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珩拿着中书门下递来的文书, 手兀地握紧,他轻轻一撇,那经折装的本子坠落于地, 他忍怒道:“中书门下除了废后, 就无旁的事要做吗?”
谢玄凌行揖旦旦道:“陛下, 皇后系出逆臣, 实不堪中宫。”
“逆臣。”齐珩倏然笑了起来。
“皇后自幼是受江宁南氏的熏陶教化, 她方回江家几时?又得了江逆几时的教养?尚令若说皇后系出逆臣, 倒不妨来指责朕,她是朕的结发之妻,她与朕相处的时日远甚于她于江氏闺中,尚令若是责她,倒不若来责朕。”
齐珩朗声道。
此话紫宸殿内外皆听个清楚, 侍候内臣于门外战战兢兢。
江锦书躺在内室, 听到那番话不由得踏出内室,站在那架紫檀木山水画屏后,她透过那薄帛, 依稀看见齐珩动怒之态。
谢玄凌垂眸道:“臣听闻,皇后殿下自诞育公主后, 落下了崩漏之症,不知是否为真?”
“内帷私事,谢尚令也要管么?”齐珩语气愈重。
画屏后的江锦书赤足站在原地, 没有出声,她黯然地低下头。
“陛下, 那不是私事。”谢玄凌兀地心急了起来。
“陛下身为天下人的君父, 何尝有过私事?殿下亦是,身为国母, 德不泽天下,贤不济苍生,若连承继社稷宗祧之事都做不到,何以再以重位?”
“臣请陛下割爱,废了江氏。”
“江氏不废,臣民不安。”
谢玄凌跪地俯首道。
齐珩已然气极,却仍强撑着君王体面并未发作,他冷声道:“老师,是在要君么?”
“陛下,您知道朝臣眼里怕的是什么,是女类其母啊。”
谢玄凌抬首道。
“女类,其母...”齐珩喃喃道。
“臣说句不敬的话,若陛下不豫,他日朝政,江氏当真不会染指半分吗?”
“她若染指,会放过那些对您忠心耿耿的臣子吗?”
“恁时,他们如何自处,陛下您想过吗?”
江锦书在屏风后站着,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齐珩颓然,他向后退一步坐在地上,颓唐如当日,他轻声道:“她不会那么做的。”
“陛下,崔璋的事,皇后殿下是否知情?”谢玄凌问道。
江锦书闻言,不由得攥紧了拳。
齐珩摇了摇头。
谢玄凌颔首道:“那陛下可曾想过,若皇后殿下知晓,是您将崔璋送至东昌公主身边,引公主入彀,您觉得,她会如何对您,如何对朝中众臣?”
江锦书闻言,以手捂住面容,她身子微微起伏,手不停地颤抖。
引公主入彀。
这五个字在江锦书的心神中,久久不去。
是齐珩,设计的吗?
所以,她对他的愧,全都是假的。
“陛下,求您为朝中那些对您不贰的忠贞之士计,为这四海寰宇内的万千子民计,臣求您了。”
谢玄凌再拜,就像那时他请齐珩勿要追封陈氏一样。
“老师,你非要如此逼我吗?”
“陛下当日以臣为师,臣从不敢自专,臣亦犯不上亲自趟这次浑水,以臣今日此语,有要君之嫌,臣懂,臣今日归家后,自会上请罪表,臣已老迈,不堪尚书省首长之职,请陛下另简贤才,但臣,还望陛下对皇后之事,慎之又慎,勿耽私情。”
“臣,言尽于此了。”
谢玄凌告退后,齐珩坐在书案旁沉默良久。
他颓然坐在上位,江锦书从屏风后缓缓走出,她面上无悲无喜,右手藏于衣袖中。
他瞧见她,忙起身前去,他搭上她的肩头,温声道:“晚晚,什么时候醒的?”
她淡淡凝视着他,在他面庞上瞧了须臾。
齐珩被那眼神瞧得心慌,他忙松开手,拿起书案旁的画轴,道:“我知道你喜欢陈王的画,我给你找到了。”
江锦书扫视了那画轴一眼,确是她平日爱的画,然她却没什么心思顾什么色彩留白。
她轻悠悠道:“不必了,丹青手再如何,都画不出我如今的心境了。”
齐珩动作一顿,江锦书道:“我有事想问你。”
齐珩道:“你说。”
“萧璋?崔璋是你派去我阿娘身边的吗?”江锦书盯着他的面容,要瞧出他是否在扯谎。
齐珩心怯地低下头,他道:“是。”
江锦书听到他的回答,蓦地笑了一下:“我懂了。”
齐珩刚欲说什么,身前倏然一痛。
他低下头,江锦书将匕首插入他的身前,在心口下几寸的地方。
他捂住那里,不可置信地抬首,想听她的解释,他不敢信,江锦书会刺他。
鲜血布满齐珩的手掌,他忍痛道:“晚晚?”
“别叫我的小字。”
“你,不配。”
江锦书的眼底有亮盈盈的一片,齐珩死盯着她,攥着她的手腕。
江锦书扯开他的手,轻声说道:“去叫医官吧。”
弑杀天子,便是齐珩有心护,她也活不了了。
她能做的,也唯如此了。
齐珩捂住伤口,江锦书看着他屈膝跪在地上,齐珩低着头,她恍惚地看见有一滴一滴地晶莹落在那砖上齐珩慢慢挪动步子,艰难地呼气,他妄图去书案后的格子中去寻药,只是他似是疼得起不了身。
他跪在地上,稍稍直身去够那高处的药。
江锦书没有动。
只是他似是够不到,手蓦地一落,那木盒坠落于地。
响亮的声音引得殿外的人一惊。
江锦书垂眸看着那盒子中的物件,有一小银盒,那里该是他要的药,可那银盒落在了他稍远之处,江锦书不由得落泪,她冷眼看着。
她知道,她刺的地方不是要害。
高季匆匆而入,只见齐珩跪在地上,她看向一旁站着的江锦书。
而后忙跑向齐珩身边,慌张唤道:“陛下,陛下,医官。”
齐珩抓着他的手,用尽力气道:“不要叫医官,不要叫...”
他忍痛看向江锦书的方向,然看到的,只是她的衣摆。
江锦书不知口中是何滋味,仿若饮了黄连般,说不出的苦涩。
她刺伤他,他却仍要护她。
窗外一黄叶落,转眼间,便已落下了黑幕。
齐珩被悄声挪去了偏殿,谢晏夤夜入宫。
江锦书坐在窗边,悄悄地窥着偏殿的情状。
偏殿的门被打开,有一身影持灯盏缓缓走出,朝着正殿这边来。
他手中抱着一个匣子。
正殿门被打开,他站在屏风后道:“殿下,臣有事想与您说。”
江锦书阖上了木窗,她转身看向那屏风后的身影道:“谢郎君是想说什么?”
她未曾注意到,偏殿两人相搀,悄无声息地从正殿的后门走来。
“臣该给殿下请脉了。”谢晏道。
江锦书摇了摇头,道:“罪妇之身,不堪劳烦郎君,还请阁下去偏殿吧,那里有比我更重要的人。”
谢晏淡笑道:“殿下有心魔,臣是来解殿下心魔的。”
“我没有。”江锦书的声音兀地尖锐起来。
谢晏反倒笑了起来,道:“殿下,这里没有旁人。”
“与其自己一人,将此事隐在心中,不妨与臣说,臣不会与旁人讲的。”
“比如说,殿下的那个梦,还有,太液池边。”
江锦书抬首看向他。
她心中有惑,为何谢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
“伯瑾,为什么帮我?”
谢晏身子一僵,他没有回答。
“殿下,讲讲那个梦吧。”
“崔婉,是你们给齐珩选的新皇后吗?”江锦书轻声道。
谢晏挑眉道:“崔婉?中书令与安定郡王妃的妹妹?”
“是。”
“我梦到了,他恨我,厌弃我,他,身边也有了新人。”
“我知道,你们都想我死,我不想让他为难,也不想为难那些无辜的人,所以我去了太液池,那一瞬,我倒真想沉入其中,不再理世间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
“这些?”
“就这些。”
“那殿下为何要刺伤陛下?”
“我恨他设计我的亲族。”
“我恨他放弃了我。”
“满意了吗?”江锦书讽刺道。
余下的话,江锦书没有再说。
谢晏颔首,而后他将那匣子放在江锦书的跟前,道:“殿下,打开看看吧。”
或许,你的恨,也便解了。
“殿下您习惯性从高往低看,您应该从低往高看,那时很多事都是无力的。”
谢晏留下此句,便出了紫宸殿。
江锦书打开了那匣子,带着侥幸,她窃窃地想将一切归为是齐珩为了权位放弃了她,这样她还有理由去恨他,去报复他。
可她将黄纸缓缓展开后,在所有的罪证一一展现在自己面前时,她却连哭泣都做不到。
这样的罪。
这样的家族。
这样的父母,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对齐珩心生怨怼?
她常以为自己是无根浮萍,飘在水面中,任风吹来,任雨袭来,直到有一日,有个人站在湖边。
他穿着绯色的衣袍,持伞为她遮风雨。
可不过寥寥数时,那把伞不知去了何处。
她怨那持伞之人,既为她遮风雨,又为何要将伞挪开。
时至今日,她方知,那持伞之人,不是想抛弃她。
而是去为更多人撑伞遮风雨。
她坐在地上,抱着黄纸,眼前有人给她递来一方手帕,她抬眼,看着齐珩,他已然包上伤口,江锦书哽咽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齐珩没有说话。
她心痛地抚上他的伤口,“是不是很疼?”
齐珩摇了摇头:“不疼。”
“对不起,对不起。”
“我...我...”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也对不起你,以前说好的,不瞒你,不负你,我没有做到。”齐珩黯然道。
“不,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我有罪,我有罪。”
“该认罪的,是我,该惩处的,是我,对不起...”
她兀地想拿起袖中的匕首想往自己身上刺去,可倏然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隰荷华的身影。
“对啊,更有意义的事,去帮更多的人罢,不要再拘泥于自己的生与死了。”
“我要走了,答应我,不要再寻死了。”
寻死,又有何用呢?
可,更有意义的事,她又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