子,是君,江式微是皇后,是臣。虽言夫妇一体,但身份犹殊,齐珩是不必行跪礼的。

因此齐珩只是折节弯腰对江式微行揖礼。

随后由女官将江式微扶起入内行同牢合卺礼。

只见二人并行坐着,由司饰奉上手巾,为江式微与齐珩净手,尚食服饰二人同牢,进三食。

女官拿来了以红绳相连的两个瓢,倒上美酒。王子衿再道:“帝后合卺。”

本该由江式微接过向齐珩敬酒的,但齐珩反倒先接了过去,将一只瓢亲手递给了江式微,他看着她的双眼,温声道:“这酒可能有些烈。”

她但笑不语,先敬齐珩,见齐珩一饮而尽而后,她缓缓饮尽。

二人看着女官将方才盛酒的瓢合上,用红绳系好。

王子衿原本娇艳面目此刻有些冷肃,扯出得体一笑,道:“帝后结发。”

女官卸下她的凤冠,从髻中用剪刀截下一缕青丝,与齐珩的发丝用红线绑在一处。

齐珩看着女官手中的结发,袖下的手掌攥紧,只听王子衿道:“帝后更衣入幄。”

他抬眼方见江式微已起身由女官带去更衣了。

他亦被女官催着去屏风后更衣,而后与式微穿着常服于榻上并行坐着。

江式微坐的十分端正,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在思索什么。

齐珩担心有外人她会不自在,便在更衣时对高翁嘱咐将侍奉的人都撤去。

眼下,室内,仅余他与江式微二人。

外面的蝉鸣声清晰可闻。

齐珩想,若他再不开口,怕是他二人要一言不发地在这里坐一晚。

确实有些尴尬。

江式微只低头暗暗摆弄着衣袖中的手,她从未料到,那日在大相国寺遇见的人竟然就是她要嫁的天子。

荒谬么?或许有些。

只怕早在大相国寺的那日起,一切就都被设计好了。

她现在就是一个礼物,是济阳江氏和东昌公主府送给天子的一个礼物。

江式微想此,心生了几分荒凉。

却不料,眼前出现一方锦帕,锦帕上放了几块精致点心。江式微顺着举着锦帕的手臂看去,只见齐珩笑着在看她。

齐珩温声地问她:“饿了吧。”

齐珩的一句话终于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他想今日大婚流程繁琐,怕是江式微也没吃什么东西,便提早让高翁寻了些甜的点心,用锦帕包好藏在袖中。

女孩子,应是喜欢甜食的罢?

江式微看着面前的糕点,只觉得饥肠辘辘,她今日确是没吃什么,女官也不让她吃。

沉重的凤冠又戴了一日,她方才拜礼时便隐隐担忧她会体力不支而晕倒。这时,有人为她送上几块糕点,她说不想吃,那是假的。

但,新婚之夜吃东西怕是有些不太好看。江式微有些犹豫,齐珩举着糕点的手都有些酸了。

莫不是高翁寻的糕点她不喜欢?

齐珩刚想说些什么,便见江式微拿起了其中的一块桂花糕,他方放下心来,粲然一笑。

江式微看着手中的糕点,其实她是不大喜欢桂花糕的,但是实在是有些饿,又怕其他的糕点会落渣滓,弄污了衣裙,便只得从中拿了桂花糕。

江式微低着头慢慢地吃着,齐珩就坐在她的身侧看着她。

江式微察觉到身上的目光,动作更加缓慢了,一举一动生怕不雅。

良久,她才吃完了手中的糕点,抬头便见齐珩给她递了一杯水,江式微看着他的双眼,有些惑然。

齐珩一笑,道:“糕点有些干,喝点水罢。”

江式微接过玉杯,只饮了一口,不敢再多喝。齐珩又坐在了她的身侧,他似是不愿再这样尴尬下去,便寻了个话头。

他侧头看着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知道她的名字,但他更想听她亲口说。

江式微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礼部没有告诉他,她的姓名么?不过转念一想,天子事务繁忙,记不得也是正常的。

她与他四目相对。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妾,式微。”

她的声音与她的容貌一样,带着江南烟雨的朦胧与柔和。

齐珩表现地似是不懂,他问:“式微?是哪两个字?”

他复而又说:“不若你写给我吧。”

说罢他又伸出了手。

江式微得体一笑,纤纤素手在他的掌上挥舞着,指尖划过他有些粗粝手掌,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于他掌上落下的一撇一捺极为潇洒,若是蘸了墨汁,便可见其字的清逸。

他合上了掌心,倏然一笑,唇角带了些苦涩,从袖中取出了那日她落下的金钗。背后的纹案与刻字清晰可见。

江式微还未缓过神来,齐珩便已将发钗正正好好地簪入了她的青丝中。

他道:“花朵当傲放于枝头,零落成泥岂不可惜?卿卿--下次要留意些。”

江式微看着他,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大相国寺,翠微院。

江式微莞尔一笑,面颊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微红。

“妾没想到,竟是陛下。”

齐珩脱口一句:“那你欢喜吗?”

江式微有些惊讶,她没想过齐珩会这么说。齐珩也没料到他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

室内又恢复了寂静,江式微低首不语。

齐珩也并未迫她给他这个答复。

他岔开话题,问道:“卿卿,我可以唤你锦书么?”

他听说,忠勇王妃给她取的字便是锦书。

确是很美的字。

很配她。

“妾听陛下的。”江式微的声音很轻,眼睫轻盈挥动。

“日后只你我二人时,你不必如此生疏地唤我,我行六,你可以唤我六郎,或是六哥。”

“你也可以唤我明之,那是我的字。”

说罢,他轻轻拉过江式微的手,如方才她在他掌上那般,在她的手心里写下了这两个字。

她的手心很软。

“明之……”江式微贝齿轻启,念着这两个字。

“锦书,你既嫁予了我,便是我的结发妻子,我们是亲人。”齐珩话说的很慢。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

“我会对你好的。”

尽我所能的,对你好。

灯火下,齐珩的目光十分柔和,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晃动。

少年郎的承诺在这一刻显得犹为赤诚。

江锦书笑了笑,她说:

“妾信陛……”想到他方才说的,江锦书换了称呼。

“妾信明之。”

齐明之看着她如秋水般的眼眸,喉间一动,他牵住了江锦书的手。

他想和她近一些,却不料江式微向里躲了躲,动作细微,但他还是看见了。

罢了,他没有强迫人的爱好,何况还是他的结发妻。

算上今日,他与她也不过才见三回,情谊尚浅,做那些事怕会有些尴尬。倒不如日后生出多些情谊来,才是水到渠成。

他想,或许是他有些吓到她了,但他亦不知该如何,便起身要离开此地。

就在他起身时,有一双手轻轻拽着他宽大的衣袖。

他看去。

方看见江锦书似恳求有似不愿地看着他,眼底亮亮的,仿佛他若真走了,她便顷刻落了泪。

“是妾哪里做的不好吗?”

所以你便急不可耐地想走。

江锦书心里是矛盾的,方她才闪躲,是不想与齐珩现在便行周公之礼,但见齐珩真的要走,她也真的是害怕。

害怕齐珩会嫌弃她。

大婚当日,天子一走了之,外界一定会诋毁她,也会诋毁江氏,诋毁阿娘,那时她怕是真没脸见人了。

便是心里再不愿,她也不能让齐珩走。

齐珩心知她是误会了,便慌慌张张地解释道:“没有,我没有想走,我只是想着我们不是特别熟悉,我怕……”

齐珩又觉得有些口不择言,便只道:

“你嫁给我,我是欢喜的,我没有讨厌你。”

“我知你现在是不愿的,我不想强迫你。”

齐珩也不知说些什么,他今日也是昏头了,说出的话不成条理。

只希望她能消气。

江锦书看着齐珩的样子,哪里还有天子威严的半分模样?就如同毛头小子一般。

她没忍住地“噗嗤”一下笑了,齐珩见她展开笑颜,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别怕,我不走。”

“我去软榻上睡,你也早些歇息吧,明日我们一起去谒见祖母。”

齐明之才理清了条理,将话说明白。他等着她的回应。

听到江式微低声回了一句:“好。”

他才走向下面的软榻,床榻上留江式微一人,她伸手抚了抚齐珩方才给她戴上的那只金钗。

随后拔了下来,拆了发髻,躺在床榻上入眠。

软榻上的齐珩困意全无,只是瞧着床榻的方向,见那边没了动静,齐珩锤了锤自己头,惩罚他方才说话的没章法,又不敢动作大些,怕惊了那边的人。

他暗自叹了口气。

外面,月圆,与星辰低语缠绵。

--第一卷·记得画屏初会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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