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露易晞(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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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子仪站在齐珩的身侧, 他不忍道:“那嫂嫂那边,你还是这样瞒她吗?”

齐珩茫然道:“先瞒着吧。

眼下她已九个月的身孕了,他怕江锦书动了胎气。

“那臣便奉旨去中书门下了。”齐子仪肃然道。

齐珩手拄在案上, 阖着眼, 摁着额间穴, 低应了一声, 齐子仪心怜地看他一眼, 齐珩的眉宇间透露着疲惫。

东昌公主之事, 令人骇然,也令齐珩为难。

他拿着手上的匣子,缓缓走向门边,当他启门,见到门口之人时, 即刻慌了神, 他颤声道:“嫂...嫂嫂。”

齐珩猛然抬首,只见江锦书双眼噙泪,愤恨地望向齐珩这边。

齐珩被她的眼神刺痛, 只觉心悸,他慌道:“晚晚, 你怎么来了?”

他不知道江锦书是何时来的,也不知道江锦书听了多久。

她双目盈泪,轻声道:“难道我不该来吗?”

“皇帝陛下。”

齐珩心凉了半截, 他口齿打颤道:“锦书,你听我解释...”

“我听着呢, 你说吧。”江锦书直视他的双眼, 轻声道。

齐珩双唇翕动,几欲张口却吐不出任何字来, 他该如何告知她母亲东昌公主所做的一切,又该如何告诉她那条披帛是他故意视而不见的。

他从来都没想过放齐令月一条生路。

齐令月不死,万民冤难雪。

他犹豫着,因为他知道一旦将所有真相说出,江锦书不会去怪他,而是怪自己,甚至恨自己,几欲自伤。

人一旦怪己,w.l失去了心中的所有期待,如行尸走肉般的苟活,那便离死亡不远了。

他不想让她变成那样。

她也不该去承受她母亲犯下的过错。

“我...我...”齐珩试着解释,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锦书她恨恨地侧首落泪,目光落在齐子仪手上捧着的匣子上,她轻声道:“这是什么。”

齐子仪方才口中的“奉旨”,奉得便是此旨吗?

江锦书强撑着体面,她咬牙切齿地轻泣道:“让我看看,好么?”

齐子仪瞧见江锦书的泪眼,心中发颤,他犹豫道:“嫂嫂,你听我解释...”

“让我看看,好吗?”江锦书声音蓦地凄厉起来,她打断了齐子仪的话,再次重复道。

齐子仪望向齐珩的方向,齐珩愧疚地垂下眼眸:“把东西给我吧,齐范你先出去罢。”

“六哥...”

“听话,出去。”

齐珩声音极为强硬,齐子仪将那个匣子端放在齐珩身后的桌案上,而后齐子仪朝两人揖礼,便退出了殿内。

殿内唯江锦书与齐明之二人,两人僵持着,相顾无言。

齐珩速速低下头,他不敢再看江锦书的眼睛。

“晚晚...”

“陛下,我可以看看,那个匣子吗?”江锦书凝视他,轻声道。

见齐珩不言半语,江锦书失去了耐性,径直越过他拿起那匣子,然齐珩将那匣子握住,紧紧不放手。

江锦书看着他,轻声说了句话:“你说过的,我们之间,没有隐瞒。”

齐珩倏然松开了手,江锦书打开了那匣子,她颤着拿起了那黄纸。

那一刻,她极为心怯。

江锦书的一滴泪水落到了那黄纸上,晕染开了那“具论死罪”的笔迹。

“为什么,这样对我?”

“谋逆之罪,他们死得不冤。”齐珩攥紧着拳。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知道,谋逆之罪是大罪。

她的族人是真的想让齐珩身死,她知道齐珩无错,她也知道她不该置喙,可她是江氏之女,做不到袖手旁观,做不到这么淡然地看着她的族人一个个在她的夫君手下送命。

“我...”齐珩低下头,避开她的灼灼目光。

殿外雷声霹雳,转眼间,便落了一场不寻常见的瓢泼大雨来。

殿外檐下的砖瓦被雨水浸湿。

“齐珩。”

齐珩猛然抬首,这是江锦书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

“他们是我的家人。”

“你在做这些事之前,当真没有顾虑过我吗?”

“还是,你顾虑过,所以放弃了我?”

她知道,谋逆之罪,她不该期盼齐珩能看在她与他的情分上,而对江氏容情。

可这些事真正发生时,她却仍希冀着齐珩能徇私一回。

毕竟,她选择了他那么多次。

齐珩看着她泪眼婆娑,心头如风残茶花般一块一块地碎成残瓣,零落于地,裹挟着沙尘飞往着不知名的地方去。

他闭口不答。

他有愧。

他枯坐了整夜后做的选择,说好听的是选了万民那边,可只有他知道。

那是他在放弃她。

是以,面对江锦书的问询,他答不上来。

“你不回答,我便已知道了。”江锦书轻轻摇首。

有时候,回答不必有声,无声已是回答。

他不要她了,在她最爱他的时候。

江锦书咬着下唇,不禁落下泪来。

“齐珩,我选了你那么多次,你选我这一次,不成吗?”

她明知这是过分的要求,却还是不禁希冀着他纵容她这一回。

齐珩双目盈满泪水,他低着头依旧没有回答。

江锦书将剑挟在他的脖颈处,恰如含凉殿那日,他持剑威胁她。

齐珩没有动,他轻声泣道:“是我对不起你,你怎么做,我都不怪你。”

“玉玺在第六层的书格处,你若杀了我,便将玉玺拿出来,宗室子中,齐子仪可算贤德,他亦刚弱冠之年,且与你素来亲厚,可承神器之重,我也无憾。”

她怨齐珩,也怨他为何放弃她,明明她欲杀他,他却还要护她的周全。

江锦书腹间没由得抽痛起来,她的手心里黏黏糊糊的,冒了冷汗,腹中难受得想要干呕,她将染了红蔻丹的指甲深深埋入手心。

好疼,好疼,不知是手心痛,还是腹中痛,亦或者是她的心口在抽痛。

她蓦地松开了手上的剑柄,“哐啷”一声,剑落于地,江锦书兀自摇了摇头,丢盔弃甲般想逃离这个令她痛心之地。

她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身子摇摇欲坠,强撑着不倒下去,刚转身,齐珩注意到她绯色衣裙上颜色越来越艳,齐珩一怔,他于原地骇然。

江锦书脚下不稳,朝前倒去,齐珩慌张地往前扑,将她抱在怀里,面色惨白地厉声道:“齐范,医官!”

“晚晚,你别吓我,别吓我好不好...”

齐珩抱着她往内室走去,江锦书额间布满冷汗,她紧紧攥着齐珩的袖袍,如孩童般提着无理的要求:“答应我,放过他们,好不好?”

“我保证,不让他们再作乱,我只求你这一次,留他们的命,成吗?”

江锦书抱着齐珩的袍袖,咬牙忍痛道。

江家的过错,她会补偿给齐珩的。

齐珩犹豫着摇了摇头。

江锦书松开了他的衣袖。

她懂了,齐珩这是不愿。

她恨恨地阖上双眼,一边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一边是自己全身心相托的夫君。

如何选?

她找不到答案。

身下阵痛传来,她无力地轻轻喘息着。

人都言,妇人产子,九死一生。

若如此解脱,也算替她做了抉择。

谢晏匆匆赶来,甚至身上挟了一朵银杏叶都未曾发觉,谢晏只搭了一下江锦书的脉搏,旋即怒斥齐珩:

“早知今日,我就不该让她嫁给你!”

“快让接生娘子来。”

江锦书动了胎气,此时怕便是要生产。

齐珩茫然,如雷霆击过般呆愣愣地站在原地,那悔恨之心将他吞噬得身残神灭,他紧紧握着江锦书的手掌。

有数名接生娘子鱼贯而来,其中一接生娘子急声道:“殿下这没有气力,皇子如何能出来?”

江锦书轻轻抬眼,她连看齐珩的力气都没有。

谢晏手指轻颤,将那催产之物予江锦书服下,有接生娘子在她耳边一遍遍地呼唤,齐珩握着她的手掌守候在侧,他看着那一盆盆血水由内人端出殿,只觉心悸。

身下在撕裂,身躯与心神具损。

江锦书疼得说不出话,她也没力气叫喊。

她想着那道诏书,心口在作痛,身下任接生娘子摆布,心头蒙上了一层委屈、羞耻、以及屈辱。

那种为人刀俎下的鱼肉之感。

她指尖轻抬,不愿让齐珩留在她的眼前。

她不愿让齐珩见到她这种窘迫的样子。

谢晏明晓她的心意,连连点头,道:“我明白,我明白。”

谢晏将齐珩推出殿门,有催生娘子惊慌喊道:“殿下这是血崩。”

众人慌乱去与齐珩复命时,江锦书轻轻握住谢晏的指尖,用尽她所剩的所有力气轻声道:“保她,大赦。”

谢晏含泪攥拳,她的回答和那时她的回答相同。

也是想保住腹中之子。

难道今世,他从医也不保不下她和她的孩子吗?谢晏不禁发问。

“保皇后。”齐珩怒喝,随即他欲冲破那道阻拦他的人墙。

然白义确实紧紧拦住齐珩,宁死也不肯再让齐珩踏足内室。

有一道亮光划过,似要撕破那蔽天黑暗般,有婴儿的啼哭声,接生娘子将怀中女婴用热水细细擦拭,而后襁褓相裹,盈盈出殿欲向齐珩报喜,然齐珩连一个目光都未施舍给她。

齐珩径直迈入紫宸殿内室中,只一眼,他便心痛不已。

风雨后,立政殿院中的山茶花整片地委落于地,上面有雨珠做痕,那是它受过风雨摧残的唯一证据,它静静地躺在水洼中,没有平日的半分生气。

谢晏见齐珩茫茫入来,他将齐珩拽至一旁,确保江锦书未被惊醒时,方轻声道:“她没事,现在是累得睡着了,她现在身子极弱,你不要扰她。”

齐珩若犯错的孩童般点头,他窃窃地看着她的睡颜,反复在确认她是无恙的。

而后外殿传来孩童的哭泣声,他向外走去,接生娘子笑道:“恭贺陛下,公主平安降生。”

齐珩接过那襁褓,襁褓中的女婴全身如红色烟霞,她面庞上有诸多褶皱,双眼紧阖着。

阿媞现下又安静得很,不哭亦不闹。

齐珩看着面前的婴儿,她的眉眼很像锦书。

其他却是随了他。

这是他与锦书期盼良久的孩子,是锦书拼死生下的。

齐珩心头一软,抱着阿媞,望向内室榻上的人。

殿外,雨渐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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